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問心凌絕

孟踏青抄起凌無心拋下的長劍「飲鴆」,便手一伸,刺入凌霄胸膛裡。凌霄驀地從喉間怒吼一聲,胸口受創,吸功大法便再也施展不下去,手中的龍魂刀也再拿不穩。孟踏青一脫受制,立時本握著刀刃的手,翻過來拍在刀背上,凌霄只覺手腕一麻,「當」地一聲,刀落在地上,他也支撐不住,向後一躺,轟然倒地。

凌霄方才大發神威,幾個轉眼,白道就損失了幾個一流好手。而現在,所有人都以為孟踏青也將落於凌霄手下,卻不想眨眼功夫,形勢逆轉,這一魔頭,就被劍紮在地上,身體一癱,再不得動彈。

四周一片靜默,似乎連斜陽,也靜了下來。

不多時,驀地山間爆發一陣雷霆,喧譁聲,吼叫聲,此起彼伏,回聲四轉,卻越發熱烈了。

這些人紛紛站了起來,神色激動。

「血薔薇!血薔薇!」

「孟踏青孟大俠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不錯,我等謹遵孟大俠為武林盟主!」

轟然之聲中,也有一些讓向孟家數人看去,滿臉怒色,對著吳敏更是充滿鄙夷,恨不得吐口痰過去,方才解自己受欺騙之恨。

此間雖然喧鬧,站在正中的孟踏青卻仍是一臉沉靜,如世間繁華之中,真正靜謐,不受世俗之擾的所在。

凌無心仍站在高處,只是低著頭,看著場中央,一個站著一個倒臥在地上的兩個人,眼睛深沉,如墨潭之水,看不見底。

他走到凌霄躺倒的人前,看著那魔頭看不出年紀,卻仍十分俊美的臉,雙目圓睜,似乎死不瞑目,胸口上「飲鴆」插了進去,血從傷口裡大片大片地湧了出來。孟踏青不由嘆息一聲,低下身,正要把他的眼簾合上。

驀地,那些白道人一臉驚慌,向後退了幾步,便是那呼喝之聲,也猛然弱了下去,幾個沉不住氣的人已經忍不住尖叫起來,「他動了,他還在動!」

孟踏青一怔,看向凌霄的手指,五指修長,瑩白如玉,是孟踏青認為他所見的,除了凌無心外,最白皙形狀優美的手。而在此之前,這隻手還是黑成像是塗抹了焦炭灰塵的枯骨。

那手指果然動了一動,雖然開始幅度很小,後來卻幅度大了一些,五指蜷曲,又張開,直至整個手臂,突然,那隻手臂抓向凌霄胸口,將插在他胸口處的「飲鴆」,驀地抽出來,傷口處的血也被帶了出來,灑在地上,而剛才本來還躺著,幾乎氣息全無的人,此刻驀然站了起來。

山間中,鴉雀無聲,連鳥似乎也不敢鳴叫了。

天色,似乎也跟著暗了些,但眾人皆可清晰地看著,凌霄那胸口上,傷口處,本來還猙獰著,內中的肉幾乎翻騰出來的傷口,此刻卻在眾人眼前一點一點癒合,再無傷疤,平整如初,只有凌霄胸前那被劃破了,四周仍是血紅色的衣襟,才能讓人恍惚感覺到方才凌霄確實受了傷。

明明那劍正中心臟,凌霄竟還未死?

這凌霄傷口可癒合,竟似永生不死一樣。

孟踏青也有些吃驚,但不久,他卻又笑了,「果然怪物。」

凌霄手指撫著「飲鴆」,冷笑道:「爾等當日爭搶‘問心絕’之時,卻不知道‘問心絕’最大妙用,便是能讓人不死麼?‘問心絕’本就是針對我‘拜月教’武功而成,補全我教武功漏洞,與我教武功相輔,更可不老不死,」他看向孟踏青,有些幸災樂禍,「倒不知孟大俠,想怎麼來要我命呢?」

孟踏青沒有答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凌霄,風颯颯地吹,鼓起他青襟衣袍,不動如山。

凌霄看著,唇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飲鴆」,睨了一眼凌無心,手卻一個用力,「錚」地一聲,飲鴆劍斷為兩節,然後手一拋,那兩節劍便落在地上。

「飲鴆」本就是有靈性的劍,這一斷之下,「飲鴆」嗡地一聲,綿延不絕,似乎在悲鳴。

孟踏青忙向凌無心看去,雖只是遠遠的看不清楚,卻也能十分明晰地感受那其間的哀傷,痛恨。

一點一點的,他也覺自己的心臟跟著擰了起來。

這時忽聽後心破空之聲,孟踏青雙手向後一抓,便抓了凌霄手腕,原來凌霄卻在此時偷襲,孟踏青一個用力,凌霄便從他頭頂飛出丈遠,若非凌霄輕功極佳,飄然落地,孟踏青這一用力,只怕凌霄早已被抓落在地上,灰頭土臉。

孟踏青猛看到不遠處,那龍魂刀正在不遠處,佇立在空中,其上的龍紋閃著金光。孟踏青一個翻身,便落在其旁,伸手便要將那刀拔起來。凌霄卻已跟上,臂肘撞向他後腰。孟踏青身體一軟,那刀便沒有摸到。

凌霄冷冷一笑,伸手去拔劍,卻被一人拽住一隻腿,凌霄便倒在地上,他連忙一看,果然是孟踏青,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便彎腰去抓孟踏青的頸間,但孟踏青拽住他的腿用力之下,他一個吃痛,便沒有成功,只是一腳踢了過去,將孟踏青甩開。

孟踏青一個翻身,卻正好站在龍魂刀刀柄上,他俯下身抄起刀柄,落在地上。凌霄大吃一驚,孟踏青將手掌的傷口又咬破了,鮮血直流,隨後抹到龍魂刀上。

那龍魂刀便嗡地響了起來,孟踏青知此刀如飲鴆一般,喜飲人血,只是這刀食量更大,孟踏青不將血喂夠,便扯了衣襟綁到手掌上止了血。隨即他縱身一起,手起刀落,一個力劈華山便向凌霄頭頂劈下去。凌霄大駭,一個懶驢打滾狼狽避開去,抓起地上落著的「飲鴆」斷劍,一個回身,擋了孟踏青一擊。

兩人相擊數次,比方才更加激烈一些,兩人本就是內功全天下最深厚之人,衣衫掀起,手起刀落之下,便捲起颶風,灰塵湧起。那些白道人忍受不得,紛紛後退,袖子擋了半個臉頰,只留著眼睛密切注視著場中。

場中二人似乎勢均力敵,你來我往,毫不相讓。卻只有孟踏青知道,凌霄因「問心絕」之便,內力不竭,而自己卻不同,此招之下,已覺力有不怠之感。但見凌霄手握的半截「飲鴆」,孟踏青又只是咬著牙。

兩人招式與方才更是不同,方才只覺兩人越打越快,招式眼花繚亂,讓人目不暇接,似乎一刻孟踏青手出泰山「紫氣東來」,便見凌霄一招天山的「百花錯拳」,各門各派精妙招式,如順手拈來,令人驚奇。

此時卻見兩人越打越慢,招式也是平平無奇,盡皆是江湖最平常的劍法拳法。這些白道人也已看得明白,招式越平常,反倒越是兇險,兩人幾乎已是內力搏鬥,一人看另一人破綻,若是眼力不佳,或是慢得半點,便要落敗。

孟踏青手中龍魂刀方擦過下腹,龍魂刀得見血腥氣息,便裹住凌霄腹部傷口,卻被凌霄將飲鴆寶劍向下一擊,一震之下,龍魂刀收了回去,凌霄順勢斷劍向孟踏青腹部刺去,孟踏青忙向後退,雖步法精妙,動作迅速,卻也被挑破了衣襟,腹部同被劃了一道傷口。二人你來我往,眾人明白,孟踏青為二人兇險之最,雖見他招招指凌霄要害,但凌霄可自動生血活肉,不死不亡,孟踏青卻不可受一點傷,一比之下,孰難孰易,孰居上風,一目瞭然。

正當孟踏青擋過凌霄一劍之時,那凌霄竟是手臂平生暴漲了一倍,直直向自己腹間插來,孟踏青一怔,卻忽聽一人千里傳音,聲音如在耳邊響起,「太淵。」孟踏青聞言,一指戳向凌霄手腕太淵穴上,凌霄一驚,手臂卻已被戳中,他手臂一麻,暴長的手臂立時恢復正常。

凌霄大吃一驚,他忙向後一退,雙腿連彈,飛起一腳,那聲音又道:「湧泉。」孟踏青順勢而上,點在凌霄足下湧泉穴上,似乎凌霄故意將穴道送上來讓孟踏青點一般。

孟踏青微微一笑,那聲音主人是誰,顯然一聽便可明晰,別人信不過,此人卻是十分信得過的。

凌霄隨後幾乎左支右拙,眾人也看得分明,一時間譁然而起,紛紛站了起來,而那聲音卻凌駕眾人之上,讓人聽得十分明晰清楚。凌霄每一個反應動作,彷彿都在那聲音主人意料之中,只聽得那聲音又道:「缺盆,氣戶,庫房……」

凌霄大駭,滿臉驚恐之色,手挽了幾個劍花,將孟踏青攻勢擋了出去,孟踏青卻已看出破綻,龍魂刀從不可思議地角度橫刀向上,凌霄撫著胸口哎喲一聲痛叫,砸在他肩窩側缺盆穴上,凌霄下盤不穩,幾乎坐倒。孟踏青趁此機會,提起他的腿,又在他氣戶穴上點了一下,凌霄只覺氣戶穴上一麻,半個身子幾乎動彈不得。

孟踏青隨著那聲音繼續往下,順著庫房,他拄著斷劍,搖晃兩下,才沒有狼狽摔在地上,饒是如此,胸口處也有一股血,從庫房,順著向下,正要點到乳根穴處,卻見凌霄臉色一陣扭曲,驀地大喝一聲,頭髮散亂,手握著刀,連人帶刀一頭向孟踏青懷裡撞了過來。

卻聽那聲音主人喝聲道:「氣海!」眾人正疑惑,凌霄前門緊閉,哪可能到氣海之上?孟踏青猛一手拽了凌霄臂膀,只聽得咔嚓一聲,凌霄一聲淒厲地長嘯,全身皆軟了下來,空門大開,孟踏青一指落在那氣海之上,正要點下,卻見凌霄一臉悲涼之色,長髮散亂著圍在臉上,這一指之力,卻再也使不出來。

「我不服……」凌霄抬起頭,看了看那高坡之上,依然翩然出塵的人,他本還只是耳語一般,似乎心有不甘似的,驀地大吼道,「我不服!你為何要幫外人?那明明是拜月教的武功,是我的武功?你為何要幫外人?!」他不能相信,不得相信,不願相信。但顯然,他又只能去信了。

一旁的孟踏青,青衣颯颯,只是低著頭,憐憫地看著自己,昔日的梟雄,今日的螻蟻。

只有凌霄以為自己是在大聲地吼。他聲音乾澀得可怕,再無剛剛意氣風發之相,原本以其深厚的內力,往往可以震得人耳膜發疼,如少林獅子吼之力,但如今卻如一個遲暮的老人,聲音咽在嗓子裡,十分地殘啞。

孟踏青看著他,緩緩鬆開抓著他衣襟的手,凌霄則逐漸倒在地上,彷彿支撐他的力量已用盡,再也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