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跟在她的身後,小心翼翼的踩著她的影子,不敢碰觸她的陳之毅。
餘禕淚流滿面,全然不知頭頂泥石滾落,身旁的人在大喊:「一一——」
一瞬間,天昏地暗,她不省人事。
空氣稀薄,身上很重,餘禕彷彿被巨石壓著,有些喘不過氣,她似乎能聽見滂沱的雨聲,耳邊還有一些轟鳴聲,有人在小聲說話:「一一,一一。」
餘禕緩緩睜開眼,眼前卻是一片漆黑,許是察覺到她的動靜,對方又說:「一一,你醒了?」
餘禕動了動,發現身體動彈不得,她渾渾噩噩道:「阿……宗?」
「嗯。」是魏宗韜的聲音,近在咫尺,他就躺在她的身上。
餘禕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抽不出胳膊,也動不了腿,魏宗韜低聲道:「別動,山體爆發泥石流,我們現在在夾縫裡,有兩顆樹被衝倒,剛好擋住了石塊。」
餘禕想起來了,他們剛好站在山坡下,背後就是山壁,之前山在震動,她看見了漫天烏雲和濃煙。
餘禕啞聲問:「你有沒有事?」
「沒事。」魏宗韜撐在她身上,說道,「我能聽見外面的說話聲,你能不能聽見?」
餘禕靜下心來,凝神細聽,果然聽見外頭有人在說話,一定有人在救援。
她道:「我能聽見。」
她頭暈胸悶,說了這樣一句,便有些難以開口,昏昏沉沉就想睡去,剛要闔上眼睛,嘴唇便是一軟,魏宗韜將淺淺的呼吸送進了她的喉中,餘禕悶哼一聲,再次清醒,魏宗韜小聲道:「別再睡著,我害怕。」
餘禕一愣,「嗯?」
魏宗韜似乎貼著她的臉頰,蹭了蹭說:「別睡,不要在這裡閉眼睛,我要聽到你的聲音,我要聽到你呼吸。」
餘禕眼眶一熱,努力維持意識:「我沒睡。」頓了頓,她突然想到魏宗韜受了槍傷,「你的傷口……你現在……」
「我沒事。」魏宗韜打斷她,「你別睡著,我就沒事。」
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餘禕這才發現,自她醒來的那刻起,魏宗韜的聲音一直都是如此虛弱。
「在想什麼?」魏宗韜要餘禕開口,不想讓她保持安靜。
餘禕張了張嘴,腦中空白一片,黑暗中她看不到魏宗韜的臉,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她回答:「想你。」
魏宗韜笑了一聲,「一一,你真漂亮。」
他第一次被餘禕吸引,就是因為她的長相,雨中的她純淨無暇,纖塵不染,他許久都沒有見過美好的東西了,沒想到在那樣一個雷雨天,他竟然能見到一個這樣美好的小女孩。
「第二次見到你,你變了樣,冷若冰霜,也是個夏天,我在想,如果把你抱進車裡,我是不是不用再開空調?」魏宗韜似乎開始胡說八道,「第三次,我想要你,有些控制不住的想要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得到你,有多興奮?」
他不知道原來自己如此想要得到她,當他真正得到她時,他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原來他竟然想了她這樣久,他竟然也能為了一個女人失去理智。
餘禕害怕,眼角漸漸滲淚,「阿宗,你怎麼了?」
魏宗韜沒有回答,只說:「我想把你帶回家,帶去見阿公,我會給你最好的一切,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我年紀比你大太多,註定要比你早離開……」
餘禕連忙打斷他:「我跟你回家,我們結婚,我和你一起去見阿公,我當年沒有見到你,以後我每天都要看見你,我要看著你對我好,你要是敢讓我受半點委屈,我一定不會讓你好活。」
「剛才泥石流,我大聲叫你,你沒聽見,也沒有看著我。」
魏宗韜突然插話,餘禕一愣,心頭彷彿被鑿了一個口子,「我看著你,我要看著你。」
魏宗韜低笑一聲,氣息越來越弱:「一一,我突然不知道,如果我死了,是要你繼續活,還是陪我死。」他沒讓餘禕回答,突然吻住她,氧氣一點點傳遞給餘禕,聲音幾不可聞,餘禕卻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我愛你,我去哪裡,都要帶著你。」
氧氣卻還是源源不斷的傳進了餘禕的嘴中,他究竟要去哪裡?他又要帶餘禕去哪裡?他不想要繼續呼吸了嗎?他不是說,他去哪裡,都要帶她去嗎?
餘禕掙脫著他的吻,淚流滿面,「我愛你,魏宗韜,我愛你!」她不要他親她,使勁兒扭著頭躲開,空氣越來越稀薄,彷彿下一刻就要窒息,她終於知道魏宗韜發生了什麼,他的身上倒著一棵樹,周圍全是泥水和石塊,他在用命替她留下存活的空間,他的腿上還在滲血,他剛剛從爆炸中走出來。
他讓她等在山坡上,他說他會馬上回來,他不會放任她留在危險之中,他告訴餘禕,救泉叔他會耽誤四十分鐘,而救她,他會義無反顧,在巨石滾落,泥水洶湧之時,他在餘禕的耳邊大叫,扯著他往外跑,可是他的腿受傷,體力透支,終於還是被泥石壓倒,而他第一時間就將餘禕護住,用他的背,撐起她的一片天。
魏宗韜又將她吻住,這次餘禕沒有抗拒,她努力抬手,想要抱一抱他,卻一點兒抬不起來,氣息越來越弱,這次氣息弱的,卻是魏宗韜,餘禕替他渡氣,努力吻住他的嘴,魏宗韜卻彷彿失去了意識,臉貼著她,再也沒有絲毫回應。
餘禕顫聲,輕輕的,猶如夢囈一般:「你要帶上我……」
雨水猛然灌入泥石中,遠處停有直升機,柬埔寨的軍隊站在坍塌的坡體上,有人大喊:「找到了!」
所有人都興奮不已,在這場不眠不休的大雨中,他們終於看到希望,指揮官一聲令下,泥石被一點一點撥開,而隨著時間的流逝,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景象,卻比泥石流還要叫人震撼。
泥石之下,一個男人用他寬闊的、傷痕累累的背,撐起了兩根交疊的樹,雨在下,腿上的血水順雨而流,他滿身泥濘,不省人事,而他的身下,卻躺著一個毫髮無損的,連雨滴都不會沾上的女人。
直升機、急救車、軍隊車輛全城出動,醫院開闢特殊通道救助傷者,林特助聯絡政府部門,在第一時間前去阿森家中調查取證,搜救人員在地雷區及附近小心翼翼搜尋生命跡象,叢林被整片封鎖,再也沒有百姓可以入內。
這座城市,一片忙亂,只有醫院一角,留有一絲靜謐的空間,死一般的靜謐。
餘禕坐在椅子上,前方的手術室亮著燈,偶爾有醫生進出,忙忙碌碌不知在做些什麼,她突然聽不懂醫學的專業術語,不明白手術室裡的病人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旁的醫護人員無奈道:「餘小姐,你剛剛被救出,還需要檢查和休息,跟我們去病房,好不好?」
餘禕覺得自己也聽不懂英語了,這些柬埔寨人究竟在說什麼,她垂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嘴唇發顫,渾身發抖,她其實什麼都聽不見,耳邊只不斷的迴響一句話。
「我愛你,我去哪裡,都要帶著你。」
反反覆覆,似有迴音,動聽無比,這是她聽到過的最好聽的情話,無論過去或是將來,再也沒有比這還動聽的話。
眼前投下一道陰影,有人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讓醫護人員離開,說道:「泉叔他們已經沒事了,三個人都中了槍,真是頭一回。」
陳雅恩笑了笑,見餘禕什麼反應都沒有,她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又道:「你哪裡好,值得他拼命呢?」
她跟魏宗韜認識十多年,卻不認識現如今的魏宗韜,那個冷靜自持,從來都公私分明的魏宗韜,已經不復存在。
現在的魏宗韜,竟然會為了找尋一個女人耗費三個月的時間,竟然會破例讓一個女人干涉公事,竟然會小心翼翼抱著一個女人,生怕別人打擾她睡覺。
陳雅恩笑道:「一切都是演戲,吳文玉被送去芽籠的當天,阿莊就已經拿著李星傳的照片去讓她辨認,吳文玉認得他,當初就是李星傳叫酒,才叫她聽見了史密斯和朋友在談論你,他是想離間我和阿宗,阿宗才將計就計。」
後來魏宗韜在那間小辦公室裡給了她十分鐘時間,離開前的那一刻,魏宗韜對她說:「假如李星傳找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陳雅恩這才明白他的用意,從那天起,她極力配合,每天演戲,連阿公都騙,讓李星傳百分百信任她,提供給李星傳一切魏宗韜允許她透漏的訊息。
陳雅恩想了想,突然道:「有一樣事情是真的,他真的不再允許我叫他阿宗,我又不是沒人要,犯不著死皮賴臉,你說是不是?」
她說了這麼多,餘禕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陳雅恩嘆氣:「你倒是說說話呀,阿宗為你做了這麼多,你就什麼都不表示?你知不知道他要我做什麼?他要我,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讓你擔心,不許害你哭——」
陳雅恩霍然起身,指著餘禕,咬牙切齒、淚水漣漣:「除非他死了,否則不能讓你害怕,昨天泉叔在電話裡告訴你一切都好,你竟然就這樣相信,你當時跟誰在一起,我和泉叔後來被人抓走,你人又在哪裡!」
她在關鍵時刻遵照魏宗韜的囑咐,拿上魏宗韜錄的影片證明找到泉叔,泉叔依照命令,不叫餘禕有一絲擔心,她還沒將魏宗韜一早定下的利用李星傳來救助的方案告知泉叔,阿森的手下卻突然出現了。
她做了這麼多,究竟是為了什麼?到頭來,就是為了等待手術室裡的魏宗韜,為了保護這樣一個懦弱無能只會哭的餘禕!
卻不想一直毫無反應的餘禕,突然張了張嘴,陳雅恩以為是幻聽,愣了愣,終於聽清她說:「我會跟著他,他走到哪裡,我都會跟著他,他不會一個人……」
陳雅恩掩面而泣,手術室的燈,在這一刻滅下。
半年後,又到夏初。
根據郭廣輝生前的意願,金輝娛樂城即將被納入天地娛樂城旗下,莊友柏幾人整天都忙得腳不沾地,阿公一把年紀了還要重操舊業,華姨抹著辛酸淚向餘禕訴說阿公的辛苦,陳雅恩冷嘲熱諷,不屑多看這個一無是處的餘禕一眼。
餘禕當起米蟲,再也沒有當初的豪情壯志,整天都賴在病床邊不願離去,小女人味十足。
她簡直將醫院當家,吃喝拉撒全在這裡完成,柬埔寨醫院裡的條件並不好,可耐不住阿公有錢,見餘禕死賴著不走,阿公花了大力氣改造了醫院,又從新加坡調派醫生,好吃好喝供著餘禕,將她伺候的白白胖胖,簡直比對待病榻上的那個男人還要用心貼心細心。
究其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餘禕懷孕了!
餘禕肚子裡的孩子,陪著他們經歷了那場生死之戰,中過迷藥,也跳過斷崖,還衝過槍林彈雨,見過死人和地雷,還被壓在泥石流下數個小時,可這個孩子還是堅強的活了下來。
餘禕挺著六個月大的肚子,提著飯盒穿過醫院花園,一旁緊緊跟著兩名保姆和一個護士,提心吊膽生怕她磕著碰著,餘禕笑道:「不用緊張,我自己就是醫生。」
保姆快要哭出來:「餘小姐,我們是怕魏先生,他兇起來的樣子簡直是要吃人,我把你的頭髮修歪了,他差點就要殺了我!」
上一次餘禕想剪頭髮,只要稍稍修短一些就行,於是就叫保姆幫個忙,誰知保姆不夠細心,有一撮頭髮修的參差不齊,結果被病榻上的那人發現,看向她的眼睛都要噴出火來。
餘禕嘆氣:「你不用理他,他現在腿斷手斷,殺不了人!」
餘禕說得誇張了,病榻上那人哪裡腿斷手斷。
一走進病房,餘禕就見魏宗韜蹙起眉頭:「我找你半天,又跑哪裡去了?」
餘禕笑道:「給你做吃的,柬埔寨特色美食!」
魏宗韜想要起身,餘禕趕緊攔住他:「你別動,身體才剛好,快要出院了,千萬別出岔子!」
魏宗韜立刻扶住她的胳膊,緊張道:「你跑什麼跑,快點坐下,小心身體!」
餘禕眯眼笑笑,把飯盒開啟,取出食物擺到他面前,兩人邊吃邊說話,把保姆當成隱形人,保姆突然接收到魏宗韜投來的一記刀眼,脊背一僵立刻跑了出去。
魏宗韜替餘禕捻走嘴角的米粒,說道:「這些吃的阿成會做,你不要吸油煙。」
「阿成現在又要給你做廚子,你這是要放棄他了?」
魏宗韜笑笑:「他已經無藥可救,做不了大耳隆了,不去管他,以後就讓他當廚子!」
餘禕忍不住笑,過了一會兒,她又聽魏宗韜低聲道:「下個月就回新加坡。」
餘禕一滯,垂下雙眸。
她執意要留在柬埔寨,魏宗韜已經很遷就她,從重症監護室裡醒來後,他拒絕了阿公給他轉院去新加坡的提議。
他經歷過這場生死,已經不忍心再讓餘禕傷半點心,餘禕是他拼死也要護住的女人,他再不快,也不忍在這種時候害她掉淚。
可是已經過了半年,餘禕要等的訊息遲遲不見蹤影,魏宗韜已經遷就到了極限,不想她的心裡還有別人。
「沒有屍體,地雷區那裡,所有的死傷者都找到了,就是沒有找到他。」餘禕蹙著眉,雙眼又開始酸澀,窗外驕陽似火,又縫雨季,不知幾點又要下雨,她最近總想起過去,思念不斷蔓延,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一直到二十歲,整整五年。
同一時刻,明明天空是同一張網,那裡天晴,這裡卻大雨如注。
十五歲的餘禕,咬著棒冰笑眯眯喊:「哥哥們好!」
十六歲的餘禕,拿著英語情書悄悄說:「哥哥,幫我翻譯!」
十七歲的餘禕,從臺階上跌落,這一次,她卻沒有摔倒。
陳之毅抱緊她,驚魂未定:「一一!」
餘禕面色泛白,心有餘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埋在陳之毅的懷裡哭泣:「哥哥……」
她哭得太傷心,陳之毅竟覺心疼,問她:「怎麼了,一一,發生了什麼事?」
餘禕淚如雨下,什麼都不肯說,陳之毅蹙了蹙眉,將餘禕帶回家裡,又哄又逗,終於讓她開懷,兩天後他找到機會,把樂平安請來,餘禕憤憤的瞪他一眼,被樂平安帶進了書房密談一小時,出來後她又開始哭,跟樂平安離開時又狠狠瞪了瞪陳之毅,卻是一副嬌嗔的模樣。
餘禕十八歲未到,考入了名牌醫學院,慶功宴上她要樂平安送她禮物,陳之毅拍了拍她的頭,問:「我要不要送?」
餘禕道:「你看著辦,總之老爸一定要送我禮物!」
餘禕十九歲,參加校園歌唱比賽,陳之毅在臺下看著她,比賽結束後他牽著餘禕逛校園,手機迴圈播放他剛才錄下的歌聲,兩人在小樹林裡擁吻。
餘禕二十歲,陳之毅租下醫學院附近的公寓,兩人一牆之隔,每天朝夕相對。
餘禕二十一歲,嘗試著下廚,陳之毅捨不得她,將她趕出了廚房。
餘禕二十二歲,畢業典禮那天終於將自己交給了陳之毅,紅著臉問他:「我們這是偷嚐禁果嗎?」
餘禕二十三歲,唸了研究生,二十四歲,她終於學會了做第一道菜,二十五歲,這年她很忙,工作、婚禮、懷孕,恨不得會分身術。
陳之毅小心翼翼的貼著她六個月大的肚子,笑道:「寶寶剛才動了,要爸爸呢!」
大雨下不停,雨水不斷拍打著走廊盡頭的窗戶,充滿消毒藥水味的過道上,燈光昏暗,兩名醫生站在重症監護室外,說道:「陳老先生,病人生命體徵穩定,可是什麼時候醒來就……」
面前的老人擺擺手,聲音蒼老:「他的選擇。」
另一頭,陽光依舊明媚。
餘禕突然感覺肚子裡的小傢伙踢了她一腳,成功將她從思念中拉扯回來,一隻大手隨即覆在了她的肚子上,魏宗韜輕聲問:「動了?」
餘禕點點頭,魏宗韜笑道:「寶寶剛才動了,要爸爸呢!」
餘禕嘲笑他:「寶寶是要媽媽!」
魏宗韜不和她爭執,把她摟進懷裡,摸著她的肚子說:「不要再想其他人,等回到新加坡,我們馬上辦婚禮。」
餘禕瞥他一眼:「誰要嫁你!」
「泉叔他們已經都在準備,再遲,就要讓阿莊他們搶先一步了。」魏宗韜捋了捋她的頭髮,笑道,「我半個月後去教堂,是誰說,要我帶上你?」
你要帶上我,不離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