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關你的事。」飛廉失去了平日一貫的溫文爾雅,冷冷回答。
「怎麼不關我的事!」明茉失聲,衝口回答,「你如果死了的話,我、我怎麼辦?我會被所有人笑話!會被母親拉去再嫁給另一個貴族!」
「…」飛廉怔住,看著這個貴族少女。
「你…還是準備履行這個婚約?」有些不可思議地,他開口問自己的未婚妻,「那你今日…為什麼還要來這裡?」
明茉臉色白了白,咬緊了嘴唇,微微顫抖。
「婚約當然是要履行的。」她低聲回答,眼神在劇烈地掙扎,聲音卻冷靜,「我們巫即一族這次和巫朗聯姻是大事,不像和沒有根基的巫真一族一樣可以草率對待——如果這一次的結盟不能順利完成的話,我們兩族都會受到傷害吧?」
「聽說,我們族長巫即可能很快就要完成伽樓羅的最後製造了…如果那個可怕的機械落入了巫彭一族手裡,元帥的力量就將得到大幅度的提高——這是巫朗大人所不願意看到的吧?所以…必須要加強巫朗巫即兩族之間的聯絡呢。」
她淡淡地說著,彷彿是說著和自身毫不相干的話題。
飛廉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貴族少女——看來,門閥裡的傳言沒錯:巫即家族的二小姐是極負盛名女子,聰明而美貌,敢作敢為、深思有謀,誰娶了都不啻於得了一個大臂助。
「就算是少將你,也無法抗拒兩族的決定吧?」明茉慘然一笑,抬起頭看著他,「我不信你可以拒絕巫朗大人…你可是這一代巫朗一族裡的長房長子啊。難道你真的可以背棄一切,去娶一個鮫人?」
「…」飛廉沒有說話。
這個女子是如此聰明,早已猜到了自己的命運走向和最終結局。
然而…難道,他的結局,真的是如此麼?
他心裡忽然湧上說不出的窒息感,只覺得堵得難受,恨不得拔出劍來,將層層纏繞而來的無形禁錮一劍劈個粉碎!
「說起來,我的運氣還算不錯了,」明茉微笑著,「飛廉少將的確和我見過的那些紈絝子弟大不一樣呢。」
「所以,日後還請少將多多關照。」她微微斂襟,優雅地行了一個貴族女子的見面禮,看著自己的未婚夫婿,眼裡卻無半分羞澀,而只有蒼涼的笑意,「在以後,我們要共同進退,同心協力,去應付無數複雜險惡的爭鬥——也請放心,今日這般地跑出來,是我婚前的最後一次任性了。」
她走過來,伸手攔住了他:「所以,請你也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去做不划算的事情——這會給兩個家族帶來麻煩的。」
「…」飛廉說不出話來,只是靜默地看著自己的未婚妻——
這些帝國裡出身貴族門閥的女子,自幼都受到過嚴苛的管教,心裡的束縛比男子們更多。那樣複雜而曲折的心情,已然是讓人無法琢磨。
自己,難道真的註定要和這樣的女子共渡一生麼?
「讓他去。」
牽扯不清之間,一個聲音響起來了,模糊地、帶著低沉的冷笑和入骨的刻毒——
「反正,以他身份…就算殺十個辛錐,也不會有罪。」
所有人齊齊一驚,瞬間回頭——
「雲煥?!」
飛廉往門裡衝了一步,卻又下意識地站住——在床上緩緩睜開的那雙眼睛是如此冰冷而刻毒,幾乎完全陌生,完全不是他所認識的人所有。
「弟弟,」巫真歡喜不盡,卻又微微蹙眉,「飛廉是好意。」
雲煥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冷冷笑了一笑。那種冷酷的笑意令巫真雲燭悚然一驚,竟然忘記了想要說出口的話——弟弟…弟弟那被燙傷的喉嚨,居然可以說出話了?這、這是怎麼回事,只不過昏睡了半日,就驟然間痊癒了?
只有明茉沒有察覺異常,在看到對方恢復神智的一剎驚喜交集,幾步回身撲到了榻前,張口欲呼,卻又覺得有些靦腆,一句話噎在咽喉裡,掙得臉頰飛紅。
「明茉小姐?」雲煥看到了她,似乎也認出來了,只是冷笑。
他的視線落下來,那一瞬,片刻前的那種冷靜和矜持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她只覺得心跳得厲害,立刻垂下了頭去不敢對視。
「和飛廉一起來看我麼?真是當不起啊。」
聽出了對方語氣裡的冷嘲,她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分辯,噎了半日,只用細如蚊鳴的聲音道:「你…你的傷,還…還好吧?」
「還沒死。」雲煥淡淡道,「讓你們失望了。」
「弟弟,」巫真終於開口,「不要這樣說話——是我找飛廉少將來商量的。」
「商量?」彷彿對姐姐還有顧忌,他沒有再反駁。
巫真臉色白了白,咬著嘴角,這個溫柔沉默的女子彷彿終於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們是絕不肯就此放過雲家的了——我們不能再在帝都坐以待斃,必須儘快想辦法離開這裡才行!」
離開?所有人都是一驚,看向雲燭。
「是,離開帝都。」巫真卻是堅決地重複了一次,「一定要離開這個魔窟!否則全家人都會死在這裡!」
「魔窟…」雲煥卻彷彿對這兩個字有了反應,微微冷笑,不語。
——那,豈不正是適合他的所在麼?
「你們準備去哪裡?」飛廉開口問。
「回西荒去。」巫真脫口就答,顯然已經過思考得出了最後的答案,「我們雲家本來就是從那裡來的,也只能回到那裡去。」
「也好…」飛廉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我來設法。」
明茉嚇了一跳,看向飛廉:「什麼?難道、難道你真的想送他們出去?」
「巫真大人說的有理。以如今的情況來看,雲家的人走得越快越好,否則…」飛廉聲音低了下去,「我也知道元老院習慣用什麼手段來清除異己。」
明茉怔住了,心裡不知什麼滋味。
真的、真的就這樣走了麼?從此後一輩子都看不到了…怎麼可以啊。
「可這樣的話…飛廉少將,你會被處罰的啊!」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勸阻的理由,用力拉著飛廉的衣角,「請三思吧…說不定、說不定我們可以回去求求長老,讓他們高抬貴手…反正、反正他現在也已經是這個樣子了,長老們還有什麼不放心呢?」
「滾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顫抖的話。
大家都是一驚,發現出聲的竟然是雲煥。
雲煥躺在被褥裡,緩緩閉上了眼睛:「你們,立刻滾。」
「…」飛廉和明茉回頭看著床上的人。
厚重的被褥覆蓋著傷痕累累的人。經過長時間的殘酷拷問,曾經鷹一樣矯健的戰士消瘦得可怕,靜靜陷在被褥裡,形銷骨立,如此的單薄,一眼看去整張床居然是平的,看不到凸起的人形。
「別把別人當狗一樣來照顧。」榻上的人急促地喘息,語氣已然帶了殺意,「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飛廉垂下了眼睛,不敢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