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羽·黯月之翼 滄月 第2頁,共2頁

溯光微笑著看著這個乖巧的孩子,眼神溫暖,神色卻虛無。

「怎麼才一個下酒菜?」祁連鉞看看桌面上實在是有些寒磣,便開口吩咐:「去,把我吊在後屋樑上的那個盒子拿下來。」

「啊?」祁連嘉木有些吃驚,「現在還沒到過年呀!」

「今天有貴客,」祁連鉞一拍桌子,「讓你拿就拿!」

在溯光來不及說不必的時候,嘉木已經猴子似地竄了出去,跑到房間後面的一根柱子上,拍了拍五尺高處的一個地方——只聽喀拉拉一聲響,不知道哪裡的機關被觸發了,轉瞬從樑上垂下下了一個沉甸甸的盒子。

溯光在前面默默地看著,沒有說話。

這間簡簡單單的農舍,不過幾十坪的大小,裡面卻居然機關遍佈,步步驚心,似是此地的主人為自己築起的一個嚴密的城堡,守護著自己和自己的家人。

這個白髮男子,到底有著什麼樣的過往?

嘉木小心地抱著那個匣子過來,放在了桌子上,眼巴巴地看著,嘴裡咕嚕吞了一口口水。匣子裡透出一股奇異的香味,似是肉味,濃郁而誘人。

「家裡雖然簡陋,但這件東西倒也足可款待貴客。」祁連鉞說著,動手開啟了匣子——那一瞬,濃烈的氣息撲鼻而來,令溯光都哦了一聲,脫口而出:「肉芝?」

匣子裡的是一團金黃色的東西,用紅絲線扎著,形似靈芝,散發出異香。那一朵靈芝本來大約有三尺長,然而此刻匣中剩下的不過半尺,斷口處有刀削的痕跡。

「好眼力。」祁連鉞讚揚了一句,從匣子裡拿出一把小小的銀刀,一刀下去,整齊地從肉芝上切下了厚厚一塊,放在了溯光面前的碟子裡,「嚐嚐看。」

銀刀切下之處,那朵肉芝似是抽搐了一下,發出了細微的聲音,切口處出現了細密如牛毛的血絲。然而刀鋒過後,肉芝彷彿有生命,迅速自我痊癒,金色重新覆蓋上了切口,甚為靈異。

嘉木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眼裡露出了微微的恐懼。

「爹…」他喃喃地開口,嘴角開始抽搐,言語不清地道,「這…這肉芝,是不是在動?它…它會不會疼?」

那一刻,溯光忍不住暗自一驚,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孩子。月光下,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嘉木的眼睛深處蒙著一層灰色,臉色青白,氣色極其不好,似有隱疾。

「他奶奶的,我說這個小兔崽子一點也沒男人氣吧?」祁連鉞蹙眉,不耐煩地對著兒子叱喝,「每次看到切肉芝還會嚇成這樣!真沒用!」

彷彿聞到了肉芝的氣味,屋後的狗也開始叫的更大聲,有些騷動不安。

「傳說肉芝生在南迦密林深處人跡罕至之地,喜雨露溼意,不能見絲毫陽光,見則必瞬間枯萎,」見多識廣如溯光,也忍不住稱讚了一聲,「傳說肉芝長得極慢,十年才能長出小手指大麼大的一點,能有如此巨大實為罕見——傳說大的肉芝有神效,堪比慕士塔格峰的雪罌子,是極其珍貴的藥材,千金難買啊。」

「果然是高人!」祁連鉞擊節讚歎,「來來,請用!」

「如此,多謝美意。」溯光微笑,一邊用筷子夾起了一小塊。然而,還沒有送入口,溯光的臉色忽然一變,似乎是聞到了極其無法忍受的氣味,立刻將筷子放下,捂住了嘴巴。

「怎麼?」祁連鉞吃了一驚,連忙跟了出去。

溯光疾奔出庭,將咬下的那塊肉芝吐出,在冷月下深深呼吸,片刻才說出話來:「這…真的是肉芝麼?」

「不是肉芝是什麼?」祁連鉞愕然。

「說實話,我在海國並未見過類似的東西,也只是憑著古籍記載辨認它的外表而已。」溯光蹙眉,搖了搖頭,「這個東西外形酷似肉芝,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好像哪裡有什麼不對頭似的…這種味道,似乎並非靈藥所應該有的。」

「放心,這東西絕對沒毒!」祁連鉞顯然理會錯了他的意思,立刻用筷子拈了一片,坦然吃了下去,「你看,我就是靠著吃這東西,幾年來逐漸把傷病都養好了。」

讓斷裂的腰椎重新生長,讓癱瘓的人重新站起——這已經不是普通藥物能做到的了,必是某種稀世罕有的靈物,如慕士塔格峰上的雪罌子,或者傳說中的龍心血。

「我不是說肉芝有問題,」溯光搖頭,「只是…」

話說到這裡,他卻不知道怎麼往下解釋——在方才那一瞬,他似乎直覺到了某種極其不詳和黑暗的感覺,令人窒息。肉芝是天地靈物,怎麼會有這種感覺?更何況祁連鉞似乎完全沒有感覺到異常,吃了多年,身體也逐漸痊癒,也足以見證這並不是不祥之物。

「算了,」溯光搖了搖頭,只道,「在下無福消受,只吃魚便好。」

祁連鉞有些詫異,但也不再勉強,有些掃興地讓嘉木將肉芝放回去——這匣子裡的肉芝原本應該有三尺高,然而此刻已經只剩下半尺不到了,估計也吃不了一年就該沒了。祁連鉞在合上蓋子前看了一眼,目光裡有隱憂。

一回頭,卻看到嘉木躲在屋子後,盯著桌子上的肉芝,眼裡露出一種奇特的恐懼神色,舌尖輕輕地掃過下嘴唇。祁連鉞以為他是貪嘴,沒好氣地叱了一聲:「去去,小兔崽子,快滾回去睡覺,我和這位叔叔還有事情要談。」

然而嘉木卻哆嗦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連後腦勺撞到了柱子也不覺得疼,只是拼命搖著頭,左側唇眼的歪斜更加明顯了,喃喃:「不…不要。不要吃。」

「囉嗦什麼?不吃你的病會更厲害!」祁連鉞看到兒子躲躲閃閃的眼神,心頭一下子騰起了一股怒氣,二話不說大步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細弱的脖子拎了過來,「來,給我把這裡切下的全吃掉!」

「不…不!」孩子被按在桌上,卻拼命扭著頭抵抗,「它、它是活的!」

「別動!」祁連鉞的脾氣極差,頓時暴躁起來,硬生生捏開了他的下頷,一邊將肉芝塞入一邊怒罵:「不吃?你想怎樣?想死麼?臭崽子!」

嘉木無法抵抗,卻是滿眼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祁連鉞用粗暴的方式逼迫兒子吃完了肉芝,剛一鬆手,嘉木便脫力般的癱軟在地上,用手捂著嘴,深深地彎下腰去。「不許吐出來!」祁連鉞眼疾手快,一腳踢在他背上,將兒子踢了一個趔趄,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嘉木趴在地上,瘦小的肩膀一起一伏,似乎經歷著極其痛苦地煎熬。直到一刻鐘後,他的呼吸才漸漸有了規律,啜泣著,歪斜的眉眼也漸漸的恢復了正常。祁連鉞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兒子。

「我不要吃…爹!我不要吃了!」嘉木哭叫著,

「良藥苦口。每次吃肉芝都要哭哭啼啼,真是的!」祁連鉞皺眉,「要知道這種稀世良藥不知道多少人想吃也吃不到…快給我滾回後面睡覺去!」

嘉木抽泣著,垂著頭走回後面臥室了,一路上用手背擦著眼角。

前面的房間裡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月光如霜,映照著破落的房間。溯光看了一眼嘉木的背影,眉間露出一絲沉吟,卻沒有說什麼。

「你看出來了吧?」祁連鉞低聲,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嘉木這裡,有點病。」

溯光點了點頭——方才,個孩子的眼角在不停地微微抽搐,讓清秀的小臉顯得分外的奇怪,瞳仁裡有一種淡淡的死灰色,顯然是腦部的一種疾病導致。

「他娘死後,嘉木不知道為何就這樣了,最近幾年越發厲害。大夫說他腦袋裡長了一個瘤子,只怕是好不了了。」祁連鉞喃喃,有些失神地看著窗外的月色,停頓了許久,忽然道,「其實我留下閣下,是有一事相求。」

溯光看著他——這個人,難道是想求自己替兒子看病麼?可是他不是醫生,龍血只能解毒而不能治病,又能有什麼法子?

然而祁連鉞深深一禮,開口道:「請閣下帶我去青木塬。」

「去青木塬?」溯光微微一驚,「你要去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