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1頁,共2頁

卓陽很高興歸雲看得懂,他說:「一個牢籠,沒有那麼容易衝出去!」「在這裡演這個戲,讓人低落!」歸雲望望臺下握緊拳頭的戰士們。她想,他們都想出去吧!「他們都想出去!」卓陽說。她一驚詫,轉頭看他。他在她微笑:「我們想對他們說,總有一天他們會走出這個擺佈他們的租界。」太艱難了,這樣迂迴地表達意思。婦女衝破了家門,戰士們都鼓掌了。臺上的意思,臺下的人都懂。不管多麼迂迴,苦心激勵是能被他們瞭解的。「你瞧。」卓陽有些得意。歸雲心安了,她想,她是可以安慰到這些被禁錮的將士們的。事實也的確如此。如果說在歸雲之前的節目是隱綽綽的,暗中遞傳心意的,是組織者們的精心編排,隔幕報音,幕外人須得仔細聽仔細辨,才得辨出幕里人熱切的祝望。那,歸雲這節目是來揭幕的,是完結也是開始。她一身武裝,從幕後走到臺前,是孤單的。諾大的舞臺,她是被舞臺鎖住了,四周沒有支援。

起調,開了腔。開始有些抖,不因緊張,而是孤獨。穆桂英五十三了,還得重披戰甲。軍,是孤軍;膽,也是孤膽。還有身邊千萬險惡在虎視眈眈。

也有憤懣。滿門忠烈,不得善終,活著的還受壓制。但終於是有機會再伸志了。一個人,也可以氣勢如虹。失去丈夫,失去親人,親兒子也身處危險之地。還是孤單,有了孤憤,當仁不讓的一往直前。因此便有了如雷的共鳴。歸雲化身成了穆桂英,連穆桂英的孤憤也是真的。如雷的掌聲,往日戰場上的豪情,今日被制擎的委屈,還有傷逝年華竟如流水,酣暢到底的傾訴。最後的暢快是可以上了戰場上去一展抱負。這是臺下百多人日思夜想的。歸雲是紅色舞臺中央小小的一注亮燈,在幕閉的時刻通明一閃,再款款暗去。

她在掌聲中退下的時刻,卓陽還站在臺下給她拍照。「這一盞小明燈,起的作用可不小!」莫主編拍拍卓陽的後背。又有人拍了拍莫主編的後背:「我們需要這樣的藝術,來震撼和激烈我們,作為民族抗戰的精神武器!」聲音是沉著有力的。卓陽肅然起敬地看著那人,孤軍營的首領――英雄謝團長。莫主編開懷地笑:「這也是這次演出所要達到的目的,給文藝界吹一吹風,四面楚歌,但精神不死。我們始終在孤島中有我們的陣地。」謝晉元團長的面容威嚴莊重,他微笑,微笑也帶著威嚴,還有凝重,他向卓陽點了一下頭:「強將手下無弱兵,我聽說過老莫帶出幾個好樣的,做戰地記者一點都不比當兵的遜色。」

卓陽正立,肅然道:「做一個新聞人之責任,在於明事直言,忠實記錄。做一個國家危難時刻的新聞人之責任,在於在抵抗外侮的戰線上堅持以民族精神傳播為首要之任務。精神不滅,新聞不死,事實永存!」謝晉元團長和莫主編都欣慰地點頭,謝團長讚道:「好一句‘精神不滅,新聞不死,事實永存’,我們如果可以一直用這種飽滿的精神,不畏敵人的信念,就一定會迎來我們的勝利!我們所有的犧牲也就值得了!」三個人相顧而笑。歸雲退場後,整理了行頭,她想找卓陽,特繞回了前臺,正見卓陽同謝團長和莫主編站在禮堂門前,門外遠處緩緩西下的紅日,灑了他們滿身的金。金色染盡謝團長昂起的頭,挺直的身,如豐碑,是不倒的中國的脊樑!歸雲敬慕地仰望,似是能看盡那四面楚歌中的孤單的悲壯。她在心底敬嘆,轉個身,回去的步伐比來時要堅毅許多。展風在門外等她,接過她手裡的行頭包袱。「呵,現在會自己找堂會唱了。」歸雲抿嘴笑:「零丁無光洋,不過,值。」展風吆了黃包車,歸雲坐上去,遠遠的,看到卓陽已在門外張望。他看到她了,笑著。她朝他搖搖手。卓陽看著她同展風遠去。好幾回了,他都看見這個男子同歸雲的親密,他是曉得他們的關係的。所以,他在隱忍。

他同這個男子正面打過交道。在進慰安所那天,他有條不紊地安排人員,分配任務,衝鋒接應,都做得細緻周到。

王老闆說:「卓陽,你是莫主編的得力助手,展風是我新招的猛將,能學也會活用。自古英雄出少年,長江後浪推前浪!」行動前,展風再三關照他:「卓記者,咱們任務不同,但是要切忌安全第一。王老闆說過要保你平安,你就只管報導就成。」他是負責善後的,但在行動時,也是一衝鋒不顧命的豪傑。卓陽殺的日本人就是他迅速處理了,不知是沉到黃浦江還是拉到荒地埋了,總之毀了痕跡。如果歸雲有這樣一個丈夫,未嘗不好。卓陽站在街頭,看著黃包車飛快在街頭消失,他的心悵然若失。回到家,卓太太正半躺在客堂間的躺椅上看報,一邊放著玫瑰花茶杯並兩塊桃酥餅。見卓陽回來,便說:「你爸爸那位日本學生約請他去老正興吃夜飯了,晚上我們就小弄弄,不開火了。」

卓陽奇問:「日本學生?」「就是上回送筆洗的那位,你爸爸在東京大學做講師的時候收的,這位學生的父親也是你爸爸的異國好友。」卓陽放好身上的照相機等物,想著又把鑰匙拿在了手裡,又問一聲:「就爸爸和那日本人一起?」「你啊!這回又是打什麼主意操什麼心?那學生頂謙虛謹慎,人看著不錯,你爸爸也贊過他的為人和處事,不會出啥大問題的。」卓太太站起來,敲了敲卓陽的腦門。卓陽不語。他先前才寫過通訊稿,含沙影射了時下教育界的血案。最近日軍司令部通過上海偽政府接洽文化界人士,明著說是請去重新開課,教授老師們一上課堂,才曉得上當了,大學已非昔日之大學,完全淪為日軍手裡的教育玩具。有人反抗了,結果就是被神秘殺害。市政府給的說法是劫殺,日軍司令部強烈譴責租界當局治安不力,租界當局也能一頭冷汗地接受下來,發表宣告一定要力辦猖獗劫匪。卓陽冷笑一下。這是一個人人做戲的年代,連一條鐵蹄已經牢牢踏住上海灘的日本人也要做戲,滑稽不滑稽?

他便說:「我去爸爸那兒蹭飯。」卓太太抬起身子來叫:「卓陽——」卓陽按住母親要直起來的身子:「老正興的鰣魚上市了,我想爸爸一定會點。順便再認識一下這個師兄。」卓太太嗔怪他:「你這孩子!往常叫你去老正興相親,你就沒這麼積極過?」

卓陽無奈聳肩:「媽,就你還相信隔壁吳太太能做好媒?後弄堂的小張娶的可是母夜叉,天天吵得雞犬不寧!也是吳太太給保的媒。您就饒了我吧!」卓太太不繞他,再說:「原先我以為你真會同蒙娜好,我想想洋媳婦雖讓人跌眼鏡,我倒還是時髦人,能受的。這兩年看你沒這意思,又不肯去相親,我是真無主了。兒子,你到底要找什麼樣兒的?」卓陽佯裝考慮,說:「您放心,我總還給您娶一箇中國媳婦兒回來就是。」

「就是就是,就是到最後專是沒影兒。」卓陽已遁到門邊,說聲「拜拜」一溜煙先出了門,只留身後的卓太太無可奈何吩咐:「這小囡——路上當心啊!」卓陽的心思卻沒那麼輕,他騎上腳踏車,他的心總是有些不安,直往老正興的方向飛速駛去。

坐在老正興的包房裡的卓漢書也有些不安,因為他對面那位日本學生的話。

他是老了,一忽兒幾年,學生都長大了。身板夠高,姿態是紳士的,面容平和。

這個學生,是什麼都藏得住的。他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不過才十八歲,不過是一個像現在的卓陽一樣的年輕的小青年,卻有一臉深沉的表情。他的父親領了他到櫻花盛開的樹下,介紹給自己的中國好友卓漢書。「犬子智也,十分仰慕卓老,今年剛考上東大的漢學科,特來拜訪。」十八歲的日本青年朝卓漢書恭敬地深深鞠了九十度的躬。「仰慕先生已久,請多多指教!」他說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卓漢書十分驚訝地看著老友,道:「雅夫君,令郎的中文可說得比你好多啦!」

藤田智也恭敬道:「學生生在中國,十歲時才回的日本。」卓漢書望望老友,藤田雅夫尷尬了,咳了兩聲,道:「漢書,正是如此。」

卓漢書領會了意思,笑著對智也說:「太多禮了。我也適才正被東大聘做了客座,真是巧!」

藤田智也又深深鞠躬:「請老師多多關照!」這回隔著桌子,藤田智也也是對他深深鞠躬:「請老師多多指教!」「現今時局動盪,我無心學問,只靠那些養老金和祖上的產業安度餘年,閒暇寫幾個大字聊以遣懷罷了。藤田君,老師沒什麼好指教你了。」卓漢書深深望住藤田智也,這個孩子,總是有一副摸不透的深沉甚至是陰鬱的表情,不像自己的兒子,喜怒哀樂在臉上一應俱全。他嘆氣,怎麼看,都是自家的卓陽要豁達直爽的多。癩頭兒子總是自家的好,儘管也沒少打罵。

藤田智也就鞠著躬,還不直起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師的學問浩瀚,我要請教的地方還有很多。」卓漢書坐不住了,將他扶起來:「你在東大學業有成,也是業內一把好手。」

藤田智也不肯坐下,還是恭敬道:「老師對於中國碑帖的研究,智也恐怕今生拍馬也趕不上,十分慚愧,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向老師請教。」卓漢書聽他這樣說,乾脆也不同他謙讓了。他的聲音沉了,說:「你就直說吧!」

藤田智也坐了下來。「在日本碑帖收藏界有這樣的一個傳說:一千三百多年前,大唐鑑真大師東渡至本國,授科以日本學問僧榮睿、普照。在鑑真大師晚年,曾因思念故國,寫過一幅字帖,題為《思故賦》,大意應是寄望大唐與日本國世代交好,在文化上互通有無,並表鑑真大師一派思故之心。此帖由普照大師遵照鑑真大師的遺囑,帶回大唐,上表唐皇。但就在普照大師赴唐路途中,在大唐境內遭遇劫匪,此後字帖一直下落不明。」卓漢書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慢慢抿一口,再放下:「鑑真大師是一代高僧,為傳戒律,發願過海,犧牲不小。他在佛經義理、戒壇講律、焚聲音樂、廟堂建築、雕塑繪畫、行醫採藥、書法鏤刻等方面均有大建樹,對日本文化的各個方面影響重大。」他飽含深意地看住學生,「幾年前我在東大授課,就曾說過縱觀世界歷史,異域大國的崛起無不伴隨著鮮血和戰火,而中華文明的傳播卻往往以和平的方式來進行。」藤田智也傾身點一下頭:「是的,日本國內對鑑真大師萬分崇敬。因此天皇發願,欲找到那幅流傳到中國的《思故賦》以安放在奈良的唐招提寺,以表紀念!」「傳說也只是傳說,何況流傳了一千三百多年,中間朝代交替,恐怕未必能流傳下來。」

「不,老師!」藤田智也打斷了卓漢書,「鑑真大師這幅字帖流傳下來了,甚至在中國各朝各代名家手裡收藏過。」卓漢書抬眼,同藤田變得犀利的目光較量。他明白了,鎮定一笑:「我研究碑帖已久,也只是聽說。中華古物原本撲朔迷離,雖然傳聞有根有據,但未必是真的。」藤田智也避開卓漢書的目光。「日本國內的傳聞是這幅字帖因屢次為中國各朝名家所藏,帖後的收藏古印也是萬分珍貴,所聽說就有辛稼軒、趙孟頫、文徵明等人。這些名家的古印也足以讓此帖價值連城。」

飯店的侍者端了大菜上來,是老正興赫赫有名的清蒸鰣魚。藤田智也及時恭請:「以前就聽說老正興的鰣魚很是不錯,老師先請。」卓漢書也不客氣,夾了一筷子,道:「鰣魚乃長江三寶,只在這時節方才能夠味豐脂腴,但魚肉多刺,任何美味都是來之不易的。」藤田智也笑道:「以前老師說兩漢歷史的時候,喜歡用典故。我還記得老師說過一個故事,東漢開國皇帝劉秀卑微時候與同窗好友嚴子陵在富春江喜歡垂釣鰣魚,那番烹酒食魚實在叫人嚮往。只是嚴子陵卻不肯在劉秀登基後輔佐左右,著實浪費了一身好才華。」卓漢書的面上變了色,重重放下筷子,聲浪終於高了:「嚴子陵婉拒光武帝好意,是因光武帝雄才偉略,可定國安邦。他有不慕仕途,安閒自在的機會。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豈是俗人可懂?現今國邦不安,我等一介白衣無可所圖,無可所作,唯能獨善自身。」

「爸爸!」一聲呼喚打斷了卓漢書的滔滔不絕,他看到站在包房門邊的卓陽,有幾分戒備地盯住藤田智也。藤田智也站起身,微笑點頭:「這位一定是卓陽了。」卓漢書朝卓陽招招手,卓陽走到父親的身邊,站在他身邊,他拍拍兒子的後背:「犬子卓陽,這位是藤田智也,曾上過爸爸的課。」藤田智也又欠身:「現在也是老師的學生。」向卓陽伸出手,「幸會,《朝報》的傑出攝影師。」卓漢書聽他說這話,臉上不由又微變了變色。卓陽卻沒動,坦然伸手,同藤田智也握了一下:「幸會!」雙方落座,藤田智也喚來堂倌再添碗筷茶杯。他轉個頭,話題就變了。「貴報日前那篇紀實報道十分精彩,執筆照片生動有力,十八個女孩現下安好。」

卓陽臉上一派禮貌的微笑:「鄙報已停刊,過幾日即要失業了。十八個女孩已經移交租界當局的婦女救護組織,只盼她們早日康復。」「學弟有什麼打算?」卓漢書同藤田智也一起看著卓陽,卓陽只是打個哈欠,看了看鰣魚,拿了筷子夾了就吃。

「爸爸說我是無事忙,恐怕要在家做一陣子富貴閒人了!」藤田智也轉頭對卓漢書道:「我或許為學弟謀一份好差使。」「這倒不必了,犬子大學學業尚未修完,我欲他潛心鑽研學問。」卓漢書直接拒絕。

卓陽懶散笑道:「我懶慣了,做記者也是因作息可自己隨意,如若真要正經坐辦公桌,我保管兩天打漁三天曬網,給師兄丟臉。」其實藤田智也和卓漢書都在仔細看他,都覺得他眼神清亮,看不出任何意思,和破綻。但卓漢書知道自己的兒子絕非如此的人,心中擔心,還有一層安慰。有兒子在身邊,有後盾,也放鬆了,就說:「鰣魚冷了可就要起腥,我們不能浪費了這大好美味。」藤田智也也不能再說什麼,或者也不想再說什麼,只是和卓家父子一頓寒暄中頻頻舉杯。

此後,只談詩詞風月,不再談其他。氣氛倒是融洽了,當事的人都要化先前的緊張,各人都喝了個微醺。到了席末,卓漢書終於拉住了藤田智也的手,語重心長道:「智也,猶記得當初你是漢學成績最好的學生,只盼你能專心學問,無問其他。」藤田智也又鞠躬:「深謝老師的教誨,智也終身不忘。」轉身獨自走了。

卓漢書對卓陽說:「智也是個做學問的一流人才,當年說到做學問一節,他說‘凡致力於所愛,必定鍥而不捨’。今朝問出這些問題,我擔心他已經不只是一個致力於學問的學者了。」

卓陽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後只道:「這位師兄學識淵博,適才談天說地,很多話都讓我歎服。」「卓陽!」卓漢書看出兒子的故左右,兒子還在皮皮地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麼,連他說的話都聽得出是過濾過的。他是還想再問什麼,卓陽躬身,用洋禮節,把他磨走。他便知道問也算白問,也就不再多話。父子倆並肩走入夜上海的人群中。其實藤田智也並沒走遠,一轉頭,他還是能看見卓家父子並肩的背影。卓陽比卓漢書要高半個頭,略略走後面,是保護的駕勢。上陣不離父子兵?藤田智也的眼眸閃了閃,他們看不出他的意思,他看得出他們的意思。或明或暗,各有打算。

真的微醺了,眼前有點糊。剛才點的是白酒,中國酒的後勁出來了。一條白色的身影晃在他眼前。那身白旗袍,那團盤發,還有那張美豔的漠然的小臉,骨子裡透出來的魅。是謝雁飛?他微眯了眯眼。她是出了臺子?還是隨意逛街?他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先是聞到她身上的一股梅花香。雁飛沒有料到會在這邊碰到他,吃了一驚。「藤田——」他抓住她的手臂:「你可以叫我亞飛。」一個使力,拉著她轉到旁邊的小弄堂裡。他的力氣有些大,抓得她臂膀生疼,支起手肘要掙脫,也同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藤田先生,你醉了!」藤田智也卻輕笑:「叫我亞飛。」並不放手,「我的確有些醉了。」接著,他便恃醉行了兇。雁飛沒有想到他不但沒有放手,還俯下了身子,微帶白酒香的唇貼上了她的微訝的沒有合攏的唇。但是,並非強迫,也無挑逗,只是尋找安慰。雁飛能分辨出來,任由著他的唇貼著她的。她還冷靜地想,她被很多男人吻過,如今還被這個日本人吻了。可她就是沒有被他吻過,他們當初乾淨得只是互相牽手擁抱。還來不及更進一步,他卻全線撤退,留她一人噩然地站在毒辣的太陽下面。藤田智也沒有逾進一步距離,所以唇間的相觸始終乾澀。他移開了自己的唇,伸手撫她光滑的面頰。「如果我現在還邀請你去長崎看古城風光,你願不願意?」雁飛面色不定,聽了這話,仍是搖頭。別開頭,指著大馬路上滿目的霓虹:「我習慣這裡的五光十色,是走不掉的。」他放開她,側靠在牆壁上,輕籲一口氣:「好。既然你又拒絕我一次,那麼再還我一次,帶我去你家解酒!」雁飛瞪他,哪有人是這樣的。他卻側頭看她,說:「大不了以後再還你。」一閉眼,真像是醉了一樣。

十七綺羅香?但願長醉

雁飛還是把藤田智也帶回了兆豐別墅,心裡不算太甘願,她總覺得是他逼迫了她,或者是形勢逼迫了她。上黃包車時,雁飛踉蹌了下,藤田智也扶了她。「從沒見你這樣慌張過。」「新買了皮面的高跟鞋,穿著還不習慣。」一路無話,回到兆豐別墅,雁飛進了門就喚來蘇阿姨:「給藤田先生下一碗水浦蛋解酒。」

藤田智也自說自話地往沙發上一躺,且躺好了。「這張沙發倒真像為我獨身定製。」雁飛踢掉腳上的高跟皮鞋:「你可以睡二樓的客房。」藤田智也閉上眼睛:「呵!我的待遇可提高了?其實沙發也挺好。」雁飛走過來,看他那悠閒的樣子,她不管了,只說:「剛認識你的時候,你不是這個樣子。」

藤田智也惺忪了雙眼。「什麼樣子?哦,我醉了,失禮了。」翻個身,上衣口袋裡有皮夾掉出來。

雁飛蹲下幫他揀起來,她翻開了皮夾,看見裡面夾了張泛黃的相片。落地燈暈黃昏暗的微光下,她看清相片上是個女子,穿白旗袍,梳和她一樣的辮子盤頭。是她自己?凝神看,不是。這女子要圓潤得多,眼神也淒厲得多。是外放的。女人微微揚著下巴,相似的倨傲,不甘的。不知為何不甘。人生幾番回合,都是有經歷的人,看著神似。雁飛陷入冥想,藤田智也卻睜開了眼,抽回了相片,再度插進了皮夾。「我真是醉的厲害了。」他避開了雁飛探詢的目光。「小姐,水浦蛋好了。」蘇阿姨端著碗出來。雁飛站起來,說:「慢用,或可解了醉。」藤田智也只盯著她上了樓,看了半晌。「藤田先生,快用吧!冷了就不好吃了。」蘇阿姨帶誠惶誠恐地提醒。自己是日本人,還是個日本軍人,這些中國人都防備著自己。連那上去的身影,原先什麼都不在乎的,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人,也會防備自己。

他低頭喝一口湯,是甜的。一種久違的思念湧上心頭,很久沒有嘗過的甜,刺激了他的味覺。只這甜,或許還帶著微微的醉。滿室的甜香,多教人流連?他三兩口吃了下去,笑著問蘇阿姨:「還有嗎?」蘇阿姨驚一下,道:「哦哦,小姐晚上不吃夜宵,倒是沒有多做,我再去做一碗來。」收了碗退下去。藤田智也凝視著樓梯。她或許睡了,或許沒有,滿心防備想著自己這個日本人什麼時候走人。想著,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隻翠綠的手鐲來,放到燈光下看那綠瑩瑩的翠。捏緊,再放回口袋裡,仰頭再倒入沙發中。要是醉了不要醒,那真不錯!清晨起床的雁飛以為藤田智也已經離開,卻見他正在客堂間優哉悠哉吃早餐。他還朝她頷首微笑道早安。「藤田先生今朝休息?」「已經告假了,你可有空?」他想幹什麼?雁飛走到他對面,說:「晚上是要去百樂門上班的。」「上午陪陪我吧。」雁飛微蹙了細眉。藤田智也又說:「如果誤了晚班,晚上也包給我,不會少了你們經理的賬面,他自不會說什麼。」「他當然不會說什麼。」雁飛冷笑,自出了陳曼麗的事後,但凡日本客人任何要求,袁經理全數應允。她不語,也算應了。先走到客堂間一角,那邊豎了紅木打的供臺,不供菩薩,放的是骨灰罈子,骨灰罈下邊放了香案,還有供香。是常備的。雁飛抽出三支香,用洋火點燃,起了熒熒的火,伸手扇了扇,立刻滅了,飛起一抹輕煙。輕煙之下,她舉著三支香,恭敬拜了,再插進香案裡。她回到桌旁,問:「藤田先生是要去哪裡?」「你總這樣生分,叫我‘亞飛’。」藤田智也盯著她的眼睛,非要聽她如此叫不可。

「好,亞飛先生,您是要去哪裡?」藤田智也看著雁飛,看著她坐下,抓起碟子裡的油條,拗斷,撈近了醋瓶子,淋了上去。動作不文雅,手也髒膩了。她無所謂,隨意在手邊的溼毛巾上擦了擦,抓了筷子,夾了油條,就著白粥吃了幾口。看著是不夠文雅,可又極舒適。此間的她就是一個家常的上海女孩,在自己的家裡,做不上臺面的日常動作,肆無忌憚的淘氣和隨便。放在家裡,看一輩子也不會厭。「王亞飛,你說,陳曼麗是燒了多久才被燒成骨灰的?」她隨意地問,藤田智也的表情不能隨意了。雁飛笑,伸出手指頭來,認真地說:「大約要用四個小時吧!」她伸出手指頭比劃,「日本人在南京城裡,挖一個坑,推一堆中國人下去,一把火,大約也只需要四個小時。是不是?」

氣氛又重了,她太隨意,藤田智也忍不住了:「你知道秦始皇為什麼要焚書坑儒?因為中國的讀書人喜歡造謠生事!」「說謊說一千遍可以變成真理嗎?」他不由搖了頭:「在真理面前,任何東西都會軟弱無力。」「王亞飛,你說,我們還能等到真理嗎?」他不再回答了。同她一起低頭喝粥。雁飛想起來,碗裡的糯米也是他給送來的。想著,她與他,出乎意料地牽扯不清。

牽扯不清的又何止是這幾袋糯米?雁飛在心中微嘆口氣。上海的路,七拐八彎,往往同歸。她跟著藤田智也招了黃包車,一路來的,竟是熟悉的地界。南京路邊,四馬路旁,彩旗終日是飄展的,還有花牌,攢了花團還有燈泡,寫著豔麗的名兒。群芳翠繞,夜裡靚麗如霓虹。壓了下來,是那些名字的命盤。她的名字沒上過那些名牌,但卻是被壓大的。當年,她揹著歸雲走過這樣的弄堂,卻找不到安身的地方。迎頭,遇見了唐倌人,她的命運開始改變。不能怨,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藤田智也竟然帶她來這地方,她轉個頭看身後黃包車裡的他。他正揚著頭,眼神近乎迷茫,側著的臉,在沉思。她看了他好一會,他才醒轉過來,望見了瞧著他的她。「這裡我的確很熟,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她說。「我也是在這裡長大的。」他說。驚訝的是雁飛,探索地瞅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沉思都掃空了。

黃包車停下來了,在弄堂的盡頭,車伕問:「先生阿是要下來?」藤田智也下車,雁飛也跟著下車。「我住過前面的六十八號。」「這裡是八十六號。」可真有緣分。雁飛不問了,他來到這裡,他說在這裡長大。她明白了。藤田智也盯著八十六號石庫門的雕花門欄出神,並不敲門。裡頭傳來懶洋洋的歌聲:

「天涯呀啊海角,覓呀覓知音……」歌聲近了,門開了,一個穿高開衩旗袍的妖嬈女人拿著一簸箕垃圾出來。臉上塗一層厚厚的粉,還有一對俏麗的細長眼,是勾人的,已經不清澈了。女人見門前站了體面的男人,撇撇嘴角,笑了。「先生,您來早了。」又笑了笑,眉眼都是開的,淫蕩的、赤裸的,她想要勾引他了。

唐倌人從來不教雁飛這樣的笑。她說過:「聰明的漂亮女人要笑到男人心裡,而不是笑到男人的下面。」雁飛也微笑,翹了唇,含蓄地。她想她比她要聰明,可誰又高尚得了誰?

她同她無所區別。藤田智也只是淡淡掃了半開門縫裡的石庫門內光景,只要一眼,就夠了。他淡淡說:「我們走吧!」拖了雁飛的手,快步就走。女人感覺被戲耍了,罵娘:「老清老早瞎敲門,尋死啊!」雁飛氣喘吁吁被他拖到弄堂口,扶著胸口喘:「慢些,王亞飛,你真趕著投胎嗎?」

「現在叫的很順口。」藤田智也笑了,好像是今天頭一次。「怎麼回事?找錯地方了?」「沒有,我只是要告訴一個人,她恨了一輩子的人找她贖罪了。」「這話我可聽不懂!」「不必懂,因為我的事情辦完了。」「你白相我?」他伸手扶住她的脖頸:「女孩子,別說輕賤自己的話。」「你——」雁飛鈍口,他的手指正按在她頸部,那裡是動脈,是威脅的。他不想讓她開口。

「今晚我包你的臺子,陪我跳一晚舞。」「閒話一句。」雁飛的氣平了。藤田智也看見她的臉上又現出職業性習慣性的笑。

「還是剛才的表情好看。」他放開她,不再看她,只揚手招馬路對面的黃包車過來。

她又被他說愣了。只道是自己經常說話做事沒三沒四,此人卻比自己更加的沒三沒四。算不算物以類聚?怎麼能和鬼子兵物以類聚?他有所求,她亦有所求。不過如此而已。其他的,她真是沒興趣去了解,也沒氣力去了解。而藤田智也,也不讓她再瞭解更多。他送她回到百樂門,將大洋直接丟給袁經理,要包她整晚。

袁經理點頭哈腰,少不得說幾句討好的話,再拉雁飛到暗處。「他是個少佐吧?聽說有個伯父是大將,那個兇巴巴的長谷川大佐也礙著他們家的面子呢!來頭不小,小心伺候。」雁飛嘴裡磕著瓜子,睨了一眼坐在回馬廊隱角處喝酒的藤田智也。他的眼裡沒有其他人,只有眼前的杯中物。「我自會有分寸。老袁,你也要有分寸,兩條船可使不穩,聽說你還想把自家戲園子的女戲子往張府裡塞?」袁經理心中正煩惱,聽她這樣說,直捶手心:「這群遮天蔽日的,一天一個樣,不打算讓我們下面人過日子了。」雁飛輕飄飄往袁經理肩上拍了兩下,道:「腳踏兩條船,早晚會沉船。」

袁經理也有道理講:「這百樂門裡的誰沒有這兩把刷子?你白牡丹也不正是個中高手嗎?」用嘴努了努藤田智也,「人在江湖飄,自要找的靠山牢靠點,像你這輩子是不用愁的,租界裡頭有王老闆這個冤大頭,租界外頭還有這麼一個好貨色。」雁飛輕笑:「大家個人顧個人,都好自為之吧!」說罷回到藤田智也的身邊。

他還在喝酒,這回是百樂門裡貴价售出的法蘭西紅酒,叫拉圖,頂貴,點的人也頂多。雁飛歡迎她的客人點用,這樣她的分賬也會高。但他是一杯接著一杯猛灌,不對勁得很。從昨晚到今夜,他都一直失態,不復以往的四平八穩。他喝得猛了,頭髮也被自己擼亂了,外套也脫了,連身上的白襯衫也開了兩顆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