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2頁,共2頁

卓陽立馬就使了眼色,小甄明白,又見歸雲彷彿不上心的樣子。其實歸雲早已聽在耳內,只表面裝了不注意。她心下微微顫了下,緊緊捏住了卓陽的手。他口口聲聲要她什麼事都同他講,可自己總留著許多事情並不同她講。心裡起了酸,還伴著委屈。她一開小差,就顧不得看人,迎面就撞上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漢子並不理她,只顧捏了捏手裡捲成一卷的報紙,唾了口沫子就走。卓陽拉住歸雲,敲她腦袋:「你又看西洋鏡了。」「怎麼總有走路不長眼的!」小甄道。「算了,是我不小心。」歸雲道。小齊笑道:「你看你,得照顧好女朋友,這是責任。」不知哪裡正對住卓陽的心思,他又悶悶不樂了。這時,從不遠處,似乎傳來了一陣悶雷的聲音。小關疑惑地抬頭,看著西斜的豔陽。是粉紅色的天空,那種淡淡的妖豔的紅,說不出的詭異。他很茫然:「要下雨了嗎?」不知哪裡捲了些塵土,原本清爽的空氣渾濁起來。人人都聞到那股瀰漫出來的沉重的硫磺的味道。「有轟炸嗎?」「哪裡爆炸了?」路上的行人亂了。卓陽第一個反應過來,先四顧,然後確定了方向,拔腿往報社的方向跑去。其他人也都驚醒了,跟著卓陽跑。只是卓陽跑了幾步又返回來,對歸雲說:「你就在這裡,不要動,等我!」

歸雲被一個人撂在了馬路上。不及反應,腦中一片空白。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看著卓陽等人一轉彎又跑回了報社。只不久,她就看到了報社所在的那幢英式大樓起了煙,嫋嫋直上。再往上,煙的盡頭鑲嵌了一個鉤子一般冷而尖的月亮,銳利地扎向天空。粉紅色漸漸淡了,天空變得青白,繼而陰暗。救護車呼嘯著從她的身邊飛馳過去。救火車也呼嘯著從她的身邊飛馳過去。

而卓陽,一直沒有再折返回來。歸雲蹲在路邊,雙手抱著肩。這裡有穿堂風,冷颼颼的,打在她身上。她忽然想起,高連長逝世的那天,也是起了這樣的風。她又想,卓陽和她說的不要走,等他。她就會等,她會一直等他回來找她。直到月亮高了,她在鬼魅一般的月色下,看到救護車的擔架蒙了白布,從樓上一架一架抬下來。她「霍」地站起來,扒開人群過去。卓陽衝了出來,推她出去。他說:「三死五傷,你別看了。」死的是莫主編夫婦和秦編輯。投炸彈的人看準了他們三人正靠在視窗說話,一擲進去。莫主編夫婦的兩把擔架是並行下來的,他們手握著手,人們分不開他們,最後是救護車的司機等不及了,將他們手指強硬扯開。卓陽眼見這一幕,太過激動,差些上前揍人,被小甄和小齊拉開。歸雲只是傻傻地看著救護車從黑暗裡消失。卓陽垂頭喪氣地來到她身邊,她卻覺得他浸在黑暗裡,快要看不到他了。

卓陽終於走了來,這回在黑暗裡,她是真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他的聲音很木,說:「我送你回家!」平地無端起了風,也無端下了雨。說是春雨,晚了點,說是入夏的黃梅雨,又早了點。那麼劈頭蓋臉就打了下來,直到人間慘淡。展風被風雨催得煩了,就央歸雲打了水洗臉。水糊了眼睛,什麼都看不見。閉上目,使勁擦臉,滿眼紅茫茫。像血。「赫」地就往後退了一步。歸雲被他嚇到了,問:「怎麼了?」他搖頭。他想他是見多血的,怎麼還這樣不穩重?只是還驚駭的吧!他最近見的屍體,都是漢奸的屍,通常不會完整,或是皮肉被凌遲,或是開膛破肚,連腸子都流出來,或是被剜眼割鼻。他驚駭著這些支離破碎,他不知如何處理。向抒磊輕描淡寫道:「用小汽車往荒地四處一送就好。」他說:「死了就死了,何必,何必那麼麻煩!」「以恐怖對恐怖,以暴力對暴力。任何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有時候也要殺一兩隻猴。前後安排妥當,由向抒磊親自動手。他是狙擊手,槍法極準,瞄準別人的太陽穴,不用多開一槍。沒有人像他殺人那樣冷靜,冷漠,冷淡。見多了,展風漸漸習慣了。這就是讓漢奸和鬼子聞風喪膽的「玉面羅剎」。其實還沒有敵人看清楚過他的面孔,只是他動手的時候會穿黑色的長風衣,帶紳士帽,背影卓然,壓低帽簷,能讓人看見俊挺的鼻樑和弧度的唇線。

展風吁吁氣,告訴自己,要穩。歸雲端了水潑到外頭去,著力地,心頭有著氣。他問:「誰惹你了?」歸雲哀懨懨地,說:「他好幾天都不來了。」展風覺得嚴重了,自卓陽同歸雲公開,但凡能得空的,兩人都會在一起,他還取笑:「就這半刻功夫也捨不得分開。」此時想想,也確實多日不見卓陽,就問:「到底咋回事?鬧彆扭了?」

歸雲是存了女孩的心事,不方便同男人講,只是搖了搖頭說:「也許他太忙了。」

展風只好說:「我看也是。卓記者人品這樣好,不會出紕漏。」又想再安慰歸雲,「若是他敢對不住你,我宰了他!」歸雲「噗哧」笑出來:「你怎麼變得這麼殺氣騰騰的?」最近心煩意亂,直讓她生生憔悴了不少。她去亭子間找雁飛訴苦,把滿腹委屈全盤托出:「他好多天都不來見我,我去找他也總找不見他。」「打擊那麼重,你得給他緩勁機會。」雁飛勸她。「雁阿姨,我的功課全部做好了。」裴向陽跑來拉住了到她倆中間,對著雁飛嚷。

歸雲同雁飛一直在外間敘話,不曾知曉裴向陽會從內間跑出來,奇問:「你怎麼把向陽接了來?」原來,卓陽在報社爆炸的次日就把已成孤兒的裴向陽抱到老範夫婦處請求照顧,老範夫婦自然沒有二話,歸雲也是盡力照看。今日恰巧雁飛來店裡尋歸雲,裴向陽正無聊地一個人趴著寫字,不知怎地淚珠就流了下來,糊了滿紙。雁飛早聽陸明說了他的悲慘遭遇,母性頓起,抱他在懷裡,哄著:「乖,別哭了,男孩子流眼淚好丟臉的。」說著用手劃了一下臉頰,做一個丟臉的動作。男孩卻認真抬了頭,問:「我媽媽是不是不在了?」又扁扁嘴,「我沒有家了!」又汪了滿眶的淚花,這回死忍著,硬裝小大人。大夥都瞞著孩子,孩子卻什麼都知道。雁飛心裡起了憐惜,哄著:「乖乖,你好好做功課,阿姨給你買甘草梅子和水果糖。」裴向陽到底仍是孩子,貪著這些溫存的好,笑了笑,開了顏。他小小年紀似乎也明白大人是為了安慰他,他不該任性,就不再提自己母親的事了。雁飛想老範夫婦本就忙著店裡的活兒,她倒是空閒的,就帶了孩子回自己的亭子間照顧。裴向陽也對她乖順,兩人格外親厚些。裴向陽這回見到歸雲,問:「乾媽媽,我好久沒有看到乾爸爸了。」歸雲心裡一酸:「乾爸爸很忙呢!他有空了就會來看你的。」雁飛扶了腰要坐正,落力不當,拐了一下,「噯吆」一聲低呼。裴向陽竟很體貼,伸手扶了雁飛的腰,還對著雁飛隆起的肚子說:「小妹妹,你要乖哦!像哥哥一樣乖。」歸雲聽這孩子說得天真,心中卻痛楚,道:「向陽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小哥哥。」

裴向陽露出一個很自豪的微笑,羞澀地歪在雁飛的懷裡,雁飛心疼地撫著他的發。

「就像媽媽和乾爸爸說的,我要好好努力長大。像我的親爸爸一樣做個英雄!」裴向陽稚氣地說,還揮了揮小拳頭。歸雲和雁飛聽他一團孩氣的回答,不由都莞爾,而後四目相交,說不出的心酸。是她的,是她的,也是眼前這個小孤雛的。雁飛心口一堵,找了紙簍來,吐得天昏地暗,連酸澀的膽汁都要嘔出來。歸雲給倒了水來,卻見裴向陽又貼著雁飛的肚子說話。「小妹妹,你不要皮哦!媽媽很偉大的,我們都要愛媽媽。」歸雲將滿滿一杯水拿在手裡,怔怔站立著,眼底起了霧。媽媽,是她心底的陳痛,卻是這個孩子心口的新傷。只有卓陽知曉她的陳痛。她在四馬路徘徊過很久。報社被炸了之後,對外宣稱解散,倖存的記者編輯都四散了,那棟英式的樓房也就成了空樓。有形跡可疑的人上下搜檢過,歸雲不可能走近那裡。她知道他們定全線轉移到三馬路隱秘弄堂裡的石庫門辦公了,她不能常去,去的那幾回,只有蒙娜同甄齊關幾人在,總見不到他。

她是直到卓陽在躲著,她又不能日日去,且卓陽還留字條給她,說一切安好,請她不要擔憂。他有很多事情要善後,更要加緊去做。時間那麼緊,歸雲的心也緊了。天空也接連多天下了雨,黏黏嗒嗒,遮蔽了前路。她想透以前不敢想的,他是不是要上前線?但一想,心也黏黏嗒嗒。老範勸慰她說:「最近日本人看得緊,恐怕小卓先生的行動不能太暴露。」

歸雲想,山不過來,她過去。她仍去卓家照顧卓太太,卓陽也好多天未著家,她不便向卓太太說實話,卓陽的留言也只是含糊地說社裡要趕稿子。他並未將莫主編遇害的情況告知母親,歸雲就更沒有說。

卓太太見歸雲孤零零一人常端坐在卓陽的房裡等到深夜,卻什麼都不願意說,以為兩人鬧了彆扭,因勸:「我家這隻小潑猴有兩下才華,我也是打小寵著他。所以才會太驕傲,過鋼易折,對女孩子未必會屈就體貼。你可得擔待點啊!」歸雲只能苦笑。很累。她最怕這樣,沒有任何回應結果。心也終於等急了。她對老範說:「你幫我帶個字條給卓陽。」她的字條上寫:「我手無縛雞之力,胸無點滴之墨,我唯一能為我的國家所做的,就是與她同生共死!」她又對老範說:「卓陽的媽媽年紀大了,不應該再受折磨。他做什麼安全的打算,我都支援的。這是他能做的,我也能。他懂的道理,我雖不全懂,但也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懂。」

老範動容,又愁又憂著歸雲,說:「我一定把話全部帶到,一定把小卓先生的準信帶回來。」他拿起把傘,立刻出門。歸雲見了,又是一層相思上心頭,她叮囑:「他還欠我一把傘沒還。」我們怎麼能散?她在心底說。看著老範出門,帶去她的話。這個洪荒悽迷的世界,找不到清明的出路。歸雲決定早早打烊,和陸明一起將門板支起來。一隻手撐開了門板,頭髮濡溼的展風閃了進來,他眼色異樣,和外面的天色一樣不安。展風在慌張,可還是強自鎮定,簡短向歸雲交代:「今晚方進山包了夜巴黎兩個舞女去國際飯店,難得沒奉承日本人去。」「所以?」歸雲的心狂跳,跟著慌張。展風重重點頭:「我都安排了,就此一搏!」兩人雙手互握了一下,歸雲知道自己拉不住他了。他們都盼著有這樣的一天,可臨到這一天,誰的心裡都沒有底,仿似是一個無底洞,一層一層的罪還沒受完。展風閃身進入雨幕之中,在洪荒天地消失成一點。歸雲關上最後一扇門板,點燃一盞煤油燈,她開啟帳簿,開始核賬,並小小籌算。她省吃儉用的積蓄已能夠去永安公司的照相器材櫃買一臺帶k字的德國萊卡軍用型照相機,這是卓陽一直想要的。他有錢,但是沒有空買。她沒有錢,一直存著錢想給他買。她會告訴他,可以帶這隻相機上前線。她諮詢過王開照相館的師傅,師傅說這個牌子的德國相機堅固耐用,加工精良,效能好。師傅嘆國內的技術產不出這樣好的相機,她也嘆。可卓陽需要這樣的相機做更多的事。歸雲假裝計劃著明天的美好,心卻不住跳,無法安神。又念著展風。展風在國際飯店北樓門口等待了很長時間。雨已經不下了,空氣仍是溼濡濡的。這裡隱約能聽到黃浦江上船舶來往的鳴笛,但展風聽不到,他只能看到如煙的夜霧戀戀地籠在黃浦江上。這邊是冒險家的舞臺。展風作氣,他是敢於冒險的人,一定可以應付自如。

飯店樓下左邊的黃包車伕,右邊賣香菸的小販。徐五福勾著背縮著身子正在張望二樓的包廂。人不多,四五個,都是貼心的兄弟,從跟著王老闆就開始親密合作。都親歷了生死,更剽悍。他也都能信任,所以拉了來幹這宗私務。夜風清冷,他的心熱烈勃動。既然怎麼做都是殺戮,自私一回又何妨?他們也是為了大義。展風不住安撫自己。他們注意到方進山只帶了周文英並兩個打手同幾個舞女進了飯店,再沒有旁人。他們是開了車的,不過司機此刻正昏睡在國際飯店邊的弄堂角落裡,車裡坐的是他們的人。暗處還準備著一輛備用車。他們已能很熟練地做這些事。這並不能算大陣仗,待將那群人拉到無人處即可手起刀落。

展風有經驗,他也在身前擺了香菸木案子,用煤灰塗黑了臉,戴著殘舊的小破眼鏡,還染灰了半邊的發,存心弄得渾身邋遢,好做掩護。這樣就不會有人認出他。方進山出來了,戒備很差,摟著個舞女旁若無人地親嘴。周文英跟在身後嘻嘻笑著,招招手,正是要招展風。展風低頭上前,壓低聲音:「雙妹,三個五,還有洋貨萬寶路,先生要什麼?」

伸過來抓了一盒「萬寶路」的是一隻肥碩的手,粗黑,毛像粗鬃,直伸到展風面前來。

展風看清楚,一怔,恍受驚雷。他認得這隻手,黑暗裡拿著紅彤彤的炮仗。他的眼睛冒了火,不能自抑。夥伴打個呼哨,行動開始了,展風撂了香菸案子,抽刀欲砍。方進山赫然後退,連呼「來人」,橫裡冒出來三五個打手,原來他的埋伏也在門外。

準備好的兄弟們都抽了傢伙衝上來,路人見有血拼,慌忙閃避,半條馬路瞬間混亂。

方進山的打手將他圍在中間保護,周文英拔了槍亂射一通,卻無章法。他兩人都在急謀退路,周文英大叫「抓活口拷問」,叫了兩聲,發覺對方的目標並不是他,腳底抹油,覷個空檔抓個打手做掩護逃命。展風紅了眼,只想幹掉被人圍住的那一個,奮勇無比。兄弟們知道要招架不住了,不知誰喊:「他們人多,咱們該撤!」但方進山已經逃遠了,展風眼看追擊不上,被那些嘍囉阻著,心急如焚。

雙方都混亂成作一團,展風不撤,其他人也不好撤。自己人提醒著:「在他們面前亮了相,非要滅活口——」不及說完,大夥都明白,發了狠,砍死對方兩個打手。展風一下找不到方進山了。其實他沒有逃脫,他穿過暗處弄堂的那一頭,早有人候著了,對方黑洞洞的槍口也候著,朝他的額頭,只一槍,就斃命,連叫一聲都未及。那人還須趕來善後,槍戰砍刀混戰。遠處已經響起巡捕車的鳴笛,時間不多。黑影動作如風,槍法精準,不欲留活口。手下的人都心神一振,有了動力,速戰速決。路上的行人以為黑幫火拼,不敢留做炮灰,做了鳥獸散。清場之後更方便他們的清場,巡捕車到了之後,只有一地的屍待處理。向抒磊領著小卒子們退守至安全地帶,先點人。少了一個,是徐五福。向抒磊的臉色像天一樣陰黑。展風嚷:「我這就回去找他!」才揚頭要走,被迎頭揍倒。向抒磊居高臨下站著:「你若是再私自行動,我親自收拾你!」眾人見他變色,怒意勃發,有森冷的殺氣,連大氣都不敢出。展風嗤嗤吐著氣,是要爆炸的炮仗。他吼:「我認得他,就是他炸聾了我的耳朵!」

「他已經死了,你大仇得報。」向抒磊說。展風騰跳起來,說:「向先生,我,我不能再讓歸鳳再受苦了!她不能捱,我也捱不得!」又恨透自己,猛捶腦瓜,「如若五福出了什麼事情,我也豁了命去救他!」他挺起胸膛,要擔責任。

向抒磊的眼神,不知為何軟了些。他也許嘆了口氣,只交代:「他們看清楚了方進山是‘玉面羅剎’殺的,今晚方家必亂,你可以得償心願了。徐五福由我去找。」話畢利落地背轉身子投身分不清天地的黑夜中。有兄弟還後怕:「向先生這回大大生氣了,五福又失蹤,可怎辦?」展風早被向抒磊的氣勢壓得怯了,又擔心徐五福,原本沸騰的熱血霎時冷清,又懊又惱。再也不敢造次,按著向抒磊的意思,先遣各位兄弟回家等訊息。自己也喪氣地退回歸雲的飯莊。

歸雲還在店裡,燃著小煤油燈勾毛衣,是藍色的冷毛,在幽幽燈光下顯出暖來。她一針一線細密縫著,把心思都織進去。冷不防卻見展風從後門進來,就提著燈走近他。「怎麼樣?」展風點點頭。歸雲心裡半喜半驚,但見展風神態,覺著不妙:「有什麼不妥?」

展風頹然坐下:「徐五福失蹤了。」歸雲落實了自己的不安,也坐下。窗外的風不止,穿隙過縫,趁人不備吹滅了微弱的燈芯。

室內黑漆漆一片,如此惴惴一夜,兩人都無眠,乾坐在店堂裡打瞌睡。大半夜裡,木板門響了。兩人驚醒了下,互相對視一眼。歸雲小心踱近門邊,問:「是誰?」

「徐五福。」歸雲快速將門開啟,展風早已將門口緊緊張張的徐五福拽了進來。「你沒事?」他大喜過望,原本無神的眼變得明亮了。徐五福直喘氣,話說得含含糊糊:「啊——哦——我躲在一邊弄堂裡,趁人沒了才走的,誰知道踩到蓋子不牢的陰溝洞,狠狠跌了一大跤,暈了過去,大半夜才醒過來。」他指指自己的臉,那麵皮青紫了大半。展風忙讓他坐下敘話,又催促歸雲拿藥箱。徐五福因展風追問,又道:「去你家轉了圈,打探你並未在家,這樣子我也不敢回家,所以才找了來。」「向先生找你呢!」歸雲送上了藥箱,徐五福卻並未注意到,身子一顫,將歸雲手裡的藥箱撞翻在地。漲紅了臉,搶著要收拾。歸雲說:「你受傷了,還是我來吧!」又說,「天要亮了,你們還是快點回家避幾天鋒頭,沒事不要出去。」」展風明白,兩人趁天未亮,在歸雲店裡包紮洗漱完畢,整理好衣衫就走了。

二九情深情怯

歸雲熬了一夜,待等到老範來開檔,自己實在掌不住,交代了老範一番就先回家歇去了。展風早到了家,睡得正熟,她一顆心安妥了不少,回房整理,翻了舊物,看見了歸鳳昔日常用的桃色被罩,還豔在那邊。她痴痴念想了一會,又塞回去。再和衣歪在床上懨懨睡了大半日。

直到黃昏時分,歸雲才起身,先到大華銀行提了款子,再去永安公司買下萊卡照相機。心裡感覺圓滿了些。歸雲想好了,卓陽沒想好,沒有關係,她想好了,她去主動找他。歸雲掂了掂相機,往三馬路走去,路過四馬路的時候,看見了熟悉的人。人,還是高大的人,只一件長風衣罩在身上空蕩蕩的,眼神也已經不如鷹了,黯色愴然,也是空的。藤田智也站在風口裡,孑孓獨立,形影相弔。他捲了一支菸,點燃。身後的店鋪裡有堂倌趕著出來給他送紳士帽,又有殷勤的黃包車伕趕到他跟前,他弓著腰上了車。黃包車從歸雲身邊跑過,她看見藤田智也的手垂在車外,夾著燃得熱烈的香菸,幾乎要燒到他的手指。他卻不自知?也或許是存心不知道。她一抬頭,他是從「樂也逍遙樓」裡走出來的,那裡瀰漫了醉人的罌粟香,裡面的人樂著也逍遙著,不思蜀。歸雲方覺這片有太多鴉片館,頹靡的味道會麻痺神經,她加快步伐離去。

但黑暗同樣會麻痺神經。歸雲覺得冷,節令是要入夏的,弄堂口的穿堂風卻還有寒氣。她身上的單件旗袍壓根擋不住,她卻不顧。只因手裡抱著那照相機,就像捧著自己赤誠的心,熱乎乎的。她想,這回該她給卓陽一個意外,搶他一個先。跺跺腳,唇畔微揚,有些得意,也很滿足。

約摸又夜了幾分,卓陽他們的小辦公室裡起了燈,他們的窗戶糊了窗紙,陰戳戳的,剪剪側影,她認出了他。這回一定逮到他。石庫門下面有三三兩兩的么二在拉客,朝秦暮楚,依舊墮落。歸雲趁那樓下三兩的么二與恩客正糾纏講價,快步閃進了石庫門,躡手躡腳地上樓。

但房內有人,歸雲從虛掩的門縫看見了,蒙娜也在裡面。她同卓陽面對面,隔著兩盞煤油燈,火苗亂撞。蒙娜站了起來,原本正奮筆疾書的卓陽抬了頭。歸雲看到他半邊明亮的臉,只是神情不明亮,眉心微蹙著,和搖晃的火苗一樣不安,澄澈如江面的眼中有的是憂鬱。他的髮長了些,還生了胡茬子,是滄桑少年郎。蒙娜走過去為他按住了太陽穴,給他做按摩。可卓陽反射性一掙。「幫你放鬆。」蒙娜不住手,還說,「你該知道我的好,我能看著這樣的你。」

她的手先點了一下他的唇,卓陽突然用一種怪異到難以形容的眼神看著她,他的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就放在了他的唇上。觸手溫暖柔軟,燈火下,他的面容似也變得柔軟了。

他說:「是啊,還是這樣好,我以前怎麼沒發現?」蒙娜猛地明白過來,門邊響起了「咚咚咚」的腳步聲,聲音遠了。「你何必這樣?」蒙娜終至放開手,手上的餘溫也散了。卓陽避開了光,趴在桌上,他蒙了臉。「我不能讓她涉險,莫太太最後的樣子,我沒有辦法忘記。」「你覺得這樣好嗎?是否夠誠實?」蒙娜問。卓陽不響。樓板又響了起來。蒙娜幸災樂禍地笑了:「你看著吧!」門被小心推開,歸雲虎著臉,像一隻被惹怒的小貓,憋著氣。她還能記得小心關上門。

卓陽無措了,身邊的蒙娜更加存心無辜,根本不解釋。場面靜謐,三人對峙。是他製造的意外,可不知道歸雲會怎樣做。歸雲望了蒙娜,一眼又一眼。這種環境下,她還是美得像太陽耀眼,她幫助過她,她是不該恨的,她不知道該恨誰,左望右望,看住卓陽,都是他的錯。蒙娜笑笑,極嫵媚,不願意場面上輸人。瞧歸雲憤怒得無措,心裡倒是樂了。但又想,這女孩恐怕也是一副刁擰性子,卓陽未必擺的平。她存心用英語對卓陽調笑:「看來你還沒有琢磨透這朵小太陽花,想想怎麼善後吧!」

卓陽的打算沒有歸雲的行動快,他尚驚愕,在想怎麼說。撒謊非他所願,所以他才避了這多日,一直考慮,一直不忍,想求個圓滿,想一力承當。累至神思混亂,仍舊解不了結,乾脆用破缸子破摔來處理。可她受傷的眼神慟了他的心,他的心亂了,更不知道該怎樣說。歸雲走過來,把懷裡的照相機重重摔到他手上。「卓陽,你混蛋!」說完,眼紅了,不願意哭在他面前。就像小時候不肯在他面前認輸一樣,彆著勁兒,轉身就跑下樓,腳一閃,扭傷踝骨,從足跟刺痛到心頭。眼裡這樣容不得沙子,淚也洗不掉。一路出了石庫門拼命跑,不願意停下來。

卓陽立刻起身,只動了一步,又坐下來。「喂,你不追?」蒙娜叫。卓陽靜坐,良久,抽出案頭的一隻資料夾,裡面只夾了一頁紙,是哭鼻子的小白兔。他看見她眼裡蘊住的淚,狠狠忍下心。要哭也只是短哭這一陣子,只要她長長久久地不哭就好。

老範固執地等到他,將她的話帶了來。那時候,他在暗房裡衝照片。她那樣說:「我手無縛雞之力,胸無點滴之墨,我唯一能為我的國家所做的,就是與她同生共死!」他聽完,第一次在暗房裡手顫了。膠捲掉進藥水裡,浮在水上面,虛浮不著岸。

同生共死。是四個太嚴重的字。爆炸發生的那天,他衝上報社的辦公室,一片刺鼻迷眼的硝煙。他揮開濃煙,走近窗前,是恐怖的盡頭——伏在莫主編身邊的莫太太的臉生生裂開,剛才還嬌婉動人的一張臉因死亡而猙獰。鮮血沿著桌腳流到他的腳邊,放不過他,沿著他的鞋形流成河,令他站在血河中央。更猙獰。

她是那麼年輕,不過才比自己和歸雲大幾歲而已,生命已然凋謝。只有手還像白瓷一樣清潔,緊緊握住莫主編的手。莫主編曾經說過,要保住他。那一刻,他腦海中想的全是——不能讓歸雲也遭遇這樣滅頂之災。

這滿室的災難須收拾,他必須挺身而出。這一刻,個人情愁來不及整理,國家危難更是迫在眉睫。關心則亂!卓陽不能多思考。他悵悵地出了石庫門,手裡拿著歸雲給他買好的相機。外面黑夜愈深,他的心愈找不到明燈,平生第一回感到自己的懦弱。他從莫主編留下的遺物中,找到了延安方面一直同他們聯絡的地址,他發了電報過去,除了告知莫主編的死訊,還將自己的基本情況做了一個介紹。他是在寫自薦信,信念堅定,但卻沒有勇氣給歸雲一個交代。他很平靜地對母親說他的決定,然後看母親在父親靈前靜靜哭泣,卻不敢看歸雲的淚水。

抬頭望天。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母親哭過之後,只問:「你怎麼向人家姑娘交代?」「我心中雖想著不過三五年,但確實此去不知何時能歸。我——不能耽誤她!」又笑了,很沒良心道,「大丈夫何患無妻!」可卻想,如果那人不是歸雲,他是不是會心甘情願?原來她已經深入了他的骨髓。但是,他不能用那種慘烈的方式失去她――他不能因為無法保護她而失去她。馬路上行人少了,空寂冷淡。卓陽漫無目的地走,如同一場長征,尋找一個驛站,看看是否會有明燈。他定睛一看,已經走到了膠州路的孤軍營。夜了,仍有孤軍戰士營前站崗,絲毫不落中國軍人的威風。崗哨認識他,但說:「卓記者,團長已經休息了。」爽朗的笑聲傳來:「我還沒睡呢!今日心神不安,料定會有小朋友拜訪。」精神奕奕的謝團長走出來,他只穿著便服,揹著手,身板從不佝僂。卓陽跟在謝團長身後,在孤軍營的操場散步。「有煩惱?」「是。」卓陽想了想,又說,「關乎國與家。」謝團長發現青年的眉頭聚滿密雲,他先給予信心:「我堅信,我國人在這場災劫中定能力挽狂瀾,贏得最後的勝利,就是因為有前仆後繼的青年人肯為國拋頭顱灑熱血。」「時間無多,我似乎已無法去合理思考更多的事情。」卓陽誠懇提出自己的煩惱。

謝團長笑了,再縫補他心頭的裂痕:「因為時間無多,所以我們每做一件心儀的事情都格外可貴。因為錯過機會,也許就是一生的缺憾。」星河遮不住的明月躍上了柳梢頭。謝團長在柳樹下停駐。「我喝酒,我抽菸,我也吃肉。戰士們辛勤勞動賺取零花錢,我贊成他們買一些自己喜愛的物件。因為我們可享用的時間很少,終有一日,我們須將自己寬裕的時間拿去衝鋒陷陣,在有限的時間裡,何必讓自己遺憾?」卓陽走出孤軍營,月亮跟著他一起走,一路的白光直到三馬路的小石庫門。

么二們的生意早歇了,有的妓女留了客,捱捱擠擠的石庫門隔音效果很差,就會隱約有荒唐的呻吟傳出來。卓陽早已習慣。他小心上樓。樓上黑洞洞的,沒有掌燈,他有些奇怪,照例夜裡辦公室內總得留一人當值,點著光線微弱的小煤油燈做校對工作。他開啟門,對門的視窗灑了半間屋子瑩白的月光。他驚訝看到月光下的人兒。

「歸雲?!」暗裡傳來她幽幽的聲音。「你先關門。」門關了。一室黑,月光照過來。她站起身,拐了一下,又跌坐在椅子上。卓陽驚了,急急上前。「你的腳?」抬起她的小腿,仔細檢視,對著月光,看出踝骨腫了,用手替她按摩。

歸雲說:「我對蒙娜說,我要和你單獨談一談。她就把你們辦公室讓給我。」她的小手侷促地抓著自己的辮子扯著。「嗯。」他低頭,專心致志只按摩她的傷腳。「照相機好用嗎?」「好用。」「你抬頭看我!」他抬頭。她面對他,她梳著兩條麻花辮子,辮子很長,及到腿部。他一直想問她這樣的長髮留了有多久。

「我打小就什麼都沒有,後來碰見你,你給了我一片天。」她晶瑩的眼眸直直地不服輸地看著他,「你不能把你給我的東西全部討回去!這樣我會很窮,我會再做回小癟三。」

她要哭了,可咬著嘴唇,不哭。「你說不能老哭,不然這輩子的悲傷會變成下輩子的傷口。所以我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