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與戰火一起沸騰了的,是這硝煙籠罩中的上海,和這座不夜城裡悽惶無助的人們。
真正的亂,在第二天大規模爆發。天才矇矇亮,晨曦之中,紅日之下,驚恐的上海人發現黃浦江上雲集了插著太陽旗的日本軍艦。炮口牢牢對住吳淞口,虎視耽耽地,牛鬼蛇神一般。戰火從寶山路一路燃到四川路,索著中國軍民的命。從北面傳過來的槍炮聲,聲聲震耳,一聲緊似一聲逼迫著這裡的人們拉家帶口,瘋狂奔湧向蘇州河上的外白渡橋。橋的另一端是英美租界,英美守軍持著重機槍,在趕建出的防禦工事上戒備。
他們的眼底是倉惶而來的中國難民。在這座中國人過橋要付費而洋人過橋不付費的斜拉鐵橋上,人潮如漲潮的黃浦江,奔騰吶喊著尋找出路。他們或渾身揹著全部家當,或推著獨輪車,擺上全部家當以及老弱妻兒,爭先恐後地從橋的北面湧到南面,尋找租界的庇護。被擠得哭泣慘叫的老弱幼兒,從父母手上被擠落在地上嬰兒,被人足踩在地上的呼救者,還有父母呼兒喚女的悲啼聲。從蘇州河傳到黃浦江,震天動地,慘不忍聽。能在租界有一處安身之所,彌足珍貴。但租界裡的家家戶戶,也是恐懼的。閉緊房門,一大家人團團聚在一處,不願分開,因為不知道何時會被蔓延的戰火燒著。可仍要維持生計,為了囤積口糧,也不得不上街將能搶購的糧食一應俱全地買來。
於是在大馬路上逃難的、搶購糧食的,熙熙攘攘擁亂滿大街。原本門庭若市的服裝店、綢布店統統蕭條了,只米行雜貨鋪前人山人海。人們搶購得頗奮勇,不顧前不顧後地爭購,不少鋪子放下鐵扇欄,攔阻著蜂擁的人群,一些大米行還請了巡捕幫助維持秩序。可怎阻得了已經為了生存要瘋狂的人們?就算是捱了巡捕的警棍,也必要堅持擠到鋪子的最前方。杜班主一早趕著出去買米買油,直至將近下午,方才拎了一小袋米和一小桶油回來。出門時衣衫整齊乾淨,回來時身上已被撕破幾處,臉上還有淺淺的抓痕,狼狽不堪。歸雲替他更換衣物,也給他上藥。只聽杜班主說:「米行哄抬價格,不戰死也會餓死!商家無良!只怕明日就不開門了,臨走的時候我見老闆已經掛出‘售磬’的牌子,他們自家總會先顧自家。」
歸雲道:「明日我同您一起去,多一個人手也好多領一袋糧食。」杜班主不準:「女孩子家的,做這等活兒會被擠傷。」正說著,樓下有人叫門:「杜小姐在家嗎?」歸雲下樓開門,門外是一個穿短褂的小工,推著一輛放著好幾只麻袋的獨輪車,說:「我來送東西。」歸雲奇問:「我們並沒有買什麼?」小工說:「有人叫我送來的。」手裡遞了一張字條給歸雲。歸雲接過來看,認出是雁飛的字跡:「糧油俱全,以備不時之需!」她哽咽了,心裡很熱,眼前也很熱。聞聲下樓的杜班主也是大驚,眼看布袋裡俱是大米、臘肉風雞等幹物,不禁又喜又贊:「沒想到謝小姐這等義氣,我們怎樣謝她才好?」歸雲知道雁飛好,不知道她會這樣好。千恩萬感無從說,只因她父女的恩惠,因自小的情誼,她就這樣湧泉相待。她摸著口袋裡的三個大洋,大洋是硬的,她的心是軟的。她代替雁飛對他們說:「改天我會好好謝她。小雁,她一直是很好的。」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好。其實這些糧食已足夠讓杜家感激不盡了,連這兩日鬱鬱寡歡的慶姑都納罕驚歎:「沒想到這謝小姐這樣好人!」歸鳳一旁細聲說:「這錢我們還是要還給謝小姐的,不然過意不去。」一語提醒了杜班主:「對對對,我們還是要計算一下該還多少錢給謝小姐。」馬上便對歸雲講,「並不是缺這點錢。東西難買,賬還是要付的。有機會你給謝小姐送過去,務必轉達我們的謝意!」
歸雲應著,卻愕然望著歸鳳。歸鳳對雁飛,為什麼總是這樣鹹鹹淡淡的態度?但也顧不得多想了,一家人合力把糧食都儲藏好。這個夏天,或許只能這樣悽惶地過去。歸雲的心空著,無力地沉到底。庸擾的弄堂,不斷有人遷進來。沒有炮仗,也沒有竹竿,只有遠處的那隱約的槍炮聲。
那聲音不斷,從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升起的太陽,也像一輪血印。醒來的上海帶了一片血色。發往千家萬戶的報紙,將戰火中第一條凶信帶到了忐忑不安的租界內。每家報紙的第一版都掛上了弔唁的頭版,一行醒目的又刺目的大字標題——壯哉黃梅興!
有個將軍犧牲了,是戰場上第一個犧牲的高階將領。歸雲看著報紙上寫的事蹟,這是個旅長,率著先遣隊在四川路打退了敵人的進攻,甚至打得零散逃生的敵人慌張躲進公共租界尋求庇護。但,代價是一千多名將士的鮮血流盡,帶頭衝鋒的旅長也中彈殉國。鮮血染在了四川路上,也染在了上海人的心頭。給日軍的當頭棒喝,太過慘烈。
報紙上字字句句又是悲憤又是慘淡,看的人心頭熱一陣冷一陣。《朝報》的報導旁邊還配了各界自發開展的紀念黃旅長儀式的照片。凜然的靈堂,蒼白的幡,英雄身上蓋旗,頭上還包著紗布。血跡沒有褪,長存的是力戰至死的中國軍人那一身浩然氣慨。攝影師的署名是「卓陽」。報紙上還有幾幅後援軍隊開赴戰場和前線戰士佈防的照片,都是卓陽拍的。歸雲想,一天之內,從後方到前線,他到底冒著炮火跑了多少地方?杜家人和石庫門其他房客輪流拿著報紙看,都看得心情沉重,可又奇異地在這樣一個不安的時候生出些安全感。血色雖籠罩了上海,但中國兵站到了老百姓前面,拿起槍,捍護同胞。想著,人們的心便有了安定,也漸漸勇敢起來。杜班主拿著報紙道:「當該如此!我們中國人絕不能讓日本鬼子欺侮了去。」
何老師也連連點頭:「如此一來,我們也能盼著勝利的曙光!」杜班主建議:「我們應祭一祭黃旅長。」於是眾人便製備了火盆紙燭香爐,搬了小臺子在天井裡,一應擺好。慶姑見狀,心中起了疙瘩,對上來喚她下樓的歸雲道:「並不是我們自己家有事情,這樣做太不吉利了。」想到也在烽火中的展風,更加避諱,「展風不在家,他怎麼就不為自己兒子多想想?」越說越氣,乾脆賭氣不下樓。歸雲無法,只得一個人下去,對杜班主無能為力地搖搖頭。杜班主也無可奈何,只道:「隨她去了。」兩家男主人合力在天井裡擺好貢案,上好香燭。眾人站好,鞠躬,恭恭敬敬的三下。
杜班主第二次開啟了那罈子女兒紅,倒了滿滿三杯,一杯一杯灑在地上,敬著逝去的英靈。
女兒紅封存了二十年的清冽的濃郁的香氣在天井裡散開,在每個人的鼻尖泛出微酸。
一向閉門獨戶的陳先生拉開窗簾,使勁嗅了嗅,說:「這年頭你們還有閒錢浪費紹興好酒?」很不待見的模樣,嗤笑著又拉上了窗簾。「這個勢力鬼!」何老師的太太何師母不屑地撇嘴。歸鳳小聲問歸雲:「一下子就死了一千多個人!我們會不會贏?」會不會贏?真的不知道,也沒把握去預料。誰能在這樣的時代去預料下一步的結局?
「聽說這回我們的軍隊很強,我們都要有信心。」歸雲只能這樣說。歸鳳捋了一下額前被風吹得散亂的發,眼神渺渺地,她擔心,微細聲道:「展風,他,不會有事情的。」她的聲音化在空氣裡,思念也化在風裡,沒有人聽到。展風接連多天沒著家,雁飛的孃姨卻每隔兩日就送來字條,寫一些他的近況。上海工商界自發組織的後勤物品輸送團由也隨著戰局的轉移而轉移,從閘北轉到大場,還有一部分去了戰火尚未燃到的羅店。因人手不夠,展風被臨時編入了救護組。雁飛總在字條最末寫:一切安好,切勿擔憂!雖有了報平安的字條,慶姑的心還是憂一日平一日,反倒不得落定。袁經理也派人通知杜家,戲院開幕無限期押後,以觀局勢再定。戲班子的姐妹們只得窩在家裡避難,沒入賬,自然沒米糧。杜班主一番計量之後,吩咐歸雲歸鳳將雁飛送來的米糧給大家分去一些。他們為了儘快解決師姐妹們的燃眉之急,便分頭把糧食一家家送了過去。歸雲第一次走在戰後混亂的馬路上。大馬路,小弄堂,都髒亂嘈雜、悽慘悲涼。連日來的難民湧入,讓租界人滿為患。屋簷廊下,人行道上睡滿了難民。他們臨時搭起了鋪蓋,只揀一處空地鋪一條席子,一床床單便就做成一個窩,有的一家人齊齊坐在席子或者床單上,相顧哀愁無言。更加威脅他們的是飢餓。身邊攜帶的乾糧吃光了,買不起價格暴漲的糧食,也沒有地方可以尋到食物。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餓著,一雙雙飢餓的渴盼的眼睛望著來往的人們,渴求著幫助甚至是施捨。
生存,會那麼卑微!師姐妹們都悽惶,見到歸雲似見了救星,絮絮叨叨訴苦:「看到隔壁弄堂的災民搶救濟糧,嚇都要嚇死!家裡米缸都空了,自己孤鬼一隻,怎麼槍得過那些人?」歸雲聽得有心,暗自留下了一袋臘肉和風雞,問明那條弄堂的方向就尋了去。
原本上海最寬闊的馬路,如今也窄了,道路兩旁被難民露宿擠佔,且越往東,人越少。十四號那日日軍的轟炸機掃射了愛多亞路東面的南京路,就片刻,繁華被湮滅,屍蜉遍野,人間天堂變煉獄。
救濟點是在愛多亞路靠近跑馬場的小弄堂裡,有兩三個梳著齊耳短髮,穿幹練襯衫制服的女童子軍正協助一位太太分大米。米桶前排了長隊,大米只裝了一個大木桶。僧多粥少,隊伍後頭已開始不安的騷動。
一位年紀小小的女童子軍叫:「大家不要亂,一個一個來,明天還有的。」
稚氣的聲音還未落,就有等不及的人從後面衝上來,從剛用木瓢舀出大米的太太手裡搶了那瓢,裹進衣衫裡就跑,臨跑時還猛推了那太太一把。歸雲眼尖,適時雙手一伸扶住了那太太。人群一陣鬨亂,叫話的女童子軍慌了,怕人公然搶糧食,只好用身子擋著米桶,尖聲叫:「不準搶,不準搶,一個一個來。」另兩個則拼命推著往前擠的人們。那太太回頭,細緻而慈藹的面容有兩道濃眉,也未用眉毛鑷子修整過,妝容灰了,這時辰,也不會有人畫精緻的妝容。她朝歸雲感激地一笑:「小姑娘,謝謝你!」歸雲扶她站穩:「您不要緊吧?」那太太面對混亂人群一籌莫展,只憂心地蹙緊眉。又有年輕的男人擠過來嚷:「怎麼還有?就那麼點要那麼多人分!」也是要衝過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歸雲一個箭步上前,身板一挺,喝一聲:「前頭老弱婦孺均未分到,你這樣爭搶可好意思?」紛嘈的人群靜了靜,眼光都筆筆直望這男人。男人被歸雲的怒目一喝給震住,復而聽人們開始紛紛指責他起來,深知眾怒難犯,囁嚅兩句:「老子被小日本逼得慌里慌張逃命,兩天飯沒吃了,能怪我嘛!」邊說邊悻悻然往隊伍後走。
說到了餓,有人有了共鳴,隊伍裡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蓬頭垢面的,舔舔嘴唇,對身邊的母親說:「媽媽,我也餓!」歸雲聽見了,也觸了心絃。她立刻從布袋裡撕下一條雞腿,遞給小女孩:「這是香噴噴的雞腿,回家煮熟了就好吃了。」小女孩接過雞腿,放在鼻子下先聞了聞,咧開小嘴對歸雲一笑:「謝謝姐姐。」抬頭對母親說,「媽媽,好香,回家給奶奶吃,奶奶的病就會好了吧?」那母親忍不住啜泣了,對孩子直點頭,又向歸雲連連道謝。人人惻然,感同身受。女童子軍重新拿木瓢舀了一勺米給倒進了那母親手裡的袋子中。
「活在亂世,根本就不成人!」那太太嘆,「我們也只能幫一點算一點,也只能做這些!」
那麼多苦難的人,她救不及,救人的也清楚自己同樣朝不保夕。那不遠的南京路上的屍,不過才清理完畢,隔著陰陽界的這邊的人仍舊要生存。歸雲留下食物,女童子軍請她留下姓名,被她再三推卻了。只不過是一點棉帛力,好在出棉帛力的人還有很多。她離去時又有人給救濟點送來了食物。
回家的路上,殘陽根本就是血,罩著她。悲慘景象比比皆是,孩提時代的沉痛被勾了起來,冤恨和自傷顯山露水。[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
她在那瞬間想著,我們能不能報仇雪恨?攥緊了拳頭,真想報仇雪恨!可報仇雪恨談何容易?只怕是舊仇未報,新仇又添!到了家,歸雲見杜班主夫婦房裡坐了好幾個人,便走進去。竟是小蝶娘、筱秋月同慶姑和歸鳳坐一處。歸雲有些意外,因打仗前聽說陸家和小蝶家準備一道逃去江蘇鄉下避難,小蝶姊妹倆連戲都不準備唱了。此時筱秋月正埋怨小蝶娘:「我說讓我靠一靠老戲客,你們偏不願,如今出這樣的事。」
小蝶娘只管哭,慶姑一個勁兒勸:「小蝶吉人天相,不會出啥事體的!」
歸雲把歸鳳拉到門外邊問:「怎麼了?」歸鳳滿臉焦慮,道:「小蝶失蹤了。」歸雲一驚,急問緣由。原來陸家和小蝶家準備好逃難的路線,相攜同走。不想北站被划進軍用工事範圍,只得跟著其他難民湧向南站買票。人潮一洶湧,不過轉身功夫,就不見了她的蹤影。小蝶爹孃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只得留下來找女兒。可陸明說一定要先找到小蝶再走,便和家人先道別,幫著小蝶家一起找。只好多天過去,乾糧吃盡,人還未尋到,走投無路的他們便想到早先遷進租界的杜家,前來投靠。「班主、小蝶他爹和陸明又再去找了。」歸雲極是驚懼,又急又難過,話也說不出來。「陸明真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歸鳳謂嘆,她也難過,不覺也流了淚。
可除了氣餒,驚懼越來越深重地籠罩在杜家。杜班主、陸明和小蝶的爹自去了南站,竟是徹夜未歸。石庫門裡的女人們更慌了,熬著夜,支著身子,坐在煤油燈下等著。滿室昏黃幽暗,映得牆面上的人影也黯淡。歸雲等不住了,夜裡披件衣服跑出弄堂團團轉了一圈,想去打探訊息又無從落手。倒被一樓的何老師看到,拉住問了下緣由,一聽這情形,他也著急,只口頭還不住安慰歸雲,說白天他也去幫忙打聽打聽。歸雲茫茫然,又回到家裡,陪著守到清晨,才去灶庇間生煤爐準備做泡飯。
這時何老師猛一推門走進了灶庇間,手裡握了張報紙,遞過來。歸雲一夜未睡,泛著困,一手還捏著筷子,一下一下打碎飯鍋裡粘在一起的隔夜飯,迷迷濛濛就把報紙接過來了。這次的大標題是「日軍空襲我市南站,百計候車市民死傷慘重」。腦中被猛一刺,握緊報紙再看一遍,並讀了出來:「日軍轟炸我市南站!」
心沉到谷底,沒有盡頭的底,她抬頭。何老師焦慮地說:「看來要去南站看一下。」「哐當」一聲,撕破清晨的靜謐。歸鳳手上端好的飯碗摔碎在地上,她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你們是不是說——」再不敢說下去,蹲下收拾破碎的瓷片。歸雲放下手中的報紙,同歸鳳一同收拾瓷片。「歸鳳,你今日若得空去雁飛那裡打聽一下展風的去向,讓她捎個信給展風,就說家裡有事,讓他早些回來。娘和小蝶娘那邊先不要露風聲,免得她們瞎著急。」一起收拾好,站起來:「我去南站看看。」何老師道:「我和你一道去。」歸雲想著此時家裡滿屋子女人,並沒有可以拿主意的,何老師如此熱心,心中不禁感激,就點了頭。歸鳳已含了滿眼的淚花,聽歸雲一路吩咐下來,一路應著,已是哽咽難語了,又得忍,免樓上的人擔心。她將她們送到鐵門口,何老師到底年長世故,對歸雲道:「杜小姐,你去找兩匹乾淨的布。」
歸雲自是明白這意思,胸腔中的酸澀直直就衝上來,不得不還輕手輕腳上樓拿布。
開啟自己的衣櫥,著手處,一匹藍色的,一匹白色的。藍布正是那晚卓陽拿來作為賠她的,白色的是慶姑備著準備做棉衣內襯的。但歸雲什麼都不管了,抱住兩塊布就下樓。
這布,她心中祈禱著,萬不能在南站用到這布!她緊緊跟著何老師出了門,幾乎是小跑的,迎著那血紅的剛升起的太陽。那血光照在兩人的面上,但他們又不得不奮力地迎著上去。上海的早晨,還是映在一片血色裡面!
十長天留恨
卓陽在一片陽光的照耀下醒來,他的半邊臉,被刺痛。揉一揉眼睛,用手撐住額頭。
他睡了幾個小時?一小時?還是兩小時?睜開眼睛,看清楚自己身在一處古樸又簡陋佛堂之中,佛像慈祥微笑,又俯瞰眾生。除此以外,一切都很雜亂。破亂的席子隨地都是,搖搖欲墜的窗楞大敞著。清風貫入,卓陽能看見窗外的密菁莽叢。他想起來了,這裡是羅店的防區中轉站,他是昨天清晨出發來這裡,他臨走時對《朝報》的主編莫華之說:「不去前線,不會有真實的作品。」他跑路跑的很快,莫華之在後面叫:「你今朝要給棉紡大亨王啟德拍照片。」他裝作聽不到,他要去羅店。負氣地,一力要去。卓陽想,父親當初只是耍花腔一般歷練他的意思,搖個德律風給昔日同窗莫主編:「老莫,犬子對攝像感興趣,你那兒可有什麼差使提供?」莫主編哈哈一笑:「我敞開大門歡迎,世侄愛做什麼便做什麼,只我未必給的出薪水!」
卓漢書也哈哈一笑:「我還供得起一個免費實習生!」並不是莫主編摳門,而是這份正經報紙確實經營困難,尤其是婉拒了幾個有背景的團體公司入股要求之後。上海灘上的報紙,流行找靠山。靠上的,真是不缺金不缺銀,只需要及時缺個德就成;不去靠的,除了不缺德,就真的什麼都缺了!但莫主編還是支付卓陽的實習薪水,一個月兩塊大洋。他激賞卓陽的聰明,還有他的才。會美術又會攝影,這樣年輕,又有思想,以及鴻圖志。他樂意派他跟更好的新聞。然,就在卓陽跟了那回學生遊行的任務後,卓漢書的德律風又來了:「老莫,我就一個兒子!」
一句話,莫主編便懂了。實習是個花差事,卓陽是卓家的命根子。卓陽聽到莫主編對自己講:「你年紀還小,凡事該多為父母想想。這次真是我給疏忽了,往後萬萬注意!」這一注意便是隻給他跑一些家長裡短的社會新聞。他自然知道是誰起了關鍵作用。那天在家裡,他對父親說:「我已有足夠的行為能力為自己負責!」卓漢書卻斜睨他一眼,好像還是在看一個七八歲的他:「謹身節用,以養父母!這才是正經!但凡我在一日,你給我萬分保重,不可多生事端!安分守己些!」這位著名的歷史學教授、滬上聞名的碑帖收藏家的思想正如他的職業和他的愛好一樣,陳舊而停滯。卓陽是三代單傳的獨子,他父母的臨終遺言便是萬分保全這位珍貴的香火繼承人。他就如此恪守。卓陽氣呼呼地衝出了父親的書齋,回頭望書齋的門頭。門頭上提著三個大大的顏體字——「獨善齋」。卓漢書也寫得一筆好字,尤善模仿。曾在興致大發時將褚遂良的《聖教序》仿了一遍,竟有不少熱衷收藏碑帖富紳願出高價收購。但卓漢書毫不留戀地把帖子一把火燒了,他對卓陽說:「假的成不了真的,可嘆我只能模仿前人而固步自封!」他是嘆自己始終不能在書法上突破陳規,另出一脈,只囿於模仿古人而毫無創意。
卓陽卻認為自己父親墨守成規的不單單是在書法上。這「獨善齋」只是「獨善其身」的意思,所謂獨善,不過善他卓漢書一身一家而已。
「政商混沌,軍閥亂戰,這世間也只有自己一身一家可以保持清明!」卓漢書常常說,也這樣做。可他養大的兒子偏偏老嚷著要去「兼濟天下」。學生運動、政商聯合、抗日活動一個不落,每每鬧得他焦慮四起,恨不能將他一條腿栓在家裡不可。卓陽朝佛祖深深鞠一躬,法相森嚴,他覺得被注視了。他也希望被祝福,普渡眾生的祝福。
走出寺門,仰望天空,一片開闊,雲海連綿。這裡地形未必好,後方有兩個大農莊子和水田。田地已荒廢,不適合做軍用工事,好在前方有片未開墾的,高低不平的矮叢,都是密密長長的雜草。上海沒有天險可守,日軍也淨撿平原無人煙處進攻。這裡已經不太安全了,卓陽看到遠處的流火和硝煙,是幾天都沒散的。他時時聞到硝煙的味道。
這一仗,分外吃力。如果父母知道,勢必會擔心。父親前一陣把話放到了報社:「如果卓陽十日內不回家,就在《朝報》上登脫離父子關係啟事!」報社的記者編輯們聽得面面相覷,都說這位父親管著自己二十歲的兒子好像在管二歲的一樣。
「國家形勢如此吃緊,我爸他卻一昧耽於個人安危!」卓陽對莫主編這樣說。
莫主編卻搖頭:「老卓為人雖然八股,但民族大義是有的!」他不知道,更不瞭解。或許真是如此。那十日,報社收到卓陽拍回來的前方後方積極抗戰的各種相片;十日後,根本沒收到卓漢書的斷絕父子關係宣告。卓陽想,也許是父親默許了他的行為,心中帶著的一點畏懼也稍稍鬆了。
母親還是萬分不放心自己,常常備好點心送至報社。那日,他在拍攝湧入租界的難民們街頭露宿的相片,忽就見弄堂裡母親和幾個女童子軍擺出了救濟點,發米濟困。「你爸爸把積蓄都拿出來。」卓太太說。卓陽啞口無言,萬分情緒不知如何訴說!卓太太希冀地看著他:「別跟你爸爸鬧脾氣了,回去看看他吧!」他還是沒回家,也負氣也倔強,且還繼續來了羅店。卓陽坐起身,回到廟裡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其實也就一件東西――相機。他準備最後再在這裡拍一些相片,昨晚本要趕回市區,只因準備組織就近的陸家宅戰鬥的將軍來佈防了,他是景仰已久的,就留下來想做個訪問。等到下半夜,這位蔡將軍才姍姍來遲,身上有血跡,臉上有風霜,只是雙目炯炯有神。
他只留給卓陽一句話:「吾輩只有兩條路,敵生,我死;我生,敵死!」
卓陽無眠了。他知道蔡將軍已經兩天兩夜未入眠,還有這等幹雲的豪氣。
前方隆隆的炮聲傳來,危險很近了。守備的戰士肅然地跑進來。「卓記者,陸家宅那裡在潰退,我們必須撤離。」卓陽心中一震,問:「我們敗了?」戰士面容沉痛而鎮定:「蔡將軍希望防區的記者和醫護人員先退回安全區域裡。」
卓陽無話,且動作有素,他準備好了。他知道他得遵守命令。戰鬥又開始了,撤離的人也是在搏命往回趕。卓陽有腳踏車,但是他斷後。醫護人員、輸送隊員和戰地記者,不過才十來個人,男人護著女人,女人護著傷員。有個護士扶著一個包紮好腿腳的小戰士走,男孩剃著青亮的頭皮,不過十五六歲,手裡拄著甘蔗做柺杖,一瘸一瘸。他問護士:「杜大哥一會兒就該回來了吧!不知道蔡將軍怎麼樣了!」護士說:「蔡將軍壯得很,一定打的鬼子哇哇叫。」小戰士扭頭望陸家宅的方向,很不甘:「我太不中用了,我得快點養好傷,再跟蔡將軍殺到寶山來。」卓陽笑了,見護士弱質,他上來撐了一把手,要小戰士上他的腳踏車。「上來,快走。」他有經驗,遠處「隆隆」的聲音在逼近。他想,陣地可能崩潰了,心頭亂了,步子卻不亂。
小戰士也是知道的,閉口了,跳上他的車,一行人疾速地往回趕。風颯颯,陽光高了,人人都是滿臉的汗。有一小隊人近了,他們開著小車。小戰士興奮地叫了聲:「杜大哥。」車戛然停在他們面前,卓陽認得下來的一個年輕人,是歸雲身邊的杜展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