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過無數次與樂禕重逢的情景,每一次的幻想都在夢中,醒來後我會看著天花板發呆十幾分鍾。
心臟又被刀片刮薄了一點,我很難受。
我的電腦裡有一個檔案,命名為「小鬼」,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樂禕時對她的印象。
小鬼頭,漂亮又頑皮,叫我哥哥是應當的,可把我五十歲的師父也叫做哥哥,她居然也能叫得出口。
我南下來到海州市,沒有親朋好友,身邊只有一個師父,後來認識了這個小鬼頭,我終於覺得日子不再單調,每次陪師父去樂家,師父在書房同樂平安談話,我就在客廳和樂禕大眼瞪小眼。
樂禕十五六歲,活力十足,很能折騰,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猶如最璀璨的陽光,身邊狐朋狗友一大堆,若非她成績好,平時也懂分寸不闖禍,她的屁股早就開花。
但有一回她還是闖禍了,未成年人逛黑網咖,被警察同志通知叫家長和老師,她敢做不敢當,最後打電話叫來了我,狐假虎威的對警察同志說:「這是刑警隊的陳之毅警官,我哥哥,有話跟他說!」
我拍了一下她的腦袋,和警察同志聊了幾句,當場對樂禕小朋友進行教育,樂禕知錯,訕訕點頭,離開網咖後立刻生龍活虎,要求我請她吃冰激凌,並且抱怨:「我可以拿身份證了,是我爸媽沒時間陪我去辦!」
我那時閒得慌,脫口道:「我陪你去。」
這一趟促成了我和樂禕的友誼有了質的飛躍,樂禕回家取了戶口本,坐上我的車去了派出所,拍照前重新紮了一個辮子,對著鏡子理了理妝容。
她坐在凳子上,露出了整張小臉,嘴角微微上揚,端莊安靜,不似平日頑皮,與我印象中的她判若兩人,鏡頭裡的她,我第一次瞧見,拍照的民警說:「這小姑娘真漂亮,第一次拍到這麼上鏡的!」
師父基本每個月都能和樂平安碰上面,有時候去他家,有時候一道去吃飯,飯桌上都是一些老朋友,聊他們年輕時的夢想和後來對現實的妥協,我插不上話,因為我還年輕,而我的警察夢也已經實現,唯有他們聊起兒女時,我能插上一兩句,因為樂平安最愛說:「我們家一一啊,我最不擔心她減肥,吃的方面她比我還在行,是吧,之毅?」
我點頭笑了笑,樂禕長得瘦,吃食方面從不虧待自己,要求也高,總嫌棄外頭的味精,可她偏偏不願意自己學下廚,嬌氣的很。
我越來越忙,有一陣沒去過樂家了,工作中認識了不少朋友,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我不再冷清,也漸漸忘記了那個喊我「哥哥」的小鬼頭,直到那天,師父說樂禕離家出走,大家差點兒把海州市掀翻,而我在樂禕的學校裡,終於找到了她。
她從臺階上掉落,我張開雙臂,卻接了空,眼睜睜的看著她倒地,我的心臟已經溢位了喉嚨,我把她打橫抱起,橫衝直撞差點絆倒,醫生替她檢查的時候我差點把她的手骨頭給捏折,樂禕皺著眉頭,眼含淚光,小聲說:「放手!」
我仍舊緊握著她的手,心跳已經失控。
我意識到,樂禕早就長大了,而我,心裡有她。
我翻出所有照片,挑出樂禕大笑的、撅嘴的、生氣的相片,放進了「小鬼」這個檔案裡,我一邊看著照片,一邊回想來到海州市的點點滴滴,這種快樂難以言喻。
我把心思表現出來,如我所願,樂禕一點即通,可是我偏偏沒有料到,她會如此抗拒。
在她的心裡,我是哥哥,而非男人,她不再接受我的好,對我避如蛇蠍,我卻像著了魔,她越是躲,我越要追,我追到她的大學,送她去軍訓,替她買零食,在她的學校附近租下公寓。
我回想當初陪她吃飯時她曾經誇過的菜品,我重新回到那些餐廳,買回一份份食物,上網查詢烹飪方法,等她放學回來,我將親手烹製的菜餚擺上餐桌,有時候她會乖乖的坐下來,有時候她只回一聲「我吃過了」。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將這些菜全部吃完,第二天我又做了一份一模一樣的,她不會落下一道菜。
我替她打掃公寓,將她的每一件物品都擺放整齊,她最愛的那雙涼鞋我會放在鞋櫃的最上面,她最喜歡的大衣我會仔細叮囑乾洗店別洗壞,她愛吃的冰激凌永遠都會在冰箱裡出現,她常用的小物件一直都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
每次趁她不在時替她打掃公寓,這成為了我那兩年裡最快樂的時光,因為那兩年,她很少對我笑,不願意接受我的好,而我對她的好,只能偷偷摸摸,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