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1頁,共2頁

「唉…」旅人想了想,回過手,用手裡的箭簇挑開了頭上戴的風帽——那一瞬間,一頭藍色的長髮飛揚而起,在陋室內獵獵迎風,璀璨不可方物。

「鮫人!」男人失聲驚呼。

——月光皎潔,然而眼前這個客人的容顏,竟然映照得月光都失去了色彩!他也算是見過世面、走遍了雲荒的人,但在他記憶裡,卻居然找不出一張臉及得上眼前這個人的一半!

這樣的外貌,這樣的髮色,的確只是存在於傳說裡的鮫人。

「是的,我從海國來,」旅人微笑著,把那支拔出來的箭交還給了他,「我和雲荒、和白墨宸素問都並無絲毫關係,請別誤會。」

男人疑慮地看著他,還是下意識把兒子擋在了身體後面,握著刀:「那你的劍…」

「這把劍並非我原先所有,也是別人傳給我的。至於來歷,恕在下不能細說。」旅人撫摸著劍柄,「而且,閣下不曾聽說麼?——就在半個月之前,白帝白燁駕崩了,白帥掛冠歸隱,宰輔素問也意外身亡。」

這個訊息顯然還是第一次傳入這個偏僻的深山小村,男人一聽,果然臉上的疤痕狠狠抽搐了一下,失聲:「不會吧,白帝、宰輔和白帥,真的都死了?…怎麼可能!」

「是。」旅人嘆息,「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神木郡的郡府打聽一下。」

「哦…難怪雪主他忽然又出現了。」男人打量了他半天,暗自鬆了一口氣,「那麼,你真的和那些人沒關係了?」

不管對方是不是說了真話,然而方才的那一瞬間,以他那樣驚人的身手,的確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把自己和嘉木同時殺死的——然而,他卻沒有,卻在不停地示好。既然如此,自己再劍拔弩張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在下只是路過這裡,想找一個地方落腳休息一晚上而已。明天也就要去青木塬了。」旅人嘆了口氣,似乎對引起了這一對父子如此大的不安而感到抱歉,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就不多打擾了。告辭。」

男人的臉色猛地變了一下,沒有說話,眼神有些閃爍地看著那個旅人的背影,不知道想著什麼,嘴唇微微哆嗦起來——青木塬!

這個陌生人說,他要去青木塬?!

他沒有來得及說什麼,那個旅人已經走到可門口。孩子忽然衝了出來,怯怯地開口問:「魚簍…魚簍裡的魚,是你弄進去的麼?」

聽到孩子的問話,旅人回頭微微笑了一笑,他的笑容溫暖而虛無,有一種純淨的力量,似乎讓這個寒夜的風都暖了起來,「就算是我打擾貴處的一點歉意吧。」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入了黑夜。

「這位客人!」忽然間,身後的男人咳嗽著,低聲開口了,「孤村荒涼,沒有什麼客棧。如果不嫌棄捨下簡陋,不如留下來歇息一夜如何?」

旅人有些意外地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個男人。此地的主人沒有說什麼,手裡捏著那一封信,在夜風裡懇切地望著他,似乎忽然間改變了主意。

深夜留客,重開酒席。

酒已經沒有了,上來的只有茶。神木郡出產好茶,然而杯中的茶葉卻是微微泛黃,也沒有清香,泡出來苦澀不堪,應該是隔年的陳茶了。

「抱歉,家裡真是沒什麼好招待的…酒今晚剛被我喝完了,咳咳。」男人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嗽著,「等下我讓嘉木再去把魚給煮了。」

深夜裡,萬籟無聲,只有後院裡那條老狗不停地叫。旅人還沒說什麼,男人卻驟然不耐煩起來,回頭大喝:「嘉木!替我去後院,把那條亂叫的狗宰了給客人下酒!」

旅人愣了一下,以為對方只是隨口說笑。然而孩子顯然知道父親的說一不二,身體顫了一下,站在那裡沒有動,臉色刷的蒼白,結結巴巴地道:「可…可是,三花是從小養到大的啊!爹,別殺它,我們吃魚吧?」

「讓你去你就去!還不趕緊滾?」男人暴躁地拍著桌子,指著後院那條不停吠叫的狗,「它已經老得快掉牙了,不吃了,難道你還想給它養老送終不成?」

「不必勞駕了,」旁邊坐著的旅人連忙伸出手,勸解,「在下一貫不吃葷,就不用麻煩找菜來下酒了——狗是有靈性的牲畜,吃不得。」

「不吃葷?」男人有些愕然,回頭看著這個臉色蒼白的俊秀年輕人。

「是的,除了魚類之外,我從小隻吃素,也不怎麼喝酒,」旅人道,對著如釋重負的孩子微笑,「你就去蒸幾條魚來吧。」

「好!」孩子喜出望外,一溜煙地提著魚簍往後面灶臺跑。

「這個小兔崽子…呸!」男人看著兒子的背影,喃喃自語,「怎麼會是娘們似的脾氣?男兒到死心如鐵,為了一條狗哭哭啼啼,將來難成大器!」

旅人卻是一笑:「像閣下這樣的高手,生出來的兒子又怎麼會是娘們呢?」

他說的輕鬆隨意,然而男人眼神刷地亮了,有肅殺之氣一掠而過。他猛然從桌子旁站起,定定地看著對方,就像是一隻要撲食的獵豹。然而旅人面不改色,只是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那把刀,淡淡:「這東西上有血腥氣,只怕以前射殺過不少人吧?」

他抬頭微笑:「眼神和殺氣可以隱瞞,但兵器是不會隱瞞的。」

那個男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弓弩,眼神微微一變,吐出了一口氣:「就知道閣下不是普通人,果然好眼力…」

旅人微笑不語,並不繼續追問。大野藏龍蛇,雲荒之大,自然多有奇人。既然這個人選擇隱居在此地,那麼必然是有自己的原由。如果對方不說,自己也不方便多打聽。

然而,他雖然不語,但那個男人遲疑了一下,肅然拱了拱手,坦然介紹:「在下祁連鉞,昔年也曾是個遊俠,如今不過是一介廢人,讓閣下見笑了。」

「祁連鉞…閣下當初用的,肯定不是這個名字吧?」旅人微笑著,也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在下溯光,海國人,路過雲荒,有幸與閣下有一面之緣。」

「海國…」祁連鉞喃喃,一拍桌子,嘆息,「我年輕的時候,也算是縱橫四方浪跡天涯,去過不少地方,然而卻偏偏沒去南方的碧落海…如今只怕這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再去了吧?」

那個叫溯光的鮫人搖了搖頭,微笑:「人類的一生有一百年,而如今閣下四十歲不到,餘生尚自漫長,輕言一生未免過早吧?」

「你不會沒看出來吧?」祁連鉞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腰,「我的腰椎曾經徹底斷裂,差點就成了終身癱瘓的廢人。如今雖僥倖能重新站起來,卻連彎下腰都不容易,更不用說別的——已成廢人,談何搏浪出海?」

溯光看了他一眼,道,「請容在下冒昧了。」

不等對方反應過來,他迅捷地伸出手指,輕輕搭了下對方腕脈。他的手指是冰冷的,令祁連鉞下意識地顫了一下,背後一陣冷汗——這個鮫人的速度是如此驚人,如果他不是隻要搭脈,而是直取自己的咽喉,只怕自己也無從阻擋吧?

溯光停頓了片刻,鬆開手來,搖搖頭,不說話——是的,這個男人體內的氣脈已經完全斷了。大約在十年前,他整個身體的奇經八脈被一種可怖的力量震斷,如今連內息和骨骼都不連貫,論體力,只怕連普通農夫都比不上。

「可惜。」他輕聲嘆息。

「不可惜,」祁連鉞眼神坦然,道,「幸虧這一身的本事廢了,否則我可能就這樣死在外頭,連這幾年的安然生活都享不到。可憐嘉木他娘…」

剛說到這裡,孩子從後屋裡跑了過來,祁連鉞便立刻住了口。嘉木小心翼翼地端著一個竹子做的託板,上面架著一口粗陶小鍋,熱氣騰騰,卻是三尾新蒸好的魚——也沒放什麼作料,就加了一點薑末和蔥花,卻是鮮香撲鼻。

「爹,快趁熱吃吧!」孩子語氣歡悅,一邊將碗筷佈置好,又重新添了茶,手腳麻利地將父親照顧的妥妥當當,然後夾了一條魚放在祁連鉞面前的碟子裡。

「沒禮貌!」祁連鉞敲了一下兒子的頭,呵斥,「也不招呼客人先吃?」

「哦…哦,叔叔也請吃吧——」祁連嘉木縮了一下腦袋,這才回過神,對著溯光笑,「家裡窮,沒什麼好東西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