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車五小時,魏宗韜一行人終於到達目的。
這座城市與金邊不同,正午的太陽像是一團火球,車門一開,「轟」一下,就有一股熱氣衝撞而來,配合顏色豔麗的酒店外牆,這裡彷彿已經燃燒。
泉叔辦理入住手續,莊友柏的車子隨後趕到,果然不見阿贊,餘禕蹙了蹙眉,點了一杯冰檸檬茶解暑,午飯都是椰汁的味道,她沒有太多胃口,只稍稍吃了一點。
魏宗韜見她吃的少,又叫服務生送來一杯冰飲,餘禕喝完半杯,仰頭看了看刺眼的陽光,問道:「陳之毅怎麼會認識李星傳?」
魏宗韜思忖道:「他有沒有去過拉斯維加斯?」
餘禕搖頭:「這五年我不清楚,五年前他從來都沒有去過,再說他根本不懂賭博,沒道理會認識李星傳。」
「他查過我。」魏宗韜語氣淡淡,興許也覺得有些熱,見餘禕手中冰飲還剩半杯,順手拿過來喝得一乾二淨。
陳之毅已經查清楚他的背景,自然也知道他的仇人,他想和李星傳聯手對付魏宗韜,魏宗韜卻並不將他放在眼裡。
魏宗韜睨了一眼餘禕,見她眉頭微蹙,欲言又止,放下杯子問:「想說什麼?」
餘禕想了想,醞釀道:「我們只是要爭取專案,不會鬧出人命的,是不是?」
她在打探口風,想知道魏宗韜會如何對付陳之毅,魏宗韜嗤笑,瞟她一眼站了起來,徑自朝陽臺走去,走了幾步又踱回,行至餘禕面前,他彎下腰,單手抵在沙發靠背上,凝視餘禕良久,才掐住她的臉頰沉聲道:「如果是他們要殺我呢?」
餘禕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魏宗韜冷笑:「如果陳之毅有機會殺我,而我無力反擊呢?」
餘禕脫口而出:「你敢出事!」
她瞪著眼,語氣兇悍,雙頰被魏宗韜掐著,嘴唇微微嘟起,威懾力不夠,卻足夠叫人心滿意足,魏宗韜倏地笑了,低頭將她吻住,雙手挪到她的腋下,稍一用力就把她抱了起來,坐上沙發將她放到了自己的腿上,把她抱進懷,輕輕嘆了口氣,不知在想什麼,只抱著餘禕不說話,偶爾吻一下她的頭頂,似乎很享受這種靜謐時光。
稍作休息,下午莊友柏拿來地圖,幾人聚集在客房中,陳雅恩並不在。
莊友柏指向地圖的東南方位,說道:「十幾年前,在這片叢林裡,考古專家發現有一座古城,古城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周圍還有幾間沒有被記錄在冊的寺廟,可惜不能用於旅遊開發,叢林路險,常人進不去,後來有一年雨季,山上的泥石流把建築沖毀大半。」
這片叢林人跡罕至,遠離市區和城鎮,從這裡驅車前往估計也要幾個小時,莊友柏繼續說:「每年六月,郭廣輝都會來這裡,這座城市多山,大家只知道他把他的太太安葬在某座山上,具體是哪一座,沒有人清楚,最大的可能就是這裡。」
其他幾座山,山上情況都極其容易打聽,只有這處地方,常人進不去,魏宗韜若有所思,過了半晌才說:「先去探路。」
彼時的金輝娛樂城,依舊烏煙瘴氣,唯有酒店客房安安靜靜。
陳之毅已經坐了一個小時,陽光灑進來,鋪在凌亂床鋪,右側枕頭上有一根黑色長髮,地上的拖鞋未曾動過,拖鞋主人似乎未曾下地行走,就消失了。
他早服務員一步進來,還能看到餘禕留下的痕跡。
門鈴聲響起,陳之毅終於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去開了門,門外之人笑道:「看來魏宗韜已經離開了?」李星傳掃了一眼客廳,慢悠悠的跨入屋內,側頭看見了臥室的大床,搖頭喟嘆,「何必呢,不如我們早點出發,還能追上去。」
陳之毅瞟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用急。」
李星傳揚眉,又聽陳之毅說:「讓他們先開路。」
李星傳笑了笑:「聽你的。」
他自然願意聽專業人士的意見,時間還早,李星傳打了一通電話,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對陳之毅說:「沒想到魏宗韜的動作這麼快,居然半夜溜走。」頓了頓,他看向陳之毅,「你真的知道,郭廣輝在哪裡?」
陳之毅站在落地窗前,含笑道:「你現在問我這個問題,會不會太遲?」
李星傳笑了笑:「對,白問。」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柬埔寨的一個市場,拍攝時間是一個月前,照片中的男人五六十歲,頭髮灰白,穿著花襯衫,正是郭廣輝。
陳之毅的確是專業人士,在所有人都忙著進行賭王大賽時,他已將目光轉向了柬埔寨,提前一個月查出郭廣輝失蹤的資訊,並且捕捉到了他的蹤跡,聯絡上魏宗韜最大的仇人,所有工作都在一個月內完成。
李星傳把照片甩上茶几,靠到沙發上說:「我的演技也不錯,魏宗韜自作聰明,誰能猜到,我早就已經知道了郭廣輝的行蹤?不過——」他挑了挑眉,「他的動作確實快,居然馬上查出了地址!」
陳之毅沒有接話,只說:「我們明天出發,不要貿然進叢林,你要做什麼我管不著,我只要帶回餘禕。」
李星傳笑道:「要知道史密斯打餘小姐的主意,還是我從他手裡救回人,我信守承諾,絕對不會傷害餘小姐,希望你也信守承諾,事成之後,魏宗韜不會有命回去,你也可以順利帶走餘小姐!」
莊友柏接連兩天都去叢林那裡探路,每天帶回的訊息都不樂觀。
那裡地勢險峻,根本沒有詳細地圖,叢林外有一個極小的村落,其他資訊一概全無,他們如果闖進去,危險係數極大。
這裡只有三男兩女,魏宗韜、莊友柏、泉叔,外加餘禕和陳雅恩,女人跟隨也許會變成累贅,魏宗韜想了想,決定讓餘禕和陳雅恩呆在這裡做外援,餘禕執意不肯。
「你不讓我呆在金邊,就是不放心我的安全,現在你讓我呆在這裡,萬一李星傳找來,我不是一樣可能有危險?我要跟你一起去!」
魏宗韜不答,捏了捏她的下巴低聲問:「擔心我?」
餘禕擰眉:「如果可以,金輝不要也罷,我不覺得這裡有多好!」
魏宗韜笑笑,親她一下:「果然擔心我。」
餘禕在乎他,第一次反對他做的事情,從前她覺得險況很有趣,和魏宗韜互鬥,砸房頂,爭奪永新集團,她從不會擔心魏宗韜的安危,她喜歡這種刺激帶來的興奮,可是現在她不覺得闖進一片陌生的叢林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她不願意見到魏宗韜的身上再添半分傷口。
她以為這次的出行不過就是一次商務洽談,結果事情越來越脫離軌道,餘禕忐忑不安,魏宗韜卻心情大好,晚上不停的逗她,低聲叫她好幾遍「一一」,餘禕趴在魏宗韜的身上不願下來,心跳從下午開始就沒有緩和過。
魏宗韜吻她的額頭,心滿意足道:「乖。」
第二天餘禕醒來,枕邊已經空空。
餘禕立刻從床上起來,穿上衣服就跑出房門,剛把門開啟,她突然一個激靈,抓住門框後退一步,眼看就要把門重新關上,立在門口的男子終於開口:「餘小姐,你好,我是魏先生請來的保鏢。」
餘禕一愣。
泉叔送來熱氣騰騰的中餐,三菜一湯,外加一杯冰檸檬茶,說道:「先生特意讓酒店找來大廚煮中餐,這裡天氣熱,餘小姐可能不適應,先生說這幾天餘小姐就呆在房間裡,儘量減少外出。」
餘禕抿緊嘴角,瞟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問道:「門口那個保鏢是怎麼回事?」
泉叔回答:「先生以防萬一,請來了兩名保鏢,另一名保鏢負責我和陳小姐的安全,餘小姐可以放心這兩人,他們沒有問題。」
魏宗韜帶著莊友柏不告而別,手機又已打不通,餘禕恨得牙癢癢,攪了攪米飯又將筷子甩開,又問泉叔:「陳小姐在做什麼?」
「陳小姐暫時負責和阿贊聯絡。」頓了頓,泉叔又說,「她並不知道先生他們的去向。」
魏宗韜對陳雅恩已有提防,此行他只讓陳雅恩負責公關事宜,連郭廣輝的具體位置都沒有讓她知曉,餘禕心中有數,不再問及陳雅恩的問題,沉默片刻情緒平復,不緊不慢將飯吃完,才再次開口:「我要和阿贊通話。」
她不能和魏宗韜一起進入叢林,至少也要掌握他的動向,知道他此時此刻人在哪裡,下一秒又可能到達哪裡,大概多久能找到目的地,什麼時候又能夠回來。
餘禕一邊氣魏宗韜看不起她,一邊又抓起手機向阿贊問長問短,阿贊果然是魏宗韜培養多年的得力助手,只道:「抱歉餘小姐,魏總行蹤保密。」
餘禕笑道:「阿贊,我是誰?」
阿贊愣了愣,遲疑道:「……餘小姐?」
餘禕又輕聲問:「我是誰?」
阿贊沉默。
餘禕靠上沙發,瞥了一眼對面垂眸不語的泉叔,說道:「你是阿宗的心腹,跟隨他多年,而我是他的愛人,從今往後都會與他在一起,除非你易主,否則——」餘禕冷聲道,「你從現在起,必須對我尊重!」
電話那頭靜默半晌,才再次傳來聲音:「是,餘小姐。」
彼時莊友柏已開車駛達叢林附近的村落,下車詢問村民情況,不一會兒就回到車子這頭,身後跟了兩名男子。
天氣熱,他才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就已經滿頭大汗,衣服都溼了,幸好今天沒有下雨,否則又溼又熱,行路都不方便。
莊友柏坐進車裡,那兩名男子也坐進了一輛吉普車。「他們是當地村名,對附近比較熟悉,幾年前他們曾經陪同科考隊一起進入過叢林。」
魏宗韜點點頭,讓他跟上帶路的吉普車,片刻兩部車便都駛進了叢林當中,參天大樹將灼熱驕陽遮擋住,終於留下了一絲涼爽,這段路還能行車,再駛過一段後就只能步行,魏宗韜輕叩車椅閉目養神,車內手機卻在這時突然響起。
莊友柏接起聽了聽,將手機傳至後座,說道:「魏總,是餘小姐。」
魏宗韜倏地睜開眼,看了看前方的手機,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這才接起放置耳邊。
這裡的訊號很弱,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變了調,還有悉悉索索的干擾聲,語句也斷斷續續。
「從現在起,我除了吃飯睡覺就在電腦前監視你,你要麼乾脆別回來,如果你回來了,我要你好看!」餘禕氣急敗壞,「魏宗韜,你究竟為什麼把我帶來柬埔寨,你把我當成小女人嗎?」
「真想你。」魏宗韜突然開口,電話那頭的餘禕愣了愣,突然噤了聲,魏宗韜抬腕看了一眼手錶,低聲道,「三個小時沒見你,很想你,午飯有沒有乖乖吃?」
餘禕心跳加速,臉頰微紅,看向電腦螢幕上的一個小紅點,此時魏宗韜就在那個位置與她說話,可是紅點四周,荒涼一片,前方是未知的道路,也許不知什麼時候,這個紅點也會消失,訊號統統不見。
她突然恨極,卻還是小聲道:「你注意安全,保持訊號通暢,我不浪費你的電,我等你回來。」
「一一。」魏宗韜突然壓低聲音,語帶笑意,「帶你來柬埔寨,是我捨不得你,現在留你在酒店,也是我捨不得你,你老實待著,我很快回來。」
餘禕輕哼一聲,終於撂下電話,情話誰不會說?魏宗韜說的比做的好聽,他怎麼就不能把她也一道帶走,反而留下她和陳雅恩朝夕相對。
魏宗韜聽了會兒「嘟嘟」聲,嘴角一直上揚,許久才將手機收起來,瞟了一眼莊友柏。
莊友柏正八卦的看向後視鏡,對上他的視線後又急急忙忙收了回去,魏宗韜突然說:「餘禕最近看心理醫生,情況怎麼樣?」
莊友柏一愣:「啊?」
魏宗韜道:「聽說你和那個女醫生已經吃過幾次飯,下次記得問一問,我要知道餘禕看醫生的情況。」
莊友柏脊背一僵,心虛的瞥了一眼窗外,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嗯」了一聲,片刻車子終於停下,眼前叢林茂密,車子再也不能往裡開。
村民跳下吉普車,一邊比劃一邊說前面的路況,肢體語言比他們的英語還要流利,不一會兒四人就已經穿進了叢林深處。
「我記得東面有小溪,這裡會有毒蛇和昆蟲出沒,你們要小心一點。」
村民仔細叮囑,揹著一隻大包走在前面,莊友柏和魏宗韜都穿著一身簡便的休閒裝,包中裝有足夠維持三天的水和食物,一路走一路計算時間,必須要在天黑之前穿過這片叢林到達古城,倘若在六十個小時內找不到郭廣輝的蹤跡,他們必須要原路返回,誰也不知道叢林裡會有什麼危險,亦或在這個雨季的尾巴上,會不會突然爆發一場泥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