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2頁,共2頁

「你包我一晚上看你喝酒嗎?」她問。「或者幹其他的?」她雙手抱胸,退了一步:「我不陪日本人上床。」他拉近她,站起來抱住了她:「可陪日本人跳舞?」手臂微微一收,摟住她的腰,拉著就進了舞池。舞臺上,依舊有兩個新晉的歌女勾著對方的腰,妖妖嬈嬈唱著《假惺惺》。

舊的舞女歌女老了走了死了,新的就填補上來。上海的豔色永不落。她的頭挨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臉也靠在她的發邊。昏暗的舞池中,他的舞步是嫻熟的,她早已領教過。兩人配合得好,他是她遇到的最適合的舞伴。空氣是微醺的,他微沉的呼吸,有點醉了她。只在此刻沉醉。一轉身,她又醒了。見到了熟人,摟著新來的年輕小舞女。兩個人都跳的生,不停踩到對方的腳。一束光打過來,雖是生的人,也是一對俊男美女,鴛鴦蝴蝶。雁飛看清楚了小青年,他慌張避開她的眼。她便閉眼,不再看他,嘴角微笑。

那個人,是陳曼麗說破了他童男子身,送了金條的那位金融大亨的小開。時隔不久,尚未從陳曼麗處學會嫻熟舞步的他已經摟著青嫩的小舞女了。小舞女尚沒有點大蜡燭,小開已是上了心,掏了鈔票出來品鮮。他包了小舞女的初夜。一報還一報。陳曼麗領著他進門,到底是救贖自己還是讓別人墮落?雁飛已經不知道了。

藤田智也的手臂收著力,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裡一般。雁飛被箍得有些胸悶,要掙,又掙不開。

這個半醉的鬼,像拖人下水的水鬼,拉住了就不肯放手,她放棄了,他卻開口了,聲音低沉,從水底升起:「如果一輩子都醉不醒,也是大幸!」

又是一圈,雁飛忽見展風隱在回馬廊的一處,濃眉糾結,一動不動地盯牢這裡。他要過來了,雁飛的手在藤田智也的背後搖了搖,止住展風的動作。他咬了牙,走不近。她不要他走近。展風回了頭,飛奔出去。這裡和她,從來不屬於他。

他回到寶蟾戲院,他該回的地方。這裡同百樂門一般熱鬧。大門張燈結綵,海報燦爛豔麗,就在想。上海還是那個上海,舞照跳、馬照跑,戲照唱。霓虹燈綴在海報上,有新的人光鮮亮麗起來。

展風看出了海報的問題,那上面的祝英臺相併不是歸鳳,卻是小蝶的姐姐筱秋月。她還有了宣傳詞,寫在那上面:「更嬌媚、更溫柔、更雅潔、更靚麗」。所謂的「更」,自然是有了對比。展風心下一凜。戲院門口花籃錦簇――「恭賀筱秋月一鳴驚人」。橫空又出一個新的祝英臺。

售票處擠滿了人,小洋三角的票有戲迷甩出大洋要包全前排的位子。售票員把肩一聳,道:「前十排都被人包了,明日請趕早!」不得願的戲迷隨地唾一口:「老子今朝就是要看筱秋月這個小騷貨,隔大老遠哪能看得清?」

有人諷他:「人家那身段哪裡是你瞧得的,你又沒十三間粵菜館,怎麼供得起這尊女菩薩?」

又有人說:「哎呀,我還是要聽來歸鳳的唱腔啊!怎麼祝英臺換人了?」

「來歸鳳落時來,又沒人捧,又整天端著頭肩的死架子,在臺上一點點甜頭都不給人嘗,現在觀眾哪裡吃這套!還是筱秋月活色生香!」展風不要聽了,轉到後門進了後臺。歸雲急得團團轉:「歸鳳不見了?自袁經理說今日開始由筱秋月擔頭肩,歸鳳就不開心了,今天的戲排出來更沒她的角色,她和我說去練嗓子,到現在還不見人影!」展風心情沉重,一塊大石頭不落定,又壓一塊石頭上來。他見臺上樂師已陸續坐好,便先對歸雲說:「你先去表演,我去找歸鳳。」歸雲趕著上場了,臨走說:「散場的時候不管有沒找到歸鳳,在戲院後門等我。」

前臺催了,她被人一推,要去亮相了。今天是新氣象,她也換了新搭檔。

新任祝英臺上臺了,尚未開腔,媚姿媚態地擺一個姿勢,觀眾們洶湧了,有人帶頭喝彩叫好,大把的鮮花甚至大洋先摔上來。秩序全亂了,只有鬨然的彩聲。新祝英臺站在人前,歸雲被擋住了。她蒙著唱,得不到她的回應。她的神也出了,怎麼回事情?她做了陪襯,不明不白。筱秋月這樣大火?所謂何來?

終於閉幕,還不停歇,戲迷奔搶上去為祝英臺獻花,又有兩三個報紙記者擁上前去拍照。

閃光燈一陣亂閃,也算是繁華象徵。傾盡全力造著假。歸雲用手擋了眼睛,縫隙裡,她看到了一個人。卓陽坐在第一排,朝她微笑。她是恍恍惚惚的,就笑那麼一下,又滅了。她被新祝英臺的戲迷們推擠了。不知誰叫了聲:「梁山伯走開,我們只要祝英臺。」歸雲聽到了,心裡不免是受了傷的,還帶著疑惑。當年筱鳳鳴紅,是因為唱作俱佳,後來歸鳳取而代之,也是因為唱作俱佳。而今筱秋月閃電般紅出來,既無筱鳳鳴的舞臺霸氣做檯面,又無歸鳳過硬的好唱功做底子。可就是成角兒了。她想不通,所以賭了氣,幕還沒謝完,就扭身去後臺。獨自坐著卸裝。

前頭花團錦簇的人兒也下來了,師姐妹們眾星拱月。「秋月姐,是否即將要出那黑膠唱片了?」「有兩家公司找我談了,我正考慮籤哪家呢?看他們出的價錢吧!」「還是秋月姐行啊!想歸鳳最好的時候也不過在鳳平戲院注了十幾個銀盾,這回秋月姐姐唱片一齣起碼也要幾萬張吧?」「那倒真是小事情,現在我倒是考慮拍電影。如果在電影院能看到我們越劇,那真再好不過了!」「秋月姐,你真行!」筱秋月走到了歸雲身邊,問:「歸雲,今晚可一起去會兒樓喝鴨粥消夜不?我請客!」

「不用不用,多謝秋師姐費心。」她看看她,原先抽大煙的,戰時沒了來源,也就戒了。杜家也是幫襯著的,風水輪轉,豈不料她會來替代歸鳳。她也打了招呼,給菜館老闆賣了身,說是為了小蝶,慶姑還唏噓。他們都沒有料到風水是這樣流轉的,太多的意想不到。筱秋月風光了,還記著往事,說:「看看,我還是請不動我們未來的班主夫人,算了,眾姐妹給我面子一道去吧!」眾人千肯萬肯,一昧奉承了筱秋月從歸雲身邊走過去。歸雲心眼口堵了,只當不值,又想小蝶的可憐,氣是不順的。一些小恩怨,可以天荒地老。一些小恩惠,必定煙消雲散。她胸口悶悶地走出後臺。戲院裡頭已經空空蕩蕩,獨留幾個清掃工在打掃衛生。

「杜小姐。」還有人留下等她,不讓她感到孤單。是卓陽,也只有卓陽。歸雲迎過去:「卓先生,你還沒走?」卓陽倒是早有說辭的,將手裡卷著的報紙遞上去:「這是明天要出的《號角》,我們選你的照片放在頭版。」頭版是歸雲在孤軍營唱《穆桂英掛帥》時的照片。一身武裝,英姿勃勃。報紙是明天出的,他今天拿了來。歸雲的心是明的,面上是羞的。卓陽又說:「我還給你洗了一張,不過——」裝模作樣摸口袋,再敲腦門,「哎呀,忘記帶了。」她曉得他的心思,有點拙劣,可是她的心浮起來了,心情好了些。他也曉得她的心思的,他能看人的眉頭眼額,臺上幕幕都在眼裡,他想安慰她:「前排都是被人包的,記者都是槍手,捧角兒的慣技。真的戲迷坐在後排,上不得前頭來。你是唱的很好的。」

歸雲原本的失意,還在於失意在他的面前。他竟這樣說,她就釋然了。「我懂的,我懂的。」說來說去都是「我懂的」,心裡是真懂的,只是口頭上過於感慨了。

卓陽笑了,他笑起來好看,眉毛飛揚,神采熠熠,這樣好看的一個男子。他說:「我想請你明晚散場後去吃老範的小餛飩,呃,把照片帶給你。」他又怕她拒絕,直盯著她的眼睛看。她就不好拒絕了。「好。」卓陽鬆了口氣,濃眉更飛揚:「那明天見!」「明天見。」他們揮手道別,只是卓陽臨走到戲院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歸雲調皮了,說:「放心啦!我不會放你鴿子。」覺得太熟絡了,不由吐吐舌頭。

卓陽看在眼裡,笑著打趣:「放我鴿子也沒關係,我可以等你,不讓老範打烊!等到你自己識趣來解救老範。」他是存心了,一下套近他們的關係。歸雲接他的戲,道:「那我就只能幫老範洗碗來告罪了。」說到洗碗,卓陽心裡受用,深深看她:「那麼說定了。」兩人都點頭,向對方保證。歸雲目送卓陽離開,才繞去了戲院的後門。門口是一條狹長的小弄堂,挺直的煤氣燈亮著微弱的光,照亮旁邊斜斜的枝幹長好的梧桐。都孤零零的,沒有依靠,又相隔著那點距離無法互相依靠,看著有那麼些落魄了。

樹下兩個人影子。歸雲憑著燈光稍辨認了下,叫:「展風?」「歸雲。」回應她的是歸鳳。歸雲過去拉了她的手,手冰涼的,人也俏弱弱的,還紅了眼睛。「這傻丫頭跑去天蟾戲院看京劇了,可讓我一頓好找。」展風道。煤氣燈黯淡的光把三個人的身子拉的長長的,在夜色下緩緩移動。「我看梅先生的戲去了,戲好,就是好,觀眾都贊好。可我想不通。」歸鳳的心,還不平,聲音,還在顫。歸雲握緊了她的臂。「都是要戲好才能紅,以前大師姐也是一把嗓子唱紅四川路,我自認在這戲上是不遑多讓的,怎麼就拼不過筱秋月?」「拼不過就拼不過吧!只要我們日子還能過就行。」展風道。歸鳳激烈地說:「我想不通,我比她唱得好。」原來她們的怨和疑都是相同的。歸雲輕噓了氣,道:「聽說一個開粵菜館的大老闆在捧她,有了後門總是兩樣的。袁經理又是那樣的人——」「戲客都成了聾子不成?唱的好唱的差都分辨不出來了嗎?」她是想不通的,也爭不明白,歸雲卻是能理解的。歸鳳自十四歲擔了頭肩就再也沒有落下來過,此番打擊太大,她又是內向性子,未必能真想通並承受下來。人生最怕無情風雨,劈頭蓋腦打得人暈頭轉向。際遇總是這樣難說。歸雲夜裡走到天井裡透氣。不想半夜三更,天井裡還有人,席地坐在一角正抽菸。歸雲走近一看,是展風。「你啥時候學會抽菸的?」展風慌忙把菸頭往地上一摁,摔到身後去,說:「心裡氣悶。」歸雲默然,忽想到卓陽也抽菸。是不是男人都喜歡抽菸解悶?不知卓陽心裡又存了怎樣氣悶的事情。她從天井一角拖出小凳子,坐到展風身邊。展風問:「歸鳳睡了?」「勸了半天才睡的,唱戲就像她的命一樣。就盼她別再往心裡去了。」「媽老早說過歸鳳是個戲痴,要在臺上稱王稱霸才能安心。」「要她不唱戲,也不是不行的。」歸雲看著展風,她半猜半測,想要一語道破了,「你心裡是不是有別人了?」展風的臉驀地漲了個通紅,別過頭,根本是初識風情又被揭穿的少年的羞窘。垂著眼的側影,一顆魂也不曉得飄散到了哪裡。半刻後方一縷一縷攏回來。「歸雲,我從來不知道牽掛一個人是這樣子,傻到只想暗地裡去瞧她,連打擾她都不敢。看著她一步一步去涉險,又要乾著急。」「你怎麼不同她去說?」「我——不敢。一句話就被她一個眼神擋下來,我在她面前永遠都是小弟弟。」展風拙拙地,是歸雲從沒見過的拙。她只好陪著他舉頭望明月,共同發呆。展風也不算拙到底,問她:「我今天在戲院裡看到了卓記者,他是不是歡喜你?」

歸雲卻是坦率好多,輕聲細語說:「他是大學生呀!」是說給自己聽的,心裡還暗想,老範說他的家世是很好的。她仰頭看明月,也好像在看他。展風說:「睡吧。」一夜又這樣過去。展風想要開解歸鳳的心事,起個大早買了餛飩。「熱乎呢!是弄堂口買的,排老長的隊。」歸鳳接過來,心裡勝意的,又不敢顯出來,嗔他:「大少爺難得伺候我們一次。」

歸雲聞了聞,說:「不夠香。」又說,「如果老範的餛飩攤開到這裡來,一定穩賺不賠。」

「你又有什麼新玩意兒?什麼老範?」歸鳳問她。歸雲卻不說,這是她的秘密,不容分享的。意外的客來叨擾他們的早晨了。筱秋月領了幾個師姐妹登門拜訪,展風開的門,正詫異。筱秋月已經叫:「哎,我們來找歸雲喝早茶呢!」她一眼覷見了歸雲,過來親熱地勾了她手臂:「今早粵雅飯店的陳老闆請客!可要介紹一些貴人給我們,往後堂會是萬分有著落的。」歸雲歸鳳同展風都皺了眉,筱秋月玲瓏地又說:「歸鳳,你也要給這個面子一塊去。」

歸鳳的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些,這回又被攪了,心頭氣,立馬臉色陰了下來:「我昨晚受了風,頭疼厲害,就不陪師姐師妹們鬧了。」昔日頭肩的架子未拋,甩個身,回了房。

筱秋月笑眼中有白眼,她倒只對牢歸雲:「你給不給我這面子?你待小蝶好,我有著好機會怎麼會不想著師妹你。」歸雲早瞥見跟來的幾個師姐妹俱是慶禧班的檯面角色,自筱秋月風生水起之後全籠絡過去了。從前杜班主治班嚴謹,這群小角兒又是他一手調教,還是能規矩的。自打他死後,她們便漸漸放肆了。

袁經理也是挑唆了的。真是花國裡浸染出來揣摩女人心思一把準的人才,三兩下就把慶禧班端了。歸雲冷眼旁觀又身在其中,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是沒有辛酸,也不是沒有怨懟。瞧瞧筱秋月先前同現在的光景,得勢了,也會迫人了。她們都明白,只要還在戲院唱戲,鬧得劍拔弩張,誰都討不了好。展風拉她到一邊說話:「你真和那幾個丫頭去?我看她們就沒安好心。」

筱秋月聽到了,叫了一嗓子:「展風少爺,你還怕我們真拐了你家媳婦?」

有旁個姐妹頑笑附和:「拐了歸雲,咱們再給你找個八字好的。」展風懶得理她們。歸雲倒來安撫展風:「看在小蝶的份上,她也不會為難我。若果不去就是抹了筱秋月的面子,還當咱們拿喬。往後歸鳳和我在戲班子更不必唱了。我有數,你放心吧!」「我還是那句話,你們都別唱了!好歹我的工錢能養這個家。」歸雲笑:「你是頂樑柱,可是將來你娶了媳婦也養著我們這些閒人?咱們都要有計較!」推了推展風,道,「安心,何必把小事鬧那麼僵?」她也就換了衣服同筱秋月幾人一起出了門。其實,她心中也不太有底,摸不準筱秋月的路子。她是自來同小蝶要好,同筱秋月不大交集的。今天她卻來請她,也是破天荒頭一遭。她就試探地問了:「秋月姐,到底有什麼樣的好事?」

筱秋月意味深長地笑:「小師妹,你上了報章頭條也不通知我們?人人都說你是愛國越劇女演員了,眼看著要紅了啊!」歸雲想,原來是卓陽他們的報紙鬧的。為孤軍義演這事情本就是她興之所致,也未同眾人說。後來看到卓陽給她送報紙,知道遲早要曝光的,但做也做了,她就更不在乎別人知道會如何。

筱秋月又說:「雖然你是分文未進,可這名聲出去了呀!這廣告做的多好啊!」

「上海人圖個新鮮,看過也就算了。」筱秋月又是意味深長地笑了:「那可不一定哦!」歸雲覺得背脊有些涼颼颼,或是黃包車伕跑得太快,迎上了風。她跟著她們,一路到了粵雅飯店。那兒的茶市,正開得如火如荼,人聲喧囂的,談著商業資訊、時政新聞、金融古玩行情。熱鬧過廟會,是上海早晨的一道景。歸雲只覺著不自在,她隨著她們下了車,看她們走在前頭纖姿妖嬈,人越多,越擺款,還旁若無人地嘰嘰喳喳,要壓過旁人的聲浪。三分俏、三分嬌,還有男人眼裡的四分騷。旁人側目了,這幾個姑娘也是時髦的,趨著上海流行的勢,但跟得太諂媚了。她們不是上海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只想瞬間扶搖直上的暴發戶,言行間不自覺透出真身。真真現世!歸雲丫頭似地跟著走上去,也看懂了別人眼裡的意淫或不屑,就一直低著頭。堂倌迎過來,領她們進了一間大包間。筱秋月還是領頭,對坐在主人席略顯福態的男人嬌聲一呼:「達令!」人已經過去了,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其他幾個姐妹都是有位子的。歸雲失了顏色。包間的圓臺面旁,坐了五個男人,綢馬褂洋西裝,都是體面打扮,只是臉上笑得太可掬了,汪出一彎油。有個位子空著,留給她的,那個男人笑眯眯看過來,眼睛都不見縫了。華麗寬敞的包房裡,一撮女戲子,一撮男商人,其最終結果是什麼,歸雲心中噌亮。不免是悔了,自己太過逞英豪,如今肉擺到了砧板上,只好見招拆招。筱秋月還在同男主人打情罵俏,男人就是粵雅樓的老闆,一隻手對身上的女人上下其手。

「小心肝,我們可好等,你看怎麼賠罪?」筱秋月媚眼如絲:「怎麼賠罪?讓我們的小妹妹唱一首《穆桂英掛帥》,給你們現醜可好不?」

「哪裡說現醜來的?你們慶禧班可是臥虎藏龍,快讓這位小穆桂英坐下說話。」

「來來,歸雲,你怎麼還站著?快快坐好。」歸雲被逼到那男人身邊了,且聽了筱秋月膩著聲音介紹:「這位是順昌交易所的吳老闆。」

吳老闆立刻殷情,替歸雲斟茶:「上回在孤軍營看到杜小姐的表演,仰慕得很!」

歸雲心裡恨得咬牙切齒。原來筱秋月一早攛掇她來是要做這樣的勾當,她根本想不到如今的筱秋月能光明正大地幹拉皮條的勾當。只好客氣,口氣還是生硬:「豈敢,歸雲的功夫是比不得各位師姐的。」有人把話頭截過去,還是別有含義的歪曲:「哎呀呀,慶禧班的人兒‘功夫’都不錯,我們可都有領教,所以才傾慕的很呢!」歸雲的臉青白不接,她到底在戲班子浸淫了那許多年,怎麼不懂這種場面上的赤裸話?她是坐立不安了,又要強自鎮定,但還忍不住出口:「功夫?天橋賣藝的大世界雜耍的,都是門門好功夫,想來各位老闆也會喜歡。」「小姑娘嘴利的。」筱秋月掛不住了,眼瞅了瞅吳老闆,想歸雲也飛不出這方寸,就說:「什麼耍不耍的,我這師姐可作主了,歸雲,你就現場清唱一段。咱們也都沒聽過你唱呢!」歸雲還是不作聲,臉僵了,脾氣也上來了。吳老闆卻不知趣,也恃著強,繼續道:「杜小姐不習慣應酬對不對?」把交易擺到檯面上,存心讓人難堪。有人及時來解了難堪。「吳老闆好幾晚沒來百樂門應酬,倒有興致一大早跑來粵雅樓應酬?」眾人回頭。譁。那人穿的竟是時下上海正流行的西洋蕾絲公主裙,全身都用蕾絲繡起來,還綴著西洋手工繡花。從法蘭西進口,千多塊錢一件,還要去永安公司預定。女人們都羨慕,男人們都仰慕。歸雲一喜,是雁飛。雁飛手臂上還挽了印花小洋傘,像電影院放的好萊塢電影裡的洋淑女。她眼睛一轉,已經同在座的男士都打了招呼了。可神色又是淡定的,淡定得在座的旗袍小姐都侷促。這樣一個玲瓏的雁飛,把這群初露鋒芒就顯山露水的小姐們比成了土妞。

男人們知道她的價值。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陳老闆,他也不管倚在身上的筱秋月來,道:「白牡丹今朝竟來光臨我們飯店,真是蓬蓽生輝!」他親自為雁飛拉了椅子,雁飛接過來,往歸雲和吳老闆當中一擠,坦然坐下。

陳老闆又叫堂倌倒茶,一過分熱情,就顯出小家子氣。筱秋月掌不住了,叫:「達令!」

但只能由著雁飛同眾人親切問候,再也插不了第二句口。雁飛對陳老闆說:「我本就想找找沉老闆,下午我那邊開一局麻雀戰,想要問你借個粵菜大師傅?」有心的人問:「白牡丹要擺沙龍?」託王老闆的福,白牡丹的沙龍在商界有點名氣,大家都曉得,也都向往。

雁飛不疾不徐交代:「昨晚打麻將輸給了交通銀行的應總經理,應總慷慨,不要我還這些小本,今朝同我乾爹拉隊人馬來吃一頓便飯。這個面子我總是要給的。」陳老闆聽得臉上放出一撮光。雁飛看在眼裡:「陳老闆今晚有沒空?」正說到陳老闆的心坎,忙應肯,落空的人也提醒:「白牡丹,你可好好攪了我們的局!」

雁飛笑:「什麼攪局,大夥到我那邊再開局好了。」尤其對著吳老闆講,「吳老闆,今朝麻將你可要讓我幾手,我要贏些鈔票給這個妹妹包紅包呢!」她把一隻手搭在歸雲肩上,吳老闆沒明白過來。「我乾爹都應承好了,小妹妹許了人家,自然婚事要辦好的,說不定就要定到粵雅來。我又不好失了面子,總得早些準備紅包。」雁飛閒閒笑說。「哦!杜小姐要結婚了?」吳老闆明白了,轉了態度,「哎呀!恭喜恭喜!」

雁飛見塵埃落定,拉拉裙子,站起來,又將歸雲拉起來,說:「你上回說的那塊料子已從南洋進口過來了,沒想到在這裡碰到你,你正好同我一道去幹爹廠裡拿。」歸雲會著意思,說:「太好了。」眾人就不好留了,眼巴巴看著雁飛把歸雲帶了出去,又摸不準歸雲的路數,但又想攀到雁飛這個門路,也是好的,就不追究了。雁飛直把歸雲送到飯店外去,方叮囑:「你小心彆著那幾個的道,你那幾個師姐已經下海了。」

歸雲嘆氣:「我曉得的。」又說,「還是你有辦法。」雁飛笑:「今早恰巧同幾個姐妹過來喝早茶,正碰見了。你還是得當心,沒想到她們幾個會對你下手。」繼而冷笑,「要賣也要光明正大地賣,搞些小伎倆多沒有意思!」歸雲愁道:「我原本還想能挨就挨,為了全家的生計。如今歸鳳的頭肩也被卸了,其他姐妹又各有心思,實在難以維持下去的話,也只好做旁的打算。」雁飛點頭:「也沒錯,老袁把戲班子玩的轉起來了,你們豈是對手?」「他根本不是個好貨。」歸雲怒道。雁飛拍拍她的手:「萬事來找我。」往回探了探,「姐妹們還在等,我要回去交代,你且保重。

歸雲感激地握住她的手:「你總幫我,提點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以後我要你幫我的地方多著呢!我都不會謝你,你也不該謝我。」她們緊緊交握住雙手,歸雲笑:「好,我本也不該見外的!」又互相囑咐了:「一切小心。」

十八念奴嬌?暗夜無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