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儂本多情 未再 第2頁,共2頁

小戰士撲過去,抱住展風問:「蔡將軍怎麼樣了?」展風的面色凝重,低垂下頭。他默默無言地將小汽車的後門開啟。大家的目光轉過去,那車後座躺了一個人,身上蓋了旗,是一具挺直的身子,是一張閉著雙目慷慨的臉,是一條已經犧牲了的生命!小戰士愣了,看著那旗幟,和下面的人。旗幟上還有血跡,斑駁的,和霞光一樣紅。

展風的臉,是疲憊而恍惚的,還有濃重的哀傷,已是木了。「蔡將軍最後還叫著‘前進’。」又是平白的一陣風,卷得樹葉呼啦啦一片響動,一陣一陣。是肅穆的,此起彼伏的,無法停歇的哀樂。小丁懵了,他一瘸一瘸,走到車前,把甘蔗重重扔在地上。他的雙腳筆直蹬到地上,挺直胸膛。因為過於用力,那厚厚的白紗布上又滲出一星半點的紅。但他不管,抬起右手,端端正正行出一個軍禮!他聲音嘹亮地答一聲——「是!」卓陽頷首,致意。將軍身上蓋的是青天白日旗,可是,哪裡是青天?哪裡是白日?那白日中滲出的是中國將軍的鮮血!「嗚嗚嗚」的聲音近了,刻不容緩,小汽車前排的司機探出頭說:「快,你們找障礙物避避。」

眾人舉頭,空中漸漸起了「轟隆」的機聲。卓陽極盡目力隱約望見遠空裡出現一架戰鬥機,從西北方飛來。是掛太陽旗的「灰蝙蝠」。他瞬間反應奇快,對展風說:「把蔡將軍遺體搬出來。」展風還怔著,司機喝道:「快!」大夥都明白了,合力把將軍的屍體搬了出來。卓陽對醫護組的領隊說:「這裡往東邊是農家,都搬空了,有幾個穀倉底下挖了暗閣,可以避一避。」展風問:「你呢?」卓陽一下跳進車裡,就坐在司機身邊。「地形我熟,大家分頭行事。」千鈞一髮,也不可再多思索了,展風揹著將軍的屍體,也有人騎著卓陽的腳踏車。大家同轟炸機搶時間。司機是個肅面的中年男子,他問卓陽:「你熟地形?」「我研究過地圖。」「好,我們就搏上一搏。」「往西邊也有一處農莊,莊子比較大,弄堂多,後面靠著小山丘,再過去就能過蘇州河了。」

司機一笑:「果然是很熟。」他們開始加速度,開到大道上。「你知道你的選擇會怎樣?」司機問卓陽。「一個不小心就被炸成人幹。」「那麼你還幹?」「他們十幾個人,我們兩個人,我認路你開車,我們引開鬼子,天經地義。」

司機哈哈大笑:「好小子,這筆買賣做得。」卓陽掏出了相機,轉頭之前說:「而且絕不虧本。」他們全力以赴。卓陽調好焦距,對準越來越近的轟炸機。他想,就一架飛機,多半是偵查的,但是看到不明身份的交通工具,也會試探一番。只要進了農莊,有了障礙物,他們就容易脫身了。

他對著轟炸機猛拍。司機把著方向盤開始咒罵:「狗日的,把咱們當猴孫耍。」果然呢,轟炸機是如影隨形,像玩兒老鼠的貓,遠處無天敵,就把這老鼠耍個夠。

它的速度忽快忽慢,低旋高飛,存心炫耀。最近落下的一顆炸彈,在他們身邊的池塘爆炸,頃刻翻上滿滿一層魚。卓陽咬咬牙,司機喝道:「是要把咱們炸成魚乾。」他倒鄭重了,這司機這樣談笑風生,可不一般。手裡的方向盤掌得嫻熟,更懂怎麼曲折迂迴避開攻擊。「聽[奇`書`網`整.理'提.供]見上海空中的炮聲,我自己只有歡喜。我覺得這是我們民族復興的喜悅,我們民族有了決心要抗敵到底。」司機開口,吟哦兩句,炮聲真的在小汽車後面響起。卓陽收了相機,他也會。

「我們的武器或許不如敵人,但我們的民氣和士氣要超過敵人無數倍。我們並不怕綠氣,不怕細菌,我們要以肉彈來把敵人摧毀。」司機笑:「小子,你竟然還是同道中人。」卓陽也笑:「這首詩從馮將軍府上傳出來,我專門聽寫下來給報紙發表。」

司機點點頭,也算是遇到知音了。「如果今朝同你一起共赴黃泉,的確不虧本。」卓陽有片刻迷惘,卻終是爽然一笑:「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

司機說:「這是一架偵察機,應當不會再往租界方向去,我把車開進農莊裡,我們蓄機跳出去,再看各自禍福。」「好。」這是卓陽生平第一次冒險,且有性命之虞。時間那樣短,他沒有片刻思考的機會。那司機塞了一張紙片在他手中。「這樣的朋友,我交得。」車在加速度,車門開啟。司機瞅準了一處弄堂,卓陽也瞅準了,司機一把推了他下去。卓陽借了衝力,就地一滾,再看,車已飛馳向前,那轟炸機也跟著過去了。卓陽發力奔跑,四野曠寂,前方訇然一聲,突燃了熊熊的火,濃霧起來了。他悚然一驚,想要看清楚,欲發步又止步。手掌被銳利的紙片劃過。原來是一張名帖,上面有名字,叫「陳墨」。他再望向前方,那裡濃霧更緊,騰騰而上,幾乎遮蔽了那片天空。轟炸機高了,往北面去了。

卓陽轉個身,捏緊名帖,往那方向奔去。但走不近,他捏緊相機。他不能!他拍這些照片幹嗎?除了留住那一刻的壯烈,他什麼都抓不回來,也無法決定結局!連日來,他在戰火紛飛裡奔走,拍了很多照片。他總在想,我能挽救他們即將逝去的生命嗎?能讓這場戰爭勝利嗎?卓陽狠狠閉上眼。一切都是徒然的。無法,只好先向南方奔逃。千難百險回到報社已是傍晚,留守的秦編輯正守著火盆燒紙。莫主編沒有卓漢書那樣八股和守舊,但在八月十三日之後,他在報社裡支了火盆,買備大串大串的紙鉑。每天都燒,每時都燒。他說要給在前線陣亡的將士們送行!火盆前還有有竹片刻好了牌位用來奠。「這次是空軍第二大隊的沈崇海,他在杭州灣上撞了‘出雲號’(日軍戰艦)。」秦編輯告訴卓陽。卓陽根本已疲憊不堪,此時心裡又一震。又是一位自撞敵機的空中戰士!

「任雲閣、閻海文,這次又是沈崇海!」他握緊自己的拳頭。沒有空防就沒有國防!中國空軍力量太弱了,也太小了。可是卻壯烈。與敵人同歸於盡是他們捍衛這片土地的最後的方法。他想起一上午的絕命狂奔,攤開手掌,將那張名帖收好。做過地上的人,知道那種恐懼蔓生,涕泗縱橫的絕境。「誰同我去南站!」門被大力撞開,金髮蒙娜衝了進來。她手裡甩著報紙,海洋般的眼裡是驚駭和恐懼。

卓陽衝過去搶來看,是今日的《朝報》。「昨日日軍轟炸我市南火車站,轟炸當時,約有三四百老弱婦孺候車。因戰火封鎖,死傷情況不明,我市醫療救護隊將在今晨突破火線出發援救,但一直無法接近現場——」

蒙娜說:「聽說現在已經開始救援了。」卓陽一把放下報紙:「走!我去。」秦編輯扯住卓陽:「你才剛回來,哪裡有體力?」卓陽已發足隨蒙娜跑了出去,她只得搖頭,且聽得二人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響起,「突突突」的,在上海的傍晚震出不安。這一天的卓陽,體力充沛得他都不自知。人被頂在關節上,不得不上,每個人都是被迫地。

蒙娜說:「你看上去很累。」卓陽擺弄相機,零部件摔壞了,他在檢修,確定還是能拍照的,心裡一鬆。

「不累。」心中的念想只有南站。人行道兩旁的樹木,一棵一棵,飛快地消逝。終於近了,眼前荒涼的斷壁殘垣一座一座橫亙過來。車被橫七豎八倒下來的磚牆堵了去路,那兩輛急救車也停在廢墟中間,不能再近一步。有急救隊的人正極力搶救傷員,也在安頓逝者。他們和時間賽跑,挽救生命,還要防備可能有的空襲。聲聲哀鳴和呻吟!車裡的人走出來,立刻就進了人間地獄,怔在當場。從斷壁殘垣的間隙里望去,入眼的是寸落的屍,伏在地上、零落的、衣衫不整、支離破碎。

沒有頭的人,斷了手足的人,內臟流滿地的人。一個伏著另一個,是在死亡時的互相依靠,又有孤零零挨在一旁的,至死都沒有找到依靠。蒙娜被空氣裡瀰漫的血腥氣衝入胸膛,彎腰一陣狂嘔。卓陽微微開闔著嘴。他是彷徨的,是沉痛的,是無可奈何的,是痛徹心肺的。太多太多的情緒。

急救隊的人們分不清生存的人或屍,處處大喊:「還有沒有人活著?」不放過稍微的發出微弱求救的生還者。也有生命力堅強的生還者。「媽媽!哇哇哇!媽媽!」是突如其來的猛亮的兒啼!急救隊的人飛跑過去,他們也跟著跑了過去。不遠的地方,已成廢墟的鐵軌上,竟然坐著一個小小的孩子!他半身血滿臉淚,倖存的悲號衝破硝煙仍未漫盡的廢墟。那時那刻,人們震驚了。這裡倖存了一個小生命,孤零零的,坐在蕭條的鐵軌中央,四周卻沒有其他屍。怎麼竟然就會出現在這裡?或許是瀕死的大人們拼了命來保全的。蒙娜一把搶下卓陽手裡的相機,卓陽再搶過來,淚逼住,手按下,「咔嚓」一下,定格地獄中最沉痛的一刻。而後,卓陽的手頹然地垂了下來。蒙娜用艱難的中文,表達意志:「這——是——證——據!」急救隊的隊員飛奔上前,搶救倖存的孩子。「那裡有活口。」他們又不奔過去。卓陽看到了歸雲。歸雲蹲在地上,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從腳到頭,都在顫慄。他走近她,先舒了氣,她是安好的。只是,受傷的人在他們的前方。歸雲霍然站起來,走過去。那片地上的傷者在哀號。「狗日的小日本鬼子——狗日的小日本鬼子——狗日的小日本鬼子——」嘶啞的聲音是破的,拼了全力,從胸膛裡發出來。他的半條手臂摔在頭頂,和身體分離,半邊身體浸在一片血水之中,眼睛緊緊閉著,半邊的臉高高腫起來,灰紅灰紅的,身子在血水裡痛楚地扭著。那嘴唇是乾裂的,滲出血絲,一開一闔,還在叫:「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歸雲冷靜地向救護人員交代:「他叫陸明,原住閘北。」她在忍著淚。救護人員點頭記錄,著手準備救護陸明。陸明突然有了力氣睜開眼睛,無焦距、無希望、仰面望天。「啊——他們都被——候車室塌了,他們沒有逃出來——啊——」歸雲跌跌撞撞往後退了一步,卓陽扶住了她。何老師同一名急救人員跑來,幾乎是哭喊:「候車室下面埋的人,沒有一個救的出來,我們沒有辦法搬開那些磚頭!」地獄還有幾層?歸雲狠狠掐住手臂,用力地讓自己痛,因為痛了,她就不會就此倒下。這裡有太多人倒下,她不能在這裡倒下!卓陽握緊了她的手,她轉頭看他。是他呢!竟會是他?他又看到她這樣悲痛的樣子了。

她無暇顧及了,脫開他的手,與周圍的搜救人員一起去扒挖那片廢墟。雖然人們說著挖不出來了,但是挖掘的人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下面,是他們的親人!但是一再努力的結果是隻能看見被磚塊和鋼筋壓住的衣服片跡。露出的一角衣袂,又眼熟,又陌生!也許正是那天她為杜班主縫補的那件褂子,也許不是。看得人恍惚了,分不清楚!

他們仍不放棄,再到生還者裡面找。一直到不得不絕望!絕望到了深夜,夜晚又要無眠。石庫門被逃難的人們擠得絲毫沒有縫隙。厚的隔層牆板,薄的隔層木板,再薄的就只隔層簾子,人們一家緊挨著另一家。悲傷迅速傳遞和蔓延。日暉裡的人們裡都知道了那家唱戲的男主人死在南站,連屍首都沒能找回來。

左鄰右里張望著,同情著,搖頭嘆息,除了「節哀」再沒更多能撫慰的話。

石庫門裡的悲傷也在加倍。兩個新近喪夫的寡婦抱頭痛哭,捶牆頓地,無所可依。

悲傷如何發洩?歸雲歸鳳帶著一臉怎麼都幹不了的淚,連自己的悲傷都止不了,也勸不住兩位已近崩潰的長輩。

何老師何師母都上來幫著勸,最後也被勾出一臉淚。一屋子一堆女人只能讓氣氛更哀傷。

何老師是這屋裡唯一的男人,有一些主張,這時刻也就不顧其他,一管到底,提筆寫了牌位,又作主喚歸雲出去燒紙鉑,叫歸鳳去灶庇間做晚飯,方分解出凝聚成團的哀泣。

歸雲在天井支了火盆,火舌東竄西竄,兇猛地吞噬下銀色的脆弱的紙鉑。最後化了灰,風吹雲散。歸雲忽想,她竟還沒為自己的親爹燒過一張紙鉑!她的爹,有張清朗風采的臉,總笑著,眉眼彎彎。她便是遺傳了這張笑臉來,因此總能笑得動人。這張臉經過太多苦難,承受太多勞累,漸漸老了去。斂去笑意,凹陷了也嚴厲了,是杜班主,等於她的第二個爹。火盆裡,燒的是雙重的悲愁!她淚眼朦朧,看著這張臉隱入火焰中。淚又下來,流到嘴邊,滾燙而鹹澀,刺激到被淚乾住的臉。疼痛,由內而外。

一條白色的手帕伸到她的面前,她接過來。遞給她手帕的是卓陽,還是那身衣服,塵土滿身,腳下黑色的皮鞋鞋尖被削了皮,破了,就要露趾。歸雲用手帕捂住臉,「嗚嗚」痛哭。卓陽拿過歸雲放在一邊的紙鉑,一張一張接著燒。隔著一盆火,蹲著的兩個人,沒有說話,一個埋頭哭著,一個低頭燒著紙。

黑夜裡,火盆裡的火焰更加耀眼。天上閃爍的星被烏雲遮蔽,泛不出光,火盆是唯一的光,映出兩條影子。卓陽看著歸雲的影子,肩膀一聳一聳,抽泣著。他很想伸手過去,搭住她的肩膀,讓她不再孤單。但他只小指稍稍動下,又把手裡的紙鉑緊緊抓牢,幾乎捏成團。就在夜裡靜默,只餘火苗「噝噝」的聲音。樓上悲慼到極點的女人們再一次嚎哭,用僅有的聲音和氣力乾嚎。歸雲一直蒙臉流淚,她不知道卓陽是什麼時候走的。他似乎就輕輕說了一句「好好保重」,然後就走了。她抬起頭時連他的背影都沒看見。

歸鳳的一頓飯燒了很長時間,端著飯鍋飯碗出時,雙眼迷濛而紅腫,睜都睜不開。兩人相視對望,各自無聲。歸雲上前接過歸鳳手裡的飯鍋。「謝小姐講展風他們現在被編進了急救組,她去打聽他們的去向了。」歸鳳說。

有人破門而入,身上髒的,人也是髒的,汗血斑斑,目光呆滯,嚇壞了歸鳳。

歸雲驚呼:「展風。」展風已連爬帶跑,一路上了樓。樓上的房間素白,坐在地上是癱軟的慶姑。展風一個踉蹌,也倒在地上。慶姑抬眼,朦朧地看著眼前人,她爬過去,雙手似雞爪一般緊緊揪住展風的衣領,一頭一臉都埋到兒子的懷裡痛哭。「你不孝!沒回來給你爹送終!」說完,一把淚擦在兒子的衫子上,又捶又打,又箍緊了他。

生離死別,痛苦這麼一重重,箍得人透不過氣。可兒子終於是回來了,還緊緊抱著她,任她責打。展風只盯著客堂間八仙桌上的父親的牌位發呆。牌位是兩隻,一隻上面刻著「先夫杜立行之位」幾字。字跡他不認得,不知誰代慶姑和他刻了上去。他竟沒為父親做過任何事,連牌位都來不及安奉。這種訣別將他的心肝掰作了兩半。他慚愧苦痛,「噗通」一聲跪下來,磕頭,猛磕。跟上來的歸雲歸鳳死活拉了他起身。「我沒能好好照顧住你爹,沒能好好照顧住你爹!」歸雲一邊說著一邊流淚,和身邊的歸鳳又伏在一起痛哭。展風直挺挺站了半刻,又重重跪下,再磕頭,這次誰都拉不起來,直到他的額頭紋了起來也不停歇。「我沒能找到班主的屍首!」歸雲哭道。慶姑醒了醒,紅著眼發勁拉起兒子,嘶聲:「展風,在你爹的牌位前答應我,等你爹七七之後立刻成家,和歸雲成親!」她指著丈夫的牌位道,「你是杜家唯一的男丁了,這是你的責任!」

展風駭著。慶姑聳著脖子,瞪著他。她非要他答應不可。他只好叫一聲「媽」,不知怎生再說,或悲傷已壓頂,無力再辯。慶姑卻是精神渙散了,出口的話不成章法,突又道:「如果你不要歸雲,那麼娶歸鳳!」

這話更駭人。歸鳳收了眼淚,欲發聲,又憋著話,只把臉漲個通紅,喃喃不出能半語。

慶姑抓住兒子的手,不放過他:「好不好?你答應我呀!」還跺著腳,「我沒什麼指望了,我唯一的指望只有你——展風!」她的眼掃過在場的每個人,也壓著每個人。她無處釋放,唯此要求,歇斯底里的,掙扎出聲。

人人都覺得不妥,偏人人都不忍心說個「不」字。歸鳳望望展風,望一眼,又一眼。他站在那裡,沒有拒絕。她的心奇異地動了。這個家庭最悲傷的時刻,卻是離她的朝思暮想最近的時刻。悲傷絕望裡,又生出一點光,她望展風,就想要攏住這光。可光一斜,是杜班主的牌位。歸鳳難免生出錐刺的痛,醒了,走上前扶過慶姑:「娘,您別說了,去睡吧!」

慶姑由她扶著,還是轉頭看展風。展風始終低頭,默不作聲,她就變得可憐了,小心細聲問:「那麼,媽當你答應了,啊?」展風還是沒作聲,同歸鳳一起扶了慶姑進房。他們都默默地,安頓慶姑入睡。不發一句聲響。他忍不了心,對母親那般的乞求說個「不」字。只能望著歸鳳欲言又止。悲傷似乎是暫停了,杜家的東西廂房和客堂間都變得靜悄悄。展風避開了歸鳳,同歸雲在曬臺上燒紙鉑。這些日子,除了戰火便是這些紙鉑,一直燒個不停。「娘已經歇息下來了?」歸雲問。展風只低頭,將銀色紙箔化入火焰中。「我們只能給班主做衣冠冢——」歸雲話未完,就見展風的手捏著紙箔愣在火焰之上,火苗竄上來,歸雲抓住他的手腕甩開那著火的紙鉑。「你知道那些戰場上的軍人都是怎樣打仗的嗎?他們拿著自己的身體往敵人的槍眼子、刀尖子上堵,倒下來,後面的兵就地填上去。」展風猶自未覺得痛,就這樣對著歸雲說話。

「展風——」歸雲低低叫他。展風卻仍繼續:「羅店那裡,到處是血。我只能抬著擔架,把那些死的沒死的戰士們從火線上抬下來。我算是在做什麼?我到最後連我爹都救不了?我算是個什麼男人?什麼兒子?我好想――我好想――」他嚎哭了。要頂天立地的展風,抱著頭,蹲在地上,顫抖不能自制。從小到大他從不哭,這回,他哭了。

歸雲捏著拳,暗自落淚。她扳住展風的肩:「你要做什麼?你想做什麼?」

她知道他想做什麼,不能道破,更不能鼓勵。一抬眼,是歸鳳責怨的眼,她便真的什麼都不能說出口。歸鳳來了,說:「我們能做什麼?好好守著這頭家,不能再讓長輩傷心,不能再讓長輩有閃失了。你不是一向說要一家人好好生活在一起的嗎?」說著也落淚了,她的眼淚沒有止境地流,淚眼看住展風,「你不要再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了,打仗是當兵的事,你不要再摻合了。我們——我們再也受不住這些驚怕了!」展風起了決心,狠狠握拳,專注地看客堂間裡,那正中擺的父親的牌位,那麼凜然地樹立在那邊。他站起來了。歸鳳一把推開了歸雲:「他已經昏頭了,你看,你看!」歸雲一下沒撐穩,跌坐到地上。「歸鳳——」展風一個字一個字對歸鳳說話,「我爹被日本人炸死了!這是血海深仇!家恨國仇!」他的臉上有異乎尋常的冷靜和堅決,是一片哀慟之後已經無法動搖的決心。

歸鳳的心跟著沉下去,終究還是抓不住展風。她掩了面,淚又在指縫裡落下。

三個人,在一片悲傷裡,各自流淚。歸雲最早醒來,勉力起身,要去繼續支撐生活。她先做飯,將慶姑的那份送去了她房裡。慶姑急促問:「展風去哪裡了,不會上火線了吧?」歸雲不忍她傷心,搖了搖頭:「他去醫院看陸明瞭。」她喂慶姑吃飯,慶姑吃兩口飯,心裡的主意沒丟下,又沒頭沒腦,荒裡荒唐道:「歸雲,你可別怪娘,展風不歡喜你,我不勉強他,他娶歸鳳也好,娘當你做女兒。」歸雲聽她竟還唸叨這意思,不免擔心的,就安慰:「娘,您只管放寬心,我誰都不會怪,只要您好好保重身子!」但慶姑還是惶惶的,頭腦已混亂,最荒唐的事情也跟著做出來。晚上,她喚了歸鳳去展風房裡送換洗的衣服,待歸鳳走進去,她便一下將展風的房門緊緊鎖起來。「媽,你這是幹嗎?」展風沒防備住,萬分焦急地敲門。慶姑只說:「我不放心你們,你們今夜就給我圓房!」聞聲趕過來歸雲傻了眼。慶姑瞪著她,惡狠狠威脅:「這樣才栓得住展風那野貓子的心,他甭想往外溜!」

歸雲見慶姑已經錯亂胡塗得沒邊了,只得先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娘,您別再替他們操心了,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對對對,一切都會好的!」慶姑如小雞啄米一般點頭,喜笑顏開,「等明日一切都會好的。」一邊說著一邊被歸雲帶去自己的房裡。房裡的展風卻是急得抓耳撓腮,像熱鍋上的螞蟻。時而看看不知所措地坐在椅子上的歸鳳,她低垂著頭,把手上的他的衣服疊了拆,拆了疊,反反覆覆,沒有停。「歸鳳——」展風很艱難地叫一聲。歸鳳沒抬頭也沒作聲。「我媽這樣做,實在不對,你一個姑娘家,你看――」歸鳳開口了:「這算什麼對不住?我自小就是你家的人,如何安排自當聽你家的話!」她那麼溫柔地撫他的衣服。展風皺皺眉毛。這叫什麼話?歸鳳怎麼能把自己的命交給他?他急了:「不是的,歸鳳,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和自由,你也有!」「展風!」歸鳳站起身,眼圈紅了,「從小到了你們家,在這個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就是我最大的希望,這就是我的權利和自由。」她看穿了他要推卻的心思,委屈死,也酸澀死。「娘這陣子受不住打擊,她的話她做的事情,我們大家心裡都有個度。你有你的想法,你想怎麼做,我幾時攔得住你?你何苦這樣待我!」歸鳳憋牢一口氣,卻又洩了氣,淚下來,在腮邊,又苦又鹹,還痛。真是什麼念想都得不到。展風見她哭成霜打的芭蕉,更急了,不知道自己哪句話出了岔子。只一個勁說:「你、我、歸雲,我們打小什麼樣兒,現今還是什麼樣兒!我對你們的心,從沒變過。」門「吱呀」一下開了,進來的是歸雲。「娘已經睡了。」歸雲晃了晃手中的鑰匙,又見歸鳳哭紅了眼,問,「怎麼了?」

歸鳳抹了把眼淚,說:「好,你做什麼,我不攔著你,現在有你知心的來解難,你可以放心走了!」歸雲不解,望望展風。展風嘆口氣,他握住了歸鳳的手:「我何嘗不知道你們的心,你們全指著我,為我盡孝,解我的後顧之憂。我老要你們擔待我――」他放了手,向歸雲歸鳳深深作揖。歸雲歸鳳唬一跳,歸鳳更是哭也哭不了了,只悽悽道:「你這又何必?」

展風左手拉著歸雲,右手拉著歸鳳,就像小時候一起跳房子,跳在一間房子裡的,同一個屋簷下的親人,他把他的友愛均分給她們。對歸雲和歸鳳說:「我這個做哥哥的,老拖累你們。明日我不得不走,娘還是要託你們照顧著,等戰事結束,我就回來。」他手裡的溫度也分給她們,歸鳳小心地貪戀。「你要小心。」望著他,萬分不捨他,留不住他。展風的心裡生了一團隨戰火越燒越勇的熱氣,騰騰而起,撲不滅,要衝天大燒一番。他走到客堂間,對著父親的牌位又跪下來,重重磕頭,還是一下一下又一下。這滅不了的怨仇,在身體裡東竄西跑,狠狠啃噬他的心頭,只有到了戰火燎天的地方方可洩出來。「我們都留不住他。」歸鳳對歸雲說。歸雲默然,也黯然。奔騰的情緒,已是甩開韁繩的野馬,在上海灘蔓延。

十一氣壯河山

月餘的激戰,激起了這個城市的骨血中埋沒已久的血性,似乎前線的吃緊和日本人的飛機大炮並沒有嚇阻人們保衛家園的決心。十里洋場沸騰起來,男孩女孩,男人女人,自發組織義勇軍,童子軍,救護隊,盡力支援。於是展風終還是走了。慶姑竟然沒就此鬧開,她只怔怔地說:「我是不是逼迫他太緊了?他沒了爹,自是傷了心的,要報仇的。我怎麼沒有想到呢?」再拉住歸雲問,「他這樣一去是不是就快活了?」

展風留了話的,他現今編在救護組,每日往交通大學的國民傷病醫院送傷患。這醫院是幾年前那場戰爭中由宋慶齡女士和何香凝女士共同號召捐建的。當初捐建的人或許也想到了這所醫院還能有作用,因此並未把當年的設施做調離。坎坎坷坷六七年,確實第二次用上了。歸雲怕慶姑顛顛倒倒,什麼都同她講了,少不得連哄帶騙還矇混了一些。

慶姑還是說:「不成,我們還是得看著他。」她想每日去交通大學給展風送飯,歸雲歸鳳怎肯放人?只好答應每日輪流代替她去交通大學等展風,還要捎帶回他的報平安紙條。但展風並不是每日都會出現,慶姑為此累累神傷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