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蹄踏在柏油馬路上,是震動了心臟的恥痛。但夜裡的霓虹依舊,上海竟還有活力花枝招展。日本憲兵進來了,日本商人進來了,他們需要燈紅酒綠。於是,上海就能燈紅酒綠。雁飛對歸雲說:「以前有去過西藏的客人跟我講,有一種花叫做屍香魔芋,開在屍體的身上,會更美更香。」她開始抽日本進口的捲菸,符合亞洲人口味的,淡淡的含蓄的香,聞久了卻會有侵略性。歸雲將她手裡的煙拿掉,熄滅。雁飛沒了煙,怔神了一會,道:「上海就像一朵屍香魔芋,開在血流成河的魔鬼之都。」
歸雲說:「孤軍營的國旗還有青天白日旗在飄。」又隱隱地憂,報紙多次刊登孤軍營遭襲擊的新聞。謝晉元,這位被困的英雄,在蘇州河南岸依舊屹立不倒。他幾乎成了這個城市,這個城市裡的中國人在風雨飄搖中的精神支柱。每每絕望恐懼,只要去看每日晨曦微露之際,膠州路上空升起的旗幟,心裡的希望又會一點一滴積聚。
還有卓陽的信,卓陽的信三四個月才會來一封。最近的一封,他附了相片,背後是真正的高山遠嶺,他穿了簡陋的軍裝,脖子上掛著她為他買的德國萊卡相機。迎著陽光,眉峰微聚。
但,對著鏡頭笑得颯爽而又驕傲。那一刻,或許他心中得到抒懷和滿足。歸雲想,他笑得她又不後悔放他走了。她吻著相片,如此懷念他的笑容。他沒有請戰友用萊卡相機拍照,將相機抱在懷裡,小心呵護,也給她看。她想做他的相機,能貼身和他在一起。卓陽在信裡寫:「軍隊的各項工作勝任愉快,和同志們同仇敵愾,眾志成城,我有必勝的信念。
等我!」絕口不提戰鬥的危險和環境的艱難,只無可奈何附了一幅畫。又是濃眉的小猴子,指了指赤裸在地的腳丫子,有旁白:小兔子,到了北方才發現布鞋很重要,勞妻動手,多給做幾雙寄過來。
給卓太太的信裡,沒有這幅畫。歸雲難過,再翻看卓陽的相片,他的腳沒在草叢裡。她想,他腳上一定穿的是草鞋。她聽說八路軍很多戰士都穿草鞋。他到底跑了多少路,竟能把帶去的皮鞋和布鞋都全數穿破穿爛?歸雲熬夜飛針走線,密密縫那一雙雙布鞋。她穿過草鞋,和爹一起逃難的日子裡。草杆子紮腳,走幾步,難耐的疼,腳掌被磨出泡,流出血。爹便揹著她走,晚上他們就著河浜洗腳,她能看見爹腳上的新傷舊痕,斑斑血漬。她心裡也難耐地疼,她不能讓卓陽總穿草鞋,他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樣的苦?
雁飛在杜家看著歸雲麻利地捆紮五六雙布鞋,不要別人來幫手,這是她趕了兩天的工,終於做出來的成品。在卓家怕卓太太看到,就帶到杜家包裹準備郵寄。雁飛幫不上手,只好望著桌上捆紮得當的布鞋。「卓記者還真能捱。那裡是拼硬仗。」她見歸雲神情灰淡,握緊她的手:「拼過去,就好了。」
歸雲抱住她:「小雁,我們也拼過這一仗,就好了是不是?」房裡的江江「咿呀」叫起來,要喝奶。雁飛拿了歸雲早衝調好的奶瓶,抱起江江來喂。孩子喝得急促而有力,咕嘟咕嘟,使著勁兒,她說:「蒙娜可能被關在四川北路靠蘇州河的‘橋廈’,那裡是日本人關洋人的地方,戒備森嚴,都說是重犯要犯。」「可有救援的法子?」歸雲問。雁飛搖頭:「‘橋廈’就靠著日軍司令部,牽一髮動全身。」「蒙娜怎麼辦?」歸雲瞅著雁飛,她是玻璃心腸,忽地明白,問,「小雁,我能做什麼?」
雁飛灼灼看著她,斟酌又斟酌。江江喝飽了奶,在她的輕拍撫下打了個奶嗝,十分滿足,在她的懷裡實實睡過去。「日本人還算忌憚兩租界,聽說尚不敢太虧待這些洋人,又不肯勞動軍務供養,把這幹人等的伙食包給了中國飯館。[奇`書`網`整.理'提.供]接這把手的是粵雅樓的老闆。」歸雲印象深刻:「包了筱秋月的那個?」「那裡關了不少有錢的猶太人,日本人勒令他們自給自足,出錢管自己的伙食。所以油水確實有一些。」「我來做粵雅樓的下家,接這盤子的勝算有幾分?」歸雲心念電轉,雁飛的吞吐她理解,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問。「粵雅樓的確沒這個真心來做這事,他們忙著在淪陷區大刀闊斧開日本菜館,但也要辦好日本人丟下來的這事――」雁飛又吞吐。歸雲注視桌上的布鞋,層層疊疊的一小堵牆,黑白明晰,擺立得堅定。她誠懇且急迫地說:「我來做,比其他飯館弄些餿爛食物給他們要好太多。利不利的,你也曉得我並不在乎。」
雁飛靜定地笑:「我準備介紹三家下家給他們,輪著來做這個活兒。只是除此以外,我再也想不出能更好援助蒙娜的辦法了。」她無奈地望著她,力所能及的不過這些,她們都氣餒。微薄之力難以扭轉乾坤,只得能做一些是一些。「也會有不妥的地方,給日本人做事的名頭一戴上,往後是好是壞,都講不清爽了。」
「是禍躲不過。」歸雲又望桌上的布鞋,「卓陽也必會贊同我的做法。」想一陣,把想很久的話說出來,氣定而且沉著,「現在誰又躲的過這些個災禍?我對卓陽講過,我唯一能為我的國家所做的不過是和她同生共死。」雁飛聽著,細細咀嚼這四個字——「同生共死」。她與他,她與國家。她是分不清的,神智不清明。這四個曖昧而慘烈的字,「同生」不容易,「共死」卻要容易許多。又失神,懷裡的江江醒了,打了呵欠,在她懷裡睡的不舒服,小手一張,要歸雲。歸雲把孩子接過去,她的懷抱空了,無所掛懷。江江在歸雲懷裡找到更好的位置,蠕動了下小嘴,再次進入夢想。
空虛的時候,她有從心底深處上透上來的痛,讓她想要擯氣止痛都難。是日復一日,她從沒有擺脫的夢境。靜安寺的高僧說:「人生固大夢。」夢完了,也許痛也沒了。兩人正說話,聽樓下陪何太太嘮嗑的慶姑高喚了聲:「歸鳳,你怎地了?」
隨後樓梯「怦怦」響起來,歸鳳氣急敗壞地一路奔上了樓。慶姑緊隨其後。
歸雲關切地問:「怎麼了?今晚沒有夜場?」歸鳳俏臉發白,眉鎖重重的愁,顫聲說:「袁經理組織了京劇班子越劇班子,要拉隊去日軍司令部演戲。」這是個什麼局面?她們都懂。慶姑一把抱住歸鳳,撫慰:「實在掌不過就別唱了,那袁經理能鬧騰,整個慶熹班都要被鬧散的。再賠上個人,不值。展風他爹若在世,一定不容他這麼做。」想著又心傷,倒和歸鳳一道紅了眼睛。「他倒算了一本好帳。」雁飛冷道。歸雲也憂,一想,說:「要不真的別唱了。你在他手裡唱,我總心驚膽戰的。好不容易出了狼窩,可稍微安穩些,又攤上這麼個主,不如離得遠些。」歸鳳咬著唇,幾乎沁血,尚在想。她心心念唸的越劇,人生最脆弱的時候賴以為生的東西,就要抓不住。得失之間,分裂地痛,要放棄的是她的第二個人生。人生頗多無奈,放棄似割肉,一次又一次,鮮血淋漓,流在心底,千瘡百孔,早已不成形。只有那細末的微望,照見遠處的光明,尚可盼頭,才可作支撐。歸雲抓緊了她的手,緊緊靠著她:「現在一家人聚一道才是最重要的。」
歸鳳鬆開嘴唇,點一點頭。雁飛蹙眉,只說:「袁經理的勢力今時不同往日,還是要小心,得想個妥善的法子退出來。」
一時半刻,也無辦法可想。歸雲不好再說蒙娜的事,不欲讓慶姑和歸鳳愁上添愁。她回到家,和卓太太商量。
卓太太閒時在家,為歸雲的小店幫手做賬。她年輕時被開明的家人送去唸過幾年女校,學過西式的會計課程,如今正用的上。現在聽歸雲說了這事,一路查了賬本上的盈虧明細賬,瞭然在心了方說:「接下這盤子問題不大,雖然照粵雅樓的意圖,不會讓下家賺太多,但我們大致也能抗得住。」
歸雲道出隱憂:「只是給日本人做事這個頭銜掛上,外邊會不好看。不過——」
卓太太慨然一笑,神情極似卓陽無所畏懼的神態。歸雲直到今日才發現,原來卓陽的神態舉止全部遺傳自母親。「如果你不懼,我自然也不懼。漢書在天之靈,卓陽拼殺在外,我們不能給他們丟臉不是?」
她撫著歸雲的發,當歸雲女兒般擁入懷裡。她的眼角微泛了溼:「我家這對佳兒佳婦,都是卓家的驕傲。」歸雲心安然,鼓盪勇氣,更加無所畏懼。「媽媽,我會辦好這事情。」兩人細細商議了一陣,又約來老範說了這事。老範大力贊同,闊聲道:「管他外面勞什子的說什麼,我們上對得起國家,下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成了。」三人達成默契,都有燃起來的鬥志,不浪費時間,當下就草擬好一份選單,附上核算好的價錢,準備不日讓雁飛帶去走粵雅樓的門路。歸雲沉一沉氣,同卓太太一道向卓漢書上香。卓太太唸唸有詞:「漢書,你若有靈,我們必當無事。」卓漢書朗朗清目,似能看清朗朗乾坤,像下的筆走游龍,寫的也是朗朗乾坤。在他的注視下,她們都安定下心。事情進行得頗順利,雁飛並未向粵雅樓洩漏自己薦去的下家是誰主持。歸雲要避著粵雅樓老闆,一切事宜均有老範出面打點,還給粵雅樓的老闆和主事送了些小禮,作出趨炎附勢的樣子,讓他們都疏忽,只當是討自家門路的小商小戶,並不太放在心上。主事的又因拿了老範的禮,不好多苛刻,也能顧全他飯莊,月餘下來,卓太太算起進益,笑道:「竟無甚虧損,雖所賺無多,也算太平。」歸雲只管在菜色上下心思,「老範飯莊」的送餐日定在每月的最末十日,凡至這十日,歸雲下足心思,仔細料理,既不可過於精緻,也不能太過酸腐。其間夾雜用小牛排、吐司麵包等西菜,都是以往蒙娜來卓家所吃過的。她抱著萬一的心思,希望蒙娜能領會到。她更關心是否能救出蒙娜,問雁飛:「可還有法子可想?能不能救出她?」雁飛總搖頭:「還不到機會,但我一直在留心。」也只能擔著心,儘自己的綿薄力。飯莊的生意卻大大不好起來,上門的客人日益減少。到了秋風秋雨的時節,人們避冷,也避險,走到路上都覺著不安生。有的受不住三五不時在大街小巷發生的槍戰和日本人在租界附近示威似的練兵,攜家帶口,趁著秋日的寒色,往內地避。也有逃不出上海的,但是僥倖能從淪陷區託了關係進租界,租上一處石庫門的亭子間,一大家子人蝸居於此。都是惶惶的,無可終日。他們囤了糧在家裡,因為有傳言說日本人就要進租界,會在大街上胡亂殺人。經過淞滬一戰,有些人是親眼在閘北虹口的戰場見過日本人亂殺中國人的慘狀,繪聲繪色描繪出來,灑了淚,也驚怕了其他的人。還有些人聽說過南京被屠城,驚懼交加,害怕悲劇會在上海重演。
每個人都覺得孤島岌岌可危,不再安全。連帶夜裡的霓虹都帶著倉皇的閃爍。
霞飛坊裡有一戶人家的閨門小姐瘋了,在肅殺的秋夜裡。歸雲聽到她在暗夜裡淒厲地大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是困獸的掙扎。歸雲抱著卓陽枕過的枕頭,上面似乎還留著卓陽的氣息。卓陽同她新婚,自是喜歡膩在一起,總是把手一勾,將她強拉到自己的枕頭上,深深地吻。吻到迷亂那刻,她清楚聽到他說過一句話:「我這一刻真不想出去了。」
歸雲抱著枕頭的時候想,幸好卓陽出去了,他是受不了這逐漸壓抑的霞飛坊的。
歸雲深深悲哀,又深深明白。老範見飯莊的經營不大好,就提議專做送上門的營生。卓太太也有同感:「看賬面上,大飯店的入賬逐月在翻番,很有可為。」
大飯店仍能火熱經營,全賴黃皮膚的人種都愛在臺面上做生意拉人情。董竹君開的錦江飯店也受到日本人的覬覦,有些名飯店也受振盪,或拋節倚靠,或勉勵經營。和老範飯莊有生意往來的飯館中有屬於前者,也有屬於後者,竟都使得飯莊的半成品生意有風生水起的趨勢。歸雲和老範去那些飯店瞭解過,原是那些飯店的廚司小廝因不屑或者因不安,紛紛辭工求去,人手總不夠,又要應付經營,不得不多多進些備至好的半成品。老範飯莊的訂單一下多如雪片。「話是這樣說,賬面上也算好,但那些給日本人做事的飯店我不想接了。」歸雲道,「雖則我們也去給‘粵雅樓’做這盤生意,但那事出有因。別的還是離這些多事之地遠些。」
卓太太點頭,說:「確該這樣,寧願賺得少些。」老範自是無意見,但又摩拳擦掌,另有提議:「鋪子門面小,有些應付不過來。我建議是不是再租個門面專門做加工的生意?店裡生意清冷了,縮減些人手和成本也是該的。」
歸雲通透,觸類旁通:「我看小菜場的生意我們也好努力去做,現在好多人買菜都買好多天的量,不再出門尋事。我們多多做些能存放的點心、乾貨出來,他們必會歡迎。」
老範神色叨叨,似有所思,低嘆:「想我們中國人,如我們這般活著的,也算得很夠運氣的了。」
三七年年歲歲
秋風捲落葉,拍打在窗稜上。一季一季的,自卓陽走後,過的特別快。夜雨又異常的多,這兩年風雨來的頻促,總沒頭沒腦就劈打下來,讓人猝不及防。裴向陽常常半睡半醒從房間裡跑出來,打一個噴嚏,叫:「媽媽,奶奶,冷了加衣服。」給了歸雲同卓太太無限的安慰。她們都需要安慰,也需要小心地勉勵生活。這夜又下了雨,歸雲提早打烊,留了老範在店裡錄賬,她先回家照看老人和孩子。沒想到老範不久後頂著黑夜冷月跑了來,口氣頗急,說:「陸明來店裡說歸鳳不見了。」風一卷,又是冷雨迎面。歸雲著了大急,同卓太太一起跟著老範趕到杜家。
慶姑正急得團團轉,見了歸雲就灑淚:「這可怎麼辦?歸鳳這丫頭一聲不吭又不見了。」
卓太太同歸雲一起扶慶姑坐下,歸雲問:「歸鳳怎麼了?」慶姑只管急得哭,斷斷續續說:「今朝下午來了兩個男人,說請歸鳳去虹口唱唱戲,歸鳳不肯,我也給唬住,那兩人說如果不肯就請去七十六號坐坐。塞了好多鈔票給他們才打發了。下午咱們都困午覺,醒來就不見了歸鳳,到現在還沒有回來。陸明都出去找過一回了,戲院那裡不見人,張府老太太的庵堂也沒有人影。陸明這不還在外面找。」卓太太勸慰:「人定會沒事,說不定只是出去走走,過會就回來。」她看歸雲。
慶姑一個勁哭:「我們家已是千小心萬小心,怎麼還遭來這份罪?歸鳳不知道還會怎地——」
歸雲先道:「我覺著這邊絕對不安生了。娘,您還是整理整理,娘幾個就住我們那裡去。」
卓太太點頭:「大家一處好互相照應。」慶姑望望懇切的卓太太,又瞅瞅搖籃裡睡得正憨熟的江江。歸雲再道:「家裡還可住些人,我和媽媽住一屋,江江和向陽都小,好辦。就是要委屈陸明在客堂間打地鋪了。」慶姑點了點頭。卓太太也道:「大家都是一家人,聚一處指不定是誰來照料誰。」歸雲聽卓太太毫不猶豫地同意了,便做了主張,拜託老範幫忙打包行李,自己則撐了傘出去找歸鳳。卓太太千萬叮囑:「路上小心。」又小了聲音對歸雲道出憂心,「最近是聽說七十六號找女明星的茬敲竹槓,就怕歸鳳真被帶去了——」「如果這樣再想辦法,但我覺得歸鳳應該不會有事。」歸雲說一句,再強調一句,「一定不會有事。」她端著傘,走入急雨中。暗天黑地,動盪飄搖,一切都不確定。她閉眼,想迢迢去路。再篤定地邁出家門。很多年前,歸鳳得知自己被卸了頭肩,不能唱戲,她就去天蟾戲院看別人唱戲。展風罵她是戲瘋子,她巋然不語。歸雲懂她。她柔軟似柳枝,似乎風吹能散,但只要能唱戲,她便能不斷抽新芽,綻光輝。
這是歸雲心中的歸鳳。歸雲往大馬路的幾間戲院趕,間間都閉幕。她也去了天蟾戲院,最近梅蘭芳回北京,因日本人逼迫,閉門謝客,蓄上鬍鬚,聲言不再唱戲。梨園失去一把好聲,戲客也唏噓。天蟾戲院連帶受了影響,戲劇界有望人士學了樣,都歇業在家,電影界的幾位名角也如是。或算無聲的抗議,每個人用每個人不同的方式。所以漢奸走狗用了逼迫的下作手段。歸鳳不幸被波及。雨愈加大,打的天地糊成一片黑沉。歸雲走得吃力,腿腳都溼透,千斤般重。她找得心焦了。
天蟾戲院門外的大海報被打溼,其實是塑膠皮的,在風吹雨打下不會爛。上面分明是京劇的《穆桂英掛帥》,抖擻的男旦,在雨幕下有颯爽的光輝。誰說京劇男旦只有媚氣,少有英氣?
但歸雲顧不得仔細看那許多,往天蟾戲院周圍邊角找。遠處,有個人影成點,和重重雨幕混成一團。歸雲看不清,只走近,又看。本是弱柳扶風的身形,在風雨中靜定而立。是歸鳳,歸雲大驚,跑過去,用傘遮住她。才發現她全身已冰涼,眼神切切,回頭過來看到歸雲,婉然一笑。歸雲焦急怒吼:「你瘋了還是傻了,這樣天在這裡淋雨!」歸鳳呆呆的,有了親人在身邊,曉得哆嗦了,虛軟地靠在歸雲身上。「我捨不得——不——不唱戲,但——我不能給他們再唱戲,展風——在前邊會沒臉。」
「不唱就不唱了,幹什麼要這樣糟踐自己!」歸雲緊緊抱牢歸鳳。「我只是想看看戲,誰知沒有戲,反倒下了雨。」歸鳳也抱著歸雲,「以前班主說,我們遇上了唱戲的好時候——可為什麼這樣難?」歸鳳的聲音氣若游絲,歸雲暗想不好,她本就有些痴性,這回又不知淋了多久的雨,看情形必是受了風寒。歸雲費勁地托住歸鳳走,邊檢視有無黃包車或者出租汽車。「我曉得你,你存心趁大風大雨跑來淋這雨,病了也就有理由不唱了,也就有法子不唱了,是不是?你這樣逼著你自己幹什麼?」歸鳳伏在歸雲肩頭「嗚嗚」地哭,繼而要嚎啕大哭,聲音卻乾澀,發將不出來。
她擁有得很少,保護她的所有的方法卻蠢笨歸雲低聲哄她:「現在時機不好,我們不唱了,等日本人走了,我們再唱,不好嗎?非要逼得自己這樣緊,弄得自己這樣慘。」歸鳳叫:「你曉得我,你又不曉得我。除了唱戲,我還能幹什麼?我還怎麼活?可我又不能丟展風的人。」歸雲把持好傘,挽好歸鳳,在漫天黑地的雨夜裡艱難前進。沒有出租汽車,也沒有黃包車,她費盡了自己的力氣抓著歸鳳走。要把她帶出雨幕。「歸鳳,再難的日子你也熬過去,這一陣,摒牢這口氣,我們一起走出去。」
一起走出去。歸鳳激靈了一下。歸雲又說:「展風他們回來,我們把一個完整的家交還給他們。」歸鳳的腳步實了,握著歸雲膀子的手也緊了。「唱戲不是目前最重要的,我們要——一起,好好活下去。」歸鳳和歸雲手挽手一起走,滿面風雨不再顧慮。回到卓家,歸鳳已然撐不住,昏睡過去。卓太太和慶姑手忙腳亂請了大夫來看,確診染上風寒,大燒三天。歸雲在第二天就去寶蟾戲院代歸鳳辭工。袁經理正巧在,聽了原委,滿面不滿,並不允准,只衝歸雲叫:「這位角兒可真難捧,當年抹挲了臉貼了姓方的,這回倒是軟弱起來。真不知是真刁鑽還是假弱不禁風?」一手拿出歸鳳的合同,「白紙黑字寫得清爽,哪能隨便毀約?」歸雲有怒,沉聲道:「袁經理,您也知道歸鳳性子弱,經不住嚇,這回沒出人命已是萬幸,如果歸鳳有個三長兩短,那些戲迷和記者會怎麼看?」「你算是威脅我怎地?」袁經理斜眼看她。歸雲一句句把話說的清楚:「我們小門小戶不過想要太平過日子,什麼富貴名聲的,我們也夠不上。但如果迫得我們吃不下飯,豁出去不過賤命一條。反正早就算家破人亡,下去一起圖個團聚也沒什麼不好!」說完,冷冷一笑,對袁經理再道:「袁經理這樣為難歸鳳又何必,您又不是隻有戲院一項產業。」末了,她也不拿合同,徑自回頭走了。過得兩日,雁飛將歸鳳的合同送來卓家,攜了些禮物來探歸鳳。歸鳳仍氣息奄奄昏睡在床,看得雁飛嘆息不止。「真是傻,如果他們真要迫她,豈是淋個雨弄個病能逃脫的?」「難道不是?」歸雲驚問。雁飛搖頭:「我打探清楚了,這回還真不關袁經理什麼事。原是一撥在戲園子混的地痞流氓,聽說有人冒充七十六號的特務往女明星周璇家敲詐得了手的這宗好事來如法炮製。」
「可恨這起趁火打劫的東西!」歸雲怒道。「袁經理現在的心思都在給日本人拉皮條賣好上,哪裡有空管這等閒事。歸鳳這些不合作的刺兒頭只消不被日本人點名去文藝合演,一般他也不多理會。你上回噎得他不輕,他倒是想過要找你的茬。」雁飛笑笑。「你給擺平了?」歸雲問她。雁飛但笑不語,半晌只說:「也虧了你家卓記者搞得那些和租界頭頭們合影的照片,我不過唬他一唬。他一向是保身價的人。」「我只氣不過他那號人,狗仗人勢,專欺負中國人。」歸雲口齒之間,仍無法釋懷。
雁飛卻板一板臉:「往後少在這些得勢的人前逞強。」「我明白,會有分寸的。」歸雲忽有一事想起來,她拉近雁飛說:「近兩個月我給‘橋廈’送餐,收回來的碗碟裡有古怪。」雁飛問:「怎麼說?」歸雲用手比了比:「我送的餐有吐司麵包,好幾次了,收回來的碗裡有剩下沒吃的麵包,總成一個缺條邊的三角形。」雁飛思索半天,並不能得些要領。過得幾天,歸雲收回來的碗碟中仍有這樣形狀的麵包殘留。她始終弄不明白,只想,可能是蒙娜體會到了她們的苦心,用這個法子來給她們訊息。她也便更賣力去做這些事,還將「粵雅樓」的管事和「橋廈」的門房軍總等關係打點好,有時會送些格外好的菜式。卓太太和老範一起找了離飯莊不甚遠但又算偏僻的肇家浜附近找到一間在「八一三」期間就停產的荒廢廠房,通了些路子經了些周折,借來一小塊空地,清理乾淨準備做加工用的廠房。
歸雲見卓太太年紀一把還四處奔波,心裡很痛,自責:「媽,要你勞煩這些瑣碎,我著實不該。」卓太太笑著,揮手:「總不能所有擔子都給你。」又想起歸雲小產的傷痛,「先前都是我放手什麼都讓你做,才讓你身子——往後咱們娘倆分擔著來。我總要把媳婦照顧好,等卓陽回來好交還給他,那時再享清福也不遲。」歸雲也笑了。這是她們共同的甜蜜的渴盼。卓太太見她手未閒,正收拾從「橋廈」帶回來的部分餐具。其中一隻碗裡,正放著麵包的殘屑。
她問:「還是有這樣一個東西?」歸雲道:「好幾個月了,總不變的,我想應該是蒙娜在想辦法讓我們安心。」
卓太太凝眉看,細思量。轉身去了書房,拿出一本厚大的洋文字典來。她翻至最後,看半天,把字典拿到歸雲面前。「你瞧這個洋文詞兒。」歸雲不懂洋文,只看著卓太太手指頭指的那個字,她叫:「好像。」卓太太解釋:「這個詞兒念‘victory’,中文的意思是‘勝利’。洋字母不比我們中國字,是好多個字母拼起來的,所以有時候用一個字母代替整個詞兒的意思。」歸雲如醍醐灌頂,叫:「啊!那意思是?蒙娜她不單是懂了我們在暗處做的事——」
卓太太微笑:「她和我們一樣相信,最後的勝利是我們的。」慶姑攜了小蝶娘在灶披間為歸雲的飯莊擀點心皮子,這回正做完手中的活兒,走進客堂間,聽到卓太太說這話,就笑道:「可不就是!天天燒香給菩薩和展風他爹,讓這起天殺的鬼東西快快走。咱們也就能一家團聚,過好日子了。」她們一同望窗外,一起祝禱。這時已值初春的傍晚,落日帶著殘存的寒意,周邊的雲,血光未散。人們都躲在自家的屋簷下,盼望這夕陽快快落下,這血光快快散去。最後是皎潔的一輪明月,一家人可以坐在天井裡,享片刻清風,聊半世坎坷。然後,她們相伴,共同渡過寒冷悽清的夜。歸雲在微露晨曦的時候收到郵遞員送來的報紙和信件。最近卓陽的信少了,最近一封信說自己拍了一些照片,心情很不好受。他給她的信總是坦陳相待,他的好他的壞,他的快樂他的痛苦都同她分享。卓陽戰鬥的地方,有一個村莊遭到了日軍的屠殺。在屠殺過後,卓陽帶著新聞任務穿過烽火線去屠殺現場。他觸目所見的是遍地狼藉,支離破碎的人體,冰冷地遍佈大地。卓陽在信裡說:「我在一片廢墟之下,忍不住我的淚水。用相機和鋼筆記錄這一切,在這裡留下的每一張照片都會成為歷史的證據。在不久的將來,將劊子手送上正義的審判臺。為了這一天,我們要努力,不單是為無辜受難的同胞,還有我們民族被摧殘得支離破碎的尊嚴。」他最後一句說:「總有一天,中華民族不再會是如今的樣子,我們會驕傲地站起來。」帶著寬慰,還有希望,度過這一年又一年。臨近了春節,天不下雨,可是更陰冷,從骨子裡透出來。大灶裡火舌「嘶嘶」冒出的聲音,驅不走漫天的寒意。歸雲和歸鳳都縮著肩膀,但是,終於是湊在一起,再次為了團圓的年夜飯做準備了。
卓家的氣氛,暖了些,慶姑驚魂初定,與卓太太相伴在一起,為石庫門掃除。都是要過節的,例必需要喜氣洋洋。雁飛也來了,裴向陽歡快地湊過來問長問短。她卻並不是來安心做客,只抱過了江江,對卓太太和慶姑道:「我想帶孩子出去溜溜,再買些新年的衣服。」「晚上來吃年夜飯?」問話的是歸鳳,所以大家都驚訝。歸鳳一問之後倒靦腆了。
歸雲拉拉歸鳳的手,很高興。雁飛細眉彎彎,笑意盈盈。雁飛也笑,說:「好呀好呀!我就趁這當給孩子到南京路買點小衣服什麼的。」
裴向陽一見雁飛要帶江江出去,大感沒趣,奔過來要湊熱鬧一塊去。歸雲明白雁飛想要和女兒多多獨處,忙把裴向陽抱住,說:「來,跟乾媽媽學做蛋餃去!」小孩到底新奇新鮮事物,一下注意力全部被吸引過去,也就不去鬧雁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