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欲

「卻說那揚州首富,王虛才,倒真是名副其實,徒有虛才之名,欲討好武林前輩,卻不想落個死於非命的下場,可謂可憐可悲可嘆。但他搜刮民脂民膏,使老百姓沒了活路,死了,倒也是活該。」

一人站在街邊高處,鬍鬚遮了大半張臉,一副莽張飛之態,手上偏偏拿了一把摺扇,穿著儒衫,裝出一片翩翩儒生的樣子。周圍的人,本是為著他奇特的扮相而停住腳步,這等偏僻小鎮,鮮少有這等說書趣事,此刻又聽了他這般講說,都紛紛停了腳步,不知不覺被他的話吸引住。

說書人戲說書,三言兩語,插科打諢,將王虛才委託「無心公子」盜取「玉淨瓶」不成,反遭橫禍之事,講了個口沫騰飛,宛如親眼所見。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他手中比劃,講到這裡,下方眾人皆是贊同,紛紛道:「這種人,死了活該,免得老百姓受罪。」「對對!」

那人聽得一片贊同之聲,便是得意非凡,更是口沫騰飛道:「反倒是‘無心公子’,除暴安良,這才是真英雄,真好漢,當屬這個。」他拳頭亮出來,拇指一翹。

眾人一見,紛紛點頭,「自然自然。」「不錯不錯。」

「王虛才慘死劍下,拋了屍,卻由本與他不和的‘正威鏢局’葬爾,可見人日行一善,便是積了功德,」那人搖頭晃腦,「頭上三尺有神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也。」眾人一聽,又想王虛才死狀其慘,不由暗暗點頭。

那人又在搖頭晃腦,眾人還以為他要繼續講,卻見他眼睛滴溜溜一轉,忽然道:「眾位看倌,有錢的捧個錢場,有人的捧個人場,欲知江湖上,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著,從高臺上一躍而下,眾人一聽,皆不由一怔,雖感意猶未盡,但既然聽了書,多數者還是掏了錢袋,給了兩個站在臺下,似乎是他的幫手的人,一時銀錢貼了盤子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等收夠了銀錢,人皆散了場,方才說書的人,這才晃了出來,「多少?」

其中一個,白皙的面龐,平凡的五官,只是氣質斯文秀氣,雖是粗布麻衣,剛才眾人圍觀說書的時候,有幾個男女目光見到隱於暗處的他,還是不禁多掃了兩眼。

就是這兩眼,也讓他臉上滿是冰霜。

此刻他手指捻了捻錢,大概估算了一番,才抬頭看了看那一臉期待,兩眼瞪著錢放光的人,吐出幾個字,「二兩銀子。」

口沫騰飛了那麼久,才二兩銀子?

那大鬍子一聽,本來還站得筆直的腰,頓時彎了下去。

另一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孟嘗,一兩銀子足夠一個農家三個月的花銷了,你這書,說得也算不錯了。」

卻原來,這三人正是孟嘗、吳敏,還有本來與他們沒什麼交集的凌無心。

孟嘗一聽,瞪了他一眼,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早知道,那時盜‘玉淨瓶’的時候,便應從皇宮裡多帶些東西出來了。」

他這話說得如同蚊哼,離得他較近的吳敏,也聽不清楚,不由疑道:「什麼?」

孟嘗一驚,連忙搖頭,「沒什麼。」他又看了看凌無心將那些個銅板收在了袋子裡,又長長嘆了口氣。

吳敏又拍了拍他的肩,「反正是賺了盤纏,熬過了這一路,回去了,還怕不能吃香的喝辣的?」他看了看一旁站著的凌無心,寬闊的眉皺了皺,「倒是誰讓你多帶了一口人?」他微微低聲道:「這人殺人不眨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帶了他就是個累贅。別說他能不能幫我們,他仇家便遍佈天下,雖說沒幾個知道他長著一張什麼臉,但這麼一個人,就是不是凌無心,就憑他那模樣,就是一個站著都能惹禍的傢伙。」他瞄了瞄凌無心綁起來的斷臂,「何況還斷了一臂,能不能幫上忙,還是未知。」

他嘮嘮叨叨了一會,嘆了口氣,「罷了,先帶了包子上路罷。」說著,向凌無心要了幾個銅板,就向著路邊一個包子攤位上走去。

孟嘗見狀,只得苦笑。

「無心公子」在江湖上,狠辣無情的名聲,早已如雷貫耳,孟嘗剛才說書的時候,說「無心公子」是真英雄真好漢,也不過只是調侃的話,騙騙老百姓罷了。事實如何,孟嘗知道,凌無心更是心中清楚。

吳敏如此擔憂,自也是有些來由的。送鏢最忌諱的,便是鏢師自己沾惹上未知的麻煩,萬一丟鏢,只怕鏢師傾家蕩產,拼了性命,也難辭其咎。而顯然凌無心,就是一個大麻煩。

而寧飛遠也還在此鎮上,孟嘗和凌無心自然知道要隱藏行跡的道理。

幸好凌無心會易容術,將自己變成一幅平凡無奇的模樣,吳敏這被勸服,但仍是十分不滿,所以才有此刻嘮嘮叨叨的言語來。

他覷了一眼凌無心,這人內心狠毒,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此刻見凌無心眼神越來越冷,看著吳敏的眼神滿是陰霾,不由咳了咳,「這人就是有時候話多一點,腦子簡單了一點,但人還是很好的,他話是這樣說,可沒有惡意。」

凌無心走到他旁邊,眼神仍是森冷淡漠,忽而道:「久聞青城派孟踏青,不習武,只習文,鄉試上,一舉奪了個解元,今日一見,閣下說書時,口才流利,出口成章,傳言倒也沒有大錯。」

孟嘗聽了,忽然一驚。

他本以為凌無心這番殺意,是對著吳敏方才脫口而出的話,原來,卻是為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