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白衣人,緩步而行,站在他面前,低聲道:「凌霄,‘問心絕’究竟是何物,你都不解,便要去練,真是可笑。」凌無心的聲音淡然,又有些悠遠,「問心絕乃我教肱骨,自我用了兩年,借集合教中勢力反你之便,尋我教高手一同鑽研,一日而不敢廢,方才得成,乃凝我教心血,集數門數派武藝之精華,才糾正得‘拜月教’武功之弊,又因它本就是集數家之成,所以難練得很,你能在短短時日就可明晰,武功之高,思維之佳,確實算得我師父。」
「這等武功出世,你竟不告訴我,若非寧飛遠告知,險些要被你瞞去!」凌霄將一口血吐在地上,「儘管如此,你竟將破解之法,仍是告訴了外人,」他一指孟踏青,「你怎麼能告訴他?!怎麼能?」
「‘問心絕’之所以內力不竭,乃是因內力由任督二脈而走,任督二脈打通,則人內力不絕,自不是難事,但這天下,任督二脈打通者,自亙古以來,少如牛毛,如此,倒不如另闢蹊徑,由其他經絡一同開解,助任督二脈遊走內力,乃至全身勁力不竭,是為此理。」
「所以我將他一條經脈封住,又因其任督二脈因剛才所用過劇,」孟踏青露出深思,「他便內力枯竭,若我破了他一條經脈,他豈不會成為廢人?」
「正是如此。」
孟踏青露出微笑,「果然是為天下第一秘籍,孟某領會。」
眾人聽了,也不由個個深思起來。
凌無心深深看了看他,又對凌霄道:「‘問心絕’既不稱為‘訣’,正是此秘籍之意,問心方可凌絕,問心當能得勝,無心無情,絕心絕情,皆不如至情至性者,能得練此功能至絕頂,你便是得了凌文顯的血肉,得了我的血,也不過是一半之力而已。」
他頓了頓,緩緩道:「凌霄,你可曾問心?」
凌霄沉默,半晌,又低低笑了起來,「確實不曾。」過了半晌,他又道:「那昕兒,你又可曾問心?」
凌無心沉默,看了孟踏青一眼,「若曾問過,天下第一,又怎會落到他手中去?」
「過獎,過獎。二位教主認為在下至情至性,在下十分惶恐。」孟踏青聽了,拱手一拜,細細瞧去,卻只是微微而笑,毫無焦躁之感,亦無甚自傲。
凌霄看了看孟踏青,便只是如此,孟踏青的眼睛,也在凌無心不注意之時,直直地盯著他看,彷彿這世間,至少是孟踏青眼中的世間,只有凌無心一人。
世間榮辱,皆不如此情而已。
凌霄若有所悟,驀地哈哈大笑起來,「果然如此,果然當不得天下第一人,凌某輸得舒坦,輸得舒心,輸得明白!」他正笑著,笑聲卻忽然戛然而止。
只見飲鴆斷劍透胸而出,眾人皆驚。
孟踏青卻忽聽一人用傳音入密,聲音在腦海裡迴盪著,久久不散。
「我當日沒有好好對他,他恨我,但……我將他託付給你……」
凌霄用盡最後一分內力,向孟踏青傳音入密。這拜月教主,最好面子,最不願被人聽了他服軟的話去,尤其是不願被凌無心聽了去。
聲音延綿餘音尚在耳,這一代梟雄,終於含笑而死。
孟踏青看了看他,凌霄的臉,仍是年齡莫辨的俊美,他的年紀,十幾年,數十年,都只是一個謎。
夜色降臨了下來,微風捲起殘葉,幾分蕭索。
我只怕會讓你失望。孟踏青默默地說。
他回頭,對凌無心說:「我該走了。」他沒有等凌無心答話,便轉身踏步而行,凌無心抓住他長袍袖子,他頓足。
「為何要走?」
「當該走時,便會走。」孟踏青拉出長袍,微抬了抬頭,眨了眨眼,盅毒未解之前,他不願再見他。
「那當日為何定要留我?」
「你既說我至情至性,我當日只是想留你而已。」
「當日?」凌無心頓了頓,嘆聲道:「那現在不願了?」
孟踏青恍如未聞,大踏步而行,轉眼之間,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凌無心攥緊手掌,他本就不喜夜色,此刻那人又藉著夜色掩護,他再也看不清他的背影。
凌無心終於忍不住,踏幾步上前,大聲道:「我說了我會回去,你要等我!你知道,我凌無心說話向來絕無摻假,莫非你不信?」
聲音遠遠地送了出去,劃破天際,「莫非你不信」這一句,回聲飄蕩著。卻如石沉大海,那人沒有回頭,沒有應聲。
我既說了要回去,你怎不等我?你怎不願等我?
還是……還是因我往日無心,你便不願相信?
那「不信」二字的回聲,彷彿就只是個諷刺。
似乎受到他的感染,一些白道人紛紛圍了上來,看著孟踏青遠去的方向,一人忽地大喝道:「我白道盟主,只有孟大俠一人,是也不是?」
「不錯,孟大俠武功第一,又是當世豪傑,武林盟主,非他莫屬!」
又有人質疑道:「可是他明明是個斷袖……」
聲音一齣,眾人吆喝聲又淡了下去,其中一些人紛紛偷偷地看向那個據說心狠手辣的「無心公子」,那個武功高強心計深沉的拜月教前教主,凌文昕。
卻有一人冷哼道:「斷袖又如何?孟大俠人品絕佳,我沒看出他喜歡男人,和領導我們作為武林盟主,有什麼關係!」
此言一齣,登時有人紛紛附和。
白道這些人正在爭吵,在凌無心耳中,卻覺遙遠。他忽地打斷眾人道:「你們誰有匹馬,借我一用?」
一人諾諾地道:「我有一匹馬,就放在山腳下。」
眾人只覺眼睛一花,再見時,凌無心已站在那說話人身旁,抓住他的手臂,「在哪裡?快請借我一用。」那人正吐出一個「好」字,眾人又覺眼睛一花,兩人便消失了蹤影。
夜色瀰漫,只有微風過處,捲起落葉之聲。
眾人只是疑惑,不禁面面相覷,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