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變身。」他漠然回答,「被藥性強制進行的迅速變身。」
「什麼?!」白薇皇后站住了腳,不可思議。
——和陸地上所有種族不同,鮫人出生之時並沒有性別,成年後才出現變身。而變身乃由天性決定,所需時間也極長,怎麼可能一夜之間被藥性強制改變?
「你們空桑人無所不能。」蘇摩並沒有駐留,沿著樓梯繼續往下走,冷冷地譏誚,「海國覆滅後四千三百一十七年,華熙帝命太醫院研製出了‘化生’配方,將一名他寵幸的鮫人強行變成了女子——從此後,鮫人最後的自由也不復存在。」
白薇皇后卻怔在了原地,臉色蒼白。
「幸虧‘化生’所需藥材極多極昂貴,每配成一池藥湯需耗費五十萬以上金銖,遠超一個普通鮫人的身價——是以施用的機會也不多。」蘇摩已經回到了大堂,看著那一池已經冷卻的滑膩「香湯」冷冷道,「除非是,象今夜這樣的品珠大會。」
他緩緩在池邊俯下了身子,將手探入那一池浸泡的藥水,有些苦痛地閉上了眼睛。
那樣熟悉的氣味…毒藥一般的刻骨銘心。
多少年了?多少年前,自己也曾被浸入過同樣的地方?
「你知道麼?最初,青王買回我,其實並不是為了把我送到白塔上——而是為了把我獻給承光帝。」
青王從集珠坊買回了他,震驚於少年鮫人罕有的容貌,於是便有了將這個絕世美人變為女子、送入後宮以博帝王歡心的打算——然而不知什麼原因,在化生池裡浸泡了整整三日三夜,這個鮫人少年卻始終並未出現任何變身的跡象!
無計可施的青王其時並不知道、甚至那個少年鮫人自己也不曾明白,正是體內潛藏著的海皇血脈令最昂貴的藥方也失去了效果。
在暴怒之後,青王最終不得已放棄了這個計劃,轉而打起了另一個算盤——三個月後,一名盲人鮫童懷抱著傀儡,被引到了白塔頂上的神殿,沉默而桀驁地站到了十六歲的白族太子妃面前。
空桑的歷史、甚至整個雲荒的歷史,也因為這個陰毒計謀的誕生而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已經過去了多少年啊…所有和此事相關的人都化為了枯骨,他自己也已經脫胎換骨——可為什麼當時那種恐懼、不安和憤怒,卻彷彿地火一樣在心底燃燒著,不曾熄滅分毫?一聞到這種滑膩的氣味,他就恨不得化身為獸吞噬掉這天地間所有的空桑人!
那一瞬,蘇摩雙眉微微蹙起,眉心的刻痕裡有黑暗依稀蔓延。
樓上泠音的慘叫還持續地傳來,尖利而悽慘,帶著痛不欲生的顫抖,彷彿有無形的利刃正在逐步剖開身體——
那苦痛的聲音彷彿是某種召喚,令他不知不覺就回想起了無數往事,內心的罪惡感卻再度湧現——他雖然抵抗住了殘酷的「化生」,卻最終還是為了一個空桑人而變身。怎能?怎會!如果可以,他真想殺了那個軟弱的自己!
蘇摩怔怔站了片刻,彷彿內心的翻湧越來越激烈,終於不可忍受地抬起了手,霍地按住了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無形的引線一瞬間透入了自己的顱腦,彷彿要絞碎腦海裡的一切。
每一次,每一次,在看到這些與自己黑暗過往相關的一切時,內心那一片黑暗潮水都要劇烈地翻湧,滔天的巨浪似乎要從內而外的把他吞噬!
他極力忍受著那種分裂似的痛苦,不讓自己的咽喉裡流露出一絲聲音——
阿諾,就此消失吧…不要再出來了!
求你不要再出來了!
葉城的黎明是靜謐的,只有風在空蕩蕩的街巷裡遊蕩。整個喧鬧的城市彷彿在徹夜的狂歡後終於感到了疲憊,在黎明到來前沉沉睡去,只留下一地亂紅狼藉。
星辰隱沒,月已西沉,東方出現了微微的魚肚白。
通向水底御道的大街上空無一人,腳步聲由遠而近響起,兩個人結伴匆匆而來。都是一色黑色大氅,風帽遮住了眼睛,只有髮梢在風中微微拂動——都是極其美麗的顏色:
一個是藍色,一個則是銀色,彷彿這個黎明的晨曦。
「還來得及。」遠遠地看到御道入口,白薇皇后舒了一口氣,這時才有空側頭看著他,「蘇摩,你沒事吧?剛才——」
「我沒事。」蘇摩冷冷截口道,臉色蒼白。
眉心那個火焰狀的痕跡深不見底,細微處彷彿通向顱腦深處。這個傀儡師出身的海皇身上,始終無法擺脫某種黑暗氣息,只怕終有一日會無法控制——特別是和白塔頂上那個人對決之時。
「我有點擔心。」白薇皇后看著他,直言不諱。
蘇摩只是面無表情地趕路:「皇后,你只需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是——我早有打算,絕對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早有打算?白薇皇后心裡驀地一驚。然而明白對方陰梟桀驁的個性,心知再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便只有默不作聲地向著水底御道入口奔去。
都是風馳電掣的速度,只是一轉眼便已經到達葉城的北門。
此刻城門口已經有了三三兩兩的人,都是準備從葉城進入帝都的。
抬頭望去,城門尤自在黎明前的晨曦裡緊閉著,上面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十月的晨風裡散發著凜冽逼人的氣息——精鐵鑄造的城門厚達三尺,壁立十丈,即便是用火炮近距離攻擊也不能轟開,千年來一直扼守著通往帝都的唯一路徑,號稱伽藍城的咽喉。
「怎麼還不開?」等待的隊伍裡有人已經嘀咕,「平日裡寅時就開門了的啊。」
「是啊,現在寅時都過了三刻了!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奇怪了,」一個經常進出帝都的人嘀咕起來,看了看城上,「不但號角沒響,連衛兵都沒出來巡邏——莫非,昨天晚上帝都裡面出了什麼事?」
所有人面面相覷,忽然間打了一個寒顫。
滄流帝國有著鐵一樣的秩序,所有一切都一絲不苟的執行著,不容許有任何的差錯和改動——今日這種反常的現象無疑是一種不祥的預兆,說不定這道厚重的鐵門背後、的確正在發生某種不尋常的事情!
——還要不要進京呢?
所有人相互看了一眼,除了有公務必須上朝稟告的,其餘心裡都打起了鼓。
蘇摩只是冷冷聽著,抬起眉梢看著這道銅牆鐵壁,暗自計算著日出時分的到來。然而身側的白衣女子卻沒有看上一眼,彷彿覺察出了什麼,只是自顧自地抬頭看天。
「蘇摩,快看!」白薇皇后忽然間低低喚了一聲,眼睛看向天空,「快看破軍!」
就在那一個瞬間,紅色的光芒忽然籠罩了大地!
西北角上那一顆本已黯淡的星辰在一瞬間發出了駭人的血紅色光芒,照耀了整個破曉之前的雲荒大地!所有人都被著驀然爆發的可怖光芒耀住了眼睛,整個雲荒上下到處都傳來脫口發出的驚呼。
然而,在所有驚呼都未落地時,那種光芒忽然間又憑空消失了。
黎明前的青灰色重新籠罩了天宇,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西北角的天幕上,已然空無一物。
只有蘇摩和白薇皇后兩個人看清楚了方才一瞬間發生的詭異景象——那顆本來已經逐漸「坍縮」的黯淡星辰,本應該循著軌道逐漸衰弱下去,在剛才的一剎那卻彷彿注入了某種巨大的力量,瞬間爆發出了可怖的血色光芒,照徹了天地!
然後,以更為迅速的速度坍縮,在一瞬間泯滅。
「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來的人們竊竊私語,卻不敢大聲——在滄流帝國治下,每一處都被嚴密地監控著,一個言行不當便會引來極大的麻煩,莫談國事是每個人的準則。然而,這種天象赫然是不祥的預兆,卻是每個人都心知肚明的。
「耗星爆發?」低低的,蘇摩吐出了一句話,眼神卻複雜——
破軍為北斗第七星,傳說中每三百年便會爆發一次,在爆發的時刻亮度超過皓月,驚動天地。但爆發後便旋即衰竭,需要再經過三百年才能逐步恢復光芒,因此又被稱為「耗星」。
如果說今夜便是三百年之期,那麼方才的異相也不足為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