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1頁,共2頁

卓陽將歸雲抱緊。「你對我沒有信心,我說過我唯一能回報你的就是讓你安心。你總不聽我的,總是按著你自己的心思做。」歸雲推開他,但還咬著嘴唇,她下定決心了,說:「你好好看著我。」她的手指轉到自己的衣裳釦子上。月光下,一一敞開,坦然呈露。是含苞待放的玉蘭花。

卓陽屏息。恍如回到最初那夜,梧桐樹下的女孩,在月光裡唱戲,他的心不能自持。

此刻,同樣不能自持。她的皮膚明淨如白瓷,由淡淡的月輝籠住。少女的純香悠悠,嬌軀輕顫,繚亂他的心神。

「卓陽,你看清楚我了嗎?」朱唇微啟,如嗔如訴。歸雲埋進卓陽的懷裡,臉上滾燙,渾身滾燙,也灼燙他的心,「我不後悔,你也不能後悔!」原來只要她執意,他也逃不掉。她執意了,帶著彆扭的堅持,一意孤行。女人的天性讓她懂他的軟肋,她第一次在他的面前主動,就讓他毫無退路。純真的愛情,最怕天羅地網,溺斃此刻沉迷的天真。卓陽避不掉歸雲的堅持,心更亂,意愈蕩。觸手可及的是一片滑膩的肌膚,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觸控,原是與自己的身體一樣火熱。她的手大膽抓住他的手放在她身上最聖潔的地方,於是,他撫觸到她熱烈跳動的心。「歸雲,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歸雲抱住他,不准他逃跑,又小聲說:「其實,那天在廚房——我明白的――」她說不下去,臉紅了,直埋在他的胸膛。他的掌心火熱,渾身火熱,已是不能退,也不會悔,就慨然地抱起了她。

「歸雲,我答應你一個月內辦好婚事。」她只能點頭,害羞得不能抬頭。臨頭這一招是破釜沉舟,可心在膽怯,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由他來擺佈。

辦公室西面有小廂房,還有一張小書桌,小書桌旁有一張單人床。歸雲坐在床上,又執意了,坐起身,一顆一顆替卓陽解釦子。黑色的中山裝,白色的襯衫,從她的手中落到地上。他與她,一樣如同初生的嬰兒了。卓陽替她解辮子。躺倒之後,黑髮如緞,鋪了滿床。黑髮之上,是對他的致命誘惑。

她仰望他,屋頂的老虎天窗在他們上頭大敞著,一輪滿月映上窗頭,灑向他的身上,鍍出一層聖潔的光輝。滿頭滿身的汗,互相浸染,互相消融。他不知道怎麼做,她也不知道,互相摸索對方的身體,尋找正確的路。他又怕傷了她的,只是她自己不躲,也不容他躲。融合的那刻,她迎著痛,咬了牙關。他在她的耳畔喘息:「對不起,歸雲,對不起。」

歸雲便坦然了,想,她為他痛這一次,往後就是一生。都心甘情願。她的心,在他的掌心裡。她的身體,也在他的懷抱中。生命是滿的,她心滿意足地將她的發繞在他的髮尾。他的發太短,繞不上去,她不氣餒,對著月光,細細繫了一根。他只攬她更緊。今夜他的話很少,她的一往無前,令他語塞。一片深情,以此明志。歸雲深深嘆息,愛是那麼痛,也是這樣美。她掰著手指頭,說:「不準朝三暮四,不準抽菸,不準廢寢忘食,不準——」未說完就被卓陽以吻封唇,身體復又交融,她能感受到他初嘗人事的難以壓抑的少年勃動。

仰望天空,月亮圓滿地掛在清空之上,她這輩子都沒有這刻這樣圓滿。一覺睡得格外香,也格外累。床太小,卓陽一直側著身,用他的胸懷保歸雲睡得周全。當晨曦從老虎天窗灑進來,他能看到她面頰淡淡睡暈。她微微噘著的唇角。她的睡相其實不大好,傷了踝骨的那條腿不客氣地大喇喇擱在他的腿上。卓陽溺愛她這樣的睡姿,看著不夠,起了意,探手將床邊書桌上擺著的鋼筆和白紙拿來,半坐著,擰開鋼筆,開始塗鴉。他手臂輕微而有力的動作,驚醒了歸雲。甫睡醒,他就提著一張畫到她的眼前。她動動身子,把腦袋倚到他的肩膀上,揉了揉眼睛。

他的畫是模仿張樂平給報紙畫的漫畫,只畫了四格,主人公是一隻小猴子和一隻小兔子。

第一幅是小猴子拿著畫紙畫筆給做唱歌狀的小兔子畫肖像;第二幅是小猴子躲在草叢裡偷偷看賣花的小兔;第三幅是小猴子蹬了小腳踏車帶著小兔子,小兔子手裡撐了一把小陽傘;第四幅單單隻有小猴子一隻,胸前掛了一張牌子做認錯伏低狀,胸牌上面寫「杜歸雲小姐,我錯了,嫁給我吧!」

小猴子嬉皮笑臉,眉毛濃濃的,很得卓陽的神采,小兔子的眼睛又大又圓,分明是自己的翻版。

歸雲捏著畫紙,吸了吸鼻子:「我又不屬兔子。」再看了看畫紙,又溫聲溫氣道,「你都說晚了。」卓陽笑嘻嘻地翻身壓住她:「流程上是有點失誤,不過政策上還能彌補!」他的鼻尖對著她的鼻尖,「小狗,嫁給我吧!」歸雲輕輕捶他:「你又不正經了。」卓陽正色:「我很正經。」朝陽耀眼的光輝打在老虎天窗的玻璃上,閃閃發亮,卓陽的眼睛也閃閃發亮,「歸雲,是我小心眼,是我小覷了你。」他抬頭,卻扯動兩人結著的發,都「哎呀」低撥出來。她的髮絲長長的,他的髮梢短短的,繫了一夜,竟沒斷。歸雲扯開兩人連在一起的頭髮,迎上他的眼睛,說:「如今我們是結髮夫妻了,你該信我了吧?你得信我,必須信我!」「小卓太太,從今往後我萬事都信你都聽你。」卓陽復又嬉笑的眉眼近了,呼吸近了,手,也放到不該放的地方。歸雲的臉在朝陽底下火辣辣燒起來。「還疼不疼?」他湊到她耳邊問。歸雲的羞窘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用力推開他:「你討厭!」卓陽猝不及防,卷著被子「噗通」一聲就翻倒在地板上。原本遮著他和她的被子半拖拉到地上,和他們的衣服做伴。他和她,這下是真真切切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遁形。兩人均呆了一呆,將對方上下看個通透。「哎!」歸雲捂著臉別過頭,羞到無地自容。卓陽在地上坐了半晌,直盯著歸雲。那妍姿清質,宛如朝露,是朝陽之下盛開了玉蘭花。

他畫過無數人像,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像,能勝過眼前的她。卓陽不能移開視線,只呆坐在那裡。

歸雲急了,又扭回頭,滿面通紅,輕捶床沿,囁嚅輕喚:「卓陽——你別看了。」

卓陽方怔怔清醒,撈起被子又爬上床,將歸雲裹得牢牢的。臨了,突然撓撓頭髮,咕噥了一句:「我不是問你那個,我問你的腳。」又拍拍床沿,再咕噥一句,「我們去永安公司買張大床吧!」

兩人磨蹭半日,卓陽少年心性,廝磨著歸雲,歸雲卻著實羞了,逼的他起床送她回家。

卓陽只是不捨,不住說:「我回家就會和媽媽提,過幾日送聘禮到你家去。」

歸雲點頭,說:「我們在一起,誰都不準懦弱!」回到了家,歸雲本想避開展風母子,沒想到他二人卻在客堂間裡冷戰對峙。慶姑見了歸雲就哭訴:「我們家造了什麼樣的冤孽!」展風氣不過了,站起來道:「我打定了主意要給歸鳳一個名分,她原本就是我名正言順的童養媳,現今不過是我要恢復她的名分罷了。我打定了主意,我們先訂婚。」歸雲驚訝:「這樣快?」慶姑抽泣:「歸鳳,她是好孩子,但但——她——」展風惱了,大聲道:「媽,歸鳳都為我這樣了,我若不給她一個交代,還是不是人了?」

慶姑被展風喝傻了,抬頭只流淚,話都說不出來。歸雲見狀趕緊推了展風回房,又好聲安慰慶姑。慶姑只覺得身邊的孩子早已遠遠脫離自己的掌心,沒有一個把握得住,得不到她所期待的圓滿,不由更悲慼生活的不平,哭哭悽悽至中午才歇。歸雲服侍慶姑睡了午覺,才去展風房裡。展風仰倒在床上,枕著手臂發怔。

他對歸雲說:「我沒有更多時間了,要在一切安排好之前,將歸鳳的名分定下來,對她有個好交代。」歸雲驚問:「什麼叫沒有更多時間?」展風「霍」地坐起身,道:「向先生說,整天做暗裡工作終究是下三濫的勾當,陪都的孫立人團長重組稅警總團,要遷到貴州都勻練兵。向先生同孫團長有些交情,有意組了咱們投那邊去。不過這兩個月多就動身。」歸雲又一驚:「你要上前線?」展風用力點頭:「上了前線才能與鬼子正面交鋒,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娘還不知道?」「不知道。」「她不會放你走的。」展風的眉毛擰起來:「方進山的案子若不銷了底,我在這邊也是危險。」

歸雲跟著擰了眉毛,這才是眉心的大結。展風說:「向先生說辦完最後一宗案子,咱們就走。不然真晚了。」歸雲問:「為什麼?」「上邊的不和殃及池魚,也別怪旁人說前方吃緊後方緊吃,還會人吃人。向先生他們那邊的頭同孫團長有嫌隙已久,不少兄弟申請去正規軍上前線,上面都不肯。向先生就提過多次轉編申請。」

「怎麼這樣難辦?」歸雲更擔憂了。展風卻說:「向先生為咱們都鋪好路了。他說與其在上海坐以待斃,不如搏一下做個大丈夫。所以我得把歸鳳的名分定下。」歸雲傷感,自小一起長大的展風,真的長了翅膀,要憑風飛翔了。她又想到卓陽,更黯然。

展風見歸雲憂愁,不由笑著安慰:「你的終身有了託,我也是放心的。」

歸雲蹙了眉:「他怕也是要往前線跑的。」展風一驚:「你放他走?」「這樣的時刻,怎麼留?你們能留下來嗎?」展風想了好一會,緩緩搖頭。「不甘心。有上前線的機會,怎能留下來?」歸雲慘然一笑:「我聽的那句話——十萬青年十萬兵,我也終究是懂得的。」

只是懂得要用割捨去成全。歸雲明白。她將卓陽畫的漫畫放在床頭的木頭匣子裡,和藍布,白手絹,黑鋼筆,字帖,泛黃的信紙放在一起。這些東西都是卓陽給的,她收的好好的。匣子漸漸豐滿,她的心也是。理順了,嘆息了,無奈了,也認命了。她回到店裡,雁飛同裴向陽都在。

裴向陽快快樂樂叫她:「乾爸爸來看過我啦!他還帶了棒頭糖來。」卓陽是終於卸下心頭負擔了,歸雲且喜又且憂,她想要成全他,但是不知誰來成全自己。雁飛問她:「雨過天晴了?」歸雲摸摸她的肚子,孩子長得很快,連帶雁飛都益加雪白豐碩,人如細瓷一般,光澤動人。她是嚮往的,這是新生命,也是新的開始。雁飛將她的兩條辮子併攏挽起來,突然問:「什麼時候梳髻?」歸雲面泛桃花,想起昨夜的結髮。「卓記者今天來的時候春風滿面。」雁飛拍拍歸雲的蘋果臉,「我要把你嫁出去了。」

「是,我要嫁給他。」歸雲老實說。「然後送他上前線?」歸雲順目只看雁飛的小腹。生命在成長。她點頭。「他什麼都肯跟你說,總歸是好的。」「其實我真的害怕,可我不能阻攔他,他的全力都在這上面,不讓他做,等於廢了他。」

「能說就好,最怕就是什麼都不說。」雁飛撫住自己的肚子,「真好,等我的孩子出生起碼父母雙全。」歸雲訝異。「過繼給卓先生卓太太做過房女兒可好?」雁飛笑問。「自然是好的。」歸雲拍手。她是用熱忱的心來期待孩子的,不知怎地,總覺著自己做好了做母親的準備。做裴向陽的,做雁飛孩子的,也會做自己孩子的。她更要思顧的是一個大家庭的完整。

「我們要儘快找機會把歸鳳接出來。」「姓方的家業也算有,要撇身恐怕沒那麼容易。」雁飛說。歸雲嘆了一口氣,她也如此暗憂,雁飛擁抱她。「進了油鍋煎熬過的人,不會那麼容易垮,相信你們歸鳳吧!」是的,她相信雁飛,也相信歸鳳。方進山死了以後,方家除了舉喪也沒出過大動靜。一切都太過靜悄悄。歸雲暗暗找了昔日的戲班子姐妹打聽,原來方家由周文英接了手,連帶幾位太太的遺產都由他來裁奪,一切倒還正常,他按入門先後和長幼分了。分到歸鳳,她年紀最小,入門最晚,地契房契都沒有她的份,但周文英說,歸鳳還是能享用方家的一切便利。周文英想要什麼,歸雲明白了。這苦海無邊,度過這重苦,還有哪一重?歸鳳該游到何時?

她去寶蟬戲院張望,遠遠看見歸鳳出來坐小汽車。歸鳳也看到了她,眼裡無盡的話,都不能說,踏進車門的時候,柳枝似的身子僵硬不折,頭髮在風裡亂著,在找方向。歸雲在晚霞之下,等不到歸鳳的迴歸,莫名百感交集。頭頂一片晚霞結成紅雲,圍著西下的夕陽,夕陽邊飛出一群迷惘的鴿子,不知怎麼逃離黑夜。歸鳳,怕是沉了氣等人家她走,她一定猜到方進山的死和展風有關,她的沉默容忍不想因為她而牽連到展風。最後再受那麼一點委屈,也是為了展風。她懂歸鳳的心意。更懂一切的圓滿原來並沒有那樣簡單。而歸鳳,更懂得了等待。

歸雲失落著,在不安的黑夜裡,流下冰冷的淚。回到店裡,鋪子臨街的門面新添了售貨櫃,出售餡料和半成品,做出了人氣,飯莊隔壁就立刻開了一間水果鮮花攤,要分享這樣的人氣,也是找生計的。歸雲對新來的攤點老闆很客氣,老闆也客氣待她,給了她很好的折扣,於是飯莊又多了水果羹和水果拼盤的品種。日子在努力一天天變好,在整個中國都無法好轉的情況下。或許人們天生的求生本能強過一切,在覆巢之下,更懂互相照拂。卓陽在店裡等她,老範給準備了糟鳳爪,黃泥螺,糟毛豆等小菜,並一壺暖好的黃酒,齊齊擺放在桌上。歸雲回來的時候,卓陽正埋首大快朵頤。她就愣愣看了一陣,她喜歡看他吃東西,永遠很香甜,十分爽氣,從不做作,本真流露的時候,還帶著孩子氣。歸雲走了過來,拉著老範坐下來,她為他們兩個滿上了酒,端起酒杯:「老範,我請你做我們的證婚人!」老範大喜,呵呵笑道:「這下可好了,我還一直琢磨你們準備什麼時候把人生大事辦了!」和歸雲乾杯對飲而盡。卓陽雙手都是油漬,攤著手,只嘆:「你總搶先把流程走了,讓我怎辦?」

歸雲拿了酒杯送到他唇邊,要喂他喝。他不謙讓,仰脖子一飲而盡。她再度斟滿,再喂他喝,他還是一飲而盡。再斟,再喂,再飲。老範看這情形,知道自己該回避,就瞧瞧退了。歸雲放下酒杯,直直看住卓陽。「同我說實話。」卓陽想好了,他說:「我將代替莫叔叔去晉察冀協助沙飛辦報紙。」歸雲撫摸著他俊朗的面頰,她做好了準備的,可是,心還是痛。她問:「會上前線去?」

「是的。」「什麼時候走?」「等上海的事情料理完。報社很多檔案照片資料要保全穩妥,以後都是歷史的證據,不能讓敵人得了去。還有一些儀器裝置要移交給在上海繼續新聞事業的戰友。」歸雲抬了頭,頭一回主動吻上來他,將他壓下,狠狠地吻。淚將流,她埋在他的肩頭,輕輕咬他,也捶他的胸膛。「你這個傻瓜!傻瓜!傻瓜!」卓陽抱緊她,他的胸臆,想要對她抒發:「我不想說得我有多高尚。歸雲,從小到大,我好像就被上足了發條。這樣的世界,這樣的中國,我怎麼看都不滿意。爸爸罵我是祿蠹,雜念太多,追求主義論,思想狹隘,殺心又重。他說得都沒有錯。「我常想,這個世紀的中國人活的太沒有自由和尊嚴,中國人的自由和尊嚴爭取起來也太難,何時才能在這片神州大地再現光明?尊嚴、自由和民主,都是我們的任務。「但其實,我為我們的民族而驕傲,只看看爸爸收藏的那些字畫,這樣光彩絕倫的歷史,誰有?我們並不像外國人說得那麼軟弱可欺,他們用瓷器命名我們的國家,這根本就是錯誤!日本人以為能征服中國,這更是一個天大的錯誤!我們不能苟且言敗,驅逐韃虜,再談光復中華。

「或許光明之前,我們要經歷史無前例的黑暗,誰都逃不開,總要有人站出來。打淞滬戰役那會,每回我去給即將上前線計程車兵們拍照,都會難過。前方的路有多難走?但總要人去走。

「魯迅先生在文章裡寫過:‘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願意去走這條路,走通它,不只是為眼前的抗戰,還有我所理想的尊嚴、自由和民主。一旦我如此想,就沒有辦法停下來。「爸媽愛護我,總想把我遮在後面,我不想永遠站在後面,我拋不開這身國仇家恨。爸爸臨終給我的遺言,他是懂了我的,他願意我去走自己的路。「我不知道我的選擇是否能通過社會的實踐,實現我的理想。但是不去嘗試,我永遠都沒有機會去證實它。「父母生養我,他們沒的選擇地生下我這個不孝子。但是歸雲,我是想讓你有轉圜餘地,結果卻小覷了你對我的情意。你這樣待我,我也無以為報,我總說要擔待你的一生,可思前想後,我的所作所為並不能當好一個丈夫的角色,所以,請你包涵我。」他一下說了那麼多,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說過那許多話。他的理想,他的彷徨,他的不安。

這樣剖心置腹,也是終要分離的前奏。徹骨的纏綿都無法抵擋。歸雲在卓陽的懷裡,吞了淚,堅強起來。她說:「你不要同我說那些要包涵你的話,你帶給我的遠比你想象得多的多。我知道這樣的年月要一個閤家團圓只是一片痴心,我多想告訴你,你上哪兒我也跟到哪兒,上山下海,再也不離開你。我是打單的一個人,冠了你的姓,人也便是你的,生生死死都給了你。你只管去做你的選擇,好壞我來為你墊後。」身體連得這樣近,靈魂也是這樣近,可是纏綿到不了天際。「我至死無悔。」歸雲想起一首似在哪裡念過的古詩,如人是瓷器,砸碎再和泥,兩個燒成一個,就不用分離了。

那樣有多好。

三十佳期是夢

展風很晚才回家,踩著弄堂裡震天價響的鞭炮聲。原是弄堂裡有人家辦喜事,婚喪嫁娶是任何災難都擋不住的人生歷程。歸雲望過去,窗玻璃上的倒映無數人間光影,赤橙青藍黃綠紫,人生的顏色這樣多彩。她拔了拔火芯,燈火黯淡中泛出一些暖,她覷見了展風手腕上雁飛送的白色的腕帶沒有了。

展風籲嗦:「歸鳳答應我了。」歸雲的心,落定下來,落實下來。「但她說現在不能離開方家,他們會用她,她也能幫我。她――比我強。」展風坐倒,好生落寞。他以為是他在保護他的姐妹,如今才知是他的姐妹一直在照顧他。歸雲不再多問,也不能多問。歸鳳和展風之間,終於有她不能發表意見的地方了。

她輕輕說:「展風哥,我要嫁人了。」展風開懷笑了:「好,明朝我就去南京路給你辦嫁妝,用我自己的積蓄來,我也狠積攢了一筆款子呢!」歸雲有了新嫁娘的羞,低了頭,一針一針,飛著速度,馬不停蹄地織著毛線。是卓陽送的蒙古冷毛,藍色的,在夜裡看著更冷。但弄堂的上空綻放了燦爛的花朵,霎時開放,又霎時熄滅。歸雲的心,跟著一亮一暗。那霎時的燦爛,照亮了整個上海的夜空。第二天一大早,卓太太就親自來找她去城隍廟的湖心亭喝早茶,一路絮絮地說著話。她的手撫到歸雲的額頭髮際,總是暖的。她看到卓太太是特意穿得喜色了點,不再素淡,她還戴了首飾,是一枚細巧的翡翠戒指,戒環上精雕著玉蘭花朵的花樣,不張揚。歸雲覺著好看,就多看了幾眼。卓太太笑道:「這戒指老款式了,也算是古董吧!當年卓陽的爸爸挑了好多給我,我單單看中這一個,他說最不值錢。這些年為了生計和他父子的愛好,家裡把金器玉器都當個精光,也就剩下這個了。」歸雲卻說:「旁的都是身外之物,總還會回來的,重要的是那份歡喜。」

卓太太愛惜地瞅她:「你倒真是和那兩父子心氣很近,真不錯!」忽又嘆氣,「其實卓陽很像他爸爸,並不是我誇自己家的人,他們這樣一副俠義心性怕是改不了的。」歸雲輕輕道:「我明白。」薰染著濛濛煙香氣的芸芸眾生,供奉的是宋朝的土地大神。城隍廟是舊的,但來的人是新的,一朝換一朝,到了這時代,周圍的小吃鼎盛了,玩樂場子也鼎盛了,而人,也叫「文明人」了。可還依著古禮膜拜,希望得到庇佑,實不知讓菩薩也沾惹了人世間的風塵。又或者帶了塵世氣的菩薩才更可近,他總是縱容地看著上海人的好,和上海人的壞。卓太太信奉天主教,不能進廟朝拜,由歸雲代為行了禮,她很虔誠地進了香,心裡想著要菩薩保佑的人,悄悄數來,發覺自己關顧的人很多,突然覺著不孤獨了。對菩薩的禮貌做完了,出了正殿,卓太太攜她走入城隍廟的花花世界。往湖心亭的去處,更多了塵世的香,什麼酒釀園子、南翔小籠、白糖粥、五香豆等等,熱熱鬧鬧,是生活的俗氣。

走過九曲橋,橋下池水並不乾淨,總有沒有公德的人往湖裡放尿,可往綠油油渾濁的湖面看下,竟還有魚的。歸雲同卓太太走進了湖心亭,熟絡的堂倌來迎接,還泡來了毛尖,並送上一碟五香瓜子和甘草黃連頭。卓太太同堂倌說笑幾句,對歸雲講:「卓陽的爸爸很喜歡來這裡。以前他在這裡招待過一個日本作家,是什麼叫芥川龍之介的。回家後發了半天牢騷,說這邊優良風景被糟蹋盡,在鄰國大師面前丟了份子。」卓太太說著笑,歸雲卻在心中隱隱作痛,不由悽然。卓太太見她這樣,握住她的手:「好孩子,有些事情經歷多了,也就不怕了。」她從衣兜裡拿出一卷白紙,並不展開,直接塞到了歸雲的手中。她的面容還是安詳,平靜,只是道家常。「在打仗前,我們家有十幾件卓陽爸爸喜歡的東西,都帶回了浙江老家山裡的一座舊書洞,怕以後的人不知道路,就畫了一幅圖下來。卓陽爸爸說了,卓陽性子激烈,好承擔,有些責任咱們做父母的偏心些,不讓他來擔,只能委屈未來的兒媳婦了。」歸雲一驚,直直望住手裡的紙卷:「阿姨——您——」卓太太只是笑:「我年紀大了,有些責任擔不動了,但真高興有個媳婦能陪我,這就是最大的福氣。」她摁住歸雲的手,定要她拿住了那紙卷:「我且自私這一回,這是咱們的秘密,是卓陽不能夠知道的。」她誠懇地望著歸雲。歸雲的眼睛溼潤了,她將卓太太面前的茶水遞上,微頷首,喚一聲:「媽媽,用茶。」

卓太太的眼也溼潤了。離開湖心亭的時候,喧囂的茶樓裡有賣藝人吹起了洞簫,歸雲看見湖底的老龜停在淺窪處深長了脖子喘氣。骯髒不堪的地方,其實有無限生機。卓太太是在次日攜了卓陽到杜家提親。上海的洋派風氣興盛,可她並沒有因此失了古禮,找了媒人,是卓漢書昔日交好的租界華人探長的太太。慶姑很是吃一驚,不曾想過卓家提親這樣快,還這樣鄭重其事,一時倒不知如何應對。只憑著卓家母子將彩禮放到了桌面上,是紅紙捲包好的方正的金條。她都不敢數。卓陽對他鞠躬:「杜媽媽,請您成全我和歸雲。」慶姑因為展風,並不痛快,眼前來了這喜事,她並不甘願應承。但沒想到出面應承的竟是展風。

展風也對卓太太鞠躬:「阿姨,我家妹妹就交給您家了,請您多擔待。」儼然已成了一家之主。

慶姑十分驚鄂,卓太太又細聲說:「本來是想等卓陽過了熱孝再辦這重喜事,但如今情勢不由人,我們也只好變通一下。」歸雲往慶姑面前,屈膝跪下:「娘,這些年來您當我自家女兒似的養,女兒大了,無以為報,終身是您的女兒,往後承歡膝下,奉養終老,都是女兒的職責。」慶姑尷尬著輕嘆一聲,她怎麼能不成全?這屋裡眾志成城,就要她成全。她的彆扭煙消雲散,拉了歸雲起身,這個女孩,她從一點大拉拔到亭亭玉立,看她與卓陽並立,怎不是一對佳兒佳婦?

只有自家展風還是孑然一身,掛著前途惘然的歸鳳。她心中酸甜苦辣,泣汪汪一雙淚眼只看著自己丈夫的牌位。但有喜事,總是讓人心情愉悅的。慶姑來了精神,合計下日子,將卓陽和歸雲的婚期定在五月初八,討個吉彩。展風更是積極承辦了歸雲新房的翻新,找來昔日在王老闆工廠認得的瓦匠水泥工拉了隊伍就去了卓家。卓太太做主將婚筵訂到了國際飯店,她說:「卓家娶媳婦雖不是大手筆,可也不能丟了場面,畢竟只有這一次。」卓陽嫌棄事情繁瑣,就由著母親和歸雲籌措,唯一的貢獻也就只有寫請柬。卓家杜家都有邀請親朋,林林總總幾十號人。待看到杜家的名單愣了一下,問歸雲:「展風請了向抒磊?」

歸雲道:「是啊,他和向先生關係不錯。」卓陽又看了看請柬,神色古怪。歸雲看出來,還來不及追問,他又突然問她:「那天早上媽媽找你說了什麼?」「並沒有說什麼。」歸雲要轉身,被卓陽扳了過來:「真的?」歸雲就信口胡謅:「她問咱們什麼有什麼打算?譬如對婚期的要求啊,譬如什麼時候要寶寶啊,譬如房子要弄成什麼樣子?」卓陽嘴角一斜,壞壞笑起來,蹲下來就把面頰貼在她的小腹上,戲謔:「哦,寶寶,說不定已經在裡面了。」歸雲大羞,猛將他推開,埋頭埋怨:「你老羞我,好意思?」卓陽卻一本正經,認真玩笑:「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太太大人,咱們在討論家庭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