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慧楠當初愛樂平安文質彬彬有文化,婚後卻發現文化不能當飯吃,文質彬彬是軟弱的表現,她不耐煩整天見他抱著書本,更討厭他談論商業或者政治。
他們這才發現這段婚姻是個錯誤,衝動過後就是悔恨,吳慧楠執意離婚,樂平安放她離開,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踏入過那座南方城市。
直到餘禕十六歲那年,樂平安接到一通來自遠方的電話。
客房的地板上散落著一堆撲克牌,吳適似乎終於找到了愛好,對撲克牌愛不釋手,平時要他開口比登天還難,今天他卻十分積極:「我會贏錢,贏很多!」
他從口袋裡掏出籌碼,這些籌碼都是他今天贏來的,還沒有換成美金,他只對陳之毅說話,對餘禕有些愛理不理:「陳警官,給你一個。」他將一個籌碼遞給陳之毅,陳之毅笑著接下,說了一聲謝謝,換回吳適一個羞澀的笑容。
餘禕眼眶微熱,心頭有些痠疼。
三十多歲的大男人,不懂得生活自理,吃飯需要人親自送去,遇事只會大呼小叫的哭鬧,電視裡出現的自閉症小孩總是很厲害,有的人擅長音樂,有的人擅長繪畫,她真的一直以為所有有殘缺的人都會有某方面的強項,直到見到吳適後她才發現自己被騙。
這就是她同父異母的親哥哥,從來都不知道生父是誰的親哥哥。
吳慧楠生性好強,離婚後來到瀘川市,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她當時對那段婚姻厭惡透頂,更不想再見到樂平安,索性決定自己一個人生下小孩,後來小孩出生,她愛到不行,再苦再累也不想去找樂家人,她怕小孩被人搶走,而她根本沒有實力與樂家對抗。
吳適起初沒有戶口,吳慧楠在瀘川市重開小吃店,站穩腳跟後就開始奔波戶口一事,她運氣好,遇到了一個好心人,幫助她良多,替她解決了戶口,幫她趕走來小吃店裡鬧事的人,這個男人會撐起半片天,雖然沒有多少文化,卻行事魄力,吳慧楠終於再婚,婚後生下吳菲,她有一個不嫌棄她二婚,將她視若珍寶的丈夫,兒女雙全,家中條件也越來越好,她以為自己苦盡甘來,可惜好景不長。
吳適已到了開口說話的年齡,卻連爸爸媽媽都不會叫,一直到七歲入小學,他還是像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不會叫人,不會和小朋友玩耍,吳慧楠想,乾脆就這樣吧,她也不貪心不多求,丈夫仍舊疼她,女兒也乖巧聽話,一切仍舊很美好。
餘禕想起樂平安在監獄裡對她說的話,「慧楠的丈夫,在小適十二歲那年過世了,她一個人挺了過來,也知道我早就已經結婚,根本就不打算來打擾我,可是小適後來生病,那年你十六歲,他二十二歲,慧楠無法籌到這筆錢,她打聽了很久,才打聽到我的聯絡方式,我才知道自己有一個兒子……」
樂平安眼中有淚,不忍讓餘禕瞧見,「我沒有瞞著你媽媽,你媽媽也偷偷氣了兩個禮拜,慧楠一輩子都沒有求過我,她只是希望我救救你的哥哥,並且不要打擾她的生活,所以我誰也沒告訴,你的爺爺也不知道他有一個孫子,我也沒有告訴你,你年紀小,我怕你多想。」
餘禕深呼吸,將眼淚逼退,看吳適坐在那裡一直玩牌,她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陳之毅已經抽出紙巾,攥在手上沒有遞給她,眼淚在餘禕的眼眶中打轉,她明明很脆弱,為什麼不能在他的面前哭一回?
陳之毅道:「你離開儒安塘之後,我去過老闆娘家裡,見到了他們很多年前的全家福。」
當年老闆娘還沒有這樣老,吳適也並沒有變胖,他的五官很出色,繼承了父母全部的優點,與現在的他判若兩人,眉眼間似曾相識,陳之毅猛然想到,這就是樂平安年輕時的樣子,他見過樂平安三十多時的照片。
餘禕突然笑了笑,視線仍舊看向吳適,「對,我也見過老闆娘家裡的照片,吳適是一場大病才變胖的,我爸還沒見過吳適的長相,老闆娘太潑辣了,不允許我爸接近他們,她怕吳適會被搶走。」
餘禕從來都料想不到,這樣一個在外人看來吝嗇貪財的老闆娘,竟然甘願捨棄榮華富貴,守著這樣一個自閉症的兒子大半輩子,是否每一個人都有兩面性,老闆娘在外如此潑辣,在家中卻是最慈愛的母親,她如今只是一個開棋牌室的小老太太,曾經的她卻青春活潑,被來自北方的樂平安愛過。
誰能想到,堂堂樂平安,居然曾經愛過這樣一個女人?
餘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她差點就要忘記自己去年的旅途,她那時在鄉村支教,每天都坐在山頭看綠樹白雲,周圍的小孩總是髒兮兮的,笑起來沒心沒肺,她的哥哥是否也曾經是這個模樣?她突然很想見見這個跟她血緣關係最近的親人,於是她來到了儒安塘。
餘禕撿起地上的一張撲克牌,慢慢走近正到處找撲克的吳適,把撲克牌遞給他,又一聲不吭的走回陳之毅身邊,冷聲道:「你把他帶來柬埔寨做什麼,他是我的哥哥又怎麼樣?」
「不是我帶他來,老闆娘抽中了三張柬埔寨的機票,讓他妹妹和妹夫跟他一起過來,我在這裡和他們巧遇。」
餘禕哂笑,終於轉頭看向陳之毅:「你要我相信你?」
「唔,我現在跟他們很熟,就是這樣。」
餘禕正色道:「陳之毅,我們認識了十年,我瞭解你,你也瞭解我,你那天離開了,就不該再出現,現在更不該把吳適帶來這裡,我不想打擾吳家人的生活,你如果真的在意我,請你不要再傷害我。」
陳之毅垂頭看她,她的氣色很好,下巴仍舊尖尖,穿衣打扮不再是t恤牛仔,長裙很漂亮,他們已經認識了十年,他似乎浪費了太多時間。
陳之毅低聲道:「我不會傷害你……」
還沒說完,門鈴突然響起,陳之毅頓了頓,笑道:「吳菲回來了,你可以跟她打個招呼。」
他走去開門,留下餘禕一人站在原地,餘禕仍舊看著吳適玩耍,眉頭緊緊蹙起,心中有些煩躁,等了一會兒見門口沒有聲響,她不由奇怪,轉身朝門外走了幾步,突然怔在半途。
魏宗韜立在門外,面沉如水,嘴角卻微微勾起,瞟了一眼門內,低沉沉道:「一一,出來。」
陳之毅擋在門口,察覺身後的人在慢慢靠近,他垂了垂眸,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餘禕道:「陳之毅。」
她已走到門邊,與魏宗韜只剩一人之隔,三人離得太近,陳之毅個子又高,她已經看不到魏宗韜,她又說了一聲:「陳之毅。」
裡間突然傳來聲響,吳適拿著撲克牌往門口跑來,奇怪的喊了一聲:「陳警官?」
他打破僵局,陳之毅突然幾不可見的笑了笑,側了一下身,讓出過道,餘禕小聲道:「我希望他們旅途愉快。」
魏宗韜瞥了一眼裡間高大肥胖的身影,等餘禕仰頭看來,示意他走,他才收回視線,不緊不慢的跟在餘禕身後。
過道不長不短,片刻就拐彎出去了,魏宗韜倏地加快了腳步,扯了扯領口徑直走向電梯,他的步伐邁得太大,餘禕愣了愣,只能小跑跟上,跑到電梯門口,魏宗韜面色陰沉,酒店外炎熱的空氣似乎滲入進來。
電梯的數字在緩慢上升,升一檔就停一停,不知要在這裡等多久,餘禕醞釀片刻,說道:「我不知道陳之毅在這裡。」
魏宗韜冷聲道:「想要找人,沒必要跟我撒謊。」
魏宗韜對她的瞭解,遠勝過她以為他對她的瞭解,餘禕在他的面前做不了任何偽裝,剛才她說想再逛逛,神情已經不對,魏宗韜坐進電梯後又走了出來,遠遠就見到餘禕隨陳之毅走進了客房,他在走廊上抽完一支菸,終於走去摁響了門鈴。
一支菸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他的怒火也愈演愈烈,電梯門「叮」一聲開啟,裡面有四五個乘客,魏宗韜一言不發跨進去,餘禕趕緊跟上,一路沉默直達樓層,出了電梯後魏宗韜的步子仍舊邁得極大,餘禕跟在他身後,發現這才是他平常的速度,如果他不等她,她跟上去會很累,但每次兩人走在一起,她從未有這種感覺。
餘禕小跑上前,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抿著唇朝房間走去,魏宗韜的腳步頓了頓,速度隨即稍稍放慢。
進入客房,魏宗韜徑自將陽臺的落地窗開啟,外頭又在下雨,天空陰沉,潮溼悶熱。
餘禕道:「去年夏天我還在助教,那裡也經常暴雨,我不喜歡下雨天,所以我去了儒安塘。」
她拖著小小的行李箱,穿著一件長裙,走在儒安塘的小路上,路邊許多人都在打量她。
她把身份證遞給老闆娘,老闆娘低頭念道:「餘偉?」
吳慧楠不認得「禕」這個字,餘禕輕聲解釋,自此留在那裡,幾天後就見到了吳慧楠的兒子。
「其實我很失望。」餘禕望向瓢潑大雨,置身於回憶之中,「我爸爸很英俊,我沒想到吳適是這副模樣,我一度懷疑老闆娘騙了我爸,後來我看到了他們家裡的全家福,他們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我應該才十一二歲,吳適長得很好看。」
魏宗韜聽她提及老闆娘和吳適,又提到了樂平安,不由心頭微怔,朝她看去,正見餘禕笑了笑:「只要看到那張照片,誰都會相信吳適就是我爸爸的親生兒子。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假如我能有一個哥哥,那也不錯。」
魏宗韜突然道:「可惜我把你帶走了。」他掰過餘禕的肩膀,將她抱進懷裡,輕輕嘆了一口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餘禕在他的懷中悶了一會兒,才小聲道:「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機會說。」
魏宗韜揭穿她:「你是死要面子。」他突然生氣,掰開餘禕看向她,「你覺得這件事讓你丟臉,你爸爸有私生子,你哥哥不像哥哥,如果不是你被我捉到,你從陳之毅房裡回來,你也不會同我說,是不是?」
餘禕不說話,魏宗韜沉聲道:「你甚至還會繼續偷偷摸摸跟他見面,餘禕,我太瞭解你,關乎到我的事情,你會跟我坦白,但只與你自己有關的事情,你一句話也不會多說。不要再對我有任何隱瞞,包括你看心理醫生,我要你不管發生什麼事,統統都告訴你,我要知道你的全部!」
他要掌握餘禕的所有,不容許自己對她有半分不瞭解,這個女人只有他才能懂,她是哭是笑唯有他能一清二楚,她也再也沒有機會獨自旅遊,他不會允許她的時間段中沒有他的痕跡。
滂沱的大雨沒完沒了,餘禕與魏宗韜講著自己的小心事,偶爾鼻頭酸澀,偶爾又想放聲大笑,連心理醫生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只告訴魏宗韜,她把自己最卑微的、最想逃避的小心思說了出來:「我想要有一個親人。」至親之人。
她似乎累極,夢境走得太深,遲遲出不來,睡夢中的她太乖巧,彷彿又是十七歲前的那個小女孩。
已經半夜,魏宗韜休息片刻,側頭看了看餘禕,將她額前的長髮捋了一下,吻了吻她的額頭,這才拿過一件裙子小心翼翼替她套上,穿完衣服後,他又拿出一條小毛毯,將餘禕裹住,輕手輕腳抱她出了客房。
樓層裡很安靜,一路順暢到達停車場,泉叔一行人已經等在那裡,陳雅恩見到魏宗韜將餘禕抱出電梯,震驚的呆滯在原地。
魏宗韜讓泉叔把車門開啟,小心的將餘禕放到後座,關上車門後徑自朝另一側走去,眼也不抬說:「你坐阿莊的車。」
魏宗韜開啟車門,輕輕入內坐下,扶住餘禕的頭,讓她躺在他的腿上,車外泉叔看了看陳雅恩,點了點頭就進入了駕駛座,不一會兒車子啟動,魏宗韜又說:「泉叔,別吵醒她。」
泉叔連聲音都不敢發出,憋了半天只會假聲憋出一個「哦」字,轎車緩緩駛離金輝娛樂城,片刻就消失在夜色下。
餘禕覺得床有些晃,夢陷得太深,她醒不了,臉上有一些熱氣,她知道魏宗韜在吻她,便乖乖任由他吻,過了一會兒床突然震了一下,她猛然聽見泉叔的聲音:「抱歉,先生。」
餘禕一驚,倏地脫離了夢境,眼皮好不容易才掀開,她難受的低吟了一聲,終於發現環境詭異。
「剛才的路有些抖。」魏宗韜捋了捋餘禕的頭髮,親了她一下說,「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餘禕懵懵搖頭,撐住座椅想要起身,魏宗韜托起她,將她抱了起來,僵硬到麻木的雙腿終於能夠活動。
他悄悄捏了捏自己的大腿,先餘禕一步開口:「阿贊已經初步確認位置,我們趁夜離開,李星傳還在金輝,路上也許會有狀況,但我不能把你留下。」
餘禕終於清醒,扭頭往後窗看了一眼,太陽已經升起,現在沒有下雨,她道:「吳適他……」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魏宗韜打斷她,「陳之毅和吳適在一起有蹊蹺,我已經留下阿贊,你放心。」
餘禕仍舊不放心,她知道陳之毅出現在這裡一定有目的,她希望能看到吳菲帶著吳適平安搭上返程的航班,正要再開口,卻聽魏宗韜突然道:「陳之毅認識李星傳,你不適合留在這裡。」
餘禕一愣,轎車已經離開金邊市區,駛上了公路,另一座城市裡,將有一場硬仗在等待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