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無論走到哪裡,請你帶上我」

餘禕記得阿森,他是郭廣輝的得力助手,所有人都和郭廣輝失去了聯絡,只有他還能傳達郭廣輝的命令,如今他全權處理金輝娛樂城的事務。

餘禕始終覺得不可思議:「你是說,這出戲是阿森自導自演,他殺了郭廣輝,再殺了你?可這是為什麼,難道他是為了金輝?殺了你們,就能得到金輝了?」

她問了一連串的問題,魏宗韜掃一眼郭廣輝的屍體,說道:「你應該能看出,阿森在金輝有多大的權力,他有權代表郭廣輝,只此一點,就足以證明他的地位。」

昨天大雨連綿,屍體的臭味被淡化了不少,今天放晴,惡臭已經漸漸明顯,魏宗韜蹙了蹙眉,若有所思:「郭廣輝與我和李星傳有協議,這件事情已經人盡皆知,假如他無故過世,金輝娛樂城仍舊能夠按照協議處理,這是其一。」

郭廣輝有心退隱,金輝娛樂城等於半送,錢財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更看重名望,因此這次的合作媒體高度關注,假如他發生意外,他生前的計劃必定能繼續執行下去。

「其二,在柬埔寨這個地方,還沒人敢和郭廣輝動手,假如他被害,政府會第一時間站出來追查真兇。」

魏宗韜的話說了一半,頓了頓沒再說,餘禕替他說完:「所以他自導自演這出戲,把你和李星傳騙來這裡,讓大家以為你們是自相殘殺,郭廣輝死了,你和李星傳作為‘兇手’也死了,政府不用再追查,協議也不用繼續進行,而阿森作為郭廣輝生前最得力的助手,自然能夠接手一切。」

魏宗韜挑眉,讚賞道:「聰明!」

餘禕和他太默契,不知從何時開始,他不用把話說完,餘禕已經能夠完全領會他的意思,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裡,他只能從餘禕這裡體會到這種美妙。

阿森能佈下這個大局,心機可見一斑,郭廣輝每年六月都要來祭奠過世的妻子,他從那時起應該就已經開啟計劃,耐性等到十月,郭廣輝的離開已讓部分政府高官知曉,不會再引起他人的懷疑,而魏宗韜幾人也終於趕來,他在七天前下手,時間剛剛好,一切都進行的不知不覺。

郭廣輝極有可能是中槍之後逃跑,不慎跌下了山崖,後來躲藏在了這裡,而這些天雨季還未過,大雨很輕易的就將痕跡沖刷乾淨了,因此他的屍體才一直沒被發現,可是昨天偏偏讓魏宗韜誤打誤撞來到這裡。

餘禕想到阿贊和泉叔,心臟便吊到了喉嚨,眼下他們的首要任務是離開,這裡不知道還有多少僱傭兵,阿森有心趕盡殺絕,他們如今只能自救。

魏宗韜安慰道:「阿贊和泉叔一定不會有事,我們要儘快想辦法。」。

莊友柏卻在這時開口:「魏總,你和餘小姐先走。」他臉色蒼白,已經很虛弱,不過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繼續等下去,他的腿極有可能不保。

餘禕突然朝他走來,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腿,那裡有一個腥紅的傷口,裡面埋有一顆子彈,隨時可能取走他的腿,她瞥一眼莊友柏,道:「我們不走,一起等。」

她摸了摸一直塞在口袋裡的手槍,心頭鎮定,她也能開槍了,雖然昨晚一發子彈都沒有打中,但她至少能開槍了,她能夠自保,沒有什麼可怕的。

肩頭一緊,魏宗韜扣著她的肩,慢慢蹲了下來,含笑看著餘禕,揉了一下她亂糟糟的頭髮。

天色從昏暗到發白,碧空如洗,叢林終於在清晨醒來,樹葉上還滴著水,空氣中都是泥土的味道。

魏宗韜取出僅剩不多的食物,平均分給了莊友柏和餘禕,餘禕後悔包裡沒有裝吃的,包太重,傑克好心替她分擔了食物的重量,誰能想到她會和傑克走散。

餘禕看了一眼手中的壓縮餅乾,往他的嘴裡塞了一塊,見他皺眉,她又狠狠的塞了一塊,魏宗韜無可奈何,只能將餅乾吞下了肚,轉頭見到莊友柏只吃了兩口,他命令道:「吃乾淨!」

吃完早餐,時間已快到七點,餘禕剛剛將剩下的食物塞回包中,突然就聽見對講機裡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她一愣,與魏宗韜對視一眼,緊接著就聽見:「魏先生,餘小姐?」

這聲音似曾相識,對講機會讓人原本的聲音變樣,「不要再玩捉迷藏,不如早點出來,就能早點和你們的朋友團聚,比如阿贊,比如泉叔,哦,還有一位美麗的陳小姐。」

有人突然尖叫,接著便是陳雅恩、阿贊和泉叔的喊聲,魏宗韜霍地站了起來,連莊友柏也變了色,猛地坐直。

那頭的人,正是這一切的幕後主導——阿森!

對講機的通訊距離有限,阿森能夠與他們對話,證明他現在就身處在這幾公里之內,他並不知道魏宗韜在哪裡,一切只是為了把他引出來,最後他道:「對了,還有餘小姐的幾位朋友,不知道人在哪裡?傑克先生失血過多,需要馬上救治。」

餘禕心頭一緊,問魏宗韜:「怎麼辦?」

魏宗韜思忖片刻,看了一眼莊友柏,留下了手槍和子彈,又將兩把步槍裡的子彈裝到了一把上,拿上步槍,這才對莊友柏說:「你在這裡等著。」

說完,他牽住餘禕的手,帶著她走出了山坳。

叢林裡的地雷區,遍佈面積廣,地形複雜,走向古城的路有數條,只要摸清地雷遍佈的方位,就能夠避開這一危險,當年這兩位村民跟隨科考隊勘探了幾個月,早已將科考隊描繪的地圖銘記在心,地雷區域究竟有多少,科考隊還沒有查完,但已知的地雷區有哪些,這些不會出錯。

魏宗韜帶著餘禕走了大約四五十分鐘,兩人早已汗流浹背,對講機那頭又沒了聲音,看來他們已經走出了對講機的通訊範圍。

前面是一片稀疏的樹林,遠處隱約可見樹林盡頭已沒有路,那裡可能是一塊平地,也可能是萬丈深淵,他們的東面是一片山坡,幾個月的雨季下來,這裡泥土鬆軟,偶爾還有小石塊滾落。

放眼望去,隔空之外是一片山脈的形狀,昨夜漆黑一片,餘禕沒想到自己竟然已經走得這麼深。

魏宗韜拿著餘禕包中的指南針確定了方位,環顧四周,初步確認了地雷區的位置,他道:「前面可能有地雷,我把阿森引來這裡。」

他看了一圈,指著東面的山壁說:「你走那條道,爬到山坡上去,離這裡遠一點。」

餘禕已經猜到他想做什麼,她一把攥緊魏宗韜的手:「不行,你不能這麼做!」他牽著她的手來到這裡,卻叫她眼睜睜的看著他站在地雷上方?

魏宗韜道:「昨天我已經問清村民,地雷區有許多片,他對這一片最熟悉,每一個點他都記得,這裡樹木的方位跟他形容的一樣。」

「那也不行,只要他記錯一點,或者你記錯一點,你要我怎麼辦!」餘禕死死拽住他的手,說什麼也不願意放開他。

「泉叔看著我長大,阿贊一直對我忠心耿耿,我不可能為了自保,什麼都不做。」他把餘禕臉頰上的頭髮撥到了耳後,說道,「我既然會把你一起帶過來,自然不會讓你看著我死,萬一我死了,你就從山坡上跳下來,我走到哪裡都帶著你!」

餘禕嘴唇發顫,眼眶越來越紅,她終於讓魏宗韜做到了走哪兒都帶著她,可轉眼魏宗韜就要為了別人去冒險,她萬萬接受不了。

烏雲嫋嫋匯聚,柬埔寨的雨季古怪莫測,前一刻還能見到陽光璀璨,下一刻就將迎接一場大雨。

魏宗韜抬頭看了看天,眉頭微微蹙起:「站在山坡會淋雨,你躲到哪裡好?」

他現在竟然在想餘禕是否會淋到雨,餘禕氣得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胳膊上,魏宗韜突然正色:「假如你出事,我不會浪費四十分鐘,我會馬上去見阿森。」他吻了一下餘禕的額頭,道,「聽話,躲到上面去,按照我的計劃行事,保護好自己!想要我的命,先看看他還能保多久的命!」

魏宗韜勘測好行走方向,腦中將每一個點連線在一起,勾勒出了一條線路,餘禕雙腿發軟,按照魏宗韜的指令,悄悄躲在了山坡上,山坡勢緩,一點都不險峻,雜草叢生,利於躲藏,不僅安全,也能看清樹林和坡下的全部動向,她手中攥緊步槍,眼睜睜的看著魏宗韜越走越遠,那道背影高大強壯,帶著她從中國去往新加坡,又從新加坡來到柬埔寨,每一次他都能化險為夷,他這樣一個狂妄自大的人,絕對不會讓自己去送死,他一定有把握!

魏宗韜慢慢的走到了樹林中央,轉過身面對餘禕的方向笑了笑,這才蹲下來,用枯枝和樹葉在地上燃起一個火堆。

灰撲撲的濃煙緩緩上升,漸漸和烏雲匯成一體,魏宗韜走到了平地盡頭,再往前,腳下就是一片岩石,離地面高度遠遠超過了昨夜他攀爬的斷崖,從這裡跌下去,存活機率微乎其微,他不動聲色的蹙了蹙眉,又重新返回中央,藏在了一株樹後,耐性等待阿森的到來。

餘禕見魏宗韜平安走到了目的地,終於能夠重新呼吸,她攥緊衣服,有些恨魏宗韜的殘忍,一天前他怕她危險,不告而別,一天後他竟然要帶她一起走進危險中去,他怎麼能這麼對她?

魏宗韜躲在樹後,距離太遠,他已經看不見餘禕,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大約過了半小時,他終於聽見了對講機發出了聲音,阿森在那頭道:「魏先生,這道煙是你點的嗎?」

「現在就把我的手下放了。」魏宗韜摁下對講機說話,「否則,你見不到我。」

「哦?假如我現在把他們放了,我又怎麼知道你就在這裡?」

阿森看著遠處小樹林裡升起的濃煙,不緊不慢的往前方走去。

餘禕屏住呼吸,她注意到遠處走來數十人,阿森的個頭並不太高,立在中央有些突兀,十幾個身穿綠色兵服的僱傭兵,手拿步槍,跟隨在他身後,而泉叔三人,則被僱傭兵束縛著雙手,一身汙泥,狼狽不堪。

魏宗韜道:「你今天穿著一件咖啡色的襯衫,帶了十三名手下。」

阿森朝火堆處看去,一步一步走近,魏宗韜又說:「我就在這裡,你先把他們放了。」

阿森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了下來,擰眉看了看四周的地面,笑道:「這裡會不會有地雷?」

他覺得蹊蹺,停在原地不再動,忽然舉起手槍,對準泉叔,說道:「你既然看的見我,最好看清我現在的槍口對著誰,我數到三,你再不出來,我就開槍。」

魏宗韜冷冷道:「我也數到三,你再不把他們放了,我馬上離開,阿森,你該知道我是誰,你以為這樣一片叢林,就能困住我?」

阿森猶豫,仔細觀察前方,就在這時,他突然看到遠處有一道影子劃過,不知從哪裡閃出來,迅速朝前方跑去,阿森立刻命令:「開槍!」身後的僱傭兵紛紛舉起步槍,朝前方的人影不斷射擊,不一會兒十個僱傭兵就統統踏進了樹林的範圍,子彈不斷從槍口射出。

僱傭兵人數眾多,不往一條道上跑,十人分散幾邊,一邊射擊一邊窮追不捨,林中人影錯亂,就在這時,一名僱傭兵踩下一腳,還未向前,地面突然「砰」的一聲炸開,火光和濃煙立刻滾滾翻騰,在眾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兩邊同時傳來巨響,「砰砰」兩聲,僱傭兵大叫,隨之身體淹沒在了炸起的土壤和濃煙之中,一切的變化都讓眾人始料未及,阿森連連後退,讓他更措手不及的,卻是腳下突然冒出了子彈,泥土剛剛彈起,他的腿上立刻傳來劇痛,阿森大叫一聲倒地,舉起手槍胡亂射擊,另三名僱傭兵馬上環顧四周,迅速朝周圍開槍。

餘禕謹記魏宗韜的話,「一旦地雷被踩爆,你就馬上朝他們開槍,就像昨晚一樣,不要害怕,小心別傷到泉叔,泉叔和阿贊是聰明人,他們會乘機逃脫。」

餘禕不看樹林,不去想那裡的場景,腦中只有魏宗韜的話,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射中了阿森,她只知道自己要不斷開槍,槍擊的位置要遠離泉叔他們,她的耳朵很痛,步槍的後坐力對她來說太大,她的眼眶漸漸溼潤,嘴裡不斷念著魏宗韜的名字,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支撐不住,忍不住就想轉頭看向樹林,可是她還沒有完成任務,她才開了幾槍,魏宗韜說過他會找準路線迅速返回,他不可能把危險留給自己,遠處的泉叔和阿贊似乎已經有所動作,餘禕看不清他們究竟做了什麼,只知道他們迅速鬆了綁,朝兩名僱傭兵撲去,她的手指已經僵硬,槍口不敢對準人,就在這時,後背突然一暖,餘禕驚喜轉頭,「魏宗韜!」她一愣,已然忘記了手中的步槍。

步槍被人一把奪過,來人伏趴在地,瞄準阿森的位置,迅速開出一槍,只聽一聲刺耳的大叫貫穿了頭頂烏雲,細雨已經飄落,山坡下,阿森倒地不起,另三名僱傭兵還在與泉叔和阿贊打鬥,步槍裡接連發出三顆子彈,成功擊中兩人,等到第四次扳動扳機,步槍裡的子彈終於告罄。

陳之毅扭頭看向淚眼朦朧的餘禕,道:「別怕,我已經通知了林特助。」

他的後腦勺還貼著一塊紗布,衣服和褲腿上都是泥汙,笑容燦爛,見到餘禕流淚,他去握了一下她的手,餘禕猛然抽出,站起來遙望遠處樹林,那裡一片濃煙,哪裡還能見到魏宗韜的身影。

山坡下,三名僱傭兵統統倒地,阿贊和泉叔氣喘吁吁,一邊環顧四周找尋開暗槍的人,一邊替陳雅恩鬆綁,突然就聽人大喊:「快去找阿宗,快去找阿宗!」

泉叔三人猛得循聲抬頭,正見山坡上有一道嬌小的人影,似乎在往山下掙扎,一旁有一個人抱住她不讓她動,泉叔倏地看向那片樹林,喊道:「快點找先生!」

誰也不知道濃煙之下的樹林是何種模樣,也不知道地下是否還埋有未曾引爆的地雷。

地雷的殺傷力太大,山坡似乎在震動,天空陰雲密佈,泉叔當機立斷,「你們帶餘小姐離開,我去找先生!」

阿贊也喊:「你們先走,我去找人!」

他和泉叔兩人都要留下,誓死也要把魏宗韜找出來,餘禕還在山坡上,想也不想就要往下衝,陳之毅緊緊抱住她,餘禕大喊:「你給我鬆手,你給我鬆手,聽到沒有!」

陳之毅狠狠用力:「不放!」

他要馬上帶餘禕離開這裡,他好不容易從醫院趕來,好不容易才能循著一道黑煙找到餘禕,無論如何也不願意放手,那片濃煙將與餘禕隔絕,從今往後再也沒有魏宗韜的存在。

此刻餘禕恨極了陳之毅,他明明知道幕後主腦是阿森,明明知道阿森的目的,卻故意什麼都不做,要讓魏宗韜來送死,餘禕咬牙切齒:「他死了我也不會愛你!」

「不需要!」陳之毅眼睛通紅,許是樹林裡的濃煙燻到了他,將他溫潤的面具燻化,他在一月前調查郭廣輝時就已探查到阿森的目的,他就是要魏宗韜去送死,那又如何,他只要餘禕留下。陳之毅表情狠厲,抱住餘禕的力道加大,「我不需要你愛我,我只要你跟我走!」

「我是瘋了才跟你走……唔……」餘禕突然被他吻住,瞪大眼不敢置信,過了兩秒她立刻反應過來,抵在他胸口的雙臂馬上用力,陳之毅從未這般狠,將她的嘴都要咬破,此刻他腦中一片空白,忘記了餘禕為誰來到新加坡,為誰來到柬埔寨,也忘記了餘禕是為誰,拼死也要闖進這片叢林,他只記得餘禕在幾分鐘前趴在草堆裡,從小嬌生慣養的小女孩,竟然穿的如此邋遢,爬在這種蛇蟲鼠蟻隨時都可能出沒的地方,使用著她原本一輩子都不可能碰到的步槍,這些她只是為了一個人,為了那個魏宗韜,不是為他!他守護她這麼多年,愛她一輩子,她笑他也笑,她哭他心疼,他甚至想把天捧給她,想把自己的命雙手奉上,然而她心心念唸的,只有那個男人。

餘禕拼命掙扎,嘴唇已經發痛,雙腳踉蹌,似乎隨時都能跌下山坡,嘴裡的味道太陌生,陳之毅不再顧及她是否怕疼,餘禕淚水漣漣,雙手狠狠拍打,混亂中突然聽見一聲厲吼:「放開她!」

餘禕一怔,倏地停下了所有的動作,連陳之毅也停了下來,兩人一道轉頭,正見山坡下,倚靠著山壁處,立著一個男人,身上一片狼藉,站也站不穩,面色卻鐵青,泉叔幾人大喊:「先生!」

餘禕猛地推開陳之毅,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統統都匯聚在了腳下,她迅速朝山坡下跑去,腳下連連打滑,滿心滿眼全是山坡下的那個男人。

魏宗韜沉著臉,動作卻已先一步神情,立刻朝餘禕走去,還沒有走出幾步,他張開雙臂,被慣性衝的往後退了一步。

他站得沒有平時穩,餘禕卻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要高大,她的胳膊在打顫,緊緊抱住魏宗韜,魏宗韜也將她箍緊,後背因地雷的衝擊力破了皮,血在流,他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嘴唇不住的觸碰餘禕的頭頂,他也在害怕,差點就要跌落那片山崖,身後是源源不斷的爆破聲,他按照自己規劃好的路線跑,腦中一直想著餘禕,繞了一個大圈後到底還是被衝擊力撞倒在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

死而復生,失而後得,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可是餘禕還沒來得及感謝老天,變故突然再次發生。

「砰」的一聲突然響起,前方出現了五個人,每人拿著手槍,為首之人正是許久不見的李星傳,此刻李星傳衣服破爛,很是狼狽,走近便朝第一時間舉起槍的阿贊開了一槍,阿讚的胳膊被擊中,步槍瞬間掉落,另一邊的泉叔立刻朝李星傳開槍,可是僱傭兵的這把步槍裡竟然沒有了子彈,腿上隨之一痛,泉叔痛叫一聲倒地。

李星傳陰狠的看向魏宗韜的方向,舉起手槍對準他,「沒想到我還活著?」

他原本跟在魏宗韜之後進入叢林,結果剛走了沒多久,他和四名手下就遇到了僱傭兵,他躲藏了整整一晚,差點就要死在這片叢林裡,就在剛才,他看到這裡冒出煙,冒險來這裡一探究竟,沒想到竟然會有意外收穫。

魏宗韜迅速將餘禕扯到自己身後,李星傳倏地笑了笑:「堂堂魏先生,竟然會不顧自己安危,擋在一個女人面前,有意思。」

他收回手槍,興趣盎然道:「餘小姐,我們又見面了,不如敘敘舊?」手槍在手裡轉了轉,他又突然將槍口朝向魏宗韜,「如果不願敘舊,你的男人可就要受苦了!」話音剛落,他立刻扳動了扳機,「砰」一聲,一顆子彈迅速朝魏宗韜的大腿射出,魏宗韜身子踉蹌了一下,餘禕驚叫:「阿宗!」

李星傳略顯失望,「餘小姐真是狠心,我當初從別人的床上救出你,你就是這樣忘恩負義,只在我的床上呆了一個小時。可惜我對餘小姐念念不忘,如今還記得你的身體,想和你再次敘舊,不如就在魏先生的面前?」

身後四名隨從鬨笑,餘禕心急如焚,怒不可遏,剛要發作,手腕突然一緊,魏宗韜額角滴著汗,捏了一下她的手,那頭突然有人開口:「哦,看來男人的話都不可信。」

說話這人正是陳雅恩,雖然顯得狼狽,但依舊高傲美豔,她被李星傳撂在一旁許久,此刻終於開口,李星傳大笑:「不,我與你說的話也是千真萬確!」他看向魏宗韜,笑說,「魏先生一定沒想到,你的女人,已經跟了我,你的所有行蹤,我一直了如指掌,全都虧了她!現在,我要你的另一個女人,也跟我!」

他慢慢折磨魏宗韜,讓他看著自己的心腹失血過多而死,讓他看著自己的女人躺在他的身下。

陳雅恩款款走向他,嘴角含笑,卻已然有些不快,「李星傳,這種話,你一定要當著我的面說?」

李星傳一把拽過她,將她摟進懷裡,正要安撫幾句,突然就覺手上一僵,被人掐住了要門,隨之手槍脫離出手腕,懷裡的陳雅恩猛然朝後退開一步,舉槍對準他,厲聲道:「讓你的人把槍放下!」一切只在轉瞬之間。

李星傳不敢置信:「雅恩?」

還沒說完,遠處的魏宗韜突然開口:「雅恩,再退後一步。」

陳雅恩竟然聽話的又退後了一步,與李星傳保持安全距離,連餘禕也不可思議,扶住魏宗韜,不由看向了陳雅恩。

李星傳沉下臉:「你背叛我?」

陳雅恩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笑道:「我從來都沒有服從,又哪裡有背叛之說,你真以為自己有這個魅力?蠢蛋!」

李星傳牙咬切齒,上前一步:「你以為你拿槍指著我,你會活命?他們照樣能開槍!」

「那我們就同歸於盡!」

陳雅恩話音剛落,突然就聽見魏宗韜喊道:「雅恩,後退!」

可是已經來不及,就在他喊出最後兩個字時,李星傳猛地又上前一步,終於打破了安全距離,他一把就抓住了陳雅恩的手腕,一個翻轉,槍口朝上,子彈朝天上射擊,身後的四名隨從馬上將槍口瞄準了魏宗韜和餘禕,卻在同一時刻,突然便聽「砰」一聲,一名隨從被爆了頭,血水立刻濺了開來,在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一發發子彈接連朝前射出,李星傳立刻拽住陳雅恩擋在身前,一邊往後退,一邊將槍口瞄準子彈來源,一看之下他大驚,居然是陳之毅!

陳之毅在李星傳出現的那刻,已經悄悄藏了起來,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半路殺出,此刻他的臉色青黑,目眥欲裂,似乎要將李星傳千刀萬剮,絲毫不顧對方的子彈正朝這裡射來。

手槍的火力遠遠不及步槍,李星傳拖著陳雅恩後退,剩下的三名隨從兩人倒地,一人掩護他,陳雅恩拼命掙扎,李星傳索性一把將她甩開,折身朝後頭跑去,身後的槍擊聲越來越響,子彈似乎用不完,陳之毅追上前,一槍又一槍,竟然是將李星傳往小樹林裡逼退,李星傳的子彈已經用盡,身後的子彈卻不斷擦著他的臉頰而過,他嚇得屁滾尿流,跌跌撞撞跑向前,全然不知自己跑進了濃煙之中。

樹林近在眼前,陳之毅卻突然回頭,遙遙望向餘禕,視線與餘禕相觸。

這個女人,此刻正瞪大著眼睛看向這裡,終於也知道為他緊張和害怕,眼裡不再只有魏宗韜,不會見到魏宗韜,就將他推開。他不容許她受到傷害,誰也不能侮辱她輕薄她,他愛她勝過自己的生命,從二十一歲到三十二歲,他一直為她而活。

這段路很長,長到足需十年才能走過,這段路又太短,彷彿下一刻,前路就再也沒有他喜歡的女孩。過去變成幕布,有黑白有彩色,一張張盛放在天空,十五歲的餘禕狡黠乖巧,十六歲的餘禕懂事乖戾,十七歲的餘禕叛逆張揚,十八歲的餘禕冷若冰霜。

餘禕十九歲,偶爾對他笑,每天乖乖吃他做的飯,雙休日乖乖坐上他的車,她會接受他的好,她成績優異,總是得獎,她有時也會施捨他半刻溫柔。

餘禕二十歲,他陪她奔波在那座突然變得陌生的城市,餘禕變得安靜,疲憊時會不自覺的倚在他的肩頭,她默默流淚,只有他能看見,他想,多乖巧的小女孩啊,怎麼能這麼乖巧,這麼討人喜歡,無論是哭是笑,是頑劣是柔順,她百般都是好,每一個表情,都讓他痴迷。

人這一生總會對一樣東西偏執,而他偏執的東西,叫做餘禕。

禕,珍貴美好,一,獨一無二。

「砰——砰——」整片樹林都彷彿被炸裂,濃煙肆起,鋪天蓋地,地面都在震動,烏雲吞噬了整片天空,大雨傾盆而下。

餘禕不敢置信的望向那股濃煙,翕張嘴,渾身都在顫抖,她聽見自己在唸:「陳之毅……陳之毅……」

陳之毅不見了,消失在濃煙之中,這座山好像要坍塌,她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眼裡終於只剩下了陳之毅,在她最燦爛的年月裡,陪伴在她身邊的陳之毅,在她開心時,想讓她更開心的陳之毅,在她流淚時,恨不得替她受痛的陳之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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