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陽望過去,展風正站在王老闆身後,挽著袖子,手裡拿著一雙鼓錘。他面前支著一面大鼓。
再望過去,原來歸雲也在。她靜靜立著,渾似不覺周遭的一切,只是直直望牢河對岸的四行倉庫。她在擔憂,也在嘆氣。卓陽想,也正想,她就轉頭過來。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也讓對方看到自己眼中的擔憂、悲憤和孤寂。卓陽先走過去:「這裡很危險!」歸雲淡淡道:「沒有哪裡是不危險的!」見他仍揣著相機,問,「還要採訪?」
卓陽看著蘇州河邊越聚越多的人群。都說上海人愛軋鬧猛,馬路上出一小點雞毛蒜皮的事都會圍成裡三層外三層,沒有想到這樣存亡的關鍵時刻,上海人還是愛軋鬧猛,赤頭赤臉都跑來槍林彈雨下圍觀。但個個臉色又都是凝重的,不屈的,並不懼怕危險的。卓陽說:「這樣就夠了。」歸雲笑了一下,氣鼓鼓的,在作氣:「每個人都被迫著發出最後的吼聲!」
卓陽挑一挑眉,心裡一觸:「你說得很對。」他們一同看著淞滬戰場上最後一場戰鬥。日本軍隊的進攻很猛烈,河對岸的人們只能看到戰鬥的硝煙和機槍的聲音。
凡有敵人被四行倉庫的孤軍戰士打死打跑,河對岸的人們便會爆發雷鳴的掌聲和叫好聲。王老闆一示意,展風就甩開臂膀用力擊鼓助威。引得不甘落後的熱心市民不知從哪裡買來了鞭炮,跟著一起點放。更有細心的市民拉了彩色小旗子,觀察日軍行進的動向,哪邊有敵人潛伏過去,就把旗子指向哪邊,給孤軍戰士們指引目標。景象甚是奇異,守備的英美駐軍都驚異。數萬的中國平民,人山人海的,就像看體育比賽中的拉拉隊一樣,從中午到下午,從下午到晚上,堅持站在這裡鼓勁,始終不肯離去。
夜色裡,四行倉庫像一根筆直的脊樑一樣,高高聳立在月色下,凜然不倒!好像支撐住了上海的一片天。在四周拍過照片的卓陽又循著原來的方向,找到蹲在河防牆角邊的歸雲。她雙手抱膝,猶自發呆。正要走過去,就見展風走到歸雲身邊,拉起她一起走了。月色籠罩他們的背影。卓陽看得出了好一會兒神。次日,戰鬥依舊,市民們英勇的圍觀也依舊。軍民的精神高昂得很一致。
卓陽還是在那堵河防前看到了歸雲,他走到她身邊。她看著前方起的硝煙說:「你看,我們中國不會亡的是不是?」卓陽凝神看她,她的臉色很蒼白,紅唇也是失了神采的,她卻轉頭直視他,神氣很自信,笑:「我不怕!真的不怕!真的不怕!」孩子似地重複好幾遍,給自己打氣!一名女學生過來發傳單。「大家一起唱這首《八百壯士歌》給戰士們助威吧!」卓陽和歸雲接過傳單過來看,是手寫好的歌詞。一個瘦弱的、頭髮紊亂、穿破舊長馬褂的年輕男子排眾走到所有人面前,站在高高的堤壩上去,揮舞著手臂,揚著自己嘶啞的嗓子領頭唱:「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一定強!中國一定強!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場!四方都是炮火,四方都是豺狼。寧願死,不退讓!寧鬥死,不投降!我們的國旗在炮火中飄蕩!八百壯士一條心,十萬強敵不敢擋,我們的行動有力,我們的志氣豪壯!同胞們起來!同胞們起來!快快趕上那戰場,拿八百壯士做榜樣!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人們沸騰了,跟著他一起唱。整齊地!有節奏地!歌聲從蘇州河南岸,越過滔滔起波的蘇州河,越過英美防線,越過日軍布點,傳到高高的四行倉庫那裡。那邊,也傳來了回應的槍聲。融合在一起,是衝破天際的吶喊!一架灰色的日軍轟炸機出現在天空。人們翹首望著,它低低盤旋示威,發出「嗡嗡」的呼嘯聲。日本人也受不了蘇州河兩岸的唱和,威脅無端起鬨的中國人。但,沒有人逃跑。每個人都知道,現在要是從轟炸機上掉一顆炸彈下來,蘇州河南岸立刻就像南站一樣死傷大片,瞬間淪為人間地獄。可就是沒有人逃跑!歸雲在歌聲、機槍聲、轟炸機的呼嘯聲中,聽到卓陽的冷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展風的鼓,又敲了起來,向轟炸機示威。上海的天,起了薄薄的霧,雨絲紛亂中,只有沖天的喧囂,長聲吶喊出中國人的咆哮!
狼煙盡頭,上海這座大淺灘還是牢牢佇立在黃浦江畔、蘇州河邊。
孤憤篇籬下歲月無盡愁
十三江南春?乍暖還寒
過了寒冷的冬季,幾乎要被遺忘的江南的春天悄悄登陸了上海,在租界這座小小的孤島內復甦著。這次的甦醒,是帶著心知肚明的倉皇的。四面是豺狼,無法避。從四行倉庫之戰中退下來的謝團長和他的四百餘名戰士被租界扣押,留在了租界的孤軍營裡。
人們才恍然,英美老虎並不威猛,他們也是怕小日本的爪子的。但也只能心裡憤恨,更為重要的是生計,普通百姓營役的是每天的口糧。日暉裡的杜家也從一場浩劫中緩慢恢復,展風還是在王老闆租界內的棉紡廠做工,有穩定的收入。他們為小蝶母女找了住處,又將大傷初愈的陸明被接來同住。屋子是擁擠了,負擔也重了。歸雲每日早晨總要先照看陸明。陸明臂上傷在癒合,心裡的痛還不止,望著老虎天窗外的明媚陽光喃喃:「小蝶總喜歡在大太陽天出去逛公園。」又說,「我總感覺小蝶沒死。」歸雲扶陸明坐起身,往他的腿上鋪上毛巾,把放著油條白粥放上去。她喂陸明吃飯,一口一口的,並安慰:「我們會找到她的!」去哪裡找?歸雲也只是無奈地安慰陸明。他這樣痴,又遭逢這樣大的變故。人是破碎的,心也是破碎的,說不了三五句話。他對小蝶的一片痴,觸動了歸雲的心。歸雲對展風說:「我也覺著小蝶沒死。」展風說:「我託了些關係打聽。她在轟炸前兩天從南站失蹤,那時在南站附近有不少婦女都離奇失蹤了。」兩人都擔憂,但賴展風,處事成熟了,能安歸雲的心。杜家畢竟還是需要一根主心骨。
歸鳳喚歸雲:「快走吧,要遲到了!」展風問:「去見百樂門的袁經理?」歸雲說:「是啊,駐場和戲院開幕的事還要再談談。」展風卻正色道:「這個袁經理最兩面三刀,趨勢奉迎,你們要存上心,和他計較的時候小心著點!」歸雲笑:「我們自有分寸的,你放心!」她其實也不能確定。戰爭結束了,租界看著也一切照舊。歸鳳就催著歸雲。「咱們除了這宗活兒,也幹不得其他的。」她想的好,雖沒了班主,但慶禧班的人到底沒散。
慶姑態度卻是淡了,問她們:「頂樑柱一塌,這人氣怎麼攏回來?你們倆可罩得住筱秋月那幾個不省油的?」歸雲看得出她疲憊了,無心無力管戲班子那等雜事,還因著亡夫之痛,怕觸到那些過往。但轉念思忖,唱戲是立刻能捻起來的活兒,為了活口,倒也得幹。只展風現下有自己的打算,要做班主那是萬不可能的,歸鳳又是個只管唱戲的,旁的人情世故一概不多慮,自己年紀又最幼,打小是被那群師姐們明的暗的欺負大的。她擔心這擔子一下挑不住。
但歸鳳執拗堅持:「我要唱下去,不唱戲能幹什麼?」歸雲也只好這樣罷了,打起精神同她一塊又聯絡上了江太中和袁經理。江太中自是做勢了幾次,方將她們又帶去見袁經理。歸雲曉得有些勢態要變了,也無法。只能做好受屈的準備。「這場仗可打得我們這裡也慘淡了!」江太中先自訴苦。袁經理的老闆派頭不變,更盛了,說:「這是暫時的,這世界歸根結底還是該幹嗎的幹嗎。仗還不是不打了?百樂門的霓虹還會閃,大世界照樣營業,我們該唱戲的還得繼續唱戲。大家各幹各的,繼續賺鈔票!」江太中諾諾:「還是袁經理有見地,有膽量!」袁經理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來,遞給歸雲歸鳳:「本來是要和杜班主談這事情的,可惜杜班主遭逢這變故,我也痛心。當然我們必不會毀約,這是生意人的誠信嘛!不過慶禧班沒了個主掌的人,為了以後方便,我們用時興的合同制。」歸雲拿過紙來看。歸鳳問:「怎麼說?」江太中代為解釋:「幾位小角兒單獨同咱們籤合同,咱們用的是月薪制,角兒們按等拿薪。唱的好的,有人捧的,憑咱們袁經理路道粗,約定幾位鼎鼎有名的大記者寫寫特稿,唱片公司打打招呼。前程大著呢!你們瞧這次仗一打,周璇的《四季歌》紅得火燒火燒,黑碟子賺了不少票子。」
袁經理接著道:「照售票數抽成,三七開。當然出門還是要靠關係,免不得要接一些堂會來貼補面子上的需要,幾方大人物都得罪不起!也算免費打廣告,保不準在這些大人物那裡唱紅出來!」
江太中又搭著唱:「袁經理給出的條件都是豐厚的,不低啦!」歸雲聽下來,也看了合同。這樣一來,戲班子就徹底歸屬了戲院,袁經理做了班主的位子,她們自是下了一等。又聽他說了堂會的事,盤剝得厲害。她捉摸不定。歸鳳只問她:「你看好不好?」歸雲心中一嘆,世道處處有老虎,如今是沒有更好的選擇,歸鳳想唱,那也只好簽了。往後再走一步看一步。臨走時,江太中已懶得再送她們,只向袁經理請示:「重新置辦好的物品都齊全了,什麼時候去張公館拜碼頭?」袁經理說:「真他媽的煩人,誰想老杜一打完仗就往香港一躲,以前扔的鈔票都丟黃浦江裡了,小日本真他媽的不是個玩意兒!」不過這袁經理倒真神通廣大,戲院開幕那天,來了不少西裝革履的大人物和記者。
戲院門口大大的橫匾招牌熠熠生輝,幾十座花籃簇擁著袁經理,他笑得眯縫了眼,手持金色小剪刀,一揮,把跟前的綵帶綵球剪斷。熱鬧又復甦了。袁經理熱情地請記者們去後臺參觀。今天首演的是《紅樓夢》,這是歸鳳拿手的,門前掛的海報沒怠慢,將歸鳳的嫣姿畫勝了幾分。
卓陽在那張海報下看到了歸雲的名字。「金玉良緣:薛寶釵-杜歸雲」他似笑非笑,眼睛是惺忪的,人已醒透了。蒙娜推了推他:「不進去?我可聽不懂你們中國戲,還要煩你給我解釋呢!」見卓陽還杵著,又問:「還在氣我把你從被窩裡拖出來做這樣的娛樂採訪?但戰後的民間百態我很想了解,只能來煩你了。」「沒有。今天演的《紅樓夢》是一齣好戲,等一下你就曉得了!」卓陽笑著說。
蒙娜奇道:「怪哉!變臉色還真快!和上海的恢復力一樣驚人!」後臺的歸雲是頭一回穿新娘的鳳冠霞帔。她也是舞臺的新娘,緊張得一手是汗。
歸鳳說:「別緊張,已是練了多遍了,現在也不怕那筒子燈,一定好好唱一齣!」
歸雲漲紅著臉,頭重腳又輕,頭上鳳冠垂下的珠串讓她同外面隔著一個世界。到了外頭,她要正式去打仗了。心很慌亂,手裡只好捏著紅蓋頭,要自己鎮定。歸鳳又安慰她:「頭回唱女角,就蓋了紅蓋頭,可討喜呢!」一把搶過來,同歸雲頑笑,蓋到她頭上去。歸雲尚不及反應,就聽到袁經理的聲音傳來。「各位記者先生女士,咱們的角兒那身段那唱腔,都是一流的,一等一的表演那才能上臺面不是?」外面湧進一窩人,歸雲慌忙將紅蓋頭扯下。珠串一陣亂晃,她藏著自己的臉,吐了吐舌頭。俏眼一抬,竟迎上不知怎麼就走到她面前來的卓陽。他的頭髮亂著,稍長了,眼裡也有血絲,下巴青澄澄的,胡茬子沒剃乾淨。一副她熟悉的辛勞樣。可他臉上就帶著好笑的神氣,瞅著她。她要瞪他,又羞極了,心更慌,手一軟,手裡的紅蓋頭飄落到地上。他蹲下,雙手揀起來,提著。他心裡想的是:我就此給她蓋上?他面前的她,實在動人,實在有足新娘子含羞帶俏的明麗。他是懊惱自己的邋遢的,既沒理髮又沒剃乾淨胡茬。紅蓋頭就在手心裡,不敢蓋,也不捨得放。歸雲羞到極處,反端正了態度,伸過手去,將卓陽手裡的紅蓋頭輕輕巧巧扯了來。
手裡抽空的剎那,卓陽感到自己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刻。只片刻,他凝了神,整理好表情,禮貌地笑:「祝你首演成功!」他的話被一片記者提問聲和閃光燈的聲音埋沒。那邊袁經理隆重推出歸鳳,鄭重其事地介紹這位新秀,把話也說得新,稱她們為越劇演員。真是鏗鏘有力!歸雲的話也沒在人聲裡。「謝謝!」紅蓋頭終於是要掀起來的。歸雲也坦蕩了,對著光,她不怕了。光影織就的風塵大道,她是不得不去走的。就像被推進洞房的薛寶釵,是知道一步步路怎樣走的。她,或者薛寶釵,都是不得不走。觀眾的情緒洶湧,是閉塞很久的爆發。他們害怕,他們也寂寞,很久很久,終於在戲園子裡釋放了。也痛快了。
臺下的記者對每個角兒都會猛拍,是袁經理打了招呼的。對歸雲也不例外,她已不怕那些閃光燈筒子燈,所以唱得更好,也更入戲。所以她看不到只有一個拿著相機的記者沒有對她舉相機。就是卓陽。他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相機好好地放在胸前。她一曲畢,看到他,他是第一個鼓掌的,帶動全場。臺上臺下,她只看到一個他,他也只看到一個她。幕終於落下。莫測的問題在第二日跟著來了。受了袁經理的託,報導的報紙不少,可幾宗頂有名的大報偏偏用了大標題――《昨日硝煙未散盡,今日又唱後庭花》。記者言辭犀利:我軍將士在前方為國浴血奮戰,本埠同胞安能高枕苟安?舞廳霓虹不滅,戲臺豔曲靡靡……下面還有大照片,是眉飛色舞的袁經理和上了黛玉妝的歸鳳。江太中心急火燎。「誰知這幾個記者沒有擺平,現下可好,燒香燒了倒香,這群記者真真不是好貨!」」。
歸雲認得那報紙就是卓陽任職的《朝報》。他原是來做這報導的。本該跟著江太中同仇敵愾的,她心頭卻沒氣,只想本就是袁經理好出鋒頭惹了的事。她只問:「袁經理有什麼好計策嗎?」江太中說:「袁經理最近為了百樂門的事已焦頭爛額了,哪有空理會咱們這裡。我得全權處理!」歸雲一聽百樂門,便想到雁飛,心中急了幾分:「有什麼事情?」「日本大使館和軍部的人下個月借用百樂門開舞會,要齊那票舞女作陪,又不肯付場租費和臺子費。袁經理就怕到時候請來強盜趕不走!」「法國大使館不管?」江太中嘴巴一撇:「法國佬都慫得很,脖子一縮,屁事不管!」他只愁他自己的事,「我這濫攤子可咋辦?就怕戲客受了報紙的蠱惑,頭腦發熱一愛國,不進來聽戲了。」歸雲靈機一動,不假思索:「我們也可以演愛國戲扳回一成!就像天蟾戲院上過《穆桂英掛帥》這樣的京劇大戲,我們也能試試。」江太中猛拍腦門:「哎呀!沒想到小姑娘腦筋這麼活絡。真是一個好主意!我就去向袁經理彙報!」說著喜滋滋地走了。歸雲見他也贊同,心中有幾分僥倖的喜,是遂了願的。只是又想到雁飛,又愁了。
望窗外,那邊的百樂門,不知道如何了,小雁,又不知如何了。春色如許,無限蔓延,不知寒暖。華燈初上,車如流水馬如龍,從這頭蔓延到那頭的,除了乍暖還寒的春,還有熱烈閃爍的霓虹。
百樂門的霓虹,是夜裡最亮的那盞。戰後的春風,吹開了這裡被硝煙禁錮的墮落,開出暖熏熏的花。袁經理本應高興的,戰爭時帳面上的虧損在戰後被迅速填平,他指望著麻煩終於過去,可近日收到日本大使館發來的信件,聲稱要在百樂門大舞廳舉辦「日本軍政工商迎春舞會」,請他務必配合。
他明白這配合,就是請他們一頓霸王筵,不單賠場地,還有酒水吃食,外加這裡的紅牌舞女們。
虧本生意,他從來不做的。可這回是日本人,法租界又擺明了沉默是金,可以倚靠的靠山尚未靠牢。這讓袁經理覺得他脖子上的腦袋隨著這份信的到來有點不太保險了。他還是想要那顆腦袋的,場子和菜餚酒水都沒關係,惟有那群鶯鶯燕燕,在這個關乎他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候,倒被人領頭跟他計較起民族氣節了,堅決不肯在那天出臺接待。
想到這裡,袁經理一撇嘴角,冷笑數聲。可笑不可笑?賣大腿的跟他來講氣節?要真有氣節就不該應聘百樂門的舞女!不過是靠那點子讓男人尋開心的小資本混得今朝穿金戴銀,這會倒想起氣節來了?槍打出頭鳥,袁經理思忖,是要對領頭的紅牡丹陳曼麗做些工作了。他的綠豆小眼掃進舞場。舞臺上,兩個戰後新冒尖的小歌女手挽手,搖臀擺裙唱:「你是我的小親親,為什麼你總對我冷冰冰?我要問一問,請你說分明,你對我呀可真心,你呀你,你是我的小親親,為什麼你總對我冷冰冰……」舞池中,醒目的就是一紅一白兩條身影,目前勢頭正盛的兩棵搖錢樹。他望了望舞得心不在焉的雁飛。除了總是和他對著幹的紅牡丹,這白牡丹也越來越讓他琢磨不透了。他還記得當年是他將她招了進來。就在他的辦公室裡,她一推門進來,他就覺得眼前一亮,想,真是一個頂級貨色。
他問她:「知道做舞女是幹什麼的嗎?」她的嘴角一翹,說出四個字:「普渡眾生。」他詫了,問:「怎講?」她幾乎是用帶點天真的樣子:「在男人堆裡普渡眾生,換貢品過活唄!」
他滿意了,這個聰明剔透的十六七歲的女孩已經有豁開了身子下海的準備了,會是一棵茂盛起來的好苗子。那天,他教訓陳曼麗和謝雁飛:「日本人的舞會我是不得不接的,兩位悠著點。」
陳曼麗簡直是在用鼻孔看他:「東洋貨騷,老孃向來不吃的。」謝雁飛則默默地坐在一旁,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眼神不知道飄在哪裡晃悠。
他的心一沉,想起謝雁飛那位財大氣粗的乾爹最近又是組織抗日捐款慈善大會,又是做了民間義勇軍的名譽顧問,怎麼著對她都會有些影響吧!此刻他也管不了那向來魂不守舍的白牡丹,且調教好帶刺的紅牡丹再說。
他再望陳曼麗,她正情意綿綿地伏在一個俊秀後生仔的肩頭上,雙眼微閉,陶醉在《小親親》纏綿的音樂里。袁經理恍然一悟。這後生仔出現了很多次了,他認得他,是金融大亨徐某人的獨養兒子。第一次是被一群開洋葷的大學生夾著來的,做了買單的冤大頭,卻豔服不淺,被陳曼麗推了好幾張臺子去招待。可見是自古嫦娥愛少年!只怕這位小開的老子尚不知情,不然哪會讓毛都沒長齊的兒子混到這裡來?他不動聲色地擠到陳曼麗身邊,在她耳畔說了兩句話,陳曼麗的眼睛猛地張開,面色一端,盯著袁經理說:「出去講。」雁飛掃了他們一眼,沒了心情,對舞伴道聲「抱歉」,也退下去,先去酒吧喝酒,有點愁,消化了,撫著微紅的雙頰,進了更衣室。陳曼麗正坐在白熾的燈光下狠狠抽菸,要把菸圈吞下。雁飛走過去,拿她的煙過來,吸兩口,再遞迴她。她說:「老袁要找平華的老子。」「只要你答應那天出席日本人的宴會,也不再撩撥我們一起罷工是吧?」雁飛坐到她身邊,「曼姐,是你多情了。多情不好!」陳曼麗苦笑:「小謝,還是你修煉的道行高深。老袁真要去告發的話,只怕以後再也見不到平華了。」雁飛說:「那就不要見了。早晚也是要見不到的,何必呢?」陳曼麗摁滅菸頭:「得一刻快樂便享一刻,不就是還有一兩個禮拜嗎?不就是陪日本人跳跳舞嗎?」說罷站起身子來,擲下菸頭,踉蹌出門。雁飛微不可聞地呼了一口氣,黯黯地看著自己的影子,白光打到地上,就那麼一團黑,四周是空濛的。她調整了姿勢,翹起二郎腿,哼起小曲子。有了些聲響,不零丁了。日本人的舞會在大太陽高升的下午開始舉行,還派了一支四五十人的軍隊在百樂門大門做了儀仗隊。這是表面上的說法。打從南京淪陷後,日本人屠城的行為還是被人透了風出來,新近成立的汪偽政府轄下特務又在租界暗殺了不少愛國名流。可他們也怕中國人以牙還牙,也確實有中國人在以牙還牙。所以保障是免不了的,竟還放話給法租界當局,要他們萬分注意舞會當日治安。雁飛看著百樂門樓頂高高的旗杆上掛了太陽旗,青天白日下又升了一輪刺眼的太陽,像心裡泅出的一團血汙。眼睛一晃,暈眩了。旁邊有人扶住了她。「雁飛小姐!」是藤田智也?雁飛定神,再看,確是舊識藤田智也。他以前只穿西裝,如今卻著了神氣的軍服、馬靴,腰間配刺刀。神情肅穆。
雁飛往後退幾步,暗生戒備。「藤田先生?」「是!」藤田向她鞠躬。「你是日本軍隊裡的人?」雁飛看著他的眼睛。藤田智也不躲她,略嚴謹一笑,他真不適合笑。「只是文職。」雁飛移開目光,欠欠身子,往門裡去。「百樂門可從來沒在這樣的時間,用這樣的方式迎過客!」舞廳已整頓乾淨,舞臺的背景也是太陽旗,無處不在的,還照耀在百樂門聞名上海的爵士樂隊頭上。樂師們蔫著頭,如同罪人。在場的日本人熟稔這樣的慶祝場合。軍裝的、和服的、洋裝的,拼命華麗鋪張得像主人。他們都有高昂的興頭,勝利的喜悅。又要慶祝了。第幾回了?是衝刺的快樂,麻痺神經的,隨心所欲的,國內等閒享受不到。是天皇的恩典。舞廳最佳位置都是給穿軍服的,雁飛看見藤田智也也在那邊。舞臺上的橫幅寫的是「軍政工商聯歡」,是日本字,像中國字。他們把「軍」放在最前面,筆畫像刀鋒。百樂門的舞女們不得不從主角淪為配角,由監工袁經理領著,在回馬廊的暗處和裝飾壁花一排站好,都是等待挑選的。有個穿和服的老女人踩著木屐到雁飛跟前,先是一股日本樟腦味,陳腐的。女人掩著嘴笑,塞給雁飛一個小圓牌子,上頭刻了數,是個「9」。這壁的舞女們都被身不由己地編了號。陳曼麗站在最前頭,頭髮捲過了,一邊乖乖貼在頭上另一邊垂下來,三分乖七分倔。眼睛又黑又亮,嘴唇又紅又豔。她是尖盤子臉,襯著雞心領子的紅洋裙,下巴連到鎖骨,坦然露了胸前的白,奮不顧身的。下面的裙襬只過膝蓋,上面肩膀是半袖,都繡了蕾絲邊。人裹在火裡,又從火裡生出來。
她招雁飛過來,擠眉弄眼:「你看我果然好運道,拿了個‘6’,正好六六大順!」
雁飛蹙眉:「我跟你正好倒一倒。」「平華果真是個童男子!」陳曼麗湊近雁飛小聲說,倒不臉紅。雁飛輕笑:「有無包紅包給他?」陳曼麗晃晃蕩蕩地笑:「我包了老鳳翔的五根條子給他,他的眼睛瞪得比牛眼大,嚇壞了!」
「曼姐!」雁飛沒了笑。這個陳曼麗今天太過倔越了,雁飛覺出不妥。臺上開始奏樂,是日本歌,樂隊奏得準,也不得不準。日本人逐個說話,也授獎,大凡是戰場上的獎。舞女們聊賴著,直等著有人示意。日本歌畢了,即將狂歡,要奏西方樂。日本人得挑舞伴了。舞女們等著,慌著,不知道誰先來。
一個胸前才被授獎掛了勳章的矮個子軍官站起來,他是掛了最多勳章的,也是同人謙讓過,又當仁不讓的,往舞女中一指。指的是陳曼麗。也難怪她,一身的紅,紮在這堆趕著往素裡扮的舞女中,是招眼的。發牌子的日本女人來了,笑嘻嘻的,也會說中國話:「長古川大佐請你去跳舞!」
她是頭一個呢!是給獲獎人的獎勵。陳曼麗跟著日本女人走到舞廳中央,忽停了步子。爵士樂隊的人先注意到,不知怎地也停了奏樂。全場肅靜,日本女人疑惑回頭。陳曼麗就站在那舞池子中央,「格格」一笑,好像是春天第一朵鮮豔的花兒,要準備怒放的。
她舉起手裡的牌子,大聲說:「今朝我真是運氣老好的,抽到一個‘6’,運氣可真好!這不,正趕上這位矮長官要找我跳舞呢!」在座的日本人,聽不懂漢語的,不知道這舞女到底要說什麼,聽的懂漢語的都覺著不對勁,互相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陳曼麗舉了手,場子裡又安靜了。她垂下手,衝那長古川一撂牌子,圓滾滾的牌子一路滾到他腳邊。他的八字鬍抖了一下,要憤怒了。「曼姐!」雁飛輕叫,被袁經理死死拉住手。陳曼麗歪了歪頭,頭髮掩不住俏皮的表情。「可惜我真不想嫖東洋騷貨啊!怎麼辦呢?」日本人群騷動了,長古川的手往腰間伸過去。他聽得懂中文。「她在作死!」袁經理低聲吼,喝住開始驚恐的舞女們,「你們都消停些!」
陳曼麗還沒說夠,指著長古川,叫:「喂!你還沒我高,我都能看見你禿頂上的皮。怎麼配給姑奶奶我伴舞?我看著這裡倒是有俊俏的。」手指掠過幾個年輕的日本男子,也包括了面無表情的藤田智也,指完一叉腰:「可惜姑奶奶今晚沒興致嫖你們了」一扭身,甩開裙襬扭著臀往門口走。她像一團蓬勃的火焰,燒了個徹底。
雁飛大叫一聲「曼姐」,同時,槍響了。所有人只看到那團火紅的影從門口照進來的一束光中倒下去。只有片刻,火焰熄滅了。雁飛掙脫了袁經理牢牢拽住她的手,跑到陳曼麗身邊。陳曼麗側臉躺著,鮮血從她的背部汩汩地流出,終染在地。大朵的紅,開在百樂門的花崗岩上。
她望見了雁飛眼中積聚的淚,輕輕吐了氣:「小謝,原來你是會哭的啊!」
雁飛不敢伸手碰她,只是捂了面孔。那紅從指縫裡滲進來。她的淚再滲出去。
陳曼麗嘴角有笑,瞑目了,只有雁飛聽到了她的最後一句話。「我也算是乾淨地走了!真好!」血,蜿蜒地流淌,真開成一朵嬌豔的花,嬌豔得在春天枯死的梅花。春天裡的寒風侵入了骨頭,撲面而來的是漫天漫地的紅。雁飛從一團黑暗掙扎出去,迎頭朝著紅光走。光影輪迴,一團紅影向她招手,她跑過去,看清楚,是陳曼麗,但又不是陳曼麗,是一張白岑岑的臉,身上也不是紅色洋裝,是束領旗袍。
很熟悉,也很陌生。那人也喜歡用一手叉著腰。她說:「小雁子,你不認得我了?」然後,雁飛醒了,揪著被子半躺在床上,滿眼的黑。她在夜裡總是睡不好,舊的夢沒走,又來了新的夢。緩緩想起來,她又夢到了唐倌人。雁飛有點渴,掀開被子起身下樓去灶庇間。熱水瓶是空的。雁飛心裡涼,蘇阿姨憊懶了。她不是一個治下嚴謹的主子,想當年唐倌人支使得她和李阿婆把事情做的井井有條。又是唐倌人,她想她忘不了她的。雁飛從碗櫥裡端出一碟紫砂茶壺並小杯子。她怎麼忘得了她呢?這套小壺小杯子還是當年她送的。她教她茶道,拿出這套周小開從宜興帶回來的茶壺杯子送她。雁飛幫著先燒水,就像現在,她燒水。那時候,她趁燒水的片刻跑到弄堂裡看別的女孩跳橡皮筋,翻飛的花樣,自由自在。
她羨慕,就自己跳,沒有夥伴,沒有橡皮筋。李阿婆過來擰她的耳朵:「丫頭片子,燒個水也能小差開到外國大馬路去?」
很疼。就像現在,雁飛縮了下手,剛才一開小差,手指碰到了銅壺,燙到了。向抒磊竟肯綁橡皮筋讓她跳。他們將橡皮筋的一頭綁在椅子腿上,另一頭綁在他的腿上,她的花樣落到實處,從地關開始,過了膝關、腰關、肩關、頂關,最後橡皮筋舉過了他的頭頂,是最高的天關。可她有驚人的彈跳力,連天關也能過。那時不過十五歲多,身形窈窕了,脫出成熟的形,每一處都是軟的。他看得入迷。她就偷偷看他,目光一觸,都紅了臉。也是開小差。她總是無時無刻不在開小差,魂魄從來沒有歸過位。雁飛輕哂自己,提了水壺,回到客堂間,開一盞靠沙發的落地燈,在茶几上鋪上厚厚的絨布,把水壺放上去,再回灶庇間拿了紫砂小茶壺茶杯過來。茶葉是現有的,王老闆送來的安溪鐵觀音。她都沒什麼空喝,今夜有心思,就拿來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