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2頁,共2頁

雁飛又多給江江加了一層棉褸,方才出得門。馬路上風大刺骨,她招了出租汽車直駛南京路。江江能在大人的大腿上勉強站立,又從未坐過這樣新鮮的玩意,一上車就興奮地趴在雁飛腿上,使勁要站起來看窗外。雁飛失笑:「你這寶寶,真好動!」乾脆將江江抱好一起看住窗外。江江小小的眼睛從未見過這麼飛快消逝的世界,瞪得大大的,眼珠墨如點漆,很是靈巧又極端專注。雁飛看她瞧得有趣,便向著窗外同她一起看風景。只是車駛近大世界的時候,因大世界節日遊客如熾,前方汽車擁堵,稍停頓了那麼一下。就那麼一下,雁飛一眼瞥見一人。

她想一想,又想一想,說:「師傅停車。」便在路邊下了車,抱著孩子吃力地關門。

那人也看到了她,站在她身後,等她轉身。雁飛轉身,巧笑倩兮:「王亞飛,是不是準備去吃火鍋?」藤田智也先望望天,這時候快正午,可仍感覺冷。上海的冬日陰溼,猛烈的的正午紅日都驅不開這冷。這天上的紅日正如太陽旗正中一紅日,此時已插遍神州大地,學習陽光遍灑,無一漏失。紅日中卻透著血氣,蔓延陰溼,也蔓延到他心上每一寸。他進了工部局教育處,從修改小學課本開始工作,選擇日文課題,編撰日語授課大綱。原本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統統聯合一氣,堅決罷課抵制。勸解加威脅,均不為採納,所以日本探長帶著中英印三國巡捕去了小學,小學喚「名醒」,在淪陷區和公共租界之間。沒有保護傘,便淪為開刀的物件。其實處理起來頂簡單,機槍兩鋌,押著中國巡捕上前,那邊廂是老少男女教師幾十人,手把手站好,向著太陽。他們執拗,知道逃不掉,就不逃。中國人上膛開槍,地動山搖,對面倒下的是中國人。長谷川帶他看現場,意態悠閒:「對付不同的中國人要用不同的辦法!這下還有哪間學校敢忤逆帝國的意旨?」那一具具冰冷的屍,在陽光下直闆闆,寧死了也是不屈的。藤田智也心胸之中翻江倒海。欲潔何曾潔?他看到執行日本人命令的中國巡捕在顫抖,雖然功德圓滿結束任務,但是止不住顫抖。他突然想念長崎,在長崎,他也是獨自一人,靜謐可安守一個世界。如今心亂了,神也隨著機槍急促而強迫的聲音碎了。他想要掙扎醒過來,但雁飛說,她不想醒來。最後,他也分不清似夢還是醒,極目都見不到盡頭。但,藤田智也看到了雁飛懷裡的孩子,孩子有雙漆黑的目,骨碌碌就盯著他瞧。

雁飛介紹:「這個寶寶姓卓,叫曉江,剛從卓家抱出來玩兒的。」江江配合地甩了甩小手,「咯咯」笑兩下,陽光灑在孩子的身上,真是從天而降的安琪爾。

藤田智也神情冷寂,他想,這個孩子倒像卓陽一樣樂觀活潑。他回答雁飛:「那家火鍋店拆了。」「哦。」雁飛懷裡的江江鬧了起來,踢蹬兩條小短腿,手指拼命指著大世界的方向,口中「咿咿呀呀」地叫。藤田智也同雁飛一道看過去,見是大世界門前圍攏了一簇人,人頭濟濟的頗熱鬧。

「這孩子像卓陽一樣愛多管閒事。」藤田智也道。江江著急要看,又開始蹬腿,被雁飛抱住了腿:「別鬧別鬧,就帶你去看。」

孩子本也漸漸長大,份量沉了,雁飛弱不禁風,抱她格外顯吃力,藤田智也見了就一把抱過江江:「我陪你們去。」雁飛問:「不耽誤你的正經事?」藤田智也聊賴地撇著唇角:「我從來就沒什麼正經事。」男人力氣大,抱了孩子大步流星就往大世界方向去。江江出生以後鮮少被男人抱在懷裡,這時遇到這麼有力的懷抱竟是也不怕陌生,小手搭在藤田智也的肩上,「咯咯」笑了起來。

雁飛站在他們身後默默出了會神,便朝他們小步奔了過去。大世界在大年夜的白天熱烈營業,為彌補宵禁帶來的損虧。因過年氣氛濃,門前原是請了唱京劇的草臺班子臨時搭了戲臺子,鋪好大紅亮緞,大光天裡舞獅和演猢猻戲來添增熱鬧喜氣,也好吸引客人光臨。露天光場,人聲鼎沸,其實也聽不清舞臺上的演員們唱些什麼。只剩周圍暖融融的人氣,倒是驅散周身的寒意。身邊都是同樣的人,在同一片天下用同樣的心情呼吸同樣的空氣。息息相關,所以聚在一起會溫暖。藤田智也的心也回暖。江江是實實在在的初生劉姥姥,瞪圓了眼睛,咧開嘴巴直笑。雁飛嘆氣搖頭:「歸雲怎麼把這孩子的性子帶的這樣大大咧咧?和她一樣喜歡看西洋鏡。」

藤田智也瞧江江伸長了脖子看得累,乾脆把孩子擱在自己的肩膀上,讓她看得更舒服些。

這樣視野,江江瞧見了大世界裡更新奇的玩意兒,小手臂又開始揚了起來。

這回是哈哈鏡。大世界原本有名的就是哈哈鏡,樂世界跟風也做了。原不過是鏡子,因凹凸不平,給人生帶來異乎尋常的新奇快感。藤田智也抱了江江過來照,江江猝不防看到凹凸鏡裡自己被扭曲的鬼樣子,一下接受不了,小嘴一扁,立刻哇哇大哭。藤田智也不知所措,將她抱入懷中:「她餓了?還是怕吵?」

雁飛擰擰江江的小鼻子:「死丫頭,作天作地,還以為她天生膽子大,結果看個哈哈鏡都能哭成這樣。」藤田智也只抱著江江,看到她紅撲撲的小臉掛上一串小淚珠,不斷抽著氣,心中憐惜萬分,不由自主輕輕拍哄著她。轉頭看那哈哈鏡,倒映的人被扯得怪長怪長的,面目依稀,不知廬山真面目。偏還有人爭先恐後來照這樣的凹凸鏡,爭看自己扭曲的人身,再哈哈大笑稱奇。

只有孩子看到了醜,怕得大哭。哭聲也漸歇,被沸騰的人聲湮沒。抑或,大哭在洶湧扭曲的群情裡總能被忽視。生意人不會忽視,哈哈鏡的角落邊有面真鏡子,有人站在鏡子旁兜攬生意。

「小娃細被嚇哭了吧!難得節日一家門出來,來這裡照張全家福帶回去開心開心。」

生意人旁還豎著海報招牌,寫好「王開照相館外派」,說明來源正宗,絕非大興。

「王開也來擺攤頭?」雁飛奇問。「湊湊新年的熱鬧,討個人氣的頭彩。」再兜售,「大世界照個全家福,不要太靈光!」

大相機正對的位置是大世界的哈哈鏡、空中環遊的廣告飛船、各色戲劇木偶戲滑稽戲的花牌。琳琅繽紛,目眩神迷,果真一個精彩的大世界背景。雁飛問藤田智也:「拍不拍?」藤田智也深深看她一眼:「全家福?」雁飛說:「是,全家福。」她同他站一起,還有他懷裡的江江,他們一道面向哈哈鏡邊一面正常的鏡子,在被刻意扭曲之前,遊客們有權力先在正常的鏡子裡看到正常的自己,然後再決定是不是踏入面目全非的世界。藤田智也聽到雁飛笑著說:「可不像全家福嗎?」江江拍拍手,不哭了,也笑了,鬼使神差一般也指了指那架相機。呵!她也想拍呢!

藤田智也便抱著江江和雁飛站在一起。鎂光燈沒有亮以前,藤田智也說:「在你想好之前,我都可以等。」雁飛說:「不要空等,那樣做可不好。」「你想重操舊業?」他知道,瞭解,問亦是肯定的問。她卻說:「你走吧!陷在泥潭裡幹什麼呢?你跟他們不一樣的啊!」藤田智也說:「有什麼不一樣?還不是都一樣。」他的話語漸漸淡了,臉上浮出笑意,或許因為雁飛最後的那句話,也或許照相機的鎂光燈正準備閃。江江及時將小手勾到他的脖子上,小臉貼上他的臉。那一觸的溫暖同鎂光燈一起閃亮,瞬間照亮了他,也瞬間滅了。溫暖從來那樣短。江江傾向雁飛,要雁飛的懷抱。他得把江江還給雁飛。雁飛抱牢孩子,對他說:「沒有一個人有義務無休止等另一個人。」她要同他告別了,在大年夜的午後。人們都準備回家過年,熱鬧也只留給上午。大世界裡的人少了,精彩世界要落幕。「我要謝謝你,真心誠意待我的人不多。王亞飛,我會一輩子記住你。」雁飛的離別總是乾脆,從不拖泥帶水。藤田智也無力地要拉住她的手,想拉她出來:「如果,有一天戰爭結束了,你能不能接受我?」

雁飛的頭微微揚著,留給他的是個側面,小巧倔強的下巴抬起。她向他伸出了一隻手,他握住。兩個人的手,都很暖。「我收回我曾經對你的詛咒,衷心希望你能幸福。」她的笑,也很暖。一向蒼白的面色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嬌憨。她肯給他看她幸福時候的表情。「幸福很簡單,跨一步就過去了。」她說,「我也會幸福。」他想,是不是該高興?她在最後,能這樣為他著想地欺騙他一次?他知道她在善意欺騙,可是手裡已無力,放開了她的手。他,從不是能拉住她的那個人。他們的牽絆,不過是人聲漸逝之前分手。連火鍋店都拆了,更沒了繼續同行的理由,依然如一年之前,一南一北,回到各自的世界。上一回兩人都不回頭,這回多個江江,噘著小嘴趴在雁飛的肩上看著他走遠。他有那麼點捨不得,頻頻回頭,直到不見她們。藤田智也走了一路,好不容易得到的暖,涼了個透,宿舍也到了。還未進樓,就有下等兵來報告:「您的母親在會客室等您!」他吃了一驚。這時候以母親名義來找他的,只有一個人——他父親的妻子,他的「大娘」。這位名正言順的藤田夫人從來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此刻竟趕來了上海。藤田智也不作多想,匆匆跑去了會客室。會客室裡,藤田夫人尚未將行李收妥,人胡亂地倚在榻榻米上,手裡握著手絹攪成麻花,不斷拭淚的卻是手指。一見藤田推門進來,撲上來叫了一聲:「智君!」藤田智也扶住藤田夫人:「大娘,您怎麼來中國了?」這位日本母親滿身風塵僕僕,滿面風霜哀容,鬢邊染了白霜,佝僂了背,只剩蒼老。不過方別四年,原本記憶中溫柔的日本婦人如今是這番老嫗形態。「軍隊的人把美代子帶走了,要帶她參加隨軍服務隊。」藤田夫人抽泣著。

「什麼?!」藤田智也跌坐在地上。藤田夫人仰著身子抓緊藤田智也的手,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們說是大伯的意思。智君,你幫我勸勸你伯父,他待你最好,也許會聽你的勸告。我聽說,我聽說,隨軍服務隊就是做那種那種——」她再也說不下去,只能哭,「美代子只有十八歲啊!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惡魔降臨到我們家,他們帶走了你父親,還要帶走我的美代子——」藤田智也再也聽不下去,也不想太多,他換了軍服,執好軍刀,去尋人。

他想起來,他原不是什麼都沒有,他還有兩個異母的妹妹。第一次進藤田家,才五歲大的美代子穿了一身小旗袍,站在八重櫻下,向他鞠躬,用剛學會的中文叫:「哥哥,歡迎回家!」落在小女孩身上的櫻花花瓣讓他第一次感覺溫暖。就像剛才的江江。好像一模一樣的小面孔,讓他覺得暖的面孔。他可以對父親冷淡,對大娘疏遠,但無法對年幼的妹妹板起面孔。美代子會在他寫書法的時候替他把細長的前劉海綁住,會第一次做壽司的時候找他來品嚐,會在和鄰居的男孩暗生情愫的時候向兄長寫信匯報。藤田智也憤怒地踹開了藤田中將的門。中將正和長谷川一起研究上海地圖,頭並不抬起來。「智君,我已經命人為你母親買好明早的船票,請將你母親送回日本。」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美代子?」「我送她去的服務隊直接效力中將以上級別。作為帝國子民,應當感到光榮!」

「你送她去做妓女,還要感到光榮?」「你也應當感到光榮!美智子已經出嫁,代替你父親向帝國贖罪的任務只能交給美代子。」

藤田智也抽出了軍刀,砍向書桌,上海地圖南北一分,成了兩分,是再也合不攏的世界。

「讓帝國見鬼去!我的妹妹被送去做妓女我該感到光榮?!」他扯開了軍裝,衝出門。第一次將憤怒爆發到頂點,原是這樣翻江倒海,全然決堤。藤田中將依然不抬頭,只吩咐:「長谷川大佐,請將少佐帶回來。告訴他,錯誤只能犯一次,不能學愚蠢的支那人。」長谷川「嗨依」一聲,帶令出門,招了一名心腹上等兵追出去。藤田智也動作很快,不帶行李,扶了藤田夫人就向宿舍門外跑。正有出租汽車過來,他招了就走。上等兵跟著長谷川追出了門,在拐角,長谷川停下。上等兵疑惑,並請示:「是否需要動用軍部車輛?」長谷川站立在宿舍門外,莫測地揚著八字鬍。他長長嘆氣:「少佐擔心胞妹,人之常情,我於心何忍?」「中將?」上等兵就臉捱了長谷川一巴掌,腰間的刺刀被他拔出來往手臂上輕輕一滑,血跡滲出來,傷口輕重恰當。他捂著手臂,說:「少佐劍道高明,以死相逼,我們都盡力了。」上等兵明白了,立正,低頭。「嗨依!」後頭又有兵士追來,上等兵已高叫:「回去開車,一批去火車站,一批跟我們去碼頭。」

他向長谷川再次立正。「我明白大佐的苦心,並會妥善安排。」長谷川捂了傷口,覺得傷口值回票價。他得意,學著商人的算計是應當的。舊拍檔山田的理念很出色,靠山穩固,沒有障礙,然後——升官發財。

三八雁起青天

明藍的天,近春。春季是勃勃的,抽芽發新,萬物復甦。梨園流行《牡丹亭》,一場春夢了無痕,卻有好結局的故事。雁飛跟著一些達人出入戲院,也有隨從幾人,護得銅牆鐵壁一般。杜麗娘方春睡朝慵起,夢見有情郎。袁經理早就恭恭敬敬朝雁飛坐的方向鞠躬,奉茶,上小食。他對她益發尊重,著實因她身邊的人。其實已經不獨有長谷川,還有其他更大的要人。

都是日本人。所以進入戲院,中國觀眾會鄙夷會竊語,膽子大的會暗暗吐口唾沫。雁飛只管看戲臺子的紅漆飛金,戲中人的滿面春色。情調適合調情,所以她身邊的人一手撫在她的大腿處,差半寸是旗袍的開衩口。位置玄妙。雁飛口齒噙笑,把手上的鑲了蕾絲邊的檀香扇左右開闔,暗香嫋嫋。然後提拉扇尾,扇面不輕不重落到那隻手上。「少將,看戲。」她指著臺上做春夢的杜麗娘。女伶粉面著春,做真做假,唱唸作打。人們愛這情色,遮遮掩掩的,更銷魂。

有堂倌上來上茶,阻開了她和身邊人。她眼尾一掃,朝坐在暗處某個身影淡淡一笑。手指扣在桌面上,「篤篤篤」朝身邊人的方向敲了三下。那個身影仍在那處,也有似有若無的笑。他沒即刻離開,可見定力和膽量。

她知道他是誰。她是費了周折,也費了人情,才同這樣的人接上頭。一見面,也是熟悉的,以前跟著王老闆見過。她的要求,他們當然歡迎。陳墨當面贊她:「早就從王老闆處知道謝小姐事蹟,如今一見,名不虛傳。」

名不虛傳的是容貌?還是勇氣?雁飛毫無情緒,她只希望他們能幫她辦事。她知道他們的行動並不魯莽,從她的訊息裡,漸次處理一些漢奸和日本軍官,不留痕跡。他們也會保護她,在性命攸關的時候。不過,她想,這樣的機會不會多,一多,她就要露餡。她得抓緊時間,但他們不。他們並不著急處理長谷川,比他重要的人更多。長谷川借她的力或她借長谷川的力,各自心機甚至其中一方還存了危險心思的兩人竟然會合作無間,手中的獵物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重要。陳墨曾將一條染血的手帕帶給她看。「向抒磊的母親亦是為國捐軀,捨身帶著炸藥包進了日軍的彈藥庫。」她才知道,他的母親,年紀老大,一直窩在旅順的日軍某軍營做清掃工作。跋扈的日軍不曾想過,一個蒼老佝僂的婦人竟然含辛茹苦,用了五六年的時間做一場自殺性爆破的準備。

「中國人的耐心無疑是世界上最好的,這是臥薪嚐膽,十年生聚的力量。」

她記得向抒磊把這個故事說給她過,她很認真聽這個古老的中國人的故事。

他崇拜故事的主人公范蠡,曾感嘆:「大丈夫當如是。」她那時還扎辮子,把辮子一甩,徑自去洗衣服。冰冷的水滑過手掌,她說:「不痛快,用這麼長時間去做一個陰謀詭計,把自己的愛人送到敵人身邊,最後勝得再漂亮也不痛快。」

雁飛想,他不會是范蠡,沒那種命,只有自己去做死士。雁飛又想,他更不會送她去敵人身邊,雖然那處柔軟她在他死後方知。是她自己選擇了類似西施那樣的路,同他無關。

是她自己想要痛快。她對陳墨說:「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只想殺了長谷川。」不是沒想過自己動手,但長谷川怕死,至何處都團團一圈人。長谷川也精明,哪裡那麼容易沉迷女色,讓枕邊人下毒手?他早早撤離,只同她做合作伙伴,將她援引給更多他需要攀附的人。

他以為她喜歡財帛,錢財開路,要這個精緻得如中國瓷器的聰明的中國女人成為他除了槍以外最有力的武器。唯一的疏漏是沒有想過瓷器裡暗藏一把小銀刀。雁飛冷看他的步步為營,嘆氣,藤田智也怎麼會是這樣的人的對手。想必他上戰場作戰也一定狡詐如狐。身邊的這一位官封少將,四十好幾,在南京起鬨主持過「百人斬」的比賽,開南京後,又帶軍北上,時間不長,很快被調回上海。因為上海的軍防力量要增加,萬國商團和法租界的軍隊逐步裁軍,洋軍人陸續回國,日本人急吼吼等著鎧甲上陣去換防。可戲園子依舊靡靡聲綿綿不斷。長谷川在戲園子裡把雁飛介紹給這位少將。她的眼,能飛出桃花,讓從山野裡出來土氣沒落盡的嗜血軍人看見上海的繁華。他的眼褪了殺氣多了貪慾。是她的成功,也是上海這個魔都的作用。陳墨告訴她,這個人是他們需要幹掉的人,因為他手上有太多中國人的冤魂。她想,哪個日本兵手上不染中國人的血?連藤田智也也是不乾淨的,更遑論其他。她會同陳墨討價還價,需要一併幹掉長谷川。陳墨深思且沉著。「痛快一點,就算買一送一。」雁飛搖著手裡的檀香扇,在冷冰冰的天氣給自己扇涼風。陣陣涼,陣陣落,身子一日比一日往下墮,自別君後,下墮的速度累增。她要不堪負荷。

「你――是不是想要報仇?」陳墨問得透徹。雁飛不說,但笑。將寫好的「百人斬」少將的出行交給了陳墨。「這個要求,請務必答應。」她手心裡攥的是一把冰刃。捏著,才能生出無限的勇氣。這是她送給他的,送出這樣一柄銳利的刀。他再還回來,還給她無可抑制的痛。

些末的安慰都止不住。慶姑總喚雁飛時常去卓家坐坐,她會擔憂地問:「錢可是存夠了?還是大夥聚一處好。」

卓太太也說:「外面風霜緊了,趁早回家吧!」江江長了牙,喜歡咬食一些堅硬的東西,竟然喜歡吃糕。歸雲慶姑本是大驚的,這般小的孩子,怎麼可以吃這麼難消化的食物。倒是卓太太想的開,說:「偶爾喂一口,也能讓寶寶磨磨牙。」

她們都說她是個堅強的不怕困難的孩子。她卻更加少去親近她。這是一個在戰亂的年代中堅強生活的幸福家庭。雁飛深深遺憾,她沒有時間走進去。歸雲總不斷不斷問她:「你到底想好沒有?不能去做些危險的事,不可以!」

冰雪聰明的歸雲,是猜到她心意的。她只有笑著推脫,也笑著解釋:「你想多了。攢錢不容易的。」歸雲不會相信,她也就由著她,沒有人可以阻擋她的步伐。但她孤獨的時候,在這個家裡,是能得到溫馨的。雁飛別過陳墨,去了卓家,只是未進卓家的門,就聽見江江淒厲的哭聲,心裡一驚,忙走進去。

歸雲歸鳳和卓杜兩家的老太太都在,慶姑抱著江江不停哄,歸鳳在旁搖著撥浪鼓不停逗著她。卓太太和歸雲相對坐著,都傻傻的,面色倉皇。歸雲的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報紙。

雁飛趕緊抱過江江,輕輕拍哄,邊問:「這是怎麼了?」歸雲的眼裡蓄滿了淚,動了動唇,片刻,才說:「謝團長今天早上遇害了。」

卓太太長長嘆了氣,神情萎靡。雁飛輕輕「啊」了一聲,心口一堵,腦中一片空白。慶姑開始抹眼淚:「是不是日本人就要進租界?沒了謝團長我們老百姓怎麼辦?」

是的,孤軍營的支柱倒了,上海人的希望也倒了。天也倒了,片片成灰。江江哭得更兇。陸明頂著灰色進門。他的眼中冒著火,心裡窩著火,一回來就號啕大哭。女人們拿來毛巾給他擦淚和汗。

他將外出打聽來的訊息如實告知:「聽說日本人買通了孤軍營裡的幾個叛徒,今天早上,這些叛徒對謝團長行的兇。他們――真不是東西!狗孃養的!」眾人唏噓默然,歸雲喟嘆:「為什麼會是中國人?」「聽說各界籌資,要在萬國殯儀館給謝團長發喪。」歸雲在又一片的沉默裡站了起來,她平靜地說:「我們準備一下,去送謝團長一程。」

卓太太也站了起來。慶姑原本在擦淚,聽她們這樣說,立刻轉身回房,從房裡抱來一罈酒。歸雲認得這酒,是預備給展風成親用的。歸鳳從慶姑手裡接過酒,放在桌上。她問歸雲:「我們什麼時候去祭謝團長?」雁飛哄得江江不再嚎哭,她把江江放進屋裡小床上,再轉出來,裴向陽正放學回家,他的小臉掛滿落寞。他正對歸雲說:「老師說,謝團長倒了,但是四行精神永不倒。」說著,嘴一扁,也要哭出來的樣子,卻憋牢不哭。雁飛走過去親了親他,說:「在家裡照顧好小妹妹。」站起來對歸雲說,「我們去吧。」

謝晉元團長的葬禮是日本人怎麼都阻止不了的,租界當局抵不過各界的強烈抗議和要求,萬國殯儀館前萬人空巷。很多人蜂擁過來,形勢似比當年四行一戰的南岸觀戰,車和人擁作一堆,悲傷也被累聚成排山倒海的力量。天是晴空萬里的,但那陽光側側地照下來,光線是黯淡的。這裡的馬路本又不甚寬敞,兩邊又林立著電線杆,人們頭上盤旋著這個城市交錯的電線,像一張陰灰的大網。大網之上鴿群飛翔,振著翅膀,遨遊藍天。可是歸雲抬起頭,只能看見那張「網」網著鴿子。曾幾何時,她也在孤軍營的上空看見過這樣的鴿子。嘆出的一口氣同淚水一同落下。雁飛拿了酒杯,慶姑倒了滿滿一杯。她們隔著馬路,靈堂里人多,她們便先在馬路這邊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