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她過去,被漸漸撕開

餘禕扭頭看去,見是魏啟元,不由奇怪。

魏啟元手捧百合,親自送花前來,阿成和莊友柏像是兩座門神,擋著他沒讓他入內。

餘禕忍俊不禁,慢悠悠的朝門口走去,笑道:「魏叔叔別見怪,花店小哥送花來,從來都不踏進別墅,阿成和阿莊這是習慣了。」

這暗諷沒人聽不懂,連莊友柏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魏啟元把花遞給餘禕,笑笑:「這束百合剛剛空運過來,正是最新鮮,我等不及,只能親自送來。」

餘禕大方接過,見到上面插著一張卡片,她挑了挑眉,拿起卡片瞟了一眼魏啟元,才低頭開啟,倏地怔在哪裡。

魏啟元笑道:「不知道餘小姐是否賞臉,跟我再一次共進午餐?」

餘禕在莊友柏和阿成詫異的眼神之中走了出去,別墅外只停著一輛轎車,並沒有魏啟元的保鏢。

魏啟元開啟車門,餘禕只似笑非笑的站在那裡,吊兒郎當地轉著手中的卡片,說道:「吃飯就免了,魏叔叔不如開門見山。」

天氣有些熱,餘禕只穿了一件花色長裙,腳下踩著一雙拖鞋,長髮隨意披在肩頭,慵懶散漫,沒有晚宴時那般令人驚豔,臉上更添了幾分稚氣,可魏啟元越看越喜歡,見她這樣說,他便湊近前,低聲道:「開門見山也需要時間長聊,不知道阿宗有沒有跟你說過,他跟你的父親是舊相識?樂小姐……」

她姓樂,同姓的人並不多,海州市姓樂的人就更少了,而名門樂家,也就僅此這一家,她的父親是樂平安,五年前的海州市市委書記。

餘禕坐進車中,面無表情地看向地上的碎紙片,一陣風吹來,紙片往四面八方吹散,再也拼不回上面僅有的兩個字:樂禕。

中午雖然是用餐高峰期,不過這間西餐廳裡面的顧客並不多,餘禕穿著拖鞋,素面朝天,一副才起床的模樣,與餐廳內的氣氛不符,走進時引來好幾人側目。

魏啟元替餘禕拉開餐椅,問她:「想吃什麼?」

餘禕並不客氣,隨便點了一份食物,等服務生離開,她也不開口提問,悠哉遊哉地等待上餐。

直到用餐過半,魏啟元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他瞟了一眼餘禕,自嘲似的搖頭笑了笑,說道:「樂小姐年紀輕輕,但實在與旁人不一樣,這種時候還有如此閒情雅緻,不急不問,等著我先開口,誰先沉不住氣,誰就處於下風,我身為男士,理應照顧一下女士。」

終於等來魏啟元主動,餘禕笑眯眯地戳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細嚼慢嚥,洗耳恭聽:「魏叔叔請說!」

魏啟元胳膊支在餐桌上,交疊於頸前的手指了指餘禕,笑道:「當年樂小姐也喊過我魏叔叔,那時你還是個中學生,轉眼長這麼大了,我都要喊你一聲‘樂小姐’了。」

餘禕挑了挑眉,喝了一口果汁,道:「以前我總是跟我父親一起去跟長輩們聚餐,看來當時魏叔叔也在餐桌上?」

「對,不過次數並不多。」

當年樂平安位高權重,在海州市及其周邊都有根基,身邊朋友眾多,誰都想與樂家人結交,行事能圖便利,魏啟元也是其中之一。

他與樂平安並不算朋友,但可以算是熟人,每年都偶爾聚餐,大家聊起家人兒女,樂平安總會提到自己的女兒。

中國人喜歡謙虛,不會將自己的孩子誇上天,只有樂平安不同,他將女兒說得天上有地下無,有人讓他把孩子帶出來看看,樂平安只搖頭,家中寶貝是不能輕易示人的,眾人鬨笑。

後來樂平安卻真將女兒帶出來了,一臉無奈地說這是女兒要求,他已經把孩子寵上天,也不管場合是否合適。

時隔太久,魏啟元已經記不清太多,只記得當年的小女孩兒特別漂亮,頭髮染了幾撮紫色,原本以為她是個小太妹,可她待人卻極有禮貌,見人就笑眯眯地喊「叔叔」,還聽人說她成績十分優異。

魏啟元不得不承認,當年小小年紀的餘禕,已經足以讓人留有深刻印象,所以時隔多年,當他在商場見到她第一眼時,就總覺得有些面熟。

「樂書記當年的事情,我感到十分惋惜,這幾年我也從來沒有聽到過樂小姐的訊息,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不管怎樣,我身為長輩,也希望能夠照顧故人之女。」

餘禕「噗嗤」一笑:「每天送花照顧?」

魏啟元笑道:「只怪樂小姐太優秀,讓我這個‘叔叔’也忍不住動心,連我那個臉上刻著生人勿近的侄子,不也對樂小姐十分愛護?」他故弄玄虛,又加了一句,「可惜阿宗並非良人,他有沒有說過,他與你的父親相識?」

餘禕始終含笑,瞧起來怡然自得,聽見魏啟元的問題,她只是揚了一下眉,繼續切牛排喝果汁,好像吊人胃口的不是魏啟元,而是她。

魏啟元再一次謙讓女士,說道:「阿宗是我魏家血脈,可惜他一直不被人所知,直到去年他才回到魏家,整整三十多年,他的過去我們一無所知,魏家不是平常人家,自然要對他進行調查,而我剛好知道,他與你父親有瓜葛,當年他在裕清市創辦公司,曾經得到你父親朋友的幫助。」

餘禕邊吃邊點頭:「知道了,然後呢?」

魏啟元道:「我知道阿宗的背景有問題,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查出他的底細,他在國內的經歷乾乾淨淨,從出生到現在,看起來全都十分普通,我不信他這樣簡單,我更相信他像網路上傳言那樣,從小生活在新加坡,但假如這是事實,他又如何能夠將自己的過去替換掉?我想來想去,只有你父親有這樣本事!」

餘禕像是在聽天方夜譚,驚歎道:「魏叔叔,沒想到你的想象力這麼豐富!」

「你畢竟年紀輕,許多事情沒有見到過,就以為不可能實現,當然,這些只是我自己的猜測,無憑無據,只是不能怪我這樣去推斷,因為我實在想不通,他是怎樣偷天換日的!」

餘禕想了想,說道:「即使是這樣,又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已經姓餘,我和阿宗在一起,只是因為喜歡,他的過去跟我沒有關係。」

魏啟笑得意味深長:「你覺得阿宗是真心喜歡你?阿宗這個人,我只信他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處心積慮回到魏家,當中自然有某些原因,我們這一輩有不少恩怨,只有我父親信他是個乖孫。而你是樂家的女兒,阿宗不可能不清楚,你父親雖然已經離開,可是樂家還在,這門姻親,想必能讓我父親十分開懷!」

餘禕放下刀叉,抱臂靠到椅背上,笑眯眯說:「魏叔叔說得這個故事很連貫,十分好聽,但有幾點你該明白,第一,你說阿宗偷天換日,自知也無憑無據,這樣離奇的事情,人家還以為是在拍電視劇,這一點不成立,你後面的假設就統統無效。」

「第二,我已經姓餘,先不說阿宗是否知道我從前的姓氏,只說現在,我與樂家已經沒有關係,你竟然以為阿宗想要攀親,而你每天送我花,是否也想要攀親?想必魏老先生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你將阿宗說得這樣處心積慮,我沒有看出,只看出魏叔叔你用心良苦。」

餘禕牙尖嘴利,完全不按照魏啟元的牌路出牌,魏啟元頗為無奈,笑道:「我之前已經說了,我身為長輩,希望能夠照顧好故人之女,我真心實意不希望你受傷害,阿宗對你對我魏家都有目的,到頭來受傷害最大的就是你。」

魏啟元此番目的昭然若揭,並不奢望能從餘禕口中聽到魏宗韜的真實底細,他不過是讓餘禕從此以後對魏宗韜心存芥蒂,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很難拔出。

買完單,魏啟元送餘禕回去,走在路上問她:「我送你的耳環喜不喜歡?」

「很喜歡,磨成珍珠粉敷了面膜,謝謝魏叔叔。」

魏啟元一愣,突然大笑:「一一,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女人都有趣!」

餘禕聽見他對她的稱呼,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上了車,車子徑直往別墅駛去,等快要到達時魏啟元才再次開口:「你是個聰明人,我為我先前對你做出的輕浮行為感到抱歉,我實在不該把你當成一般的小女孩,不過我昨天送你的花,和今天送你的花,是出自我的真心實意,你不用把我當做壞人,反倒你要小心阿宗。」他側睨了一眼餘禕,「阿宗身上有一處傷,說是我造成的,他很有本事,我事後才發現家中的儲物抽屜被人動過,最後我百口莫辯,假如不是這件事,我也不會對阿宗如此懷疑。」

停下車,別墅就在眼前,魏啟元最後道:「一個人能夠狠下心對自己開槍,以此來嫁禍於人,他就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餘禕今天聽了魏啟元的長篇大論,心情沒有變化是假,回去以後莊友柏和阿成全都狐疑地看著她,餘禕沒有空去理會,在臥室裡一直坐到傍晚,腦中思緒紊亂,想起了從前的許多瑣事,雙眼漸漸模糊,她仰頭看了看天花板才好了一些。

魏宗韜今天回來得很早,一回來就進入臥室換衣服,背對著餘禕脫下西裝,沉聲道:「今天跟魏啟元去了哪裡吃飯?」

「不記得是哪家西餐廳了。」

魏宗韜又問:「今天又是什麼原因?」

餘禕並沒有回答,只輕聲問:「你為什麼從來不好奇我的過去?因為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你說總共見過我三次,另外兩次呢?」

魏宗韜轉過身,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會兒,慢慢走到她身邊,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說:「哭過了?」

「沒有。」餘禕仰頭看他,小聲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父親是樂平安?」

她的聲音很輕,魏宗韜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吭聲,餘禕心中瞭然,又問:「你見過我的那兩次,究竟是什麼時候?」

她的眼裡有淚水,晶瑩剔透,就像落在綠葉中的露珠,讓人不忍觸碰,可是一絲極輕的風,就能將露珠輕而易舉地吹落,從此沾染汙泥,消失地無影無蹤。

她其實也很脆弱。

魏宗韜吻住她,極盡溫柔,細細碾磨,動作間是滿滿的呵護,他低低道:「第二次,在五年前的葬禮上,你一滴眼淚也沒掉,第三次,在柬埔寨金邊,我在監控裡看到你洗澡。」

五年前?餘禕呆怔,時間好像在這一秒突然停止,眼中淚水不再晃動。

五年前,樂平安被捕入獄,餘禕就在家中二樓,眼睜睜地看著他坐進警車裡,這麼多輛警車,興師動眾,就為了抓捕一個樂平安。

樹倒猢猻散,樂家一夕之間變得空空蕩蕩,餘禕的母親獨自強撐,到處找人幫忙,卻沒有人敢伸出手,證據確鑿,罪名已定,再如何掙扎都是徒勞,次年四月一審判決下達,樂平安沒有提出上訴。

餘禕在此之前,已經鮮少與樂平安說話,她在高三那年總是纏著樂平安帶她一起去飯局,卻總是對他沒有好臉色,餘母因此經常責怪她,樂平安卻是一味寵溺,只當她是到了叛逆的年齡,總時不時地買來禮物哄她,從來沒有一字一句不滿。

等到餘禕唸了大學,她開始遠離家中,遠離樂平安,不再纏著他去飯局,就連週末回家,也儘量避開他,樂平安和餘禕母親都十分奇怪,卻對她無可奈何,該怎樣寵還是怎樣寵,樂平安抽空就會去餘禕租住的公寓看她,次次都是大包小包,面對餘禕的冷臉色,他只是一味地笑,想要摸摸她的頭,又被她立刻躲開,樂平安總是訕訕地收回手,離開前每次都重複一樣的話:「一一,你乖一點,爸爸下次再來看你!」

餘禕突然看不清任何東西,眼前的景象變得扭曲,過了一會兒,水珠從眼裡落下,她才看清面前的魏宗韜。

「整整三年,或者四年,我已經沒有叫過他一聲爸爸。」

等她想要再叫,她發現已經叫不出口。

母親帶著她一起去獄中探望父親,父親還是在那裡笑,笑容苦澀,眼睛卻期盼地看著餘禕,餘禕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那幾個月她從來不哭,也很少開口,耳邊成天都有嘈雜的聲音,閉上眼睛就是眩暈感,她覺得自己病得不輕。

等到那一天,就是樂平安被執行死刑前的最後一次家屬會面,樂平安問她:「一一,這幾年為什麼生爸爸的氣?連話都不跟爸爸說?」

餘禕沉默了很久,才很輕很輕的回答:「高二上學期,我發現你有外遇,還有私生子,你給他們匯過一筆鉅款。」她從那時起密切留意樂平安的動向,甚至跟蹤他到茶室,看著他與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同進同出,她在茶室外等了整整兩個小時,淋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雨,就是這個女人,讓她的父親在那陣子鬼鬼祟祟,也就是這個女人,讓她再也不願同父親多說一句話。

樂平安愣怔許久,最後再開口,聲音已經沙啞,有些發顫,他笑道:「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一一,你應該早點說出來。」

後來餘禕就像現在這樣,她在樂平安的面前流淚,從起初的無聲落淚,到最後哭得聲嘶力竭,她不願意離開樂平安,大吼大叫,喊他「爸爸」,她從來沒有瘋成那樣,像是要將四年的「爸爸」在那一天統統喊完,她指著獄警邊哭邊罵,她不管樂平安犯了多大的罪,她只要她的爸爸能夠回來,她從來沒有像那天那樣,後悔的想要立刻死去,她要陪她的父親一起死!

等她再次清醒,她已經站在了樂平安的葬禮上,不言不語,不哭不笑,耳邊那些嘈雜的聲音終於漸漸變得清晰,原來是有人在喊:一一,你乖一點,爸爸下次再來看你。

寵溺又慈祥,她想聽一輩子。

餘禕哭得渾身發抖,身邊的胸膛很溫暖,比父親的寬闊,比父親的堅硬,她想不起自己為何會浪費了四年的時光,為何每次都給父親冷臉,為何對他的寵溺視若無睹。

她又想起來了,這全是因為她的幼稚,她的自以為是,她以為父親對不起母親,她以為隱瞞才是最好的選擇,她以為自己很偉大,獨自承受這些痛楚,成全父親在母親面前的「虛偽」,她讓她的父親失落了四年,而這四年,父親全然不知緣由,仍舊寵她愛她,將她視若珍寶,逢人便誇:「我家一一又拿了獎!」卻沒有把獎盃拿來同他分享!

魏宗韜抱緊她,突然感覺心中異樣,這種異樣隨著餘禕的哭聲漸漸放大,她怎能哭得如此悲慟,他用力摟緊餘禕,低聲哄道:「別哭,別哭。」

餘禕悶在他的懷中,眼淚開了閘,就再也收不回,父親受刑而死,母親隨之病逝,樂家卻還在,光鮮亮麗,她最後一次動用樂家的權利,就是改母姓再轉學,消除自己樂家人的痕跡,再也沒有人知道她是誰,誰都找不到她,她一個人到處遊蕩,從北半球到南半球,站在空曠草原,立於無垠沙漠,她找不到一個家,沒有人陪在她的身邊,對她說「一一,你乖一點」,沒人知道她姓樂,她做「餘禕」做的很開心,可是今天有人叫她「樂小姐」,從踏出這棟別墅開始,直到飯後歸來,整整叫了她七遍,提醒她姓樂,提醒她——

「我爸爸,是被樂家人揭發的……」

她的爺爺,她的大伯小叔,他們要大義滅親,他們蒐集證據,將樂平安送上刑場,最後他們還主持葬禮,送自己的至親之人最後一程。

樂家人如此剛正不阿,百姓媒體連聲叫好!

魏宗韜記得那一天,他坐在車中看到新聞,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暴雨中那個慵懶漂亮的小女孩,便叫泉叔在經過樂平安的靈堂時停一停車。

他讓泉叔進去送點帛金聊表心意,獨自坐在車中等他出來,同樣是這輛車,車窗貼著玻璃膜,他看見餘禕站在車旁,身邊是一位老人家和一箇中年男子。

餘禕的頭髮已經變成了黑色,如同她身上裙子的黑色,她的聲音冷漠冰涼,聽不出任何情緒:「貪贓枉法,罪有應得,誰都可以檢舉他,只有最親的人不可以。」

老人胳膊發顫,想要去拉她,她卻已經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自此以後,她孤身上路。

餘禕哭得喘不過氣,喉嚨裡已經很難發聲,眼淚永遠不會被陽光曬得乾涸,窗外夕陽已經漸漸隱於黑夜,她無處躲藏,只能埋在這具胸膛裡肆意發洩和懺悔,她的名字叫做珍貴美好,她的小名叫做獨一無二,她是父母最愛的珍寶。

餘禕漸漸昏沉,臉頰上的水珠沁進了魏宗韜的衣服裡,魏宗韜像是在抱小孩,緩緩拍著她的背,偶爾親親她的額頭和臉頰,見她已經哭不出來,似乎將要睡去,他才低聲道:「一一……」

餘禕身體微僵,雙目緊闔,過了一會兒,才在他舒緩的安撫下漸漸放鬆下來。

夜幕拉起,月光灑進漆黑的臥室,如夢如幻,光影似在譜寫時間的樂章,回憶就在光束落下的筆尖之中輕輕搖擺,帶人踏上歡笑淚水、不甘和渴望的往昔。

魏宗韜一直抱她在懷,見到月色漸濃,他問:「餓不餓?」

餘禕搖了搖頭,搖不動,她還靠在魏宗韜的胸膛上。

魏宗韜拿著一張紙巾,最後一次替她擦了一下鼻子,低笑道:「我以為你從來都不懂得哭,真像小孩,應該讓阿公看看,他讚口不絕的小女孩不是岩石做的,是洞裡薩湖做的。」

餘禕不再吃驚,她仰起頭問:「你認識阿公?」

阿公是華人,自稱在柬埔寨養老。

那年是父親離開的第二年,餘母病逝,餘禕帶著母親的骨灰獨自上路,暑假很漫長,她不知道可以住去哪裡,一個人走啊走,就走到了柬埔寨,在洞裡薩湖邊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摔倒,她第一時間把背包裡的骨灰盒拿出來檢查,見到完好無損,她才舒了一口氣。

有人突然問她:「親人的骨灰?」

餘禕抬起頭,見到是一位頭髮花白,身穿絲質衣衫的老人家,輕點了一下頭。

老人家很感慨:「四年前,我把我兒子的骨灰灑在了洞裡薩湖。」話鋒一轉,又說,「你不要和我兒子搶地方!」

餘禕瞥他一眼:「四年了,你兒子的骨灰還沒有流到湄公河,看來他很喜歡這片湖。」

老人家本以為她應該氣憤,或者反駁,全然沒有料到她會這樣反應,一點都不懂得尊老,竟然嘲諷他,老人家很開心,蹲下來同她閒話家常,問起骨灰盒,餘禕回答:「她這一年一直住院,很久沒有出來散心了,我帶她出來看看,暑假結束我就把她放到爸爸身邊。」

阿公住的地方很清幽,是一棟兩層樓的小屋,位於金邊,離洞裡薩湖自然很遠,他獨自一個人跑來這裡,蹲久了就走不動,餘禕和他一道坐車返回,他又問餘禕要不要住在這裡,價錢比旅館便宜,餘禕拒絕了,她預訂的賓館離這裡也不是很遠。

後來她時常遇見阿公,老人家生活冷清,喜歡餘禕跟他聊天,還自告奮勇做起導遊,帶她參觀周圍風景,兩人相處十分愉快。

有一天阿公沒有約她,餘禕就一個人到處閒逛,等到天黑才回到賓館,猛然見到兩名壯漢等在她的房門外,說阿公出事,請她前去幫忙。

餘禕隨他們趕到阿公的住處,見到房內已有許多人,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阿公騙她,哪裡是什麼孤寡老人,明明身邊晚輩眾多,第二個念頭是逃跑,就在她見到阿公胳膊上的傷口時。

她掃視一圈站在房間周圍的壯漢,又看向躺在床榻上汗流不止的阿公,強自鎮定:「這是……什麼傷?」

傷口很新鮮,一點都不難認出,她生平第一次見到槍傷,就是在這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身上。

阿公很虛弱,說道:「你說你醫科還沒畢業,我給你一次鍛鍊的機會,過來幫我處理傷口。」見到餘禕不動,他笑笑,「阿公年紀雖然大了,但還不想去陪我那個兒子,我的醫生不在柬埔寨,等他趕來我估計早就蹬腿走了,你給我醫治,要不然你也不用把你母親放回你父親身邊了!」

餘禕無可奈何,只能硬著頭皮上場,現實不是拍電視劇,不是把刀子用火烤一烤就能挖出子彈的,阿公年事已高,吃不消這種粗暴的方法,也不能讓他冒上傷口感染的風險,餘禕滿頭大汗,在柬埔寨的炎熱夜裡,第一次把一個大活人的肉給割開。

她的假期就此只能在這幢兩層樓的房子裡度過,出門就有人跟隨,數十雙眼睛都在盯著她,與在儒安塘時何其像相似,命運在孜孜不倦地耍著她。

魏宗韜笑道:「我和醫生在第二天傍晚就已經趕到。」

餘禕點了一下頭,「我知道,阿公後來沒讓我繼續治療。」

魏宗韜趕到這裡,問過手下那位替阿公取子彈的人是誰,聽完以後判斷對方沒有威脅,他也就不再去理會,只派人將她看慣住,自己並不露面。

有一回阿公跟他說:「我今天跟那小女孩聊天,說要把我的孫子介紹給她,你猜那小女孩怎麼回答?」

魏宗韜敷衍地回了一句,阿公笑得幸災樂禍:「她說她十歲時你二十歲,如果你喜歡她,那就是戀童癖,這是病,必須要治,真是毒舌!」這點還不夠,阿公繼續挖苦他,「我跟她說你很有錢,事業做得很大,她這回又說,你的年紀太小,等你遺產要等太久,所以她用不著,何況我們是黑社會,她還想要活久一點!」

魏宗韜聽完後不動聲色,叫人去她房裡裝攝像頭,他倒想看看她是何種姿色,能夠清高傲慢至此。

於是他在房裡第三次見到餘禕,餘禕在水下衝涼,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身體潔白剔透,每一處都像精工雕刻,他想她一定十分柔軟,哭喊的聲音必定動聽極了,他目不轉睛,像是被人點穴,身體卻在慢慢變化,呼吸漸漸急促。

直到一陣嘈雜的聲音響起,一切都被打斷。

月光綿軟,魏宗韜看向懷中餘禕,低笑道:「誰都不知道你是在什麼時候偷偷報了警,他們全都沒有防備,等我派人把警察應付過去,去你房間找你時,你已經不在……」

他抬起餘禕的下巴,又一次壓低聲音,如同那時的目不轉睛:「幸好你跑得快,要不然,那晚我一定讓你哭喊。」

時隔多年,她已然在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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