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他,託一笑,道:「或許我真正的面目就是這樣沉悶的。」自己的心事被他瞧破,東方水尷尬一笑,清澈的眼瞳注視著他的,依舊是那句話,「你是有心事,所以才會顯得如此陰鬱。」
「如果我被逼著去做一件事,傷害了一個無辜的人,但我也是有苦衷的,你覺得我還是好人嗎?」託問得有些奇怪。但東方水仍是微笑著點了點頭,目光肯定,「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個好男孩。」
「如果我傷害的是你,你還會覺得我是好人嗎?」他的眸光裡,分明閃動著水光,臉容有種隱忍的沉靜。
「託,你究竟是怎麼了?」東方水關切地看向他。他輕輕地擁抱了她,他的臉貼在她的發上,只覺她的身體很軟很香,頭髮也很軟很香,「我只是隨意說說。」他答。
隨即,他便放開了她,把一份檔案從挎包裡拿了出來。他問,「你喜歡顧知行嗎?」東方水一愣,旋即恢復了禮貌卻疏離的笑,「怎麼提到他了,你知道的,我的男友是時藍。」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直接說你愛的是喬時藍?你在逃避些什麼?」被他犀利的目光瞧著,東方水瞬間就惱了,她狠狠地跺了跺腳,答,「我不知道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逃避,你究竟有沒有真正看清自己的心?!」託冷冷地說著,把那份檔案遞給了她,「你自己看吧。」
那是她和顧知行在香港期間,他簽下的一份檔案。大致看了一遍,東方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怎麼可能做得到?」
在香港時,他說他買下了一棟西關老宅的小別墅,別墅裡還有一個花園,雖然破敗了些,但只要用了心思,那個花園必定能恢復滿園春色的。他還說,他把西關別墅寫上她的名字。他說他中了兩千多萬!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託注視著她,不錯過她每一個表情,「從他穿著我的綠系列出現,我便起了疑,讓人去查,果然如我所料,他就是易氏‘遠景’集團主席易從淡的小兒子易傲奕。而他買下的別墅就是你童年時代的家,而且他還把這處房產轉到了你的名下,他把那個家給了你,他很重視你。或者可以這樣說,他很愛你。」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他欺騙了我不是?以顧知行的身份,裝作一個天真質樸,涉世未深的陌生男子來接近我。其實他比任何人都藏得深,他的野心是整個易氏。所以才會有離家出走的輕浮舉動,以此來瞞過家裡的眼線。」東方水茫然地搖了搖頭,已將前因後果想了個明白通透。
託沒有反駁,只是以中立的立場來陳述這樣一件事,「你們相識於微時,這樣的情誼是很難得的。在你眼裡,他是平凡落寞的青年男子,你以你的真誠打動了他。而他眼裡,你就是這淤泥世界裡開出的蓮花。在我眼裡,你就是一株白蓮,乾淨美好。」
「這世界,誰又能說自己是真正乾淨的呢?」東方水蹙起了眉頭,「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我在商場上,同樣也是為求目的不擇手段。」
他輕輕挑起她的下顎,溫柔一笑,「你會為別人留後路,你還有同情心,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心地善良。只是,你的柔軟,只怕會成為你的致命傷。」
他與喬時藍說了同樣的話,東方水疑惑地看了看他,記起了喬時藍的話:有了機會,你絕不能對你的敵人手下留情,要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儘管不願觸及那傷口,但對於託的堅持,東方水無法,也就只能明言了,「他不適合我。而且,他只當我是那種下賤的女人,水性楊花,並非他以為的白蓮。」
「就因為那些流言蜚語?」託答,「他自然明白,也懂得你不是那種人。他不過是生氣,畢竟他太年輕。而且你想過嗎,顧知行在國內長大,而喬時藍在國外長大,喬時藍沒有這份含蓄,所以可以消化這些流言蜚語,但對於年輕的顧知行來說,你是不是不夠公平?」
「託!當他絕情地推開我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這個資格了。顧知行沒有這個資格了!」東方水低吼了起來,她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惜以挖開傷口為代價,弄得自己身心裡外皆是鮮血淋漓。
「晚了,託,我們回去吧。」她把檔案交還給他。
「你可能還不是很瞭解上流社會里的易傲奕,他是一個脾氣很倔的貴公子,他決定的事絕不會更改。他把你的童年記憶還給了你,就絕不會收回。所以這棟別墅現在是屬於你的了。」託不收。
「那又怎樣?難道為了報恩,我就得接受他嗎?然後成為他易公子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做他的禁臠!」東方水怒道。
「你覺得你真的只是報恩嗎?你的情感裡沒有其他嗎?而且,他身邊沒有女人,這點你很清楚的。」託再次中肯地說道。
「他現在沒有,但以後會有的。」東方水頓了頓,「有如此野心的男人,不會甘於只擁有一個女人。他和喬時藍不同,」她看向託,「其實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我對於喬時藍絕不會是特別的那一個,但無可否認的是,喬時藍,他是千帆過盡了,所以才會覺出我的好。」
她的話有些哀涼,有些沉重。她很聰慧,看得通透。但她不還是不夠了解喬時藍,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許這一點,真的可以加以利用。託的心有些難受,但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因為他已別無選擇。
「其他的,我也不多勸。但只一件,你在香港時,明藝的事,那份檔案,是顧知行故意給你的。其實,他是真的愛你,所以才會如此在意。」託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你在他心裡,永遠是那株白蓮。」
4
喬時藍為她挑的住處果然是美妙無比的。
東方看著眼前的路,只要沿著水上回廊走,便能走到通向森林的水屋。因為這裡海灣的特殊,所以水屋靠著海,卻融入了綠光森林裡。前面、腳下是湛藍的海水,而身後卻靠著濃綠的森林。水屋後有一葉小舟,可以順著淺海滑進森林的湖泊區,分外的美妙。
翠綠的樹木高聳入雲,淺淺地圈著一層月光,析下的綠便弱了一分。這泛出淡光的森林,綠藤垂掛蔓延,掛在樹上,纏在地裡。地裡鋪滿了碧綠的蕨草、潮潤的苔蘚、濃綠的地衣,那地衣像蘑菇,像一切可以是的東西。如是進入了白天,便能透過太陽的光,喚醒發出綠光的森林。
她和託道了晚安,將自己所有的情緒皆小心地掩藏起來,等到自己平復下來後,才沿著水廊往水屋別墅走去。遠遠地,她便瞧見了奶白色的橡木搭建的開有天井的水屋小別墅。
一道煙氣繚繞徘徊,淡淡地冒出青色,茉莉花的香氣夾了絲涼薄的薄荷味,清涼的味道有些重了,她覺得鼻子癢癢的。透過那縷青煙,她瞧見了站在水屋門前的喬時藍。
晚上,海邊的風還是有著涼意的,經過了森林重露的沾染,越發的冰涼。而他顯然是在此站了許久了。「怎麼不進去?」東方心疼地跑了過去,抱著他,將身體輕輕地倚著他的,頭靠在了他的肩上。
「等你回來。」他答,目光繾綣。倆人依偎在木屋前,誰也沒提冷,是真的冷。「潛水好玩嗎?」他撫了撫她蓄長了的頭髮,心中湧過淡淡的甜蜜,原來她是在意他的。
「海底很美,我見到了泳姿優雅的蝴蝶魚,色彩華美的雀鯛,漂亮華麗的獅子魚,好逸惡勞的印頭魚,我還摸了摸它呢,它的頭很奇怪啊!」東方作了個摸的動作,繼續一一數著,「還有脊部棘狀突的石魚,漂亮得令人驚訝的天使魚、鸚鵡魚。」
正說著,一群夜鳥從林子裡飛出,鬧出了不小的動靜,隨即又安靜了下來,「呀!那不是鸌和軍艦鳥嗎?我今天還認識了愛在珊瑚礁面上聒噪的大海雕和黑燕鷗。」她高興得跳了起來。
似是想到了什麼,東方抱著他的腰搖晃起來,「這裡的森林這麼美,從天上看,就像顆綠寶石,綠珠子,這裡是叫‘綠島’嗎?」在大堡礁環繞著的眾多島嶼裡,綠島是較為有名的。「這裡是新開發出來的島,並不是綠島。」他答,眸底波光粼粼,似在想著什麼。
見她有些失望,他寵溺地揉著她的長髮,道:「你喜歡綠島,我們可以過去的。」
「這裡很美,我喜歡這裡,就是好像過分安靜了些。」東方搖了搖頭。
「這裡的珊瑚島離各處島嶼都太遠了,極少有人到此。你今晚去逛的夜市,見到的遊人其實不算多,都是當地的島民,而且人口數量不超過六百。從這裡出去,就離澳大利亞越來越遠了,所以又有瞭望的意思,瞭望的島嶼,不忍回顧歸路。」喬時藍安靜地說著話,臉容恬淡,給人與世無爭,淡薄名利的感覺。
她的心也靜了下來,笑意恬淡,「那這裡是瞭望島?」喬時藍沒有回答,他倚在橡木門前,閉著眼睛,似是累了。
是啊,他必定是站在此,等了她許久,等到忘了時間。看著他腳下滿地的菸蒂,她說不出的心疼。她靠著他,在他耳邊輕聲說著話,「累了,就進去睡吧。」
「你累嗎?」他睜開眼睛,柔和地看著她。她笑著搖了搖頭。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他的眼眸變得明亮起來,疲憊瞬間從眼底褪去。
他帶她來到了環島的淺海區裡,出乎意料的是,遊人不少,而且還是半大的孩子,也有七八歲的小孩。
「呀,怎麼如此熱鬧?」東方摸了摸自己的臉。
一個天使般的小女孩,粉嘟嘟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她游到了東方身旁,剛想站穩,卻因個子不高,喝了一點水。東方忙抱住了她。她像花兒一般嬌嫩,身體軟綿綿的,她笑著以手圈住東方的脖子,毫不生分。
「你是童話裡的來自東方的仙女嗎?」她的聲音很可愛。
「是的,小安琪。她是來自東方的仙女,與我們這裡的天使不同哦!」喬時藍與她說話時,用回了英文。果然,一番話引得小天使把面前的東方仔細地看了一遍,藍色的大眼睛充滿了疑問。
脆生生的聲音吐著嘰裡咕嚕的可愛英文單詞,「她為什麼長得那麼柔和呢?東方的仙女都沒有高鼻子的嗎?」她小小的手摸了摸東方的鼻子。
「因為我誠實啊,所以鼻子不會變長。」東方笑嘻嘻地回答。果然惹得粉嫩的小人咯咯地笑。
她又游回了淺水區,回到同伴那裡。「他們是孤兒,所以對什麼都很好奇。」喬時藍含了溫柔的笑意,看向那群可愛的孩子。面對她的滿臉疑問,他點了點她的小鼻子,「你啊,比他們還多問題。」
他拉了她靠在一邊,任海水輕柔地拂著身體。在大堡礁,四季如夏,即使夜裡涼了,浸泡在海水裡也是溫熱的。
「傍晚的時候漲了潮,應該帶了好些東西進來,你得好好尋找尋找了。」他的笑意很溫潤,含了寵溺,目光如水,閃爍著點點星輝。
「他們也在尋找有趣的玩意兒嗎?」東方指了指不遠處的那些小天使們,他們就像天上歡快調皮的星辰,偶爾跑到了海里,捉起了迷藏。
他注視著她,唇角的笑紋深了一些,他說,「我和你的女孩兒也會像小安琪那麼可愛。」他吻了吻她的臉頰,「我喜歡女兒,因為她一定像你那麼美麗。」
他帶自己來這裡,讓她和可愛的小安琪交上朋友,就是為了說這番話嗎?以小孩子的童真、可愛,善良來打動她?東方有些看不清喬時藍了,他何必繞了那麼大的圈子。
她不回答,他亦沉默。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僵了。
5
她的心思,喬時藍如何瞧不出來。也不好再去勉強她,喬時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把手伸進海水裡,像那群孩子一樣,彎著腰在水裡尋找著什麼。
撿上來的是個閃著綠光的大海螺,很漂亮,海螺裡還有一顆溫潤可愛的潔白小石子。雖是簡單的小物件,但是真的美麗。喬時藍笑著遞給她,旁邊的小孩子已經嚷嚷起來了,尤其是小安琪,她想要那顆小石子。
他有些憐愛地瞧著小安琪,惋惜道,「只能先送給我們的好女孩兒了。」他把潔白的小石子給了小安琪。東方捏了捏他的鼻子,「難得小安琪喜歡啊,別捨不得啦。」接著自己尋找起來。
她在逛夜市時,就聽有人提到,這裡的島撈起的石子啊、貝殼啊這些小玩意是最漂亮的,而且代表了幸福,撿起越多,得到的福氣就越多。
月色正好,圓月分外的明亮,星海閃爍,把大片大片的海照得很亮。綠光森林也綻放著屬於它的亮,映得海水一半藍一半綠。寬闊澄藍的海面十分的平靜,這個不知名的島嶼附近還點綴了一顆顆色彩斑斕的珠子,這些珠子便是五顏六色的島礁。它們都很小巧,以此島為中心,互相環繞,大礁套著小礁,環礁裡還套著瀉湖,瀉湖融進海水裡,使得水色瀲灩得如潑了螢藍澄碧的濃墨,汪著一湖濃綠,湖平如鏡。
透過皎皎的月色,溫暖清澈的海水變得透明起來,可看清淺水區幾百種形狀各異的珊瑚所構成的枝葉繁茂的海底「森林」,千姿百態,絢麗璀璨,讓湛藍的水蘊著,似開在海底的煙火,五彩繽紛,火樹銀花。
而這美麗還遠遠不能滿足多情的海,它撥弄起溫柔的手,無數的鮮豔的魚群便遊了出來,在珊瑚樹裡穿梭游弋。就連珍稀的大綠龜,也被柔美的月色吸引,浮出了海面。
那一剎那,東方激動得流出了喜悅的淚水,她捂住了嘴,這一切太美了。「喜歡嗎?」喬時藍看向她,有些涼的手指撫著她的臉頰,突然吻住了她。
「孩子們還在呢!」她稍稍掙扎。一見她扭捏的可愛樣子,他就笑開了,笑紋又深了許多,笑聲悶悶地,盪漾在他的胸腔裡。他的眸子裡閃爍著調皮。她知道,他就是愛尋她開心。
小孩們都在颳著眼皮做羞羞的樣子。東方也哈哈大笑了起來,十分歡快。
夜更深了,孩子們紛紛上了岸,遠處的三五個遊人也上了岸,但奇怪的是,他們手握著撿回來的各式美麗的「紀念品」,細細摩挲,萬分的不捨,卻又統一地高舉了雙手,把這些美麗的東西拋回了大海,眼睜睜地看著它們沉入大海,不見了蹤影。
「為什麼會這樣?」東方喃喃,手不斷地摩挲著一顆絢麗多彩的石子。月光下的石子很美麗,有無數種色彩糅雜在一起,如萬花筒裡千變萬化的一種色彩圖案。難得的是,石子會發出淡淡熒光的另一面還有天然紋,像一條坐在岸邊的美人魚。
她把撿到的許多塊美麗的貝殼都放回了海里,唯這顆石子緊緊地攥著,捨不得放開。是真的,捨不得。她美麗的大眼睛閃爍著傾城的水光,清澈瀲灩,生生地把人的魂勾掉。如此純淨,卻又純淨得勾人的目光,喬時藍從未見過。
那雙眼睛帶了絲懵懂,帶了些天真,帶了種蠱惑,最後全都融進了最清澈的眸光裡,楚楚地瞧著他,喃喃,「我和你的相遇,總有美人魚在牽線。」
「那是你我的緣分。」他答。見她要放掉石子,他握緊了她的手,「既然喜歡,便留下吧!」
「可人們都把這些物件留下來了。」她說。
「因為他們只是客人,這個島上的規矩就是,無論撿到再美的東西,都不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沒有權利帶走,而你有這個權利。」喬時藍深深地看著她,眸子裡,只有一個她。
東方是真的疑惑了。
喬時藍笑了笑,說道:「這裡是被私人買下的島嶼,用來做旅遊業。經過篩選的遊客可以進入島嶼,享受他們的假期,但島嶼裡的任何東西,包括一張葉子都不可以帶走。這是島嶼主人定下的規矩,來這裡,就得遵守這個規則。」
見她側著頭看向他,樣子可愛極了,他解釋道:「這裡的度假園確實很賺錢,每年都收高額的會費和島嶼保護修繕費。所以這個物業是價值連城的。儘管購買時,它的主人花費了鉅額金錢,但只要經營好了這盤生意,便很快回本了。而不準取走‘一針一線’也是它其中之一的噱頭。明白了嗎?」
見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的,他繼續說,「那些孩童是島主助養的,來自全球各地的孩子,今天就是他們的幸運日,可以免費在此旅遊。島主會培養他們,直到他們成才,然後替島主工作。這個也是噱頭之一,讓島主的企業形象能到提升。當然,島主是真的喜歡孩子,他儘管愛錢,但也並非鐵石心腸。所以,有錢的上層社會的人士需要交高額的會費,才能進來度假;而一些特殊的人群,如對社會有用的人才,勞苦大眾,孤兒老人,也能受到島主的邀請,免費來這裡遊玩。」
「這是你的物業?」東方明白了過來。那些豪門貴族,家世煊赫,買下私人的島嶼供個人享樂,任何人不得上島,是常有的事。只是沒想到,喬時藍會用在了生意經營上。他確實是不會浪費一分一毫的錢財,他不好那些虛名,他只會抓住實實在在的東西,就如她自己一般。
「是的,所以你是這裡的唯一的女主人。」他牽著她的手,回到了岸上,兩人交叉握著的手中便是那顆美麗的石子。「這個島嶼的名字我會告訴你的,如果你不累的話。」他深情說道。
「不累。」東方搖了搖頭,回望著他。他對她做的一切,她不是不感動的,所以她在看了託給她的檔案後,她便有了決定,她要留在喬時藍的身邊。
「我希望,我能留住你,而不必去守望。」他說。東方錯開了眼神,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低垂著雙眼,喃喃,「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從未離開。」他的心猛一窒,又活了過來。他將岸邊放著的衣服遞給她,等她換好了衣服,牽了她的手往島嶼的東方走去。
他的步子越來越快了,他有些緊張,有些期待。他新換上的衣服滲出了薄薄的一層汗,他暗笑自己,真不該由著自己的心情被她所牽動。
6
沿著淺綠的湖水走去,薄霧漸起,浮在森林裡,拂過肥厚的土層,繞過濃密凝碧的椰樹、挺拔遒勁的棕櫚,漫過密織如簾的藤葛,深厚的白色霧氣被濃綠的地衣、苔蘚染成了綠色,飄蕩成一條泛著白光的「綠河」,他與她就似踏著迷濛的霧氣,走在「綠河」之上。
東方迷路了,霧氣這樣深重,她根本辨不清方向了,而他牽了她的手,安靜地走著,他的手心溫暖。
一道橘紅的光,透過濃霧,穩穩地射來,光裡翻飛著無數的塵埃,它們歡快地舞動著,落在了碧綠的樹葉上,濃綠的地衣裡。那是燈塔射來的光,瞭望的燈光,瞭望遠方等待著的人。而喬時藍便是守望者,守望著他愛的那個人。
光慢慢遠去,濃綠的森林又恢復了黛墨色的迷離。「燈塔上的光投向了遙遠的海面,指引著迷路的人,找到他們的方向。」喬時藍緊了緊她的手,說道。
再往前走,濃密的椰子林裡傳來了海風的聲音。是的,他倆快到燈塔了,「指引之光」必定是堅貞地矗立在海邊的,守望著這一片海洋,和海洋的心。
高大直立的燈塔透過「綠河」漫出的霧氣,顯現在倆人眼前。海浪拍打著燈塔下巨大的岩石,發出陣陣的低吼,澎湃的夜色濃濃襲來,片刻間,四周就開闊了起來。
「這座塔名為‘瞭望東方’,而這個島也以塔名為名。」喬時藍停止了腳步,深深地看著她,他捧起了她的臉,注視著她的眼睛,訴說他的衷情,「每當我想起你,我就會來到這裡,坐在燈塔前的岩石上,聽著海聲,瞭望東方,思念大洋彼端,東方的你。」
見她眼中泛出淚光,他就笑了:「我想,你的淚是因為喜悅而不是感動吧?我不需要感動,你明白嗎?」
不等她回答,他就繼續說了下去,「那時的我,多次與你相遇,但你卻沒有留意到那個一直注視著你的我,所以我沒有任何的身份可以出現在你的世界裡、你的生活中。因而,我只能通過生意場來靠近你,給你,你所需的名和利。名利場,其實這不是適合你的地方,你只是錯誤的想得到你不該得到的,而失去了你本該得到的東西;你的內心深處渴望愛,但現實中你又拒絕了愛情,以為金錢名利這些身外物才不會傷害你。你的矛盾,你的癥結,註定了我能靠近你的唯一的辦法,便是守望。」
所以他情願繼續等,也不願意要她同情般的感動。
她知道他想要什麼,但是她不敢給他,他所想要的。因為,她怕付出了整個的自己,她就會輸得一敗塗地。故而,她總是理智的處理和他的感情。即使是那一夜的露水情緣,只要她願意騙自己,即使對方不是他,是任何一個人,她也不會在意。
而他,是一早就看穿了她,所以才會花費了那樣多的心思去讓她愛上他。「我輸不起。」東方挪開了眼睛。
「為什麼你就單方面的認定,我一定會傷害你?!」喬時藍很痛心,她總學不會相信他。
「因為這個世界沒有童話,而我也不是特別的那一個,我甚至不明白,平凡如我,你愛的究竟是什麼?!」東方攥緊了那顆心,怕下一秒,便會陷落。
她的臉色蒼白,情緒激動,「我不相信童話,我只相信自己,這世上沒有灰姑娘,有的只是這一雙手。」她猛地伸出了那一雙手,潔白柔嫩。白霧繚繞著她的指尖,輕輕飄遠,如她所想的那般,什麼也抓不住。
「我只有這雙手,只有通過它獲得我想要的事業、金錢,我才不會感到害怕。你讓我害怕,你知不知道!」她的身體在顫慄,無助感激烈地衝撞著她的身體。
喬時藍沒有去扶她,他只是專注地看著她的眼睛,問:「你在害怕什麼,告訴我。」
「不!」東方拒絕回答。
他狠狠地吻她,咬她,不同於以往的溫柔,他甚至是粗暴的,「告訴我,你怕什麼?」他去吻她的脖子,撕扯著她的衣服。「不!」她拼命地掙扎。
「你在害怕,害怕你愛上了我嗎?」他停止了動作,離開了她的身體,沒了他的溫度,她的身體便涼了。
她攥緊了那件外衣,緊緊地抵在心間,那裡跳動著的是她的一顆心。她的發柔順地垂落,披散在她裸露的肩上背後,她絕美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蓄著的淚水就要滴落。
他忍住了不去看她,轉身要走。「你招惹了我,又要離開我嗎?!」她掙扎著站起來,恐懼抓住了她的靈魂,他要離開她了嗎?那不是她早就預料到的結果嗎?他給了她許多的未知,她害怕這樣的捉摸不定,他離開,她就安全了,她不是一直這樣想的嗎?!
但為何,他要離開了,她會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比痛更可怕的是害怕,害怕他的轉身離去。她沒有追上去,抱住他,不讓他離去,她心裡是那樣想的,但理智告訴她不可以!
「whatthefuckisgoingon!拋開你那該死的理智吧!」喬時藍第一次罵出了髒話。原來,高高在上,時刻優雅,風度翩翩的他,也不過是個凡人。
「如果你不愛我,我會離開你,不再打擾你,你自己選擇吧!」他看著她,嘴角在抽搐,他的忍耐到達了極限。
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再也止不住,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邁出了腳步,她心裡的那根弦猛地斷了,她如受傷的獸,痛苦地吼著,「你非要逼我,非要逼我承認,我早就愛上了你嗎?你要的不就是我的一顆心嗎?我除了它,什麼也沒有了。」她低低地哭泣,抱著雙膝,哭成了一團。
溫暖的懷抱圈住了她,他說,「傻孩子,你怎會什麼也沒有,你有我。」他緊緊地抱住她,不允許她離開他哪怕半毫米,「我愛你,一直都在愛你。愛一個人,應該勇敢地說出來,而不是讓身邊的人不斷地去猜疑。為什麼不信我呢?為什麼還要去質疑,你是不是特別的那一個呢?!你也看到了,我也會有缺點,也不過是普通人,難道我非要去追求真正的公主,或者美若天仙的女人,那樣的才是愛嗎?美麗的容貌,高貴的身份從來就不是愛情裡的一切。別把我看成膚淺的男人,只愛美麗的容顏。我愛的是你,你的靈魂,就是你這樣的一個人。拋掉你的那些自卑吧!在愛裡,我也會自卑,也會害怕自己不夠好,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只要我們相愛,一切都不再是問題。把該想的交給我去想,好嗎?」
「好!」東方放下了那抵起的角,拋掉了高傲的刺,投進了他的懷抱。他的懷抱很暖,她一直都在貪婪著這份暖。
「別凍著了。」他替她穿上扯開的衣服,扣好,而她的臉紅了一大片。他低低地笑了,讓她羞得不知該往哪藏住自己。
他的手在她胸前流連,她怯怯地抬眸,剛對上他的眼睛,忙又移開。他的眼裡是深深涌動的情慾,他的呼吸也瞬間變得急促,她都看出來了,「你,你想要嗎?」她的聲音很小很小。
「很想,但不是現在。」他答,強壓下了濃郁的情慾,不讓它爆發。「到燈塔那邊去吧,那裡有個人,在等著你。」喬時藍看向燈塔,眸底裡閃爍著溫暖認真的光芒。
「是誰在那裡?」東方疑惑。
喬時藍想了想,暗暗嘆著氣,希望她能從此快樂起來吧!「我認識了一個人,那是個歷盡滄桑蒼老疲倦的人了。他活得很不快樂,他和我說,他錯了,他不該對他的女兒如此絕情,讓她從小就吃盡了苦頭。」
頓了頓,他仔細地端詳著她,見她明亮的眼睛失了光芒,神情迷惘,他撫了撫她瘦削的肩膀,繼續道:「他仔細收集起了關於女兒的點點滴滴,他以她為豪。我見過他女兒的照片,是那麼的美麗。她在美國的商學院畢業時,他悄悄的去了,並給她拍了照片,嗯,就是那張穿著學士服的。女孩兒以為她的爸爸不愛她了,其實只是他不敢面對自己的女兒,因為他覺得,是自己使她失去了媽媽。
「那一晚,整個集團土崩瓦解,原因就是他的妻子去世了,對他來說是致命的打擊,他整日思念亡妻,以致精神恍惚,無暇打理集團的事。而集團龐大如此,是許多事要等著處理的,他的親信,也就是他的連襟兄弟,藉此機會,暗中奪取了他的集團,並將他趕出集團。他的女兒唯有寄人籬下,進入了姨父的家庭生活,而他的連襟兄弟以毒品麻痺他,不讓他再有出頭之日,卻又假仁假義地對外宣稱他們的慈善。
「原本,他也認命了,毒品上癮後,唯有吸食時,他才能找回快樂,才能忘記對亡妻深厚的思念,他的憂傷才能排解;但後來,他終於明白,他的女兒不快樂,他很痛苦,知道他傷害了她,所以他拼命地戒掉了毒品。他是我見過的,最深情的男人,這樣的人已經太少太少了。他很希望他的女兒能原諒他,而現在,他就在那邊等著你。」喬時藍看著東方越加蒼白的臉色,心一陣一陣地痛,但他明白,不解開這對父女的結,那東方永遠也不會快樂。
東方茫然地走向燈塔,她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她什麼也想不了,真的是什麼也想不了了!她的頭很痛,她恨不得把這顆腦袋敲碎了,那樣才不會覺著痛!
哀傷的提琴聲漸漸響起,像極了童年時聽到的曲子。她踏著聲音,走進了燈塔。那裡的光有些黯淡,她瞧不清楚了。月亮透了進燈塔底層的窗子,籠在了一個瘦削得過分厲害的背影上,背影很孤單。
「我以為,你一輩子也不會來見我了。」蒼老的聲音響起。是啊,自己多少年不曾去看望過他了?她只是自以為的認定,他只愛錢,只愛享受、只愛金錢能帶給他的享受和富貴生活。
「我待你不好,是因為那時你還小,你寄人籬下,你只有跟著荊家才能過上好的日子,我只是不願你跟著我受苦。荊豐那個小人,他騙我吃下了毒品,等我發現時,已經太晚了,我已經離不開毒品了,所以我如何再有能力照顧你。而且你長得和你媽媽那麼像,看見你,我的心便會流血,我就會更加地思念她,所以我從不敢見你。」
眼淚從東方秀眼眶裡留下,他哽咽:「而且,荊豐是個心狠手辣的人,如果你一直不知道真相,還能有活路。我就怕他會動你,所以才一直隱瞞這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