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2頁,共2頁

「王亞飛,你有沒想過解甲歸田?」「謝雁飛,你有沒想過洗盡鉛華?」湯已濃,火欲旺,等著人去赴湯蹈火。一汪混水,身不由己,就這樣被煮熟。

四圍不盡白茫茫,一望無窮不知哪裡是歸路。往事只能回味。爆竹響了,聲聲震耳。他們似乎沒有再說話,抑或偶爾又說了一兩句,只是被熾烈的爆竹聲遮住,聽不清對方到底說了什麼。直到爆竹響得最猛烈的時候,散了滿桌的白霧,結束了這頓年夜飯。結賬出門,南北分行,宴散之後仍須回到自己的地方。藤田智也半夢半醒,還留連著熱煮的火鍋的馨香,只是微露晨曦有點冷,把他凍醒了。原來他半開著窗,睡了一夜。現在應當是上海的早晨,但是不是他記憶中的上海的早晨。這裡的早晨是死的,缺乏上海弄堂的喧鬧,萬籟俱寂。他醒了一會,才想,這裡是日軍司令部的軍官宿舍,怎麼會有弄堂的風光。這裡什麼都沒有。在東京大學唸書的時候,宿舍窗前至少有一棵櫻花樹,他在窗下的書桌上放一張美麗女人的照片。櫻花的花瓣飄落進來,灑在相架周邊,鋪成一片虔誠的禱告之地。他喜歡看穿旗袍的女人,無關外貌的欣賞。「中國女性的旗袍,日本女性的和服,都能體現一種東方特有的含蓄的美。但旗袍之美又在於放,和服之美則在於收。就如中國的美是長江滔滔、海納百川的雄壯,日本的美是停駐在富士山頭那一極點雪景的優雅。」卓漢書頭一回給他們上課,就做了這樣一番中日區別的言論。

日本學生不滿了,立刻挑釁:「教授,您的意思是中國的美是大氣的,而日本的美是小家子氣的?」卓漢書寬和地笑,不與這群日本孩子計較,只道:「不,各地美景因地制宜,各有千秋。中國的美是外放而寬容,日本,則收得太緊了。」學生們開始熱烈討論,他的思緒則飄到了旗袍上。這種含蓄的放,他想他是懂的。

他記憶裡最深刻的是母親那一件件轉花燈似的旗袍,母親高興的時候抱著他說:「以前在永新公司站櫃檯,這些旗袍永遠彈眼落睛!」她最愛穿白色。但是白色難洗,沾上一點斑痕,就非得花大氣力去清潔。母親每次洗白色的旗袍都會非常費力,非要洗淨不可。大冬天裡,他見母親的手被冰冷的皂水浸得蛻皮,央叫一聲:「娘別洗了!」湊上的小臉轉頭就捱了冰冷的一巴掌。後來到了長崎,父親的夫人也愛穿白色,是白色的和服。她是溫順內斂的日本傳統婦人,經常拉著他的手,幾乎懇求地對他說:「我就是你的媽媽。」可他不想叫她「媽媽」,他只叫她「大娘」,還用中文叫。她聽得懂,被迫微笑著應下來。

父親也酗酒,原本就是孱弱的身體因酗酒而異常糟糕。他在醉倒的時候不像母親那樣會打人,他只會癱軟如泥:「我不敢忤逆兄長。」的確,在伯父面前,他說話時永遠低著頭。伯父是家族威嚴的象徵,軍功赫赫,身份顯耀。在家宴上都必得軍裝挺拔,佩滿勳章,荷槍執劍。近身三尺盡殺氣。但有什麼用?他也生不出兒子。一連換了三任妻室,第三任還是強搶來的,不過因為法王寺的沙彌說過這位夫人命格旺子。

藤田智也從來沒有見過這位伯母。他去長崎時,是這位夫人進門的第三年,仍然無子。中將異常惱怒,每回與夫人同房,滿屋子都會聽到夫人驚栗的哀嚎。待到中將異常惱怒地離開,大娘就會帶著僕婦捧著一盆淨水進房。父親教他寫中國字,他突如其來地想到,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算不算藤田家族的魔咒?他只看到父親和伯父爭執過一次,為了是否送他上軍校。那時他拿著東京大學的入學通知書,站在花園裡。春天花更爛漫,八重櫻漫天飛舞,他開始有些懷念上海的梧桐葉。父親從伯父的書房裡走出來,拍著他的肩膀,說:「智君,整理行李,同我去東京。」

臨行的時候,伯父領他進了劍道室,指著擺放在神案上的軍刀。「你父親沒有資格拿起這把軍刀,等你來拿!」只是還來不及從東京回到長崎,他就被應徵入伍。「智君,現在是你學以致用,報效天皇的時刻。」伯父親自送他上了回上海的輪渡,父親和大娘都沒有來。伯父說懦弱如他們是沒有資格為英勇的戰士送行。那天也是春花爛漫,他穿上軍裝,英挺立地,他說:「我們有更好的條件來儲存珍品,我的願望便是將東亞歷史全部完美繼承。」自此,夢想照進現實,他的世界越來越空。藤田智也起了床,穿上軍裝,懸好軍刀。他去謁見伯父,長谷川也在。白天仍舊森然的辦公室,門坎很高,紅木金鎖,滿室硃紅青藍,是屬於中國的顏色。

「我仍贊成智也的建議。」藤田中將望著眼前的手下。不論是大佐還是侄子,他都當作得力干將。「卓漢書已死,還有誰能復原《思故賦》?天皇壽誕近在眼前。」長谷川道。

「我來。」藤田智也將軍刀擺在大將的辦公桌上,「內容無人見過,便好偽造,章鑑也不會是障礙。」他想,他說晚了這句話。三方協議達成,一份偽造好的字帖即將被送往日本,恭賀天皇壽辰。再討論下一宗事件。「張府派人向司令部投訴,最近屢有合作伙伴被暗殺,希望我們給予支援。」長谷川斜睨了藤田智也一眼,藤田智也一聲不響拿起軍刀,轉身欲走。藤田中將叫住他:「智也君一起聽。」他不得不留下聽。長谷川也不得不說:「我已派人查過,最近那些暗殺行動,大多是一名綽號‘玉面羅剎’的神秘人物組織。有傳是國民政府的人,也有可能是支那的民間流氓組織。」藤田中將點頭:「我聽說此人手段狠毒,凡落在他手上的人大多死相悽慘,如今人心惶惶,嚴重阻礙我軍同中方友人的良好合作,務必將之剷除,殺一儆百!」他再看向藤田智也:「中國共產黨最近在租界的地下活動極頻繁,用報刊傳單鼓吹抗日思想,影響大東亞共榮圈的建立。我已無法再容忍這些詆譭帝國軍隊形象的情況,必要的時候,需採用嚴懲手段以儆效尤!」藤田智也不作任何表情,說:「我只是負責文物的搜查。」「這兩件任務由長谷川統一負責,希望藤田少佐全力配合。帝國軍隊一向以團結一致,溝通無礙為榮,兩位明白?」兩人立正行禮。只是長谷川仍有話說:「我本人一向以帝國軍隊的團結為榮。但最近聽說我軍某團被共產黨的八路匪軍擊敗,發生降兵教授支那兵拆解我軍地雷的事件。這使我夜不能眠,深感痛心!」

他又瞅了藤田智也一眼,再說:「帝國榮耀至高無上,不容褻瀆!我向中將保證,嚴管部下,絕不出現類似事件。」說完肅立。他是「不得不」如此深謀遠慮地說這番話。雖他還需仰仗藤田中將的提拔,但再也無法容下藤田智也幾次三番的反調。

他心裡有芥蒂。中國的春節之前,他派人同藤田智也一起去北平找書畫篆刻名家齊白石專制賀壽章準備獻給天皇作為新年賀禮。部下空手回來,順便打了小報告。在齊白石家裡,那不識相的枯槁老頭對面前白花花的銀洋看都不看,只說:「老朽老矣,早動不得手了。」部下怒極,本要動武力,被藤田智也呵斥住。賀壽章自然是沒有到手。他的幾次行動都因為同藤田智也的意見分歧而不了了之,長谷川是把火冒了三丈高的,但又礙於此人是上司的侄子,不能造次。但,以後不必了。他陰惻惻地冷笑,中國人既有漢奸,日本人中怎麼不可能產生日奸?尤其血統不純的,嫌疑更大。他得了把柄,能夠牽前制後。藤田家唯一的男丁,中將急需提拔的繼承人,竟然有一個詭秘的身世,還這樣不爭氣。長谷川滿意地觀察到藤田中將不動如山的神色稍稍動了。繼承人出了任何差錯,這位中將在中國戰場上所有的拼搏都將付諸東流。日後千秋功業誰來繼承?他們日本人也是要千秋萬載,功勳永駐的呢!所以他這樣在乎血嗣。捏在蛇頭七寸,長谷川志得意滿,趾高氣昂出了藤田中將的辦公室。藤田中將也死死盯著走出門的長谷川,慢悠悠吐了一口氣。「保護藤田家的榮譽是我的責任,更是你的責任!」他站起來,目光停駐在窗外的黃浦江上。一年前,海軍從江上打進這裡,他想再進一步,再建陸軍的卓越功勳,也是他藤田家族的功勳。目標:黃浦江邊的租界,那座孤島,魔都上海的核心地帶。那裡比東京更摩登,更奢靡。就像一條汩汩的大動脈,有帝國急需的血液,濃稠、新鮮、能創造無窮魔力。他的手必須握到那條動脈之上。因此,他的繼承人必須和他一條心。藤田中將又斥道:「你得給我收斂點!上回竟為支那舞女在租界內殺人,也無怪長谷川會側目。此等醜事,如有再犯,休怪我嚴加處置!」只是藤田智也聽似未聽,只看著黃浦江,心思飄得久遠。長江和富士山,都模糊了。唯有黃浦江,在他腳下靜靜流淌,從不曾停歇過。

黃浦江的南邊的外白渡橋,是向抒磊在空閒時候徘徊的地方。橋北邊有持槍荷彈的日本衛兵虎視眈眈,隨時會更進一步。他手裡卷著小紙條,看一眼他就能記住名字。揉碎紙條,丟進黃浦江裡,被瞬間吞噬。

滔滔江水不停留,他卻要被迫停留,留在這裡。他想去更轟烈的地方,卻是不得的。

向抒磊一直記得,秋天的東北淪陷的那天。東北有重兵良將,糧彈充足,卻保護不了老百姓。日本兵殺進來,中國兵不抵抗,百姓只能做待宰的羔羊,無望地等待悲慘地獄的降臨。烈火熊熊的秋天,誰都忘記不了。向家大宅裡他們一家只晚逃了半刻,就已經來不及。日本兵闖了進來。他們仇富,尤其是中國富人。宅子裡的珍寶古玩、紅木傢俬、糧倉裡的預備過冬的糧食都讓他們眼紅,無一例外被洗劫一空。不但搶古玩,搶糧食,他們還要玩更刺激的遊戲。父親在他的面前被開膛破肚,母親被一隊低等日本兵輪姦。他也不能倖免。那個日本軍官坐在平日父親坐的太師椅上,看著手下瘋狂的殺人遊戲。漢奸們不甘落後,為向日本皇軍獻媚,出主意變換花招。「從這裡鑽過去!」漢奸翻譯摁著他的頭,推著他從叉開兩條腿的日本兵胯下爬過去。

他們怎會就此滿足?他便又被綁起來。漢奸仍充當幫兇,殘害少年。「叫皇軍一聲爹聽聽!」「不叫!」漢奸偽軍自覺失了顏面,下了手裡的皮鞭,變本加厲抽到孩子光潔的後背上。

「媽的!小兔崽子,你叫不叫?」「不叫!」他由始至終只回答兩個字。最後漢奸偽軍抽累了,找來烙鐵,在他眼前晃一晃。「叫不叫?」「不叫!」瞬間,他聞到自己的肉體被灼熟的焦臭。疼痛錐心,無法承受,張大了嘴,卻喊不出來。他虛弱的慘叫令他們非常快活,向抒磊狠狠閉住眼。體無完膚,神志不清的他其實看清楚了那張操縱著這一切罪惡的嘴臉。漢奸翻譯叫他——「長谷川少佐」。這個漢奸翻譯兀自得意地磔磔怪笑,眼角冷不防只看到上頭的人只略略抬了抬眼皮子。皇軍還沒盡興。他腦筋一轉,望著半昏半醒的男孩。男孩有一雙北方人少見的丹鳳眼,柳葉薄唇,端的是唇紅齒白。正面的皮膚未受傷害,潔白如玉。這樣俊美的北方男孩,真是少見。他有了主意,提醒半成獸的侵略者:「這男孩可比那群女人還俊俏得多!」

至最後,終成男孩一生的夢魔。忍辱負重偷生的母親把兒子從死人堆裡挖出來。所幸,男孩尚留一口氣。

有一口氣就有希望。向抒磊攏了攏衣襟。他只能等,等一個渺茫未知的報仇雪恨的機會。與敵人在戰場上狹路相逢。

「向抒磊,你又缺席排練,我就知道你跑來了這邊!」向抒磊回了神。眼前的來人是他舞臺上的搭檔,那位讓無數中國婦女佩服的「娜拉」。她的名字他總記不牢,因為太複雜。她叫吳楓露。吳楓露一直對他有意思,明的暗的表現自己的情愫,不管他如何冷漠。她的一往情深該是感動他的,可他總是漠然的。他們是不清楚他的底細的,吳楓露還私下同話劇團其他女演員講:「他越是那樣,我就是越喜歡他。」她哪裡知道,就在那日同他出了那旅館,他找藉口又折回去了,摸清了底細,集合了些人力,他能不按上面的指示幹活,把杜歸雲給救了出來。她只懂他的表面。或許只有這樣,才是她的幸運。做人半懂不懂,糊里糊塗,是最幸福的。「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散散步。」向抒磊說。吳楓露堅持:「我陪你?」「你回去!」「向抒磊,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他唇角一揚,笑得若無其事:「就是你看到的這樣的。」吳楓露頓足,眼中憋了淚,委屈地走了。當年小雁說:「我喜歡你,向抒磊!」他別開頭。她再說:「我只和喜歡的人說喜歡。」那時她十五六歲,正被唐倌人調教出一些風情。她的眼睛霧濛濛的,看似悲傷,但堅定的時候,無比堅硬。她不會喝酒,在大年夜喝醉了,頭垂在他的脖頸,絮絮說著話。長春的家破人亡,逃難的悽苦,寄人籬下的朝不保夕。他感同身受。酒醒的時候,她忘記到底說過什麼,可他記得。他竟肯屈就,教她寫字,幫她提水,帶她跳橡皮筋,還想給她買旗袍。存心還是無意,已經分不清了。她最後的眼神,好像能看穿了他,也許真是看穿了他的隱藏。但他是在他的世界被顛覆後才遇見了她,已經晚了。她是不懂的。最後,她只是咬了他一口。可傷口太淺,慢慢淡化,終於消失。為什麼他要的總是會消失,他的恥辱卻要跟著他地久天長。如果他們在家鄉相遇——他不能再想。天晚了,他應當離開不屬於他的江邊。

天問篇硝煙散盡人獨立

二七春愁無盡處

雁飛在百樂門開舞前,向袁經理告了一個長假。袁經理搔了搔頭頂緊剩的幾根毛,先就問:「是不是‘夜上海’挖角?」心裡想的是,日防夜防,他顧著了生意,極力斡旋討好,幾方都幾乎擺平,連上頭的大老闆都睜眼閉眼,眼看是要好起來的。但,偏沒顧著手底下的紅人。這座孤島,因為孤獨,所以愈加放蕩。連舞女都供不應求起來。家家都經濟了,蓬勃著別苗頭。先前有了「仙樂斯」,後來又有了「夜上海」,挖了他手下不少好貨色。連雁飛都來告假了,他十萬分緊張。雁飛只是瞧他草木皆兵的樣子實在好笑,忙道:「自然不是。我在你老袁手下做了這些年,操守一向好,有口皆碑!」這倒的確,袁經理暗忖。謝雁飛確實比一般舞女更懂進退,在大紅大紫之際被王老闆包下的時候都沒拿喬歇過舞。也不怪他有時會偏向她一些,連江太中的事都給極力壓了下去,雖也是因日本人那裡放了話的。「有大戶頭給了你金籠子?」雁飛微笑。袁經理以為猜到了位,又問:「一年多少數?難不成還娶你做小?是不是日本人?」

雁飛便道:「老袁,你是這行當裡的領頭羊,時好時壞最是拎得清楚。我也不把話說滿了。如果好呢,也許我就真的從良,如果不好,我可還要捧你這邊的舊飯碗。」袁經理不悅:「小謝,你哄我呢!你提出休假,我沒二話。如今這頭眼看是要摘了你牌子的生意,還說甚回來捧舊飯碗。咱們別來這套!」「你看呢?」雁飛依舊笑著。袁經理琢磨著木已成舟,多說也是無益的,只消不時拆臺腳便成。他不再勉強:「你都鐵了心,我有什麼好多說的。咱們就只好青山綠水,後會有期!」但又另外盤算,趕緊物色新人,用他的腦袋瓜包裝好,取個響噹噹的藝名,照樣能再紅個有聲有色。想一想,心又定了,故此也就不再多囉唆了。雁飛也暗歎,沒想到這位向來爾虞我詐湊合著一道營生的袁經理遠比很多人瞭解她。

人生處處有意想不到的知己。這樣的人物不在上海灘混得開,還有誰能混得開?雁飛恪盡職守去跳最後一場舞。舞廳正熱鬧,蒙娜最近當紅,不但每日有無數臺票,更多了不少洋人來捧場,現在百樂門的整個焦點都是這位金髮碧眼的洋舞女。雁飛看著她跳得滿場飛,終了,她轉了過來。

「我大約這個月就準備不做了。」雁飛並不意外:「祝你寫出好文章。」蒙娜擁抱她:「你很神奇!」「你也是!」雁飛含笑攜她一起去酒吧,為她要了威士忌,自己要了橙汁。要和她碰杯告別。

「你的不是酒!」蒙娜埋怨。「袁經理痛失英才,我為他哀悼一下,故不用酒了。」她先乾為敬。蒙娜豪爽,幹了下去,又被人叫去跳舞。她要拉著雁飛一起,被雁飛笑著掙脫了手。

她看著蒙娜繼續在舞池裡搖擺,好笑地想,這回袁經理虧本虧的夠大了。她捶了捶腰背,這個時機,正是該退,不然虧大的那個會是自己。想著,手撫住小腹,已有些鼓了,那裡有蓬勃生長的生命。她含笑把視線轉向正和客人跳貼面舞的喬綺。虧得她那句「我自己的孩子,我怎麼不想要」,她醒了,所以留了活口。她想,是啊,這具腐敗身體,還能有新的生機,屬於她自己的生機。她怎能放棄?當年唐倌人跟了周小開之後,就想方設法要為周小開生個一兒半女,以此正式嫁入周家。可總如願不了。她坦誠地對小雁訴苦,說不想周小開用這個做藉口去流連別的女人。第二日就狠心咬牙,把剛滿十六歲的小雁送進周小開的虎口。可她更不願小雁做成她做不成的事,熬了湯,放下身段伺候小雁喝下去。但還是覺得不妥當,只有小雁同她一樣了,她才會安心。她拖了她下海,十六歲的雛妓被逼出賣身體。她同周小開說:「如今多了一個弄錢的法子。」周小開便沒了非分的念頭,他覷著了利,是小雁那具剛剛長成的身體,能為他還賭債。只是唐倌人機關算盡,仍拼不過天數,她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雁飛會惡毒地想,她能做到她永遠做不到的事,算不算對她最大的報復?

自喝了唐倌人的湯,她的生理週期就徹底亂了。有時候她用藥,有時候她不用藥,都沒有發生過任何問題。她以為這輩子註定不能完成一個正常女人該完成的所有事了。但,竟然會有了。這讓她心驚,也躊躇了一陣,幾番想下手,直到喬綺的事情發生。

她突然有些得意,唐倌人並沒有完全毀掉她的一切。她又贏了一次。以後怎麼樣,還不想細想,但此刻是覺得勝意的。雁飛將玻璃杯裡的橙汁喝完。因想得太出神,並沒發現藤田智也走到了她的面前。一抬頭,看見了,她揚揚手,歡迎他坐到身邊。他坐下,凝望了她許久,問:「解甲歸田和洗盡鉛華,你認為這樣的可能性有多少?」

雁飛的心「突」地一軟,傾到藤田智也的面前,扶著面孔問:「我像誰?」她也仔細凝望他,「你是個好兒子,遠在千里之外,還是記著你的母親。」他向酒保要了一杯白葡萄酒,晶瑩剔透的白色。她的臉也晶瑩剔透,比平日更多了柔和的光輝,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入口的酒,涼透了心。雁飛握住藤田智也的手。他們的手,也是冰涼的,似乎從未暖過:「你看,我是涼的,你也是涼的,這個世界冷透了。我們連自己都暖不了。」藤田智也執起她手,笑:「不是不能暖,而是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終於放開手,「你從來不騙人,也不騙自己。」雁飛站起身,拉著他進了舞池,微笑:「不騙人的謝雁飛請你跳舞。」「你今晚——很特別。」他擁抱她。雁飛伏在藤田智也的肩頭,熟練地邁了步子。她同許多人跳過舞,不可否認和他是最合拍的。他懂她的舞步,她也懂他的。她低喃:「你不穿軍服的時候,是個很好的人。」「呵,我妹妹也這樣說。」「妹妹?」這是她還沒有聽過的。「我不算一無所有到底,至少還有兩個妹妹。她們純潔簡單,都是普通的女孩。」

他在嘆息,她聽懂了,說:「她們也有一個好哥哥。」「謝雁飛,今晚你一直在哄我!」她不抬頭,也不再說話,只專心地和他跳這一支舞。最後,再看他孤身離去。

藤田智也離開百樂門的時候,沒有回頭。這座百樂之門,只有令他更加寂寞。他想,謝雁飛真是對的,兩個人的寂寞比一個人的寂寞更寒冷。雁飛靠在舞廳門前看著他的背影發了一會怔,直到有人上來打招呼。「雁飛小姐,好久不見呀!」是很久不跟著藤田智也出現的山田。雁飛笑著招呼:「山田先生最近哪裡發財?」山田笑眯眯指了指舞廳一角,長谷川正陷在女人堆裡,肆無忌憚對身邊的舞女上下其手。山田說:「新近結交的,也是一位豪爽的達人。雁飛小姐賞個臉?」說完笑著又瞥了眼長谷川。

雁飛了然,冷冷一笑,說:「我明天就要辭工了,以後怕是少有機會和朋友們聚聚。」[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

山田非常意外,驚呼:「哎呀!那真是十分可惜,不知雁飛小姐是否有了高就?」

雁飛點頭微笑,說:「我們這一行的最好的出路也不過這樣了,都是託乾爹生前故友的福,得了機會能出上海四處瞧瞧。」說完又客套幾句,便藉故甩下山田。下班後,雁飛約了舊日的姐妹同蒙娜在樂而惠擺了一桌,點了些好菜同大家話別。

她平日為人仗義,從不恃強凌弱,十分得人心。故筵席上,大家都有些依依惜別的意思。雁飛把盞敬了各人:「這些日子多虧得了姊妹們的幫襯,如今才有個好去處。往後大家各自珍重!」

眾舞女們均流連不捨,又說了好一陣子惜別的話。只有蒙娜在筵席後拉住雁飛問:「是不是有其他事故?」雁飛笑笑,只說:「我累了,歇一陣,好再飛唄!」蒙娜知道她心裡有打算也必是不肯說的,就不再追問了。散席之後,雁飛回了兆豐別墅,將蘇阿姨叫來跟前,說:「我有事要離開上海個把月,最多一年吧,家裡還需要你照看著。」並把家用擺將出來。蘇阿姨也吃一驚,不住問:「小姐還回來不回來?」雁飛不想她太過大驚小怪,笑著安撫說:「自然是回來的。這些日子裡你只需好好照看好房子即可,旁人若來找我,就說去了外地。」「好的好的。」蘇阿姨心神不定地介面下來,便聽著雁飛吩咐幫著收拾行李,卻發現雁飛並不帶日常穿的收腰旗袍,只管揀了幾件寬大簡單的衣物,且連日常用的胭脂水粉都一律不帶。

收拾妥當之後,雁飛矇頭睡個大熟,次日清早就提著行李出了門。她覺著這個早晨特別清朗,天空藍似遠洋,萬里無雲。就像初來上海看到的那片天空一般。

春天的空氣是甜的,她深深嗅了幾口,神清氣爽。然後叫了黃包車出了兆豐別墅,拐個彎,先去愚園路。這裡一馬路兩邊盡是旋轉著的三色理髮燈,看得人眼花繚亂。雁飛尋了一家不起眼的小理髮店走過去。這條著名的「理髮一條街」,剃頭店美容店不少,但她自來認熟人,只做慣一家店。這小店門口還有她盤頭的照片當廣告畫貼著招徠顧客。

她停駐在店門口,朝自己的舊照片扮了個鬼臉,推門進去。正做晨掃的燙頭師傅聽有客到,欲抬頭招呼,見是老主顧,便眉開眼笑,撣乾淨椅子請她來坐。

「謝小姐,今朝要軋怎樣的臺型?」雁飛在彈簧椅子裡舒展了一下腰背,搖頭笑:「今朝不給你做大生意,我只要剪女學生的童花頭。」燙頭師傅嚇了一跳:「小姐呀,你阿是開玩笑?現在舞廳流行女學生頭?」

「只要是你阿東師傅做的,又在我謝雁飛頭上的,自然就是流行的。」雁飛將長髮放了下來,黑瀑布一般,幾欲垂到地上。她甩了甩頭髮。阿東師傅還是不可置信,只道:「搞不懂,真真搞不懂!」但也只能依照雁飛的意思,準備好器具,為她剪髮。頭髮一寸寸短了,黑色絲一樣毫無生命地躺在地上。雁飛的心卻活潑了,好像身體裡有東西在重生。梳妝鏡裡的她,滿臉是生氣,泛著紅暈,從未有過的容光煥發。連阿東師傅都看了出來:「謝小姐阿是有啥高興的事體?」她不答反問:「你家太太生了個兒子吧?」阿東師傅憂愁地直搖頭:「是個女兒。唉!難啊!」雁飛奇道:「女兒不好嗎?我倒是願意有個女兒的,女兒可貼心呢!」阿東師傅吐苦水:「又是一個女兒,都第三個了,以後嫁妝要累死我這把骨頭。現在做生意不要太難哦!那些白相人、巡捕、流氓、日本人,哪個是好惹的?專盯著我們這些小門小戶,前天又被一個日本流氓敲了一筆,巡捕房敲詐我們老百姓來的起勁,倒是不管日本人的。氣惱死我了!」

雁飛點點頭,心有悽悽焉:「這個世道,是這樣子的。我們又什麼辦法呢?」

人吃人,有一條食物鏈,迴圈往復,最吃虧的是最底下的那些人。雁飛閉上眼睛養神,手不自覺地撫摸著小腹,打著轉,小心溫柔。阿東師傅技藝高明,手藝靈巧,推子不拔毛,剪子更不打飄,悄無聲息,為雁飛剪斷三千煩惱絲,齊到耳後根,露出緞子般光滑細長的頸子。雁飛對著鏡子左擺右擺,齊額的劉海遮了原有的美人尖,密密地壓在眉毛上,讓臉上的孤寂一掃而空。這張全新的面孔是陌生的,新生的。她覺著新鮮,淘氣地對著鏡子笑了一笑。

「這下子可真的成了女大學生了!」阿東師傅豎起大拇指,「謝小姐人美,剪怎樣的髮型都好看!」雁飛很滿意,付了錢走出理髮店,心情極靚。搶生意的黃包車伕拉著車子跑來她跟前。「小姐去哪裡?」「淡井村。」她樂得飛飛的,想,歸雲一定認不出自己。就不住催促車伕拉得快一些。只是一路到了歸雲的「老範飯莊」,卻看見六七個人在店門口圍成一團大聲爭執。歸雲同她店裡的老範陸明等人正被幾個流氓圍在正中,雁飛且聽有流氓挑釁。

「小店生意可真不錯呵?」老範不住作揖陪笑臉:「早上第一籠熟的小籠,可巧讓幾位先生趕上了。」

陸明不願意了,一扔掃帚,面孔一扳:「咱們合法營生,只知道合法規矩,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可不懂!」流氓豎起眉毛,待要發作。老範著急,忙止住陸明逞氣。陸明也不知哪裡來的怒氣,回店抄起條凳衝出來,眥目瞪他們:「誰再胡鬧,我和他拼命!」流氓們見這獨臂殘疾人這樣彪悍,都吃驚,又覺得丟了面子,怒火中燒,正兩方對峙。歸雲慌忙拉下了陸明,笑道:「我們只仰賴各方照顧維持這小店,小本經營還望多多包涵。」

一流氓見她生得漂亮,又像是這家店的老闆娘,就放肆調笑:「如果小姐肯請喝茶,我們倒是也能照顧照顧小店。」毛手毛腳探上來就要揩油。老範擋上前去隔開那流氓:「大家和氣生財和氣生財!」那群流氓本身就是欺負他們店小人少,又不像有根基的,壓根存心討便宜討到底,全沒把老範的阻擋放在眼裡。陸明看不下去了,沒命似舉了條凳便砸,唬得前頭幾個流氓連忙後退。

歸雲一看,怕真鬧大出了事,憋著氣,大聲喝一聲:「夠了!」她把頭一揚,站了出來,「我們店在租界裡是登記了的合法生意,也請過薛華立路的洋官爺喝過茶。咱們只懂那邊的規矩,開門做正當生意。幾位是大爺,來喝茶吃點心,我能給個優惠價,再要別的,我們店面小,也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