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幾天,我都乖乖地每天晚上回家和他一起吃飯,他也因為我把晚餐從五點挪到了六點。而我總是忍不住在他面前說「好餓,好餓」,他總是笑我。
一個週末,我正在家碼字,接到同事的電話,小美和麗娟來逛商場,想到我說過住在附近,問我住哪個小區,哪間房子,要來我家坐坐。
我頓時如坐針氈,不知所措,結結巴巴,想著怎麼矇混過去。騙她們說不在家,可還沒等我出口,小美說:「你不是說要在家寫稿子嗎?不會打擾你吧!」
「哦,不巧啊,我剛出門沒多久,想到家裡很多生活用品用完了,就去超市買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如果我們還沒走,我們晚上一起吃啊,還沒去過你家呢。」
「要不改天吧,家裡亂得很,我估計要逛好一會兒,要不你們來超市,一起逛?」
「那算了,改天吧。」
「好,下次提前跟我說,我好準備留你們吃飯啊!」我終於鬆了一口氣。
幾次三番被問到是剖腹產還是順產,我隨口說了順產,然後問我順產痛不痛,幾個小時生下來的,然後那些生了孩子的女同事跟我在一起聊帶孩子多麼不容易。小美幾個年輕的小姑娘問我跟老公怎麼認識的,幾次央求我講相識的過程……我真害怕自己有一天會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而露餡。
晚上去daniel家吃飯的時候,我無意中跟他提起同事要來我家,而我沒敢讓她們來,感嘆好驚險的一天!
「why?」daniel不解地問。
我將事情的前後經過給他講了一遍,他表示完全不能理解。在他們國家,女人不會因為婚姻和生育問題而遭到歧視,否則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的。
在中國,女人地位雖然改善了不少,但還被認為是在家相夫教子和做家務的。就算女人自己也渴望找一個能夠照顧自己、養得起自己的男人,否則現在的房價物價又何至於這麼貴。你別以為只有丈母孃的推動左右,還有女人的預設。
daniel說在美國,幾乎有一半的女人承擔著家裡大部分的經濟來源,女人的地位已經大大超過從前。而她們希望和丈夫之間是互相尊重互相照顧,並非依賴。
「雖然我希望有個男人照顧我,能力比我強,但是在相互尊重的領域是不可讓步的,不能作為附庸,而要作為平等的。女人要撐起半邊天嘛!」我又想起《致橡樹》,要做一棵同感風雨的樹,而不是隻能被欣賞被玩弄的花朵。
daniel讚賞地說:「good!」
我說:「其實那些企業我也能理解,畢竟企業的目的是為了利潤。」
他就說我很善良,增加員工福利仍然不影響利潤,一切以犧牲或者扼殺員工利益為手段的企業文化都是竭澤而漁的做法。
和daniel在一起的時間越長,越覺得他像一首詩,越讀越有味道。
「下週二你別做飯了,我請你!」我想到馬上就要聚會了,之前找了各種藉口,金姐已經表示不滿了,如果再推託估計要被懷疑了,於是跟他說:「我們公司要聚會,他們非讓我帶老公和孩子過去,我上哪兒變出來啊,你不正好是現成的嗎?你能不能幫我?」
「這是欺騙,你以後都生活在這種欺騙中,要為此付出很多代價。我們生活在這個社會中,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雖然有些不由得我們選擇,但是不能為了得到一些身外之物,而讓自己身在謊言中。欺騙是不能原諒的!」他每次說出一些話,都讓我感覺他整個人像金佛一樣渾身發光,一派正氣。
「社會如此,我被逼無奈,再說也不傷天害理,幫就幫,不幫拉倒。」雖然我同意他說的話,還是生氣他見死不救。
我看他猶豫了一下,想了想,對我說道:「那你答應我就這一次。」
「好。」我滿心歡喜。
週二晚上,我告訴他打扮成熟一些,一定別顯得像我小弟,我很介意別人說我老牛吃嫩草。他顯得不高興,「我很小嗎?」
求人辦事的時候,別人都是皇上,我們就是妾,哄著供著,時不時還得揣摩聖意。感覺到他不高興,我馬上哄起來,「你很成熟了,我這不是緊張嘛,對不起!請原諒!」
他嚴肅又委屈地說:「我不喜歡別人說我年紀小,尤其是你!」
我馬上討好他說:「我錯了,我口無遮攔,我不應該老刺激你,主要是我老覺得自己太老了,所以看誰都年輕,你那麼帥,別跟我一般見識了。」
他聽我這麼說,來了句,「ok,我原諒你了。」
我告訴他以後別動不動就夾雜幾個英文單詞,讓人感覺很裝,但他表示很困難,很無辜地說:「我不知道啊。」看來就算他長了一副中國人的臉,中文說得也不錯,可到底是美利堅合眾國長大的,沒有英語活不了。
同事們一起吃飯,女人多,免不了要八卦,說什麼終於見到姐夫了。daniel到的時候,還是一身黑色的休閒裝,看出是在我的要求下特意選了一款又莊重又成熟的衣服。
「老公,這邊。」我衝他招手,走上前挽著他的胳膊,他有些不自然,害羞的老毛病又犯了。
「待會兒叫我老婆,別穿幫,我們有個五歲的兒子,記住!」我不忘提醒他。
小美看到daniel羨慕地說:「豆子姐,姐夫好帥好年輕啊,你不說誰看得出來你們兒子都五歲了。」
「是啊,這是女才男貌啊!」
我來介紹他們認識,挽著daniel,一臉幸福地說:「這就是那位整天很忙,你們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姐夫,我老公溫嘉琦,大家都叫他daniel。」然後將小美、胡麗娟、金姐等同事一一介紹給daniel。
整頓飯一直圍繞我和daniel是怎麼認識的,大家貌似都覺得我找到這麼個老公燒高香了,是祖墳冒青煙啊。我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麼差!
「豆子,你老牛吃嫩草,還趕流行。」胡麗娟說。
「姐弟戀多的是,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小美到底是年輕人見怪不怪。
看他們聊得高興,我也就不管daniel了,上廁所的時候也忘叮囑他別沒事亂說話。誰知道這一會兒工夫就能出岔子呢!
「daniel姐夫,給我們講講你和豆子姐是怎麼認識的吧。」
daniel講起來,「大概十年前,我從朋友那兒看到她的照片。那時候她才二十幾歲,站在花叢中,笑得非常美。後來我來到中國,在公交車上遇到一個女孩,竟然就是豆子。那時候我不熟悉中國的交通,她幫我指路,但是卻指錯了,害我多走了好多路,所以我印象深刻。」
「那你們是怎麼確定關係的?」
他生搬硬套,將我們在玉龍雪山守夜的事講了出來,說就是在那個我們一起等日出、一起抗寒的晚上對我表白的。
等我從洗手間回來,他們詫異地看著我,說我不夠義氣,講的竟然和daniel說的不一樣,要罰我喝酒。
「豆子,這麼浪漫的事你幹嗎要隱瞞?之前讓你帶daniel來,你還總說他嘴笨又木訥,我看人家daniel比你實在多了。」金姐說。
我慌張起來,看著daniel,不知道他又說了什麼。如果我們連結婚紀念日結婚幾年都說錯的話,金姐豈不是要懷疑我的人格有問題?幸好沒有更大的錯誤,我只說我記錯了,沒有daniel細心。
因為daniel講的是我和他之間發生的事,而我講的是我和陸瀝生之間發生的事,我的刻骨銘心。
記得那時候他們問我怎麼相愛的,我說:那時候我們都在上學,我去學校報到,所有位置都滿了,只有他身邊還有空位,我坐了過去。他開始跟我聊天,而我害羞得不敢看他,只是聽著他好聽的聲音,這是初識。後來,接觸多了,有一次在操場上,我們談文學,談人生,一直講到無話可講,他一路都在緊張。我隱隱約約覺得他有很重要的話要講,一直等他說出來,最終他也沒鼓起勇氣。
等我說天晚了,要回去的時候,他忽然拉著我的手說:「豆子,跟我在一起,我會一直疼愛你,保護你,不讓你受任何的委屈。」
我點著頭預設,一顆心已經怦怦跳得厲害了。
後來,這份愛情漸漸變質了。他也不再信守諾言,當初許下的諾言只是隨口說說的謊言。我也不再是隻會點完頭就滿心歡喜,等待著春暖花開的小女孩了。終於有一天,我們都回不到過去了。
愛情和生活中所有的故事一樣,開始得美好,結束得平淡,中間或漫長或短暫,已經成了記憶。
「豆子姐,你是不是怕有人把姐夫搶走才一直藏著掖著啊?姐夫對你那麼好,才不會出軌呢!」小美說。
我認罰喝酒,daniel說女人喝醉了不好,代替我喝了。沒想到關鍵時刻他還挺爺們兒的。我笑呵呵地附和著,daniel與他們很能聊,平時一問一個單詞回覆你的abc,居然這麼能侃,是不是美女多可以激發男人內在的潛質呢?
回去的時候我有些醋意地問他:「平時我問你什麼你不是‘ok’就是‘isee’,怎麼跟他們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還有理有據?估計繼我們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闆之後,你是他們新的崇拜偶像!」
「不是你讓我好好表現嗎?」他無辜地反問我。
「你跟別人說什麼你畢業於斯坦福大學,還雙碩士學位,博士學位畢業於美國最牛的哈佛大學,在國內最大的電子產業做研發,為了孩子才和我回無錫定居。你看那些女人們看著我的眼神,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我就那麼差嗎?好歹我也是國內名牌大學畢業,你吹那麼大,看以後怎麼圓場。告訴我不能撒謊,你比誰都會騙人。」
「我沒撒謊,是真的。」他認真地跟我說。
本來正走著路,我突然停下來,盯著他看,眼前這個男人,博士畢業,哈佛的。我還總在他面前賣弄,現在才知道人家是真人不露相,不屑於顯擺而已。遂對他刮目相看,深表佩服。哈佛?那不是陸瀝生讀博的大學嗎?
「你認識一個叫陸瀝生的人嗎?也在哈佛讀的大學。」
有時候你會發現當你決定遺忘一段受傷的記憶時,總會時不時被提起,讓你不得不選擇回憶。人們之所以熱衷回憶,是因為再也不能有了,即使是受過傷,那傷也在天長日久的日子裡變得遙遠而珍貴。
他搖搖頭。
「算了,你肯定不認識。」是啊,哈佛那麼大,本來學的就不是一個專業,怎麼可能認識呢?
我發出一聲嘆息,說:「一個普通朋友而已。」便已覺得自欺欺人了,往往越強調就越在乎。不禁想他現在在幹嗎?也許跟新女友一塊兒甜蜜。有時候想起這些會不甘心,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做錯了,才導致他連分手的理由都不給就一拍兩散,各安天命,各自天涯。因為沒有一個原因,他欠我的這個解釋,會時不時地折磨我胡思亂想。就像王大江和陸雪一樣,其實很多愛情並不見得誰離不開誰,只是離開得不明不白!
「你很愛他吧?」在我們各自沉默了許久之後他問我。
「說過了是普通朋友,談不上愛不愛。」騙別人連自己也騙進去,我以為只要謊言說久了就能成真,只要我堅定不愛,這份愛就能遞減,直到消亡。可是我分明覺得眼角溼潤,喉嚨哽咽。
「一些人不值得你回憶,還有一些人卻值得你去珍惜。」他說,彷彿是懂得什麼。
走回去,即將分別的樓道里,他說:「如果心情不好,請告訴我,不要一個人悶著。」
我佯裝無事,聳聳肩,「沒事,今天謝謝你了!」
他看著我的眼,認真地一字一句說,像承諾,「i'dbehappytohelpyou(很高興能夠幫到你)!」
國外人的熱情是人所共知的,我害怕自己把本來在他們很正常的情緒表達錯解成多情。讓我想起那句「多情總被無情惱」,自作多情的後果總是傷及自己,卻無關別人。所以總是不敢胡思亂想,不敢看他深邃的眼睛,躲避著,害怕陷進一場虛無的情感中。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同事果然對daniel興趣濃厚,羨慕我們夫妻恩愛,羨慕我找到這麼有才氣又帥氣的老公。纏著我講愛情故事,還非要到我們家做客,說daniel答應給她們做壽司和義大利麵吃。
我怪daniel沒跟我商量就隨便答應,還生氣他要給她們做壽司吃。你哪根蔥啊,你生氣?此時,我才知道原來我是個小氣又自私的人。女人是不是對自己不想要的東西也想霸佔著?
三個女人湊在一起絕對比麻雀還吵,我真怕這幾個女人八卦出我們是假夫妻。我搪塞著,可這次她們說什麼也不答應,金姐也發話了,實在沒有辦法,只好答應下來。
「豆子姐總是反悔。」
「不會了,不會了。」
我的名譽都在假婚的謊言中敗盡。
女人的行動力真是強,好容易一個週末,我正在家睡大覺,門鈴一直響,吵得人睡不著。
「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