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1頁,共2頁

「是的——剛才你不是說過,天亮了你就要動身離開這裡,去往青木塬麼?」祁連鉞看著他,眼神殷切,「既然如此,那就帶上我吧!」

溯光蹙眉,有些疑慮地看著這個男人:「青木塬並不是什麼好的所在,雖然那裡盛產肉芝和各種珍貴藥材。為何要去?」

「我知道。那個地方很邪門,」祁連鉞苦笑了一聲,「這裡方圓數百里的人都視這個地方為禁地,從未有人敢進入。所以,我只能請求你這樣的過路客人帶我前去——而且閣下的身手之高,實在是我平生僅見,一定有能力抵達那個地方。」

溯光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個命輪還在緩緩轉動,那一支發光的標記一直指向東北方,有灼熱的錯覺。

「一定要去那裡?」他問祁連鉞。

「一定。」祁連鉞斷然回答。他的語氣是如此的堅決,令溯光眼神微微一動,追問:「為什麼?」

祁連鉞遲疑了一下,聲音止不住地低了下去:「因為…素馨在那裡。她五年前進了青木塬,再也沒有回來。」

「是尊夫人麼?」溯光沉默了一下,「她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

他問得直接,祁連鉞的身體晃了一晃,頹然坐下,沉默了許久,彷彿是終於下了決心,抬起頭看著他,開口:「閣下是海國人,可能沒有聽說過北越吧?我說的不是北越郡,而是另一個組織的名字?」

「北越?是多年前出現過的那個殺手組織麼?聽說裡面高手如雲,北越雪主在傳說中更是堪於劍聖門下媲美,只是可惜曇花一現。」溯光回答,補充了一句,「不過,在十年前白帝白燁登基之後,那個組織就神秘地消失了。」

「閣下果然不是普通人…連這些都知道。」祁連鉞感慨,凝望著隱沒在黑暗裡的伽藍白塔,抬起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臉上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語氣低沉,「可能,我已經是除了雪主之外北越裡的最後一個倖存者了吧?」

溯光的眼神微微一動,看著面前的白髮男子:「閣下是北越中人?」

「我曾經的名字,叫做逐風,」祁連鉞喃喃,「早已沒有人記得了吧?鳥盡弓藏啊。」

「…」溯光沉默地聽著。不久之前,他還剛剛從對方口裡提到過的那個地方離開——帝都伽藍,白塔佇立的地方,雲荒權力的中心,充斥著種種慾望。眼前這個男人原來正是從那個地方回來,難怪有著這樣的眼神。

那是歷經誘惑和生死之後,百鍊成鋼的淡然。

「我活下來了,拼著最後一口氣爬回了這裡,想死也要死在故鄉,」祁連鉞低下頭去,搖了搖頭,黯然,「在年輕的時候,我想要出人頭地,野心勃勃,拋下了新婚不久的素馨出外闖蕩——那時候她才嫁給我不到三個月。我以為她肯定會改嫁,可是…」頓了頓,那一瞬他眼裡有淚光:「當我垂死掙扎著回到這所破房子門口,用最後一絲力氣敲響家門的時候,門裡居然還有燈光!——我看到我的妻子坐在燈下縫補衣服,桌子上放著一籃新剪的韭菜,一切,居然都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

那一刻,溯光看到有一滴淚水沿著他疤痕醜陋的側臉,緩緩滑落。

祁連鉞苦笑著:「唯一不同的,是有一個小男孩纏著她說話。去了那麼多年,在回來的時候,才知道我有了兒子,而且已經快八歲了!——我有了兒子,我的妻子還在家裡!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就這樣死去也值得…」

溯光點了點頭,心裡也有淡淡的感傷。

「我就這樣昏在了門口。」祁連鉞喃喃,「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受了那麼重的傷,居然還能再度醒過來。只是,從此就苦了素馨。」

「我死裡逃生,卻變成了一個廢人。看遍了醫生,都說我的傷勢是無法挽救了——腰椎徹底斷裂,胸部以下失去了知覺,只能永遠躺在床上,連拉屎撒尿都需要人服侍。」祁連鉞有些自嘲的苦澀,「在離開故鄉時,我滿懷信心以為能在外面闖出個名堂…沒料到,最後卻是這樣的結局。」

「我雖然逃得了一條性命,卻日日夜夜被傷病折磨,恨不得自殺解脫——然而看到八歲的兒子,卻又捨不得。」祁連鉞喃喃,搖著頭,「我是一個北越的殺手,到最後,卻淪為了一個靠女人養活的廢物!」

「我的脾氣本來就不好,臥病後更是暴躁易怒…就在前一天晚上,還因為她做飯晚了一些而大發脾氣,」祁連鉞喃喃,露出痛悔的表情,一拳捶在桌子上,「誰知道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呢?她…她居然一個人去了‘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溯光蹙眉。

「青木塬。」祁連鉞神色變得苦痛,抱著自己的頭,「她是在天沒亮之前走的。村裡有人看到過她走進那片森林,身邊只帶著三花那條狗。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回來——一個月後三花從林子裡跑了出來,瘦得不成樣子,嘴裡叼著那一枚肉芝。」

溯光沒有說話,沉默了下去。

那個叫做素馨的女人,早早的嫁給了當地的英俊青年,本以為能安分守己平平淡淡地相守到老。然而婚後不久就被丈夫拋棄在故鄉,辛苦獨自撫養孩子多年。好容易等到丈夫某天忽然回來了,僥倖保住了性命,卻發現他已經是一個廢人。

——可是儘管如此,她為了治好他的病,還是不惜走進了青木塬。

而這舉世罕有的靈藥,是那個女人最後給丈夫留下的禮物,也令他漸漸恢復了健康,終於能夠擺脫癱瘓——而她自己呢?是不是至今被困在那一片據說無人生還的密林裡,再也無法出來?她到底遭遇了什麼?

「她走了已經三年了…」祁連鉞低聲,「我的傷漸漸好了起來,開始能和普通人一樣做一些簡單的農活養活自己和嘉木——但是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著要去那個地方把素馨找回來。但沒有任何個人敢靠近那片林子一步,我一個人無法成行。」

溯光沉默著,忽地問:「林子裡到底有沒有妖魔,你知道麼?」「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進入過其中的人的確沒有一個活著出來,」祁連鉞看了一眼那片夜色裡黑黝黝的森林,「有傳言說那片林子裡有魔物,它們不但會吞噬誤入其中的人,還會引誘周圍村寨的人走入叢林——當素馨失蹤後,村子裡的人因為恐懼,甚至在林子外三里地的地方築起了牆,防止有再任何村裡的人靠近那裡。」

溯光點了點頭。守著近在咫尺的林子,卻無法打獵也無法耕作,的確是令人無法忍受——這一切,或許只有世代相傳的恐懼才能解釋吧?難怪這裡的村民們日子過得如此艱苦。

「今天,我接到了一封故人來信,決定要在離開這裡之前做這完件事。我一定要進那個地方找到素馨!」祁連鉞看著他,眼神里又閃出亮光來,低聲:「我看得出來,你絕對不是普通人…一定是上天可憐,令我遇到你。要是你再晚來一天,我就自己一個人闖進去了。」

溯光並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看著桌子上的杯筷——那幾尾鮮魚在寒夜裡冒著熱氣,鮮美的湯撲撲地翻滾著,然而兩人誰都沒有動過一筷子。

「我進村子的時候,遠遠聽到有人在吹壎,是你吧?」溯光凝視著手裡的劍,低聲,「那首歌的調子,是《仲夏之雪》麼?」

「我不知道,」祁連鉞有些茫然地回答,「那是素馨最經常唱的,聽得多了,也就記住了——應該是這一帶的歌謠吧。」

「仲夏之雪…仲夏之雪。」溯光的眼神漸漸變得遼遠,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竟然露出了一絲哀傷,「很多年了啊…很久不曾聽到了。」

冷冷的月光穿過窗戶,落在他俊美無儔的臉上,有一種淒涼的意味。祁連鉞看著他,一時間明白了什麼,問:「莫非,閣下也曾經有離散之痛?」

溯光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輕輕撫摩著那一柄黑色的長劍,眼神溫柔而哀傷,許久,才道:「不,我們從未離散。」

祁連鉞下面想問的話,被這樣短短一句回答給堵了回去,只能沉默。

「我的確是要去往青木塬,」溯光低頭看著掌心,許久才開口,「我可以帶上你。但到了那裡之後,萬一我接下來要去的方向和你有分歧,你就需要自己走完剩下的行程。。」

祁連鉞喜形於色:「好!」

溯光只是抬起頭看著他,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地提醒:「但是,我只能帶你一起進入那裡,卻絕不可能和你一起出來——而以你現在的能力,是不可能一個人走出青木塬的——你一定會死在那裡面。」

「那有什麼關係?」祁連鉞咧開嘴笑了,牙齒雪白而鋒利,有一種豹子一樣的攻擊性,「我在十年前就該死了…苟活到今天,這條命都是賺來的。何況嘉木也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養活自己——我還有什麼顧慮?」

溯光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撫過劍柄上那顆明珠:「好吧,那我就帶你一程——明早出發。」

「明早就出發?」祁連鉞卻有些猶豫起來,「這一趟需要好好準備一些東西,能否稍等一兩日,讓我籌措完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