第50章

鏡闢天 滄月 第1頁,共2頁

「在他恢復之前,空桑人會蟄伏在無色城一段時間…」蘇摩低聲,「那笙,在那段時間裡,必須儘快把六合封印全數破開!」

聽到六合封印,那笙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裡空空蕩蕩。

「皇天呢?」蘇摩同時看到了她的手指,略微詫異。

那笙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訥訥:「被…被臭手他拿回去啦。」

越想越委屈,她癟了癟嘴唇,幾乎帶了哭音:「他…他太看不起人了!」

「還在他手裡就好。」蘇摩卻沒有理會,只是用低微的聲音吩咐,「你拿著這個石匣回去吧——到無色城去,開啟封印…交給真嵐。」

「噢。」那笙老實的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六個封印就只差一個了——那個空寂之山上封印的左手…」蘇摩喃喃低語,神色日漸憔悴,「只要六合封印全部破解,真嵐也就可以恢復以前的力量了——只可惜,我現在無法再幫上什麼忙。」

那笙擔憂的看著他,欲言又止——只是這樣短短的談話時間裡,眼前的人赫然又顯得更加衰老。那樣絕美的容顏,彷彿深秋的落葉一樣在夕陽下發出脆弱的金黃色光芒,然後悄無聲息地凋零。

「你…」她忍不住站住了腳,回身,「不會真的死了吧?」

蘇摩凝望著她,眼神漸漸變得如她第一次看到時那樣空茫——那是真正的盲人的眼神。苗人少女只覺得驚慌:難道此刻,他連保持「心目」的力量也開始衰退了麼?

「你不必問。」然而蘇摩只是冷冷,「和你沒關係。」

「那我替太子妃姐姐問一下,可不可以?」那笙一跺腳,不忿。

「住口!」蘇摩霍然坐起來,死死盯著她,眼神閃過某種狠厲的光,「你給我聽著——如果你敢向她多嘴一句,我就切掉你的舌頭!」

被那種殺戮的神情嚇到,那笙倒退了一步,看著這個人。

「噢…那就不說好了。」她有些生氣,隨口回答。

蘇摩閉上了眼睛,彷彿知道這個小丫頭的心思,也知道她的諾言根本沒有多少誠意,忽地冷笑了一聲:「你聽著——如果你違揹我的意願,你就永遠見不到炎汐了。」

顯然這一句話極其有力地打中了她的要害,那笙霍然一驚,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

蘇摩唇角有一絲冷笑:「我以海皇的身份警告你:你只要敢對她說半個字,我就讓你永遠見不到炎汐。」

「不說就不說!」那笙終於一跺腳,氣乎乎地跑了出去,扭頭罵,「你以為我喜歡管你的閒事啊?——莫名其妙的臭脾氣傢伙,死了活該!」

蘇摩看向一邊的左權使:「炎汐,你拿上石匣,跟她去一趟無色城。」

炎汐怔了一怔,躬身:「是。」

「白塔封印解開後,真嵐應該會把皇天給她,讓她去尋找最後一個封印——那時候,你就跟她去。」蘇摩的聲音越來越低,「大營裡有龍和我在,軍中的事情暫時交給長老和碧。我即將衰竭的事,暫時不能告訴外面的戰士,以免動搖軍心——但,空海之盟必須完成…只要真嵐恢復了力量,那麼…」

他頓了頓,眼裡忽然露出一絲微弱的苦笑:只要真嵐恢復了力量,那麼雲荒就將進入一個新的時代麼?呵…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如此信賴「那個人」了?自己和他,本不該是天生的仇家麼?

「炎汐,去吧,去追上她。」蘇摩彷彿回過了神,嘆息著看著萬丈之上的天光,低聲,「要好好的在一起…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

炎汐吃驚地看著榻上的海皇,屈膝在榻前跪下,低聲:「謹尊海皇吩咐。」

「我們鮫人,千年來錯過了太多太多東西。」蘇摩看著碧,又看了看炎汐,眼底忽然露出某種奇怪的笑意,「所以…希望從此後,誰都不要輕易再錯過了——很快,一切都該結束了。我們就要回到故鄉去了…」

「是。」碧也跟隨著炎汐跪下,眼裡滿含了淚水。

「出去吧…」海皇微弱地吩咐,「外面那麼熱鬧。」

「——去為你們的新生和自由歡呼吧!」

在兩位下屬告退後,金帳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靈珠還在上下飛舞。

「龍,不要再白費力氣了。」蘇摩唇角露出了一絲笑意,「透支太多的光陰和力量,我的身體大限已到——生死枯榮乃是天道,逆流而上是愚蠢的。」

「不可以!」龍卻發出了低沉的厲喝:「七千年了!好容易可以掙脫牢籠,重返碧落海,海國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失去他們的王!你決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這是義正詞嚴的話,誰都無法反駁。

蘇摩也沒有說話,閉著眼睛,唇角的笑意更加深了:「是麼?…因為子民希望我活下來,希望我能帶領他們重返故園——所以,我必須苟延殘喘的活著?」

他霍然睜開了眼睛,深碧色的雙眸裡透出一種凌人的光,一字一字地開口——

「可惜,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你們所希望的那種王。」

「我不為任何人而活,只聽從心的願望——我一生都在為這種徹底的‘自由’奮鬥,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所以,到了現在,我也要做出自己的選擇。」

飛舞的靈珠在他眉心停頓,龍神長久地沉默,內心似也在掙扎著取捨。

「那麼…」最終,龍神開口了,「你的選擇,又是什麼?」

蘇摩從胸臆裡無聲吐出一口氣,感覺那種衰弱已經侵蝕到了骨髓裡。他凝視著頭頂的天光和水光,唇角慢慢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

「我的選擇?龍,替我把哀塔女祭叫過來吧…」

鏡湖底下復國軍大營的祭壇上,忽然掠過一道金色的光。潛流洶湧,無數的水草紛紛避開,露出了祭壇底下的一扇小小的門來。

金光只是一閃,便掠入了小門背後,凝定在地上,化為一條蟠龍。

門一關,祭壇底下便又陷入了密閉的陰冷氣息裡——千古沒有人曾進入過這裡,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小小的門背後,卻隱藏著大得令人吃驚的空間。

巨大的密室內一片黑暗,只點著一支小小的白色蠟燭。

蠟燭下,盤膝坐著一個纖秀的人影。

那個人靜靜匍匐在黑暗最深處,身側只點了一支白色的蠟燭。她低著頭,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藻一樣垂落到地上,她穿著一件樣式奇特的大紅色衣服,衣裾竟然拖在地上長達一丈,襯得那個人彷彿就坐在一片燃燒的烈焰上。

在龍神掠入的剎那,她靜靜地抬起了頭,優雅地行了一個禮:「神啊,七千年後,我終於又看到了您。」

龍在黑暗裡看著她,在微弱的白色燭光下,她的額角光潔而睿智,那樣的輪廓隱約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熟悉,宛如宿命的陰影。她抬頭寧靜地看著神祇,於是它便看見了她奇異的眼眸——那是一雙不屬於海國人的、火焰般的眼眸。

「溟火。」龍低吟了一聲,眼裡湧出柔和的表情,看著那個坐在黑暗裡的女子。金光一閃,已然盤繞在她身側。龍輕輕低首,觸控到了她的頂心——她身體竟然是熾熱的,完全不同於一般鮫人的冰冷,彷彿有火在身體裡靜默地燃燒。

龍神看著紅衣女子,欣慰:「女祭,你從哀塔裡出來了麼?」

「是的。」她抬頭看著神祇,臉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再度以優雅的姿態恭謹地行禮,用額頭觸碰它的金鱗:「神,無論滄海桑田,溟火都會回到您身畔。」

那一刻,龍神明月般睿智深沉的眼睛裡,也閃過了一絲晶瑩的光亮。

「真是難為你了…」龍神喃喃嘆息,「七千年前純煌戰死後,我又被困在蒼梧之淵——我聽說過你後來的事。」

海國的神祇垂下了頭,用尾巴輕輕拍打她孱弱的肩膀,似是無聲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