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迂迴,氣勢又壓人,流氓們雖不全信,但也覺得她是個氣派人,怕真有些後臺,不由氣弱了些。只道:「小姑娘口氣好大!」歸雲轉個頭,對老範吩咐:「薛華立路的官爺叫的早點還不快送去,晚了又得挨批!」
老範得令接翎子,忙道了聲「哎」。幾個流氓見形勢一合計,決定按兵不動,領頭的那個叫:「今朝爺們還有大事,先不管你這小攤子。」氣狠狠地帶著人跑了。歸雲等三人待他們遠了,方鬆了口氣。老範埋怨陸明:「如果剛才真打起來,那可怎麼辦?」陸明說:「對這幹流氓不能太軟手,他們見好不會收,往後麻煩更大。憋屈透了,盡受這些兔崽子的欺負!」歸雲知道陸明自殘疾之後,心中的鬱悶情緒一直不得抒發,脾氣橫上來,九頭牛也拉不迴轉,不好由著他繼續往下講,就說:「只今天稍稍唬了那幾個流氓,也並非長久之計,還是要另想個法子。」陸明突道:「不如叫展風哥請那些人收拾他們一頓。」歸雲沉下臉:「不成,這事萬不能讓展風知道,別再惹出是非來。」又對老範道,「還要煩你真去薛華立路跑一趟。」老範明白,是怕流氓們放暗哨,應承下來,當下裝模作樣動了身。前腳出去,雁飛後腳就進來了。歸雲認了半天:「小雁?」雁飛應景地轉個身給她看,「認不得了?」歸雲見她手裡提了行李箱,就問:「要出遠門?」「不,來投靠你。」她將手裡的行李交給了歸雲,又道,「我在淡井村東邊的弄堂裡租了一間亭子間,要長住些日子。」歸雲奇問:「怎麼要搬來這邊獨住?」雁飛挺了下腰:「等小傢伙生下來再做打算。」歸雲大吃了一驚:「你——你——懷孕了?」雁飛坐下來,笑得十分滿足,直點頭,說:「這次我要搶在你前頭了。」一臉喜悅再不隱瞞,直笑至眉眼生春。歸雲只覺得雁飛那笑容真真是柳眉初展,百花齊放。誠然,仍豔麗,但這豔麗是清新的,滿是光輝。又因剪短了發,露出細頸纖身,端的是煙姿玉立,水潤動人,看得人如沐春風。
「你,很不一樣了!」雁飛比比小腹:「會變胖,皮膚會松,也會醜。」她朝歸雲扮個鬼臉,再拍拍自己小臉,難得人前如此俏皮活潑。歸雲又喜又憂慮,因見到雁飛少有的全然放鬆,她的快活感染了她,她好奇地摸摸她的肚子,真不敢相信那裡已經有了小娃娃。「往後你同卓記者結婚,也會生寶寶的。」歸雲臉一紅,雁飛掐掐她的小臉,憐她不解人事。大上海千變萬化,但眼前的大辮子俏丫頭總也沒變。她總忍不住想要保護她:「今早的事情不礙事吧?」歸雲嘆氣坐下:「先用陣勢騙走了他們,往後我還真不知怎麼做。」「卓記者人面廣,或許有法子呢?」「怎好去煩他?他裡裡外外夠煩的,我再煩他,他會累死。」雁飛想了下,道,「對付這樣的人無非兩個法子,不是‘擒賊先擒王’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歸雲通透,立刻領悟,只愁沒門路。雁飛總應該是有的,果然雁飛又開口了:「霞飛路這片的小流氓都有頭領著,不如——」「不好。」歸雲打斷雁飛的話頭。雁飛既然在這時刻拿了行李投靠她,必是要清靜了,如因此事再讓她拋頭露面,豈不是教她功虧一簣?雁飛知她心意,難得她的這份心,愈加珍惜。她還倒過來寬慰她:「我也橫著呢!既然當了老闆娘,哪裡讓人輕易欺負去。你這個準媽媽還是安心生寶寶吧!」兩人也不再說這等閒話。歸雲高高興興跟著雁飛去了她新租的亭子間,屋子裡的傢什擺設雁飛一應是準備好的,窗簾桌布,俱都是西洋紗,粉色的,溫馨又暖和。歸雲從心底放了心,笑道:「你果真是個周密的人。」雁飛也笑,摸了摸窗簾,又搖了搖早買好的嬰兒小床,不禁說:「如此過一輩子也是過得的。」
歸雲大喜,握她的手:「那再好也沒有了。」開懷笑了,不住說,「我要去買奶瓶、奶嘴、尿壺來。」雁飛嗔她:「花那麼多錢,真是孩子氣。」歸雲道:「我要做乾媽媽的,怎能不花這個錢?」忽又想到裴向陽叫過自己「乾媽媽」,卓陽「乾爸爸」,一陣臉熱。將雁飛安置妥,歸雲才靜心想了些應對的法子,有個萬難的法子,她思忖了很久,最後拍拍腦袋瓜,決定試他一試。她忐忑地去了卓陽的報社。她估準了卓陽準在隱蔽的辦公室辦公,但掛做洋旗報老闆的蒙娜必定會老辦公室裡的時候。報社的辦公室早變得霏霏靡靡,到處掛明星海報,還有唱機放著好萊塢的電影歌曲。歸雲去的時候,蒙娜正埋頭做翻譯,一見歸雲找她,大吃一驚。她們不過蜻蜓點水般相交那幾次,中間就隔了個那麼重要的人兒。蒙娜曉得,歸雲也曉得。
蒙娜的面色不好,說:「陽不在。」歸雲走進去,她也不讓座,歸雲就站著,朝她鞠了個躬,把蒙娜嚇得從座位上猛站起來,稿子都掉地上了。「你這是做什麼?」歸雲誠懇地笑:「我請蒙娜小姐幫個忙,我想邀請您的哥哥和他的同事們來我的小店吃頓飯。」
她用了雁飛的第二招——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把謊圓滿了好自救。然而這樣的自救,未免是稍稍屈尊的,可是歸雲不得不心甘情願。蒙娜面色很怪,但也不是不通人情,聽她提出這樣的請求,心知必是有事的,她只問:「幹嘛要求我?你有你的陽。」歸雲道:「因為你可以幫助我,我無能為力。」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全部說了,末了,道,「真是個不情之請,我也曉得的。很難,我並不想這樣求人,可是沒有辦法。」這樣一說,她倒顯得楚楚可憐了,觸動了蒙娜的心。她是又堅韌又柔弱,難怪陽會這樣喜歡。蒙娜想,她畢竟是比她強的,也許太強了,陽才不喜歡。左一想,右一想,終究俠義心思佔了上風。她問:「你就信我能幫你?」歸雲微笑:「如果我不信你的為人,就不來了。」蒙娜暗歎,這位中國小姐的度量,也真是難得的,沒想到她這樣爽直坦陳,竟是對上了自己的胃口。還有,她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是更對胃口的。蒙娜驕傲的心得到滿足,也寬容了,也讚賞了。
歸雲瞧她的眼波動了,望住她瞧,她就坦蕩地看著她。終於,蒙娜嘆口氣,說:「我們不是應該打一架嗎?可我為什麼還要幫你?」歸雲又鞠了一躬:「謝謝你。」蒙娜口頭雖尚未正面應承下來,但大抵是給了肯定的意思了。歸雲明白她的心境,心底感激不盡。兩人實則也無多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各自還是有些許尷尬在。恰好莫主編手裡拿了本雜誌喜不自禁地走進來,正碰上歸雲,來不及招呼,莫主編就喜孜孜將手裡的雜誌遞給歸雲:「你瞧瞧,這雜誌可做的好?」歸雲莫名奇妙,但也將雜誌拿了來瞧。那是一本圖片照片集,封面是一位戰士折斷了太陽旗。畫風鏗鏘有力,印刷得也鮮豔,只有薄薄幾頁。她翻開集子,裡面有照片有圖畫,配著文字。她雖是外行,卻也瞧得出這集子的製作之精良,排版之鮮明。只是翻到一頁連環畫,畫上的是前線戰士冒著炮火衝向敵人的堡壘,硝煙的氣息撲面而來。歸雲口裡說著「好」,心卻黯然了。莫主編倒是眉眼神采奕奕,說話洪亮有力:「沙飛他們是好樣的,前線那樣艱苦,沖印排版器材那樣簡陋,他們還能作出這麼好的畫報,有這麼好的美編和攝影記者。咱們大大震懾了敵人,前線的小日本還當咱們的戰士是蒙著眼睛只看槍炮的土包子呢!嘿!我也想衝到前線跟著沙飛這小子幹報紙了。」蒙娜也不禁過來瞧,她同莫主編是內行,不由並頭接著開始討論畫報的編排和製作了。歸雲聽不懂,也不欲再多打攪他們,就道個別離開了。她回到飯莊,正值下午清淡時分,老範去了菜市場。這些天她和老範又琢磨出新的經營路子。年前,店裡的餃子餡、小籠餡等各類半成品賣得空前的好,看來是被顧客受落的。歸雲想,最近租界正鼓勵菜市場有序經營,那裡生意愈發好了,但還沒有半成品的攤子,也許是個機會。老範就自告奮勇先去探探風向。其他夥計也都在午休,陸明坐在灶庇間的門沿發著呆。歸雲挨他身邊坐下,推了推他:「快些休息去吧,你總讓自己這麼累,剛養好的身子受不住的。」陸明茫茫然:「小蝶還不願見我。」「我明天再去勸勸小蝶。」「歸雲,你幫我帶句話,以前你們唱戲,我常蹲在你家天井外聽。我記得以前你們唱過的詞兒,什麼‘活著我們在一處,死了化灰我們還是在一處’。後來我同小蝶這樣說,她很喜歡。你告訴她,我當初怎麼說現在仍是這意思,活著我們在一處,死了化灰,我們還是在一處。」
他的聲音那麼平靜,又那麼惘然,一字一重音,敲得歸雲的心嗡嗡的,不能透氣。
怎麼安慰?可如何安慰已經不重要。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歸雲起身,往灶庇間找事做,唯有手裡勞作,方能忘卻一些難過的事。在一方天地間,讓頭腦空洞,或可得些安慰。她不知站了多久,腰背有些麻木,才伸直了身子,就被人從身後猛然抱住,一旋,被按在牆壁上,眼前一黑,就被吻住了唇。盡是唇舌的糾纏,相濡以沫。好久好久,才被放開。她看到卓陽的扳著臉。
「你幹嗎?」她想推開他,可他堅固如石山,紋絲不動,「要讓別人看到不好。」
他說:「你就這樣不信任我?去求蒙娜都不來同我說。」歸雲又好氣又好笑:「你這人真是!難道你還吃蒙娜的醋?」卓陽瞪她:「憑什麼她知道的事,我竟然不知道?我好歹也是這裡的老闆。」
「是是是,卓老闆,您夥計擅做主張沒有向您彙報。小的該死!」歸雲聽他說得霸道,就做小伏低心不甘地爭一爭他。卓陽聽出來,不高興,扳住她的面又狠狠吻下去。這次直到她氣喘吁吁,拼死勁用拳頭捶他才放開。歸雲羞得臉似會滴出汁的蘋果,連聲音都軟了:「惡劣的傢伙!」卓陽的心跟著軟了,好話好說了:「聽話,以後有事情一定要和我商量。」
「蒙娜不會同你說的。」她想,他怎麼訊息這樣靈通。卓陽「哼」了一聲:「她自然得意,但別人不會說嗎?」歸雲暗歎,原來是莫主編,她想,還真不能稍稍瞞他什麼,就說:「你已經夠累了,這些我能做的。」「不要自己冒險,讓我擔心一樣是讓我受罪。」卓陽說,他是真擔心了,因而更不願意放開她。就這樣密密地貼在一起,身體中有一股暖流自上而下自下而上,是一種陌生的又莫名的悸動。
歸雲不舒服了,扭扭身子。「卓陽——你褲兜裡揣了什麼東西?咯著我了。」卓陽的臉驀地紅了,縮了手腳,退得老遠,擰擰眉毛又抓抓頭髮。「沒——沒什麼東西。」想一想,又說,「哦,是鋼筆。剛才寫稿子忘記拿出來了。」說完一溜煙跑出了廚房。「哦。」歸雲不做他想,繼續轉身做自己的事。過了好久,她慢慢回過神來。「哎呀!」咬咬唇,捂住臉,大羞。她終於想明白過來,這一回,是真的要從腳趾尖一直紅到耳後根了。卓陽是言必信,行必果的人,他果真不願歸雲多操勞,手法更比歸雲要巧妙的多。他不但請了蒙娜的兄長拉力,連中央巡捕房的警長都邀了來歸雲的小店,還請他們和歸雲老範等留了影。事後將這相片掛在店裡,很篤定地對歸雲說:「這次就徹底狐假虎威,看還有沒有人來挑釁。」
那夥流氓果然不甘,又來探了,自然是被相片給震懾住了。歸雲不免是服氣的,對卓陽說:「你的處事周全我永遠差一著。」卓陽笑道:「我自然是有我的辦法。」歸雲靠著他,不捨得離開,說:「卓陽,我越來越依賴你。你在我要滅頂之際,拉我出了水面,不至於活生生溺死。」「那不過是舉手之勞。我想如果沒有我,你還是有扭轉乾坤的辦法。就像小時候你賣唱幫那孩子,當時我想這個小姑娘好倔強,死也不肯認輸。」她想,他成了為她撐出一片天的傘,遮蔭遮陽的,沒了怎麼辦?心似雙絲網,患得患失。
其實幸福已經在接近了,慶姑漸漸不明著反對他們的交往了。這卓陽,但凡真要哄誰,嘴巴就一定抹了蜂蜜,讓人酥到骨子裡。大年夜主張兩家合一家一道吃年夜飯,是她自強,想要求個圓融。席間慶姑果真一直沉著臉。卓陽見了慶姑行了一個大禮,奉上的見面禮是燕窩,還是上等官燕,連歸雲見了心裡都打了篤。可把慶姑給震住了。卓陽還有零星小禮補上,什麼法蘭西的胭脂膏子,英吉利的雪花膏,蒙古新產的冷毛。也不知他託了多少關係弄來那麼多,看得慶姑眼花繚亂。「杜媽媽,往後您有什麼吃的穿的用的,儘管和我說。」他嘴甜,就坐在慶姑身邊,傳茶遞菜,做得週週到到。慶姑就不好再發作什麼了。後來家裡安了電燈,這新裝置總讓慶姑用起來怕怕,因為經常會跳閘。展風不會修這些玩意兒,還是卓陽趕來修的。一個人危險地站在交疊搭起來的凳子上,仰著頭給重新接電線。
慶姑怕他摔下來,小心翼翼扶著凳子。事後,她向小蝶娘唸叨:「算了算了,就當嫁女兒吧!有這麼個貼心又有檯面的女婿也蠻好。」
自覺是多了一個依靠。她開始張羅給展風做媒,不想展風脾氣犟,推脫多次。實在推脫不了,就坦白:「除了歸鳳,誰也不要!」慶姑驚了,忙問:「你發的什麼瘋痴?」展風不說,母子間堵了好多天的氣。歸雲來勸,展風只說:「大丈夫一言九鼎。」歸雲說:「但老人家那裡還需安撫安撫。」展風說:「我是想好了的,既是不能和自己最歡喜的在一起,那麼就要擔起應負的責任。不然我這輩子都算是白過。」歸雲暗忖這話八成是向抒磊教他的,便道:「你跟了向先生後,倒比以前多了很多想法。」
「我很服氣向先生,他和王老闆不同。」展風摸頭,想著說詞兒,「王老闆是那種頂要面子的,他好像什麼都不要。」歸雲點頭道:「向先生也是奇人了。」展風搓了搓手,說:「等歸鳳回來,我們就真的一家團圓了!」他又說,「我們去見一見歸鳳。」歸雲答應:「我去,你在暗處等。」兩人在次日選了上戲前的時間去寶蟾戲院,戲院門口的海報上仍是歸鳳扮的林黛玉相,海報下排著密嚴嚴的水牌,歸鳳的名字在最前頭。方進山捧她似是不遺餘力,他們看見戲院裡還新開了小店,賣黑膠碟子,有歸鳳的,也有筱秋月的。歸雲讓展風等在戲院後弄堂的梧桐樹後,她轉到前面,找了先前相識的做清掃的孃姨套情面。裝作家窮需靠歸鳳幫襯,又許了孃姨些銅板。孃姨動容了,也是機靈人,懂歸雲的暗示,就說:「我看看歸鳳小姐是不是要解手。」待她進去半刻,歸鳳便東張西望跑了出來,眼一紅,二話不說就跑到壁角同歸雲擁抱。
歸雲再看歸鳳。她已不是她,摩登的燙髮,彆著澄金的髮卡,濃的妝,十指紅蔻丹,身著紫貂毛。她還是她,瘦了一圈的鬱鬱寡歡的清秀人兒,只是桃花不再豔。歸雲的眼也紅了,她說:「歸鳳,我們都會想法子救你出去。」「前幾個月給擺了酒,也算是他家的小。他現在好像更混出了些頭,日本人還來賀了喜。也肯砸銀子來捧我,筱秋月那些人的氣勢是比不上了。」歸鳳流了淚,「除非他死,不然我走不了。」
歸雲朝展風打個呼哨,展風衝了出來,人是好的,歸鳳看得呆了,半晌,才說:「展風,你好――」她該是安慰了,這個好好的展風就在眼前。展風一把握牢了歸鳳的手,說:「你等著,我不負你!」歸鳳的淚,更疾,幸福落下來,不敢接,只搖頭:「是我笨是我傻,呆呆自投羅網,落了這副田地。你們好好過,別管我。」歸雲也哽咽了:「不要洩氣,再難的日子咱們忍過去就好了。」展風只是說:「別傻!」看著他這樣,心碎了。責任更重,他說,「你要等我。」
歸鳳只是退,展風不讓,一把按痛了她的臂,歸鳳低低慘叫一聲,展風心知不對,撩起她的袖子來。她那原本應雪白如藕似的玉臂上竟有一排星星點點的火泡子。他同歸雲都驀地呆了。
展風身子一頓,就要衝,被歸雲死死按住:「現在不是時候。」歸鳳合了袖子,眸子卻迸跳了下,亮了,她倒說:「你們別為我急,狗被逼急了也會跳牆!他拘著我也無非是我入得了張老太的心。你們看到的這傷也是舊傷了,我哭到張家老媽媽那裡,他就再不敢對我用粗。」展風無言,心痛難以復加,再不顧旁的,牢牢抱住了歸鳳,一個勁說:「再等等,再等等就救你出來。」歸鳳順意地合了閤眼,她盼得太久的人兒,和情意,如今擺在眼前。她自己擦乾淚,說:「我還能唱戲,這就是最大的恩賜。我知足了。」又握住展風的袖子,「只求你,只求你好好的。」
兩人相持,互相點頭,又隔了坎坷,不得相聚。歸雲淚如雨下,是替不了歸鳳的痛,切肉連皮,唯有極度的悲傷,都被亂世悲苦蒼白的歲月蓋住。展風心痛,是無力的掙扎,他被迫接受,可還需更加愧恨和苦痛。知命而不能抗命,只好認命。
歸鳳卻咬咬牙,疼痛之後的滿足,寸寸相思幸好未有成灰。孃姨出來催人,時間到了,只能淚別。再三叮囑也是惘然,人世間無端端的分離最是苦痛。
歸鳳一步一回頭,弄堂裡起了穿堂風,歸鳳那一頭燙好的發也飄起來,沒有依傍。她那纖纖細腰彷彿風中柳枝,隨時會折斷一樣。展風在後面叫:「我絕不負了你。」他已是萬不能負她了的。
二八滿江紅?肝膽崑崙
開春的時候,卓太太從寶山買了一棵玉蘭樹的苗子回來,在並不大的天井裡植了下去。樹苗子尚青,稀稀疏疏的,但也遮著了天井的半邊天。春風一吹,有淡淡的樹葉子清冽的香。
歸雲很喜歡這棵玉蘭樹,比卓太太和卓陽更用心栽培它,她期待新的生命,也同樣期待雁飛腹中慢慢長大的孩子。這總讓她覺得人生希望無限。雁飛的身形愈發明顯了,她進出歸雲店裡的情形被老範夫婦等人看到,老範媳婦碎嘴,旁敲側擊打聽:「這個太太怎地沒有男人?」被老範一頓呵斥。歸雲恍若未聞,也不多向旁人解釋,只管自己落力照顧雁飛,還央卓陽再弄些稀罕的燕窩來,並將自小同雁飛的往事原原本本說給了他聽。卓陽讚道:「謝小姐是風塵奇女子,本不應用平常眼光來看。」歸雲才欣慰,卓陽又狡黠地加多一句:「往後咱們生養孩子,我也會好好補你。」
羞得歸雲無處躲,卓陽還逗他:「以後我們生八個,名字用‘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天下雅事盡入到我家。」歸雲嬌嗔:「我又不是母豬,誰給你生那麼多!」卓陽抓著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都在的她的掌心中,他說:「一個孩子太孤單了,我是獨養兒子,有過感受。兩個正好,我只要兩個。」她把頭埋在卓陽的懷裡,又一抬頭,他神思遠了,她不知他又想什麼,才要叫他,他又反應過來,湊到她耳朵旁問:「你知道怎麼生寶寶嗎?」歸雲羞惱了,用力捶他。「這樣的大學生真是侮辱斯文!」「大學生和生寶寶沒有因果關係。」歸雲氣得語塞,卻並非不通人事,她漸漸有了種女孩含苞待放的莫名的興奮的心情。
她向雁飛描述這種心情,雁飛只是笑,竟也問她:「你知道怎麼生寶寶嗎?」
歸雲只是將手放在雁飛的肚子上,那裡已經有些胎動的跡象,每當她的手掌感受到生命綻放的脈動時,就像貼在卓陽胸膛上感受到的心跳。她覺得生命是多麼得美好,多麼得珍貴!雁飛也覺得心是滿的,她的生命因為要誕生新的生命而豐盈。她學會不再想念過去,噩夢也少了,後來逐漸都沒了。她也常到歸雲的店裡看看,終於碰到展風,展風是大大吃了一驚,雁飛卻是俏皮地笑到打跌,她說:「小弟弟,恭喜我這個準媽媽吧!」展風來不及恍然大悟,還在發愣,結結巴巴道:「恭——恭喜!」想起問,「你結婚了?」
「不結婚,我自己做媽媽!」展風突然又有昔日的衝動,止著,又覺唐突。她之於他,是真正永遠遙不可及了。
雁飛一如既往拍拍他的頭:「你是男人了,我聽歸雲說了你和歸鳳的事。會不會恨我當初把你拉進這些危險的事情當中?」展風搖頭,他鼓起勇氣抓住了雁飛的手:「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雁飛微笑:「我教會你的都不是好東西。」展風又搖頭,急切地道:「不,不是。別人不會明白,我自己心裡原先也不明白。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懂那麼多事情,懂那麼多道理。」他說得又急又大聲,因為耳聾,一急就辦法控制自己的聲調。雁飛可憐他,也自責:「可我也算間接害了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展風的神色凜冽了,說:「國家都在苦難當中,自己受的這點傷又算得了什麼?當年的蔡炳炎將軍,我是親眼看著他在日本人的槍口下倒下來。我當時就想,這樣才是一條漢子,死了值!」
雁飛想,這個男孩,是自己眼看著成長起來的。她與有榮焉,感受到了成長的喜悅。
歸云為他們做了蓮子百合銀耳羹,端進來各盛了一碗。大家坐在一起又聊了一陣,徐五福來店裡找展風,直拉著他要到無人處說話。雁飛心裡狐疑,面上也沒說什麼,歸雲安排了他們去雅間。
展風小聲問徐五福:「怎地?那條任務派下來沒有?」徐五福湊在展風的耳朵邊如實報告:「向先生說上頭並沒有把時間安排下來,而且任務的重點是他管的那間中轉倉庫。我們不該輕舉妄動。」展風不滿意,緊繃著臉:「已經等了好久,我們能等,歸鳳不能等。」徐五福沒主意:「可咱們不能擅自行動啊!」展風捏緊了拳頭,他的內疚愈盛,他的心就愈急躁。在看到方進山的名字是他們將要處理的任務之一時,就再也無法隱忍下去。「我們籌劃籌劃,把這票幹得漂亮些,向先生也不怪咱們。」他心裡一計算,莽斷地決定。他不想再等了,鐵青了臉,決定私自行動。等徐五福走了,歸雲也送了雁飛回家,又來找展風說話:「你現在還是一條布口袋——橫豎不夠料去做事情,怎好這樣匆忙?」「再等歸鳳就會被活活折騰死。」歸雲不響了。「這險值得冒。宰了方進山,歸鳳就能出火坑,咱們就能一家團聚。」展風不知是要給自己打氣還是要努力說服歸雲,他焦灼地又猴急地保證。「你也說向先生管得你們嚴,如果私自行動,會怎樣?」展風心裡沒底,其實向抒磊對他們很親和,但管起來相當嚴,他不允許有違揹他命令的行動出現。就算先前從卓陽那裡接的燒慰安所的事,也是他反覆思慮好,籌備周全才默許動的手。
他安慰歸雲:「既然我們都已經選這種舔刀子的生活,自己的生命因此更加寶貴,能做到一百,就絕對不能做到九十九。」其實他心中並沒有底氣,這是他冒昧行動,還將要攛掇著其他同伴,如果向抒磊知道,後果是他無法預料的。但,不管了。他決定要為歸鳳豁出去一次。他再騙歸雲:「我當然會先和向先生商量,用個萬全的法子來做這事。」也不再管歸雲到底信還是不信,就先自振作精神計算自己的大事。歸雲心中急歸急,但也是知道展風的。他是鐵了心要用最快的速度解救歸鳳。熱血一湧,必定魯莽,難免顧不周全。她很是擔心,心裡的憂慮,既不能同雁飛講,也不能同卓陽說。
卓陽這兩日也愈加得心事重重,她試探問了,都被他含糊過去。這天清晨到卓家送早餐,突然看見他在玉蘭樹下打起了太極拳。卓陽是近幾日生了這等的閒情,每日清晨按拳譜打上半刻鐘。半刻鐘後,心也靜定了,他吻別歸雲,騎車去報社上班。他是在孤軍營看到謝團長領著孤軍戰士們打太極拳才起了這個意的。他們整齊地站在操場上,在春天起霧的早晨,用統一的姿勢滋兒慢哉雲手推掌。白茫茫的一片天下,萬事萬物都好像偃息靜止。只有他們心念如一的雲手推掌,能推開纏繞在四周的白霧。
卓陽時常去孤軍營,未必是採訪。他頭一次去的時候就遇到麻煩,逢著蘇格蘭軍隊和白俄商團用暴力搶孤軍營的旗。那群戰士們手無寸鐵,所以倍受欺凌,連精神都不被允許有。卓陽憤慨,他記下謝團長當時令他肅然起勁的一句話:「我們頭上有青天白日,腳下有熱烈的鮮血,足以代表一切。成敗?不過在於心念之間,我們沒有輸。」他相信,這位英雄,是這個城市裡的支柱。他的不敗,給了這裡的中國人不敗的理由。
卓陽問他:「如何抉擇個人之於家庭的責任和個人之於國家的責任?」謝團長道:「只有國家民族自由了,才有個人的自由,國家存活下去,個人才能存活下去。」
卓陽認真傾聽,謝團長笑著鼓勵他:「抗戰前途,光明日益在望,最後的勝利,當有絕對把握。」卓陽又問:「為什麼要打太極拳?」謝團長比劃了一個雲手的姿勢,說:「求空,求淨,養身,修性,積蓄實力。有一天當從這裡走將出去再戰疆場。」卓陽抬頭觀天,要極目遠望,發現四處皆障礙。他想,謝團長同他一樣,心裡有一股火,加著油,反覆燒。在前方戰事愈加激烈的時刻,即將臨爆。他要等不及了,不能滿足每天只在電報局等前線的新聞。他用力騎車去報社。今日報社同仁都到齊了,要給莫主編送行。「明天我開赴前線,今晚和大家一醉方休。」莫主編還是樂呵呵的,將行李都打包好,一併帶來報社。真的準備一醉方休。要和莫主編同赴疆場的記者編輯都來了,平日都沒有聚得那樣齊全。有幾位是卓陽崇拜的前輩,他恭敬地坐在一邊聆聽他們的時政灼見。報社的辦公室幾乎是空了,重要資料都轉移去了隱蔽的辦公室,此地留的只是風雅的裝飾。大夥聚在此地,不過是臨行前的放鬆。是莫主編的意思,他念著工作多年的地方,想要道別。
年輕的記者見主編心情好,起鬨:「讓師母唱首餞行歌!」卓陽才發現莫主編的太太也在現場。原是一極年輕,極神清骨秀、素雅怡人的女子。他是早聞她大名的,卓漢書曾說起過老同學的韻事。莫太太是北平官宦人家的小姐,在燕京大學唸書,有一年莫主編去那兒演講,這位女學生就坐在臺下,被臺上中年學者的「中國新聞人應傳承民族之精神」的精神吸引。女大學生思想獨立,才華洋溢,親去拜訪了學者。兩個月後,女大學生畢業了,拿著皮箱跟著學者去了火車站。她說:「我已畢業,家庭並非我之束縛,聽聞先生尚未有妻室,我願用我之雙手照顧先生起居。」女大學生家裡人追來火車站,他二人已杳然不蹤。到了上海,成為轟動新聞界的一樁緋聞。
卓漢書說這樁事的時候,不免嘲笑了幾句:「老莫臨老,晚節不保,還被業內人士笑話一頓老牛啃了嫩草。」卓陽一直不以為然,他自來認為情極所鍾是人之天性。此刻見到這位傳聞中的莫太太,更覺二人雖年齡懸殊,但鰜鰈情濃,舉案齊眉。可見個人有個人的緣法。莫太太聽人攛掇著要她唱《四季歌》,也不推辭,秀氣地笑著說:「給各位唱一次又有什麼打緊?當給莫老師送行。」原來她一直稱呼自己的丈夫為老師。又有調皮的記者問:「莫老師去前線,您不心疼擔心?」莫太太再溫柔一笑:「如果要心疼,要擔心,我還嫁給這樣搞新聞的幹什麼呀!他有膽量去,我自有膽量送他去!」眾人不由熱烈鼓掌。卓陽微微一凜,暗生幾分欽佩。秦編輯走到卓陽身邊,對他說:「我就怕你又要鬧情緒,這回不派你去就是為了儲存實力,個個都上前線,大後方的工作誰人來做?」卓陽說:「我並沒意見,老早消化掉啦!」他向莫主編要求過要上前線,且並沒有和母親及歸雲提起過。莫主編思索著,說:「沙飛的確讚賞過你拍的那些照片,可上前線是一件極危險的事,不但需要膽量,還需要經驗。」「您是說我經驗不足?」莫主編點頭:「激情有餘,經驗不足。在前線,拍照片,沖印,撰稿都會成為極艱苦的差事,不但需要利落的手腳,還要具備軍事知識,懂得攻守,才能做的好戰地記者。」
卓陽憤然:「我都是可以學的,而且您說過那邊缺少的是攝影記者。」「卓陽,你有孤寡老母在堂,還有一位剛剛談了不久的女朋友。」卓陽偃旗息鼓了。這才是問題。「父母在,不遠遊。何況此地的工作也需要人來做,鼓勵民眾堅持抗戰必勝的信念,是中國新聞人的職責。」卓陽想了一夜,心下不甘,又找莫主編說項:「我可以託蒙娜將我媽送去美國,歸雲,歸雲也會理解我的。我們年輕,都能捱。謝團長說過,勝利最終屬於我們,要捱的不過這三五年,屆時我也不過二十四五,還有大把日子能同家人團聚。」莫主編還是不允,最後終於說:「你是老卓家裡的單傳,我得為老卓保下這點血脈。」
卓陽沒想到莫主編拒絕他的真正原因如此,生了悶氣,莫主編不欲和他多爭執,也迴避著他的問題。莫太太已經站到眾人中央,亮了嗓子唱了起來。她的嗓音沒有周璇那樣膩,聲音更高闊疏直,很是氣概。至最後「血肉築成長城長,奴願做當年小孟姜」,大家都喝了彩。莫主編坐到了卓陽身邊,道:「我知道你氣量不會那麼小,你爸爸都誇過你大有俠風。那年淞滬戰役,你在槍林彈雨下一路照片拍過去,一路平民救過去。英雄出少年啊!你都不曉得你爸爸知道了你那些事蹟之後,眉眼笑成什麼樣子!」卓陽聽了難過,道:「只有我不知道我爸爸的事情,我的事情,他從來都是放在心頭頭等樣的。」「大了,能懂這些就好。其實你該考慮去重慶或昆明繼續唸書,把你媽同杜小姐一起接去。」
卓陽搖頭:「新聞人如何傳承民族之精神?您想好了,我也想好了。有的路一旦選擇了,我就不會退。」莫主編也搖頭:「拘正為人的老卓生了一個狂傲不羈的兒子。「他想,這真是一匹小烈馬,要甩開韁繩,撒腿飛奔。他自認是伯樂,點撥過這匹小烈馬,但真的不捨得放他去疆場。他只好說:「沙飛要辦畫報,會刊一些抗戰漫畫,你正有這長技,該把孤島的情形畫出來,刊給前線戰士看。」卓陽撇嘴:「您在打發我。」又問,「您去了前線,莫太太誰來照顧?」
莫主編不答,半晌,才說:「有得有失,顧此失彼,擇大者而為之。」笑道,「有人找你了。」
卓陽轉頭,正是歸雲,他走過去迎她。「我也來送行!」歸雲手裡提了東西,有老大房的爆魚頭、有冠生園的糕點、還有小紹興的三黃雞,拎得撲撲滿。卓陽沒見過那三黃雞,問:「你們做的新產品?」歸雲笑道:「也是一傢俬人鋪子做的,他們做雞粥,不過三黃雞的味道也不錯,我也學習著呢!」卓陽把大堆的食物拿了進去,眾人鬨然叫好,又有不嗇大誇歸雲的。歸雲倒也落落大方同他們逗趣,幾個青年到處找老酒要狂歡,報社裡一時沒有,莫主編就拿了鈔票出來喚卓陽並三個記者一同去買。卓陽早拉了歸雲和同事往外一溜,必不肯收他的錢。歸雲同那三個記者都是混個眼熟,年紀都比卓陽大,一個姓甄,一個姓齊,一個姓關,卓陽戲稱他們做「真奇怪」三人組,都是愛說話的,一路上喋喋不休。小甄說:「只希望是輪值,過得一年,讓我去晉察冀替莫老師。」「在後方總是等等等,很憋氣。其實我也想上前線,既能打鬼子也能寫稿子,一舉兩得。」小齊也說。小關就笑小齊:「你這副手拿的住槍嗎?我看有點玄!前線可是要用重機槍!」
互相取笑一陣,小甄對歸雲說:「我們這裡槍法最好的是卓陽,可是斃過鬼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