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是唯一的一個男人,拿過酒杯,正立中央,滿含熱淚。女人們靜靜站在他的身後。
灑下,是酒,是淚,也是鮮血。靈堂裡有掩面哭泣的女學生奔了出來,嗚咽的也像振翅難飛的鴿子發出的悲號。
“謝團長,謝團長,您走好!”這樣的帶著悲哀帶著絕望還帶著憤怒的希望的呼喚無法停歇。巡捕房裡有巡警出動,鮮少有洋警司和印度紅頭巡警了,現在大多都是中國人。中國巡警拿著警棍,戒備中國人民。雁飛和歸雲定定立著,不知是誰的手先握了對方的手,然後,用力握住了對方。
晴空的天起了風,從人群裡呼嘯,帶著春季最後一絲寒意。雲動,是烏雲,遮蔽了太陽。雁飛拿出手絹遞給歸雲拭淚,她說:“我們該回去了,謝團長需要休息。”
她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什麼,只能相互扶持,逆著人流往回走。來祭奠的人均是如此,遠遠看一眼,燃了香燭敬了酒,更加惘然不知去處,倉皇地哀慼地來了又去。雁飛懶懶地回到兆豐別墅,發現沒了向抒磊和陳曼麗的香火,便喚來蘇阿姨。
蘇阿姨對她益發誠惶誠恐,囁嚅:“外面的紙燭小店都賣完了,說是被人買了去祭謝團長。”她小心覷著雁飛,又說:“長谷川先生來過德律風,要小姐晚上去虹口加什麼舞會。”
德律風是在雁飛再次回到兆豐別墅的時候又裝起來的,她想她依然用的到。
雁飛應了聲,開始重新梳妝。她不再穿白色,旗袍裡多了大紅大藍,鞋面都是真皮或綢緞的,鑲著珍珠或時興的蕾絲花邊,還有更多的貂毛狗皮的大衣。和如今的上海一樣奢靡。她的發留的長了,就去做了卷子,一縷一縷,似服帖似不羈,走路的時候風姿綽約。
愚園路的阿東師傅不贊同:“這樣燙頭髮俗氣了。”她堅持,笑道:“我說過,只要你阿東師傅做出來的,又在我謝雁飛頭上的,必然是摩登流行的。”阿東師傅也不好堅持,只是說:“我也不給我自己介紹什麼生意,其實謝小姐把頭髮留長,自己梳那個盤辮子是最好看的。”她的笑斂了:“頭髮不夠長,唉,沒得梳了。”又是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被唐倌人有興致做了一些臺型,就是梳這樣的頭。女孩子愛俏,她在鏡子裡看得歡天喜地。出門打水都是歡悅的,一開門,正面撞到向抒磊的懷裡,他懷裡的書本全部掉落在地上。兩人傻傻地面面相覷,她直愣愣看著他,看到他白皙的面孔上多了紅暈,看到他竟然無措地蹲下來把書本一本一本揀起來。她要蹲下來幫他,手一觸,不知怎麼就觸到他手上,他的手竟一顫,書本又掉下來了。那個時候,他不過是個少年郎,很多情緒,壓抑不住,不像後來,再次相逢,諸般情緒盪滌到無形。雁飛從虹口歸來很勞累。謝晉元死了,日本人小慶祝了一回,長谷川得意非凡。“中國人的慘敗是在他們自殺自滅。”他用中文說,因為舞會上有為數不少的中國人。王少全等中國人圍繞著他,聽這話,也無情緒也無波動,泰然自若。雁飛突然覺得很想嘔吐。那邊“百人斬”少將嗜酒,也愛好中國戲劇,醉醺醺地問雁飛:“聽說梅蘭芳是不唱戲了,不過天蟾戲院還有好戲本要上。”梅蘭芳不唱戲了,依然有人會唱,為生計,或為其他。雁飛不想分清楚,這個世界上人們生存的理由本來就是千百種。她明白他只有一種,所有旁的一切不過是點綴,他抓不牢,也就不去抓。那時候她恨他,後來她不知道該恨誰,在舞會上的那刻,她笑著對少將說話,卻把指甲嵌進了手掌裡,狠狠地,用這痛忘了那痛。再回到兆豐別墅,已經過了凌晨。雁飛只小睡了片刻,混混沌沌,黎明很快就到來了。雁飛又去了卓家探歸雲和江江。兩人坐在一處,歸雲說著最近開廠房的事,雁飛又給了些意見。
歸雲說:“我要努力,小時候跟著爹一起逃亡,常常在黑夜裡翻山過河,一腳塌過去就怕踏空。卓陽說,要走出一條前人沒走出的道,會披荊斬棘,萬分辛苦。不過他的決心,給我信心。”
亂世裡出現微末的生機,他們看到了,積極向上,會抓牢。雁飛微笑,有歸雲這樣努力地活,她也安慰,心裡慢慢變得寧靜了。歸雲把江江放在床上,任她玩兒。雁飛想要抱抱江江,江江顧自在床上爬著玩兒,左轉右轉,先是不要大人抱。雁飛和歸雲都怕她從床上摔下來,只得往床沿坐。雁飛嘆:“小東西真頑皮。”
江江也許聽到大人在說她,“噌噌噌”爬回過來,仰頭望著雁飛,咧嘴閃出幾顆乳牙,笑嘻嘻的,臉上還生出兩個小梨渦。雁飛笑著對歸雲說:“她和你一樣愛笑。”歸雲也笑,也看著江江。孩子在成長,不管外面的環境有多惡劣。有些東西是止也止不住的。
這時候,江江喉嚨口“咕咕”響幾聲,她蹭到雁飛的懷裡,口齒不清,咬音不準,突然就叫了一聲:“媽——媽——媽。”雁飛驀地愣在當場。歸雲推了推她,喜笑顏開:“江江叫你呢!”江江接下來的動作更令她大吃一驚。小小的孩子伸出肥嘟嘟的手,指著大床旁邊五斗櫥上擺著的那張歸雲結婚時候拍的集體照。她分明指著其中一個人,叫:“爸——”歸雲也驚了,同雁飛一起看向照片。她指的不是站在正中央的新郎卓陽,也不是站在前邊的展風,卻是站在雁飛身邊的向抒磊。
孩子分明又要她們聽清楚她的意旨,又叫一聲:“爸——”只是單音節,聲音響亮,震人發聵。她這樣自動自發,給她自己的身份找了一個恰當的歸屬。雁飛的淚,在那瞬間凝結。她抱過江江,將臉埋在她的胸前,無聲地,緊緊地抱住她的女兒。
歸雲怔愣了,她想不到江江會對著向抒磊的照片叫爸爸,她只知道現在應該對著雁飛說:“你看,寶寶都大了,知道誰她的媽媽,你不帶她,她還是知道。離媽媽太久,她也會難過的。不要讓她像我們小時候那樣。”雁飛沒有點頭,只無聲地泣到江江被她感染,“哇哇”大哭。這一哭,倒像雨過天青,歸雲仰望碧藍碧藍的天空。隔壁的鐵門哐當哐當開闔,鄰居家的小孩子叫:“媽媽媽媽,我要吃晚飯。”陣陣飯菜的馨香在空氣蔓延,這裡能聽到坊外的主婦和小販的討價還價,還有間或的電車開過時尖銳的鳴笛。
平靜的生活在弄堂裡流淌。雁飛抱著江江,在卓家親自餵了她一頓飯,歸雲用雞湯煨了爛糊面,江江吃得噴噴香,吃完雁飛給她擦臉,她非要往雁飛臉上親親。雁飛就任她蹭亂了臉上的妝容,歸雲倒水給她洗臉,又說:“你想好了,我們都等你。我就信卓陽說的,日本人早晚會走的,我們的生活還很長。”雁飛與江江依依不捨好一會,方拍拍歸雲的肩:“我曉得你的心。我也理會的。”
歸雲摘下手腕上雁飛送她的腕帶,給雁飛牢牢帶上:“我信它能保護我,也信它能保護你。”
雁飛沒有婉拒,帶好,笑:“你放心吧!”她又將一物塞給了歸雲,歸雲一看,是童年的兩個大洋。雁飛說:“這個你也替我收著。”歸雲心裡莫名一慟。雁飛笑了:“別想多了,連同你的三個,成了五個圓,也是五福,給江江納福。”歸雲方才要自己安心收了。在雁飛走後,她又找來裴向陽,問:“你教小妹妹叫了‘爸爸’?”
裴向陽眨眨眼:“小妹妹有媽媽,也該有爸爸。”歸雲又問:“你怎麼教她認了爸爸?”裴向陽說:“我看到媽媽拿照片教小妹妹叫‘媽媽’,我想給小妹妹找個爸爸,那位叔叔看上去像小妹妹的爸爸。”歸雲莞爾,孩子的邏輯就這樣簡單。她感謝裴向陽,抱住他親了一口。有孩子的地方永遠會有希望。可生活依然繼續陷進黑暗,籠罩在頭頂上的陰霾根本不會散。雁飛同幾個日本人的車在西區遭了槍擊,死了一個少將軍銜的日本軍官,和兩個中國司機,同行僥倖逃脫的日軍大佐長谷川發揮了他在租界軍政商的影響。巡捕房和日本憲兵徹夜在租界各處抓了幾十個嫌疑人就地正法。他們將人頭掛在淪陷區防線的燈柱子上,一溜的鮮血淋漓。南北通行就是此處,持槍的日本憲兵要中國人從中國人的鮮血下通行。報紙發了新聞,歸雲也看到了,歸鳳也看到了,私下同歸雲說:“以前戲院裡人說謝小姐又和日本人搞在一起,專為中國商人和日本人做中介。這個死掉的,去過戲院。”歸雲心頭亂跳,心急如焚,直奔兆豐別墅,雁飛正矇頭酣睡。她搖醒雁飛,雁飛朦朧著雙眼,先說:“我同長谷川坐後排。前排的少將被射中腦袋,我沒事,你放心。”她轉著手上的平安腕帶,眼色枉然。歸雲恐懼地狠狠抓牢她的肩膀,問:“雁飛,你到底在幹什麼?”雁飛的房間裡燃了定神的檀香,香菸縈繞。房內陳設簡單,本就素然無多物,空蕩了,反不能安定人的心神。她推開了歸雲,從床頭櫃上拿了一支菸,想要點燃,看一眼歸雲,又放下:“橋廈裡有些被看成重犯的洋人要被轉移關到其他地方,若是他們看成了重犯,多半——我們不能讓蒙娜被帶走。”她想一想,依舊點燃香菸,“我們要想法子給蒙娜打通這關節。有錢能使鬼推磨,也能使鬼子推磨。”
雁飛吸了兩口煙,再摁滅:“你瞧,我在幹這些。”又靠到了歸雲的肩上,“你且安心,我這些日子也存了些款子,往後我要做江江合格的媽媽。”歸雲驚魂不定,懷疑地忐忑地向她確定:“我可能信了你?”“你做了多少我心裡有數。”她給她一個“我也不會令你失望”的眼神,再轉開眼神,迎著模糊曖昧的青煙,深深呼吸。她一手攥緊了腕上的腕帶,起身下了床,一把拉開沉沉的窗簾,滿室光明,窗外碧綠生青,是對面小洋房滿壁的爬山虎。不屈地,堅強地爬滿一牆。歸雲只覺眼前鬥一亮,暗亮之間,閃爍不定。雁飛很快用了些路子通了些關係,抹了蒙娜“重犯”的名頭。其中也是費周折的,關節的人物愛好中國古字畫。歸雲同卓太太商議,卓太太當機立斷:“人命大過天,我們承擔些損失不算什麼。只要蒙娜活著,就是大造化。”也就慨然決定從浙江的舊宅運出唐宋時代的兩件珍品,是陸明自告奮勇避過日本的邊防哨兵從浙江犯險運回來。慶姑和小蝶娘都憂心忡忡,為他牽腸掛肚,陸明只留一臂的身子站得很牢靠,他說:“這裡裡外外就我一個男人,我不做,誰去做?”目光炯炯的,有潛藏很久積聚很久的力量。不知道陸明憋了有多久。兩卷字畫自是有了效果,蒙娜被留在了“橋廈”,同新近被抓進去的猶太人關在一起。
七八月裡,公共租界的英軍正式撤退,留下的美軍也所剩無幾,日本人對他們所謂盟友的敵人開始下手。避在大上海小弄堂離鄉背井逃避納粹迫害的猶太人首當其衝,大批大批被俘進了集中營。
日本人貪他們的財,搞了些“以金贖罪”的名頭向猶太人斂財。雁飛說:“這倒是好了,說明那裡一時半刻也出不了什麼意外。”歸雲同老範別有憂愁。老範說:“前一陣有通知,說公董局要頒佈日本人的命令,學華界實行分米配給制,一個人一個月八斤米,在我們現狀來看,一定不夠吃,更不用說再做生意。”歸雲道:“他們且管著大米的進出,我們多用麵粉,也還過的去,只是時間長了,肯定是不行的。”依舊愁了生計,活著就是萬般的難。雁飛說:“粵雅樓在日本人那裡領了特別通商許可證,有些待遇不一樣。”
歸雲斷然正色:“我們決計不會去領,這樣一領,就切實了給日本做事的名頭。”
雁飛起身:“那就挺了身子做好熬的準備吧!”他們的性子,也就是他們的命。雁飛蕭索地孤身上路,走得乏了,便在路邊的雜貨鋪子歇上一歇。鋪子裡有賣糖果,她想江江是到了可以吃這種花花綠綠硬糖的年齡,就買下一包,隨身帶著。她回到喧囂罪惡的舞廳,如今的舞廳也都是日本人的天下。袁經理財運亨通,又多開了一個小舞廳同一個京劇院,忙得分不開身,就委託別個人看百樂門的場子。其實也就是給日本人看場子。今次,長谷川重兵包了場子宴請他的日本同僚和老鄉,要中國舞女伴在旁邊做樂子,還要臺上的中國歌女唱《櫻花》,唱《紅蜻蜓》。雁飛倒是並沒有事先得到通知,看場外持槍的日本兵,場內的日本商人日本軍官,怔愣了,心煩意亂。稍稍理了片刻,就自覺上前,往長谷川身邊坐下。他如今也政商亨通,山田死了,少將死了,他卻懂了很多在戰場上學不來的道理。帝國的光輝或許永恆,他的榮譽只有一瞬,只有鈔票,永不會背棄他,還能讓他坐在這樣奢華的場子裡,用累積的財富和財富累積的地位,來比過軍銜。故,他對廣開財路、四通八達愈來愈精通。還有,知道如何有效保命保身價。雁飛最暗恨的就是這一點。這天聚在他身邊的卻都是日本人,他們講日本話,仍需要炫耀帝國戰爭的最大熱點話題。他們講殺了多少中國人,獲得多少戰利品。雁飛用扇子掩住了口,問長谷川身邊懂中文的日本兵:“大佐談什麼這麼高興?”
日本兵很得意:“大佐正在回憶當年東北戰場的輝煌。”“哦?”雁飛瞟了一眼那個日本兵。日本兵受到鼓勵,繼續翻譯:“大佐當年贏得很多戰役,雖然偶有失手,被敵人逃脫,但是事隔幾年,最後依然抓捕歸案。”日本人都笑了,男人揚著衛生胡大聲笑,女人掩著小口小聲笑。雁飛問:“又什麼好笑的嗎?”“有個男人,十分頑強,大佐說,是他遇到最不可思議的敵手。”雁飛仔細傾聽。“當年東北一戰,一個被懲不能人道的支那男孩竟然成長成一個可怕的敵人,這令大佐非常驚駭。”時間停頓了,回到血流滿地的清晨。她親眼看見的他身上最深重,深重到他不得不放棄一切的那重傷口。那副十字架像枷鎖,在雁飛折下扇子的片刻,“喀”地一聲,又牢牢扣住了她。
臺上的日本歌謠不間歇,是用中文唱的日本歌,這是李香蘭帶來的新流行。
雁飛往舞廳中央去,摟住一起跳舞的男男女女,眼眸森森,光和影都挾制著她。她一步一步往門外走,那裡微亮的光,照不到她。只有陳曼麗那翩然的鮮紅的身影,在那光亮之上。
滿廳黑壓壓的人群,迫得她不得不回了原位。雁飛露一個莫測的笑,手裡多拿了一個酒杯,盛滿鮮紅的酒,遞給長谷川。
長谷川暗暗瞅她,她坐下來敬他酒:“大佐,好夜色好美景,不喝酒怎麼行?”
她一飲而盡,酒杯一放,倚到椅子背上,往長谷川身邊靠了靠,看他喝下了那杯酒。
她想,她得再找機會。
三九火中血色梅花綻
雁飛的麻將桌用了紅灰灰的麻將燈,在白天開足瓦數。還未進夏,這時節卻照得人酷烈難當,在牌桌上翻轉雙手的人們擼起袖子,鼻尖都熒熒生出一層汗,被燈光火熱火熱一照,倒是泅出幾分血色。都是紅了眼的。雁飛斜睨著坐在左手邊的太太,手腕上戴好絞絲綴花的手鍊子,看細了,是梅花,雁飛喜歡這花色,不免多看幾眼。“阿囡,我倒是忘了你是喜歡梅花的。梅花也沒什麼好,待到八月,桂花倒是香了。”
雁飛眼角漾著笑意:“二姨娘還記得。”這位“二姨娘”從來不進王老闆給她買的這棟小洋房,總捎著銳利的醋意。如今進來,沒有旁的意思,是為著她依傍的新的男人。那也是個小老闆,在閘北開家煉鋼廠,打仗以後遷進了租界,到了現下時節,見風向大變,慌了神。他養的女人告訴她,雁飛能拉線。他就腆著臉裝好腔上門,雁飛見著他臂彎裡的女人,迅速掩蓋剎那的驚愕,笑意盈盈待如上賓。她同她一樣,過手到一個男人手上,又到另一個男人手上。只是雁飛依然叫她“二姨娘”,“二姨娘”訕訕的,不多做回應,只胡扯其他:“少全那小子還不將酒釀園子端來。”
其實人已經進來,王少全手裡端牢托盤躬身笑道:“我怎麼好怠慢,這不就來了?”
桌上另有兩個女人,身份同雁飛及“二姨娘”相類,能在牌桌上將麻將洗得“噼啪”作響,藉此忘記些什麼。女人們都放的開,這個戳王少全一把,那個將手絹丟在他臉上。“諾諾諾,就是這樣兒子才孝順。(奇書網|)”“二姨娘”的臉再青紅不接,也得裝作春風滿面:“他父親在世時就說他能幹。”
“可不是呢!棉紡廠都開了六家了,年前一批土布賣個火紅,絲綢旗袍頂有腔調,霞飛路上的旗袍店可進了不少貨吧!”“大上海總是有大把機會在,遍地是金子的話也不算假。”王少全蹭到雁飛身邊,竄直了身子看雁飛新壘的牌張,“都說現在同皇軍好做鋼鐵生意。”雁飛並不回身,只旁若無人地將手朝他肩上輕輕一搭,說:“人人都塗貝林油,那卻俗氣了。王少爺倒新奇,這桂花香的髮油哪裡搞來的?”王少全在自己的發上摸一把。“都從歐洲進口來的,洋人搞這些玩意兒是在行。先前父親送給謝小姐的梅花味香水倒是香港的胭脂水粉世家給做的,我覺得不如洋人搞的芬芳。”雁飛撐著下頷,懶洋洋摸牌。梅花味道的香水她的梳妝檯上尚留著幾瓶,當初王老闆待她也是盡了心意的。
她最早的記憶在東北,到了深冬,諾大的庭院裡有株婷婷的梅樹,開出的花白白小小,綻在枝頭,再孤單,也是一幅充盈的景。後來有株樹開了紅梅,豔得跟血一樣,她鬧著要剪一朵來戴,卻被父母給阻止了,說不可糟蹋勝景。父親到底憐愛她,無人在時,用剪刀絞了一朵給她。她戴到花謝。父親說明年多弄幾朵來。那一年之後,整個東北都變成血光之城,根本不需要紅梅來點綴。雁飛再轉回來,回頭對王少全說:“你也該多多照應些舊家人。”王少全滿面愁容:“該做的該做的,那也是義務,不過長谷川大佐新近忙了些,總不得空,見他又見不到。”雁飛把牌一推,伸個懶腰:“好累,我去灶披間望望我們蘇阿姨的雞湯銀絲面有沒有下好。”
她把王少全按進椅子裡,容他同其他太太們打情罵俏,繼續再戰。雁飛走過樓梯,往二樓一瞧,那裡的幾間房早先給了長谷川用。他有時帶中國人來,有時帶日本人來,雁飛一概好生招待。且,並不近前。自那位少將出事之後,長谷川防備之心日盛,多了日本浪人保鏢,行動詭秘。只有他突然來找她,要她相陪些什麼事。她若無為他辦事的機會,那是萬萬找不見他人,也捉摸不出他的行程。
雁飛心裡一陣涼,兜頭像被摁進了冰水裡。長此以往,她就掌握不住長谷川的行蹤,拿不出任何線索給陳默。她曉得他們的行動愈來愈激烈,上頭下的命令是,但凡有得手的日本兵,不論軍銜高低,可以就地解決。那撥亡命之徒也真發了狠,或都曉得上海垂危,下手毒辣,常將日本人劈得面目全非,死無全屍。攪得日本兵人人自危,飛揚跋扈的日子並不好過。但這樣一來,要得手的機會也不會那樣多了。她卻怕他們會像淞滬戰役那回,因為要撤離了,才做這最後的激烈的血債血償。陳默對她說:“如果有機會,答應你的一定辦到。他在中日商界頗活躍,聚了不少投降商賈。我們也盯他很久。不過一切需要靈活機動。”這話令她定心,她要伺機候著。她得繼續做好外人說的中商日軍間的中介人的角色,用“友好”的方式促成雙向合作,再引長谷川現身。可巧,“二姨娘”找了來。她候著了。雁飛倚靠在樓梯把手旁,重新思索。樓梯下的那間小房間裡發出暗香,香火是不斷的,平時也無人注意。她靜默一陣,在小房間門前轉了身,抓起獨腳高几上的德律風,信手就撥了號。
“煩給長谷川大佐帶個話,有位鋼鐵廠的老闆有宗業務想向工部局要個申請。”
說完,雁飛再度回到麻將桌,站在“二姨娘”身後看她的牌張子,一面問王少全:“我剛才撥了電話過去,大佐倒是不在,你多少天沒出力做東道了?這回該怎麼著?”王少全會意:“我早想擺一局,上回做和服頗賺一筆,全靠人家照顧。”
話完了,“二姨娘”手裡的萬字餵給他的清一色,糊了盆滿缽滿。“二姨娘”只吐唾沫星子:“這手氣,一年不如一年。”王少全擺手:“自家人有錢有份的一起撈。”他瞥見雁飛怔怔盯住“二姨娘”手上的手鍊,就起身,說:“來來,還是謝小姐來,今朝這個位子旺得很,把‘姨娘’的手鍊也好贏過來。現在老鳳祥不像先前了,可買不到這樣好的貨色。”
一旁的牌搭子太太摸著意思,藉機起鬨:“來來來,這樣的賭注倒是新鮮,就賭這一次。”
“二姨娘”是不得不賭這一次。雁飛坐下來,她也要賭好這一次。一場牌局下來,梅花金手鍊到了她的腕上,她對總也扯不出笑意的“二姨娘”講:“那邊我打過招呼,同樂會那裡少全也會幫忙擺平。”“二姨娘”不得不點點頭,走了。雁飛把手鍊子戴好,一轉的光豔絕倫。她這下同王少全是敲得狠了,不久就會有些流言出來,說她要收多重的禮,才會辦多大的事。這是好事。長谷川的回覆沒有那麼快來,“二姨娘”倒常常來找雁飛搓麻將,一搭一唱,要王少全出錢辦飯局拉長谷川的關係。王少全被纏得沒法,直嘆氣:“大佐最近辦著同工部局洋人交接的事,還沒得空理會咱們這等小事,他說待有空了通知咱們。”雁飛眼皮也不抬,夾著細挑的女士煙,吐一口菸圈,慢經經道:“那就等唄!”
她在夜裡不得空,大清晨就找機會去卓家。那日江江喚了她“媽媽”之後,她每回去,江江都能叫得順口又響亮。不過她一向是匆匆的,抱一抱,親一親,就放下孩子。歸雲說:“你都不肯多留,江江老抓著窗闌干盼你。”雁飛將現存的銀元券和法幣都換了金銀首飾,交託給歸雲:“想想還是這樣穩妥,我那邊人多手雜,你替我存著,我回頭再取。”歸雲抓住她的手:“說好了要取回去的。”雁飛笑:“當然說好的。”她又給歸雲一張照片,歸雲拿過來,起了暗疑。是雁飛抱著江江同藤田智也的合影,站在大世界的哈哈鏡前頭,像足一家人。雁飛道:“這也放你這裡。”歸雲接過照片,看半天,將話嚥下去,好生將照片藏好。又把江江放到雁飛的懷裡,江江愛笑,被雁飛一抱,笑得更歡。裴向陽寫作業寫一半也跑來,叫著問:“雁阿姨,你什麼時候回家?”
“用不了多久。”雁飛放下江江,江江還牽著她的衣角,她仔細扯開她的小手,在唇邊一親。眉宇之間,流連不捨。她必須先舍。歸雲在她離去的時候,追著出來,說:“我問過陳組長,你同他說做完這個就不做了。”
雁飛止步:“是的,我早就決定好的。”她一側身,朝陽升得正好,她從朝陽底下走出去。滿滿的暖在身後,太陽高了,天熱了。她走到霞飛路上,不自禁起一層汗。薄薄膩膩,粘在身上,抹不乾淨。王少全把得意的訊息帶來。“我就料定大佐抹不開我的面子,答應應我的飯局。這個禮拜天去新雅粵菜館。”
晚上長谷川也搖了德律風過來慰問。雁飛說得半真半假:“呵!現在為大佐做件好事情可比見天皇還難。”“雁飛小姐為大東亞共榮做的事我自然是不會忘記的,必將重謝。”她嗔笑:“只要大佐別抹我面子,願意做我的保家,就什麼都有了。”長谷川說:“為表示我的感謝,我自當親自來接雁飛小姐。”雁飛想好,寫了字條,遞去陳墨那處。陳墨和她一樣想先下手為強,就在他接她去赴宴的路上下手。他說:“你要藉故中途下車,方便我們行事。”雁飛記牢,也不想全記牢。她將自己洗浴得乾淨,一寸一寸擦拭乾淨,就手停在背後舊傷,費力撫觸。傾盡一生的,總是摸不著的。兆豐別墅到新雅粵菜館,應該往愛多亞路上走,那樣路寬,也近。長谷川的車開過來,雁飛晃手上的手鍊子:“那太太送我的少了一瓣綴飾,去霞飛路首飾店裡要重新配一下,不好被人見笑。”她見長谷川看腕上的手錶:“我儘快,大佐坐在車裡等好了。”她鑽進車裡,往長谷川身邊靠了靠,那邊的手暗暗從身後觸過來。雁飛不躲,反倒更靠過去。這個日本人,小心翼翼做事做人,守得狠了,總會忍不住。忍不住就好。
那小店是暗處的,拐在弄堂壁角里,在一處私家飯店旁,弄堂短淺,盡頭放了大桶的火油,用木板隔著。陳默選這家,是這地有個角度,可讓雁飛避在牆角里,不被流彈所傷。他們知道那個日本人會用避彈車,一場槍戰在所難免。她下車,還被長谷川叮囑:“快點,不要誤點。”她望一眼前座的兩個日本人,都認得的,他們是長谷川得力手下,兼做保鏢和司機。聽說槍法都不錯,在東北戰場戰無不勝。他們都在東北戰場戰無不勝。雁飛踏進店門,往裡走,把手裡的梅花手鍊遞給堂倌,堂倌拿放大鏡看,一顆一顆數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