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並不是不清楚同窗的脾氣。六年之前,這個同窗為了克服對酒的恐懼,就曾經強迫自己喝下了整整一罈烈酒,因為強烈的不適反應而嘔吐了一整個晚上,卻一直一聲不吭,甚至不讓同鋪的人發覺。
他是那種寧可死、也不會讓自己落入被同情被照顧境地的人啊…
——難道…自己如今這樣的舉動,反而把他逼入了死角麼?
「對不起。」他回到了榻前,屈下一條腿,平視著那個人的眼睛,「雲煥,請離開帝都吧——哪怕是為了你姐姐和你妹妹考慮,請不要逞強了。算我求你,好麼?」
床上的人沒有睜開眼看他,卻微微吸了一口氣,手指微微一震。
「要離開帝都的不是我,」雲煥閉著眼睛,冷然開口,「而是你們。」
什麼?房間內的幾人全數怔了一下。
「給我,立刻,離開。」雲煥霍然睜開了眼睛,逼視著飛廉,一個詞一個詞的吐出,帶著說不出的殺氣,「帶上我姐姐——立刻離開這裡!」
「弟弟!」巫真脫口低呼,握住了他的手,「你怎麼了?」
然而那隻手卻是火熱的,燙的她驚呼一聲鬆開了手,倒退了三步,驚駭地看著床上無法動彈的殘廢之人——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弟弟的身體裡…居然彷彿有烈火在燃燒!
她看到他的手,脫口恐懼地低呼了一聲——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金色的疤痕,從弟弟左手的手腕上延展開來,往著整個手臂、整個身體蔓延!
雲煥一直靜默地躺在那裡,然而身體卻在難以察覺地激烈顫抖,似乎身體裡有難以形容的劇痛,連說出一個字都讓他痛苦。神智一分分的恍惚,那種痛…那種彷彿地獄火焰灼烤一樣的痛,正在逐步地侵蝕他的內心!
不行…不行…為什麼還不能…還不能掙脫這個身體…
「你難受麼?」巫真急急地俯身,想試探他額頭的溫度,「我讓雲焰去請醫生來!」
「不。」他猛然側過頭去躲開,低吼,「快走!」
一個耳光忽然落在他臉上,雲燭全身顫抖,俯身看著他,淚水簌簌落在弟弟額頭:「胡說!姐姐怎麼能扔下你走?我們是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個耳光力道不大,卻似乎將他從那種痛苦中打得清醒了一些。
雲煥定定地看著雲燭,眼裡那種狂暴的神色漸漸平息,逐步地恢復了平日的模樣。
「好吧…我們離開。」他從咽喉裡吐出低沉的嘆息,努力想坐起來——然而全身散了架一樣的疼痛,雙腿已然全部麻木,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作不到了。
巫真俯身過去用雙手託著他肋下,用盡全力將弟弟扶起,塞了一個枕頭在他身後,讓他半靠在床頭。雲煥平定了喘息,試著抬起自己的手——然而整條手臂毫無力氣的軟軟垂落下來,肘關節、腕關節全部被粉碎,手指微微屈伸,卻已經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
飛廉和明茉還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傷勢的可怖,不由失聲低呼,說不出話。
「呵…呵呵,」雲煥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和雙腳,慢慢笑起來了,抬頭看著巫真,「姐姐…你是準備讓我以這種模樣活下去麼?」
巫真全身激烈地發抖,彷彿極力剋制著失聲的衝動,伸過手去握住了弟弟孱弱顫抖的殘肢:「到了西荒…我們…我們再去找醫生…不要擔心,你、你還記得葉賽爾他們麼?聽說他們那個的巫醫很靈,我們可以…」
「葉賽爾…?」雲煥喃喃重複了一遍,回憶著極遙遠的童年,神色瞬息萬變,忽地冷笑起來了,「別開玩笑了!那群賤民怎麼會救一個滄流帝國的少將?做夢吧…」
記起了幾個月前在沙漠裡的遭遇,他眼裡煥發出了刀鋒一樣的冷芒:「他們,同樣想置我於死地!」
他低頭看著雲燭,嘆息:「姐姐,別傻了。不會有人可以指望…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沒有人,會象十五年前一樣,再來救我。」
彷彿身體裡那種痛苦再次無法抑止地燃燒起來,雲煥的手發出了一陣痙攣般的顫抖,從雲燭掌心垂落。血無止境地從他手腕那一道舊傷上湧出,溫熱而溼潤,似乎試圖用屬於人類的熱度來掩蓋住其下那一道不停蔓延的金色烙印。
眼前的一切漸漸模糊了,血色遮掩了所有的視野。
那是…那是無數屍體的堆疊,無數廢墟的陳列。
「你們,必須,離開這裡!」他剋制著全身的顫慄,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吐出,幾乎是掙扎般地呻吟,「必須,離開…離開這裡…」
——不離開的話…不離開的話…
會被一起毀滅掉的!
他咬著牙,沉默地忍受著那種拆骨剖心般的痛,內心有一個聲音在焦急地呼喚著,呼喚著那種可怕力量從這個殘破不堪的身體裡誕生,讓他甦醒過來,重新獲得掌控一切的力量——然而,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身體…還不能動!
「你的憎恨和毀滅慾望還不夠。」
「你心裡還有微弱的溫暖,還有不想毀掉的東西…
「所以,你還無法解脫。」
那個神廟頂上的聲音響起來了,在黑暗的內心世界中迴響,宛如神諭。
六、父子
「飛廉,不好了!」
一個輕靈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打破了室內短暫的沉默。
「碧?」聽出了是留守在外面的鮫人,飛廉微微一驚,「怎麼了?」
碧貼著窗紙,微微喘息,顯然是急奔而回:「外面…外面忽然來了好多軍隊!含光殿…含光殿整個被包圍起來了!」
「什麼!」裡面的人齊齊失聲。
「怎麼回事?」飛廉推開門去,看到了氣息平甫的碧,「是什麼軍隊?」
「是鈞天部計程車兵!」碧緊緊抓住了他的手,神色緊張,「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想法子去引開他們,你趁機快走,千萬不能被他看到你來了這裡!」
飛廉也吃了一驚:「鈞天部?」
——元老院已然結成了聯盟,不遺餘力地打壓雲家,甚至連巫彭元帥都已經默許。自己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對十大門閥的叛逆。如果讓人知道了,恐怕連叔祖臉上都會下不去吧。
「還有明茉小姐,」碧著急地看了一眼怔在那裡的貴族女子,「你也得趕快走。」
——這個門閥貴族小姐,居然背了家人私下來這裡探看解除了婚約的未婚夫。這種事,如果被十大門閥知道了那更是大大的不妙,簡直可以毀掉她一生的聲譽。
巫真望了外面一眼,也蒼白了臉,急急看向花園一側的小門:「你們快從那裡出去!」
「不!」
然而那兩人卻是異口同聲的回答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