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看準了門牌,往裡探了探,黑黝黝的大鐵門關著裡面的熱鬧。一推,門就開了。延伸上去的是英式的迴旋樓梯,踏上去的時候空空的,有迴音。猛傳下一陣歌聲。「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二樓的階梯上站滿了人,還排了隊,歸雲覺得怯了,偷偷往上探探頭。入眼的是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背影,正蹲下來給那群人拍照,一邊還在叫:「小楊,往左邊站一下。老張,你太高了,站到上面一排去。莫主編,你還是站到後面罷,肚子擋住鏡頭了。」
人們手忙腳亂地隨著他的吩咐而行動,也抱怨。「卓陽就是卓陽,做什麼都要一板一眼。」「今天竟然讓這裡年紀最小的小子給指揮,我不甘心!」「我們聽藝術家的,這小子自負孤傲得很啊!不聽他的可不行!」只聽卓陽高昂的聲音又說:「好了,現在好很多。我們開始吧!」「小姐,你找誰?」有人看見了歸雲,歸雲不好再躲,就乾脆大方走出來,說:「我來報名給孤軍慰問演出。」再笑得開一些,「我是唱越劇的,不過——不太出名。」報社的記者編輯自然都歡迎,有人欣喜了:「終於有越劇演員來報名了,這下我們可齊全了啊!」「不太出名沒有關係,只要唱得好就行。」卓陽要過來拉她的手了,她往後一退,卓陽知道自己冒失了,無奈笑笑,說:「歡迎之至!」
這裡的排練散了,卓陽領她進報社辦公室報名。做登記的是秦編輯,戴眼鏡,人也和善。她問歸雲:「你唱什麼?」「《穆桂英掛帥》。」有人搶著說,是卓陽,他笑著望他,問,「是吧?」
歸雲點頭。又有人風風火火跑進來了,她還將卓陽扳過了身去,幾乎飛到他懷裡。是那個金髮美女蒙娜呢!
她氣喘吁吁地連連親吻卓陽的臉頰,激動地說:「你沒有查錯!」卓陽眼色一冷,將蒙娜拉到一邊,嚴肅地用洋文和蒙娜說起話來。歸雲望望又望望,再低頭專心填寫表格,順便又答了秦編輯幾個問題。秦編輯瞭解些情況,問她:「來小姐能不能來唱一齣?」「我得問問。」她想歸鳳未必會願意的,但她也想歸鳳來唱,那樣確實效果會更好。
心中想一陣,有了主意,她先告辭,離開時候路過另個辦公室,卓陽在裡頭正襟危坐,同那蒙娜談話。聲音很低,外頭聽不見。他們的世界,對她來說,是陌生的。真的有距離。他的額頭上還有蒙娜的紅唇印。歸雲一低頭,從這邊快步走了。那邊卓陽一推門,出來了,先去秦編輯處探探,好生失望,歸雲竟然不在了。
秦編輯推推眼鏡,放下手裡的表格,對卓陽說:「小卓,寫三個字給我看。」
卓陽不明所以:「什麼?」秦編輯把桌前的筆塞到他手裡:「寫‘杜歸雲’這三個字給我看看。」卓陽狐疑又打鼓:「為什麼?」「先寫給我看。」卓陽就寫了,秦編輯拿起來,直納罕:「哎!這杜小姐的簽名同你的筆跡幾乎要一模一樣了,怪不得我看她的筆跡覺得眼熟。」她將手裡的紙一起推給卓陽瞧。這話被聽去了,有記者過來湊趣,一看,呵,真沒錯。就說:「我瞧你和杜小姐相熟得很,連你們‘卓家體’都外傳了。老實交代,是不是把女朋友介紹過來表演了?」卓陽抽他後腦勺,笑道:「閣下是否看多張恨水的鴛鴦蝴蝶派小說?有這空,可抓緊時間抓住那大使館那幾個洋鬼子做採訪去,最近美國總統又公開發表譴責宣告,你得跟緊洋鬼子。」
男記者同他抬槓:「你小子倒安排我工作來了!實習這一年可把我們記者的四兩撥千斤功夫學得不錯,也好,今朝放你一馬,改日有空好好逼供。」秦編輯也覺著有鬼,笑他:「小姑娘說話有根有據的,長得也標緻的來!和你倒也挺合適的。」
卓陽直覺頭疼,說:「現在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哪裡有空想其他的。」
「老莫這個老工作狂,帶出一群小工作狂來,可真不是好事情!」卓陽一把拿過桌上的相機,朝秦編輯晃了晃:「小工作狂再去大幹六小時。」
說完進了暗房。也有人在暗房,是蒙娜。她手裡拿了成果,叫卓陽過來看。「這是你上次跟我說的東寶興路的那棟石庫門。」「嗯,這地方臨近日軍司令部,虹口閘北地區只這地方出現過大批女性用品。」卓陽皺著眉。
蒙娜輕蔑一笑:「這一次可證實這裡並非什麼性交易場所,而是日本人拐騙的東亞各國少女組成的慰安所,我要好好大書特書。」「不行。」卓陽打斷她。蒙娜瞪他:「陽,我很辛苦得來這條線索,你不讓我說話,我會死!」「如果現在你就說了出去,這房子裡的人就會死,被殺光燒光,然後日本人再造一所,再抓來一批。週而復始,更多無辜人受害。」卓陽用手壓住照片。「她們活得比死還難受!」卓陽的手成了拳,壓住那張照片:「至少能讓她們活著。」「哦,陽!」蒙娜低呼,「你不會想要救她們出來吧?」「想,但我知道很難!非常非常難!」蒙娜問他:「你想上戰場?」卓陽抿抿唇,很乾,他的心,很煩:「隨時可以!茫然四顧,找不到更有效的選擇了。我的國家要滅亡了,我到底能做什麼?我一直這樣問自己。」蒙娜放棄了:「好吧!你總是堅定。」她記得,莫主編安排過義勇軍的教練訓練報社一眾記者編輯。卓陽拿槍、放子彈、上膛的動作流暢極了,就如畫畫、沖印相片一般熟練。他舉起槍的時候,其他人還沒拿穩槍。他的準備,或許早已做好。蒙娜靜靜退出去,替卓陽帶上門。孤軍營匯演勢必要轟烈了,群情很激動,響應的也多,沒幾日報名的節目就滿了,秦編輯忙著排節目表,排來排去,總有多餘。「老莫,我們是不是刪掉幾個節目?」秦編輯請示莫主編。莫主編說:「沒有想到各界反映如此踴躍。我們挑最出名的那幾個角兒,其他人我們還是要感謝人家的支援,邀請一起去孤軍營看演出。」秦編輯又重新整理節目單,勾掉幾個名字,看到歸雲的名字,她就問卓陽:「小卓,杜小姐的節目怎麼樣?」卓陽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寫稿。他做得專注,從攝影記者向文字記者靠了,也努力,莫主編就給了他寫通稿的活兒。他抬了頭,肯定地說:「十分好,希望你們可以讓她演出。」「這話不容置疑地在要我開後門!」秦編輯笑盈盈說。「用實力說話,不用開後門!」卓陽眨眨眼睛,側頭看窗外起伏的屋頂,想,如果不能去唱的話,她必定會失望。而他,真不想讓她失望。又想,如果不能去唱,她會不會哭鼻子?她哭的時候眼睛通紅鼻尖通紅,像只小兔子。想到這裡,卓陽便順手在白紙上畫了一隻兔子,嘴角一斜,伸個懶腰,繼續寫字。
秦編輯就不去刪歸雲的名字了,還開玩笑:「年輕人穩重是好事,但是追女朋友可不應該這樣氣定神閒!禮拜六通知她來排練。」他們都以為歸雲是他的女朋友,奇怪的是他壓根不想否認。卓陽笑著說好。
莫主編走過來,問:「我倒一直要問你,你可老實說,是否聯絡過王老闆工廠的自衛隊?」
「沒錯,他們接外務!我查清楚了,那石庫門是被一對日本夫婦租下經營,並非算日軍方面的附屬業務。故此我認為能救得一人是一人,這險值得冒!」卓陽見莫主編一臉鄭重,也就不瞞了,乾脆如實說。莫主編聽得凝重了:「王某人的自衛隊暗地裡老早歸了重慶方面暗裡的那些組織,現今你把這麼一個暗示給他們,可就跟那群人糾纏不清了。」卓陽正色,且坦白:「我並不僅僅去暗示了!」莫主編見卓陽還衝他滿不在乎地笑,並且偏偏還要說:「我還想拍東寶興路石庫門內的情形。」
「你這次完全是挺身涉險!沒有轉圜餘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且在座各位,哪位不是在涉險,大家還是堅持在新聞戰線的第一線!」
莫主編莫測地一笑,是讚賞的:「你的衝勁總是銳不可當!這次準備做專題?」
卓陽說:「救出那些女孩們再說,再拍照。蒙娜說過新聞人責任在於公平公正地記錄一切報道一切,然現今形勢,還是以保護生命為先!」莫主編注視了卓陽一會,說:「你真的成熟了,變得冷靜而可靠!」這個男孩,是他從小看到大,卻沒有想到的是,他比他預料的要成長得快,「我似乎已經沒有左右你的能力了!」拍一下自己的腦瓜,無奈的樣子。卓陽機靈,早嗅出不尋常,此刻藉著機會說:「莫主編,為何你和我父都對王老闆有微辭?我認為國難當前,任何個人看法都不應作為團結抗日的阻礙!」莫主編說:「你的看法,我保留。我與你父對王某人的看法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在抗日問題上的立場和所為我佩服也贊同,但此人太過急功近利太愛出鋒頭,恐怕有朝一日會鬧出事端來。沒必要的話,還是與之保持距離為好!」卓陽點頭:「我自有主張,會把好分寸!」再提醒,「莫叔叔,這次的事不要向我父母提起!」
莫主編道:「這是自然。但是,還是那句話——小心為上!」「莫叔叔――」卓陽還有問題。莫主編已經站起來,他打住他的話:「太聰明的孩子要保護,但生在這時節,只好放聰明孩子早點出去摔打。」卓陽望著莫主編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隨口一問:「莫主編是否有副業?」
秦編輯只當沒聽見:「別忘了通知杜小姐,杜小姐沒有留德律風號碼,你還得親自走一趟!」她也走了。卓陽問不到人,就只好拿起一邊的相機擦起了鏡頭,鏡頭是通明的,反射著陽光。他一直覺得照相機鏡頭是一個又誠實又狡猾的東西,既能騙人又能留下最真實的痕跡。多奇妙!他真想知道一切玄妙背後的真相。是他太好奇了。他想,他是願意接近那樣玄妙的結果。又低頭看紙,畫的小白兔豎著兩隻長長的耳朵,眼睛黑亮黑亮的。把紙疊好,放在一邊的資料夾裡,一下沒放穩,滑落好幾頁紙,其中夾著一張相片。暗黑的夜裡,唱戲的女孩。他為自己留了一張這相片。歸雲從報社回了戲院,心裡思忖著同歸鳳說的事,才一腳踏進戲院大門就被堂倌領班風風火火趕在一邊。「靠後靠後,諸位讓讓!」裡頭看戲的人被吆喝開了,歸雲也被推到一邊。門邊的觀眾都不知發生什麼陣仗,莫名所以,又不敢造次,老實地聽話地往兩邊讓。
中國人老實,有時候老實得不問青紅皂白。見別人讓了,自己也跟著讓,讓的場子後邊秩序大亂,有人被擠到腳,有人被搶了座,還有人打翻了杯子,燙到鄰座,折騰出一片大呼小叫。
歸雲擠進去,歸鳳在臺上唱《孔雀東南飛》,專心做著劉蘭芝,對下面耳不聞,眼不看。做焦仲卿的小生卻沒好定力,一邊唱著,一邊眼神飛到門口。歸鳳轉個身子,扯過那位焦仲卿,非讓她的眼神回臺上來。臺上的角兒,絕不容忍同臺的搭檔一心二用。歸鳳在舞臺上,有她作為紅角兒的氣勢,不著痕跡的拉扯和不動聲色的眼色警告,讓那位小生再不敢出戲往門邊看了。歸雲方舒了口氣。門外有人進來,那堂倌開道,領頭的中等個頭,身著考究的手工刺繡的黑色對襟中裝,下身一條寬鬆的黑色紡綢褲。臉上架著包金邊的眼鏡,卻架不出書卷氣來,只因臉上左頰有條長疤,蜈蚣一般趴著。身後跟著三四個隨從。江太中親自弓腰跑出來,一臉諂笑地迎了過去。「方爺,您老賞光,我這小戲臺子可真是三生榮幸啊!」親自給迎到第一排的雅座。
歸雲抓住堂倌問:「小三子,這是誰啊?好大陣仗。」叫「小三子」的堂倌賣弄,說:「杜小姐你可真沒眼見,這位可是海上達人張先生表外甥方爺進山,管碼頭的咧!」伸出大拇指,「青幫裡面的一號人物!」「怎麼會有這種人?」「嗨!」小三子蔑視歸雲的擔憂,笑她沒見識,「靠山得靠大的,捕魚得抓肥的。這可是道理。」拂了袖子,跟前伺候去了。歸雲往前擠,她看清了方進山,他眼鏡後的小眼睛精光四燦,像裝老虎的貓。
邊上自有江太中來解說:「方爺,您給咱們的頭肩斷斷,這《孔雀東南飛》可唱的怎樣?」
臺上的歸鳳已演到《雀會》。準備以死明志的劉蘭芝唱白:「仲卿,你我結髮同枕蓆,黃泉共為友!生既是同命,死亦當共事!」淚滿面,愁滿面,孔雀就要東南飛了。方進山拍了手,笑了。「好!」聲如洪鐘。江太中也鼓掌,小三子也鼓掌,所有的觀眾都鼓掌了。整個戲院都沸騰了。
歸雲充耳不聞,她只看著臺上的歸鳳,光彩四射,風采奪人,打動每個人。
轉眼,便是方進山那虎生生的貓眼,緊緊鎖在歸鳳身上。
十五訴衷情?孤萍隨波
自方進山進了寶蟬戲院,歸鳳頭上就像罩了一頂烏雲。方進山那日後便未再來,只遣人每日送銀盾和花籃,花籃上大大書著「風華絕代來歸鳳,美輪美奐紹興戲」,專門要讓人知道他在捧著來歸鳳。歸鳳心底犯了慌,但凡見了方進山的花籃,就像見催命符,神魂也不在本位了。
戲班子裡的姊妹們心中皆因此事惴惴,流言蜚語,暗暗生出。歸雲暗恨,狠罵江太中的勢力,同展風商議這事,他只道:「可還有我這份勞力在,再不濟你們還能做紡織工……」歸雲搖頭,並不是妥善法子。歸鳳是心慌意亂,方寸全失,只哀哀道:「我生來八字不好,這就是我的命!」
展風更恨了,怒道:「如果姓方的要動歸鳳,我非同他拼了不可!」歸雲曉得他義氣性子,且現今也入了危險行當,又怕他真的動粗,免不得勸一陣。萬不得已,並非要如此。她只好寬慰歸鳳,且先按兵不動。但也奇怪,那方進山真有著幾分耐心,只與歸鳳磨,一時半刻不曾強來。有幾回還陪著位珠光寶氣的老太太一同來看歸鳳的戲,他在一邊端茶遞水,做小伏低。
歸雲暗暗觀察幾回,一日在後臺卸裝時同歸鳳商量:「暫且先與他周旋一段,我看他除了好色,倒還有其他打算。這樣便能拖得一刻,再看看。」歸鳳想自己一心求老實本分生活,偏遭逢這樣的煞星,不覺流了淚,道:「我怕再也支撐不下了,如避不了這個人。如果——如果——」說了兩個「如果」便停了口。歸雲看著她秋波含淚,她早已是有了個主意的,就說:「我打聽過,姓方的請來的老太太是張先生的媽,她是你的戲迷。」歸鳳懂了,也留心,一面與方進山虛與委蛇,智盡力竭,又一面按歸雲的說法同那老太太套了近乎,倒是頗投緣。歸雲眼見方進山倒是供著這老太太的,也算暫時找了避風處。
只怕長遠也不是法子,唯今之際躲一刻是一刻。她還有個最好的法子,如果歸鳳嫁給展風,或許會更好。慶姑也直唸叨,不管歸雲也好,歸鳳也罷,展風隨便娶哪個,她都安心的。只是旁敲側擊一番,展風並不解這個風情,許是待她同歸鳳真如一般。歸雲有些灰心,有些安心。惶惶惑惑,精神緊張。這時卓陽來通知她去報社排練了,她又想同歸鳳說一說這事,但見歸鳳恍惚更甚於她,就無法再說了。她先自去了報社。這回同上回不太一樣,傢什都搬空了,香氣襲人,熱鬧非凡,鮮豔美麗。
脂粉同髮蠟,高跟鞋同西裝褲,都描繪出濃豔的妝,曼妙的姿態,每個人都油光粉面。何時何地都端著身份架子,這就是上海時尚的風華。有幾張臉歸雲是熟悉的,畫報上電影裡見過。還有幾張臉,歸雲更加熟悉,是行內比歸鳳更加紅的角兒。她站在門邊,自己是一身罩著素色絨線披肩的藍旗袍,被顏色壓在門邊。
埋在人群中間的卓陽看到她了,已經排眾而出。「看到很多明星,很亮眼!」她抓著自己的辮梢,忐忑笑著。卓陽看出她穿的一身正是那天在愛多亞路相遇時穿過的,如今再次見到,倍感親切。她並沒有施脂粉,疏淡的眉,光華的眼,辮子還那麼長,那麼黑。亭亭玉立站在壁角,讓他一眼就看到了。你更亮眼!他想說,沒說出口,畢竟唐突。「你的節目很特別,我們想要擺在壓軸!」他就這樣說了,下意識討了好。
歸雲澀澀笑,眼睛一亮,說:「我可以唱好。」他見她用手指反覆梳著辮子,分明心中底氣不足的,表面上又要這樣鎮定和自信。他就笑了,帶她去了等候區。報社將一眾大小明星聚集本就不易,這時的安排就稍顯混亂了。演員們各有各的事,報個道並把演出節目交代好後,有事情的就先走了,沒事情的按名號在編輯那邊依次過場。
卓陽安排了歸雲報道之後就被報社同事叫走,給那些來捧場的紅明星照相。
歸雲一個人按秩序規矩地坐在一角,等著上場排練。看著那些執朋帶友甚或前呼後擁的演員,自己真有點勢單力薄。「那幾位大明星可不好伺候,都當這次演出是宣傳良機,趁機要建立愛國形象呢!」
「這些節目才叫好笑,排的獨幕劇,亂講風花雪月,唱的歌是《夜上海》,不曉得這些新派的mr.和miss.們都是怎麼想的。」「他們都把這次演出當是免費宣傳了,和發國難財有什麼區別?」「但莫主編說得也對,借他們在文藝界的影響力炒一炒,對我們的宣傳也有好處,畢竟好不容易爭取到這次為孤軍營義演的許可,是振奮士氣鼓舞人心的大好機會。」「只是要糾正這些節目可要花大氣力,好在有文藝界的尊長在,一句話下來這些小輩們到底要聽的。」一旁兩位記者的趁著送走了幾位演員的當口,杵在一角喁喁私語,說一陣又嘆氣。
歸雲低頭看唱詞本,心裡翻轉了幾回。暗忖,自己同這些明星的心思可有幾分接近?臉便燒起來。又想,他們文化人,對文藝界終是有想法的。心思婉轉幾回,終於輪到她去試唱,審節目的是莫主編和那位帶她填表格的秦編輯。
歸雲用心唱好,莫主編為她鼓掌,不嗇讚道:「沒有想到文雅的越劇能唱出這樣的劇目來!」
歸雲微笑:「我希望孤軍戰士們能喜歡。」秦編輯在旁也道:「小姑娘是唱的很好的,很有實力,卓陽說的對,的確憑了實力說話。」
她善意地意味深長地笑。歸雲的臉就燙了,匆匆道別。出了報社的大門,天已擦黑。「杜小姐!」身後有人叫她,她聽出是卓陽。她想她得轉身同他打招呼,他就已到了她跟前,問:「耽誤了那麼久,你餓了吧?」歸雲還是看他,心中拿捏不準怎麼答才好。路燈下,卓陽一直保持著微笑,嘴角揚起很好看的弧度。他在等著。她就更答不了了,生平頭一遭,就這樣亂了。卓陽不要她答了,直接將腳踏車推過去一些。這車子是新買的,蹭亮,光彩也逼人的。
「可否有幸請你吃上海最好吃的柴板餛飩?」他側一下身,已等她坐上他的腳踏車了。雖是笑著的,但似乎並不準備接受拒絕。
歸雲好奇了,不知道「上海最好吃的柴板小餛飩」到底怎麼樣,她想試試。一步跨出去,卓陽看到了,及時再把腳踏車斜了一下,示意她坐上來。第三次坐這車,已經熟悉了坐在那窄小後座架上的感覺,輕輕一躍,就能坐得很熟稔。
他把車騎得飛快,從四馬路繞到西藏路又沿著愛多亞路拐進了靠近霞飛路的一條小弄堂裡。
弄堂的一端有間熱氣騰騰的路邊攤,擺齊擔子鍋碗,還有兩隻小桌子並幾條椅子放在一邊,三五個客人正躬身坐在小椅子上吃東西,一邊和攤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奇書網|)老遠,就聞到一股溫馨的米麵香來。「老範,兩碗小餛飩。」卓陽把車緩下來,對著鋪子叫。那放著鍋燒著火的煤爐後的一箇中年男人看到卓陽,眉開眼笑:「小卓先生,你今朝有空來啦!」歸雲從卓陽的腳踏車上跳下來,說:「真的好香!」「餛飩更好吃!」卓陽停好車,帶著歸雲揀一張沒人坐的桌子坐下來。歸雲打量這小攤,簡陋的,但是鍋碗瓢盆並煤爐,應有俱有。攤主就是卓陽口中叫的「老範」,腳下襬著兩隻大面盆,一個放乾淨的碗勺筷子,一個放客人用過的碗勺筷子,顯然是髒餐具要遠多於乾淨的餐具,可見生意之好讓攤主也無暇及時洗碗。「老範的柴板小餛飩是上海灘上最好吃的。」卓陽自動自發從老範身邊的面盆中拿出兩隻乾淨的大碗和調羹來。老範忙著開鍋下餛飩,一面說:「這可是你小卓先生賜的。」用手裡的筷子指了指支在煤爐旁邊的一塊硬紙板做成的小牌子,上面寫:「吃不吃在於你,好不好在於我!」歸雲看一眼,那字跡太熟悉了,她千模萬仿的筆跡,閉上眼睛也能寫出來,便朝卓陽看看。卓陽已經站在老範身邊,把碗擺在他手邊的木板上,等著餛飩開鍋了,見歸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就朝她笑笑:「小小廣告,玩一下噱頭,不過老範的一手餛飩下得出神入化,不吃會後悔死!」
老範盛湯,盛餛飩,一手分了三碗。歸雲想,真是好工夫。他還一心兩用說著話:「人家都說這塊牌子太狂了,好像仗著手頭絕活,無所謂別人來不來吃!不過很多人倒是為了看我好不好,就偏偏來吃了。他們都不知道狂的可是你小卓先生,可不是我老範爺叔我啊!」卓陽接了碗過來,:「不是我倚老賣老說你小卓先生,不帶女朋友去紅房子吃牛排,跑來這裡吃小餛飩。這種坍臺面的事情也就你做的出來!」歸雲低著頭暗忖,如果他說帶她去紅房子吃牛排,她怕是會忙不迭趕緊拒絕了。正因為他說帶她吃小餛飩,她才沒有拒絕。他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老範明擺著更為卓陽加油,又說:「小卓先生人交關好,書香門弟裡出來的好人才,窩裡廂底子厚,就是不會做人家,談朋友都談得傻頭傻腦的!」歸雲的臉是徹底「刷」地紅了,卓陽為歸雲拿了筷子和勺子,他只是輕輕對老範說:「老範,你真是飯泡粥!」
他沒有否認呢!歸雲臉更紅了,更不能否認,說與不說,都尷尬。只好唯唯低頭喝湯,滾燙的,極鮮美。用嘴輕輕吹開,小口喝,裝作專心致志,心無旁騖的樣子。卓陽凝神看她。她低著頭,努力吃餛飩,因為餛飩鮮香好吃,也因為吃著餛飩就不用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