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一怔。慶姑不知是不是聽進去了,回了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只盼著展風快些給我捎個音訊回來。」歸雲推門走進去,向長輩請了安。第二天,杜家就收到展風的信,信裡說再過兩三個禮拜就能回來了。慶姑安了心。和信一起由郵遞員送來的還有一份《朝報》,杜班主和歸雲湊在一起看。
「中國巡捕專抓抗日的學生,實在讓人痛心。」杜班主嘆道。歸雲也嘆氣,再往下看,一張大幅的照片,竟是打傷卓陽的巡捕。他瞋目結舌,還高高揚著警棍。這應該是被卓陽拍下他們就打起來了。這卓陽,難道是做記者的?歸雲暗思,又暗笑自己,不管是卓陽,還是小蝶動了春心的法蘭西人士安德烈,她都不知他們是幹什麼的。真正相逢何必曾相識。也就是過客吧,過了就過了。報道最末一行小字寫:本報實習攝影也遭巡捕打傷,對租界華人巡捕之惡劣本報同人深感氣憤。
原來只是一個實習攝影,卻那麼拼命!歸雲愣愣地看著報紙發了好一陣呆。鳳平戲院的李老闆決定在六月頂出戲院,打點繼續回鄉養老。杜班主也終於託到了人,是一位昔日一起唱船戲的琴師,現今已混到了百樂門去給舞場的經理做助理,聽說十分有門路。他便做主本幫菜最有名的老正興做了東道,邀請這位如今已經發跡的同行。
歸雲歸鳳打扮得妥貼素淨,隨杜班主一起去宴這位握住自己未來生計的人物。
人在江湖漂,適當的時候上一點豔色,也好行事。大家都懂,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杜班主邀這個飯局很花了筆光洋,點的是蜜汁糖鯉魚、清炒鱔糊、龍井蝦仁等,出彩的是燕窩銀絲羹。下足了血本。這是維持生計的成本,必要的時候還是要打腫臉充一下胖子。當然,甲方乙方是排定的。做了甲方的拿喬一些,待冷菜上齊,人還未現。直至熱菜上場,那位昔日的同行來了。穿的是頂新潮體面的西裝,中年發了福,同杜班主的形銷骨立對比,誰在上海灘活得更滋潤,顯而易見。杜班主抱拳:「太中兄。」那人也抱拳:「豈敢豈敢!」坐下敘舊。那人喚江太中,早年和紹興文戲班子一起來上海混飯吃,結果戲班子找不到駐場的戲臺子,他卻混去了舞臺子。賣大腿的比賣嗓子的容易發跡,靠賣大腿的比靠賣嗓子的容易吃飯。三五年功夫,就能風生水起,也成了角兒。江太中愛好拿腔拿調的語氣:「上海灘一切是假,有個靠山是真。莫不是看在同鄉同誼份上,我也不管這閒事,既然老哥哥求到我,我自要大大費一番心思。」舀了一勺蝦仁放到跟前的小碟子裡,慢條斯理的倒上鎮江香醋,蘸一下,放進口裡,那是「品」的動作。「老正興的龍井蝦仁真是老好吃的。」一桌子人都不動筷子,壓著自己的急迫,等他的下文。吃好了,吃夠了,胃口也吊足了,下文來了:「我們那百樂門的經理雖然是給資本家打著這份看場子的工,這些年倒也積了不少資產,前些日子在靜安寺路上頂下一間茶館,準備改建之後做戲臺用。你們說可巧不巧?」杜班主附和地點頭。「只是自打咱們家鄉戲在這上海灘冒出名堂以後,戲班子雨後春筍一般出來。我們那位經理可囑我要選好的。」意思來了,也要接好翎子。杜班主說:「咱們慶禧班你也曉得,歸鳳在四川路有些名堂的,自然是好的。」再道,「包銀好商量,就要煩江老兄引見一下。」歸雲歸鳳端起酒來:「這次實在要請江叔叔幫幫忙了。」硬的軟的,全部上齊。江太中爽氣,定下時間,要他們到百樂門去見那位大經理,帶上角兒作一次面試。
百樂門,歸雲沒想到自己也有和這大上海的百樂之門牽扯上關係的那一天。
又想到了雁飛。其實也真在百樂門見到了雁飛。次日入夜,杜班主領著歸雲歸鳳去的百樂門。時間是江太中給定的。歸鳳是角兒,不遑多讓。歸雲雖現今上不得臺,在臺子下唱還是很能唬上一唬人,且算是自家人,又知進退,不會丟人。走到極司菲爾路上,靜安寺對面的百樂門,大夥還是驚歎了。到底是被稱為「遠東第一樂府」的地方,比一般樓房要高闊的三層建築,鑲著一座層層收縮的四節圓形玻璃銀光塔,閃閃爍爍地轉著,襯得這百樂門真像天仙樂府一般。夜幕下,還能看清百樂門頂部加的旗杆,高高地聳立向空中。面對著靜安寺的正面上做出大大的洋文名——paramount。真滑稽!上海海納百川,什麼滑稽畫面都有,譬如這「遠東第一樂府」對著江南著名的千年古剎。那靜安寺也不得不選擇大隱隱於市了。原來百樂門的二樓才是舞廳,由皇宮似的階梯綿延上去,當然也可以選擇坐電梯。
江太中從電梯門內出現,迎接他們。「還得等一陣子,我們袁經理現在正待客。」說著眾人就聽到一陣嘻笑。歸雲就這樣看到雁飛,她的白旗袍裙衩開到近大腿處,身邊還有位穿火豔火豔翻荷葉邊洋裝的女子。雁飛還是盤辮子頭,嫻雅的中式古典。那紅裙女子浪蕩地披散綣綣的頭髮,頭髮給上了髮膠,貼在她的腦後,更烘托出她明豔的五官。這一白一紅,真似紅白兩支梅,在百樂門圓轉拱闊的大廳裡,怒放著。誰更有勢力?江太中忙不迭迎上去:「曼麗,阿囡,你們可讓袁經理好等,晚飯吃過伐?」
雁飛和那位叫曼麗的紅衣女子勾著肩走到電梯口,雁飛照例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不理會歸雲的。歸鳳有些疑惑,看了歸雲一眼,歸雲走了開去,看起大廳中央的西式落地燈。「那兩個大戶頭可又來了呢!非得兩位出馬不可。」江太中體貼地摁下電梯。
那曼麗一手撐著牆,摸摸髮際:「吆,今兒可又有什麼貴客讓咱們紅白牡丹一塊兒去招待?」
雁飛只笑,並不開口。卻原來她和雁飛在舞場的綽號叫紅白牡丹。電梯門開,兩支花被江太中送了進去。雁飛轉身的片刻,目光似乎是轉到了歸雲的身上,只那麼一小會,她又轉頭和身邊的曼麗說笑起來。「她不是小雁嗎?怎麼不認識你?」歸鳳小聲問歸雲。歸雲幽幽道:「這樣的她,跟這樣的我,的確是互相不認識的。」歸鳳聽不懂,歸雲卻是懂得的。這樣的場合,雁飛在保全她的名聲,讓她清白身份不被自己染了。歸雲懂,所以心裡更痛。
江太中道:「我還得去伺候這兩位姑奶奶幫袁經理搞定那宗客,好等一陣了。你們還是先去舞廳耍耍吧!」杜班主本能要拒絕,但想著今天的目的,只好答應了,帶歸雲歸鳳隨江太中上樓。
百樂門的內裡更有千秋,他們走進二樓的舞池,一片流光溢彩。男男女女,勾肩搭背,摩肩接踵,踩著能搖晃的鋼板地板,和四周暗黃黃燈,那裡的每個人都沉醉不知歸路。卓陽說的痛心的歌舞昇平,應該是如此吧!歸雲想著,然後,就看到了卓陽的側影。
嚇了一跳,以為幻覺,再一定睛,真是卓陽,穿黑西服,身姿筆挺。這個人,真是老穿一身黑。他站在舞池另一邊的一角。卓陽的目光也在第一時間捕捉到她,先擰了一下眉,望望他們,就從側面要擠過來。
歸雲看一眼正聽江太中胡吹的杜班主沒有注意到自己,便給歸鳳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自己要走開。她向他走去。他走路已經不帶瘸拐,可見恢復的不錯。一顆心放下來。兩人終至走到一起。「我來找人。」她當下就說,怕他誤會似的。「我的腿已經沒事了。」他不接她的話,讓她知道他沒有想歪。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對著對方傻傻又禮貌地笑。她看到他藏在西服裡的相機:「實習攝影又要做報道?」他點頭:「主題是歌舞昇平上海灘。」她想起那天他的話。他們唱戲,也是給這歌舞昇平多添幾支歌。又不高興了,眼色一黯。卓陽摸不著頭腦,姑娘又變了臉,於是愈發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有人疾走過來,撞歪了歸雲,卓陽伸手扶她。撞歸雲的是那位紅牡丹曼麗小姐,身後跟著一個一腦門汗的憨厚中年人。
「娘個冬菜,我陳曼麗向來不轉日本人的臺子,你再和我多囉唆也沒用。」陳曼麗也有尖聲銳語。中年人講:「曼麗小姐,現在世道不好,你不要挑三揀四讓人下不來臺,不趁年輕抓一片好土,難道要枯死在百樂門的花崗岩上?」看著憨厚的人,竟是這樣說。卓陽把歸雲拉到一邊來。陳曼麗冷笑,手臂橫到胸前:「即便枯死在百樂門的花崗岩上,也不讓小日本便宜了皮肉去。」眼睛一睨,見身邊幾個圍觀的舞客中正有老相好的坐在一邊,就一屁股坐到人大腿上,道,「何少爺,儂講是不是?」平白受了豔福的舞客心花怒放:「曼麗小姐說得還有不對的嗎?中國美女當然不招待日本人。」
中年人不得法,恨恨地瞪了她兩眼,破了憨厚相。眼睛再一轉,笑:「你不識時務,可有人識時務。」陳曼麗也妙目一掃,冷笑幾下,恨恨道:「真沒想到那小娼婦好起了東洋口味!」
卓陽輕聲對歸雲說:「這位舞小姐真讓我刮目相看。」歸雲只跟著陳曼麗和中年的眼神轉過去看。雁飛正站在回馬廊隱暗的一處,她的對面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矮個子,禿頂,留著一字胡。另一個是高個子,正俯身對雁飛說話。兩人竟都面熟。
只雁飛的眼神又開始飄忽,不知有沒聽那人的說話。歸雲皺著眉頭望,想這兩人不要就是曼麗不願接待的日本人吧!忽然杜班主就越過雁飛身邊,往回馬廊的深處疾步走去,拍了一個人的肩膀一下。那人一側頭,竟然是展風。展風乍一見杜班主的面,三魂丟了六魄,驚懼交加。歸雲見杜班主漸漸虎起的臉,情知不好,匆匆和卓陽說:「我有事先走了。」
卓陽尚未反應過來,「喂」兩下,歸雲並不回頭,只往展風和杜班主的方向一路去,要去救場一樣。看她走向那一老一少,匆匆和老的說了幾句話,又拉了拉少的袖子一下,接著兩人便跟著老的走出了舞池。那麼匆匆的,還什麼話都沒有說過。他是微微遺憾的。杜班主卻幾乎是暴怒的,他沒想到去重慶的兒子會出現在這樣的地方。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家中正水深火熱,本該幹正經事的兒子卻在煙花地。定是被兒子矇騙了,這讓他急怒攻心:「你——」又礙於場合,不便發作,只好強忍,「回家和你計較!」展風低著頭,暗自琢磨該怎麼交代抑或如何隱瞞。他不作聲,一來怕父親,二來確也知現下並不適合辯解。歸鳳跟了出來,見到展風,又驚又喜:「展風,你?」見了歸雲的眼色,就先彙報正經事:「江先生說袁經理現下沒空,改約我們下次來!」杜班主因現下有著斥責兒子的頭等大事,無心去在乎,便道:「也罷,我們先回家!」狠狠瞪展風一眼,「還丟人現世?快給我滾回去!」說完領頭走了出去。誰知展風站在原地並不動,歸鳳拽了拽他的衣袖:「你怎麼了?快別這樣。」
歸雲也道:「這時候不能讓你爹下不來臺,一切回家再說。」他才挪挪步子,轉頭往舞池裡頭望一望。見到那在舞池裡婀娜著的一條白影,在這暗無天日的舞池子中央,還是那樣醒目。他是忍不住來看看這個地方,這個他認為讓雁飛開出花兒來的地方。雁飛也看到了他,就朝他使了眼色,想他是明白的。她也要他回去。展風忽而發覺隔著那層層的凌亂的光,他離她那麼遠,頓生懊惱,緊步跟著自己的父親出去。
歸鳳也看到了雁飛,一下愣住了。她是沒有想到會看到她向展風使了眼色。
展風自小到大,除了她和歸雲,並沒有其他親近的女孩。而此時這位雁飛小姐的一個眼神,就讓他乖乖走了。她心中沒有來由地震一下,一齣神,展風已跑得遠了。
八光影亂
雁飛暗暗見他們都離開了,收回了目光,專心看眼前舞伴的衣襟。這個日本人藤田智也怎麼長那麼高?她心底是有壓迫感的。他邀請她:「今晚一道吃西餐?」她搖了搖頭。「那麼還去看《馬路天使》吧!」她點了頭。兩相選擇總得答應一樣,他並不是好打發的人。委實是累。他們又去大光明戲院看了《馬路天使》,這部電影最近大紅,看的人多,他們坐在人堆裡,他低聲說:「袁牧之鏡頭下的上海的中下民生倒很真,卑微的人生活在卑微的環境裡。」
他又說:「如果可以有統一一切的新規則來調整這個社會,中國人會生活好很多。」
雁飛在黑暗裡輕輕咳嗽了一聲,她想起那個他說過:「凡侵略我中華大地者,必驅逐之!」
十八歲的向抒磊,不多話,說一句話是一句話。她都記得。於是,她斷然小聲說:「未必!」「拭目以待!」約會又不歡而散。他們似乎經常不歡而散。她也探了些訊息,將他們正找《思故賦》的訊息帶給王老闆。王老闆疑思半天:「他竟然要找這個?」「有不妥嗎?」「鑑真大師並非什麼書法名家,這字帖珍貴的一在年份,二在意義,三在那後頭歷代名家的藏印。日本人竟然要找這個。」王老闆道:「我聽說確是老萬出手,原本我要去買,他卻早一步賣了。」他提醒雁飛,「我怕時間長了那邊會起疑。你畢竟不算專職的人,及早抽身,我也不想你太過涉險。」
雁飛笑:「我曉得。」心裡只忖,怎麼抽身?藤田智也隔三差五出現在她面前,看她和別人跳跳舞也是好的。
她真摸不透他,顯是痴心的,又從未逾矩,臉上並無情意來。有的,也是緬懷吧!她想他看她跳舞的樣子,真像是緬懷什麼。她還是讓他給送了回來,簡單告別,又目送他離開,摁了門鈴要召孃姨來開門。
忽見暗處閃出一人影來,卻是展風。他滿臉頹喪,滿臉懊惱,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雁飛輕輕嘆了氣,問:「和家裡人吵架了?離家出走了?」展風羞愧地點點頭。孃姨出來開門,展風跟著她進了屋子。展風坐在客廳裡,雁飛給他倒一杯紅酒。透明的酒杯被嫣紅的酒色浸染,像血。
「你別任性。」雁飛旗袍未皺,頭髮也還盤得一絲不苟,但面容已疲倦了。
「我想抽菸!」「小孩子抽什麼煙?喝一杯紅酒暖一下身子快去睡吧!」她一定不讓他抽菸的。「你老在那種地方混飯吃,不好!」展風只好輕抿紅酒,這酒帶著點甜。
「那你倒說說看,我到哪裡混飯吃好?」雁飛支著頭,歪仰著瞅他。「你可以唱戲,你的聲音很好聽,也可以做紡織工,啊!還有售貨員。」
他一串說,她就一串笑,末了逗他:「那可不行,我喜歡穿旗袍,坐小車,搓麻將,怎麼辦?」
「但是那樣不用做惡夢!」雁飛臉上的笑凝住了。他竟然知道她做惡夢?千遮萬掩,竟讓這個大孩子給揭出來。是的,她時常做惡夢。夢裡她被制住手腳,動彈不得,又痛苦萬分。她指望一個人來救她,只是那人沒來。於是她身子很痛,心更痛。千刀萬剮,不得解脫。那樣死了倒好!可偏偏還是要活過來,醒過來。滿室的陽光,遮不住心底成片的黑暗。她夢裡到底喊了什麼?讓這個小男孩這樣說出來。展風恨死自己,懊惱不堪:「我不是存心要這樣說。」雁飛起了身:「我同乾爹商量過你的事兒,他會調你到商界聯合會的義勇軍去受訓。你好好的學,再別出錯了。」展風想挽留住她,但只能眼睜睜看她消失在自己眼前。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黑夜裡,他會聽到她叫:「別救我,讓我死了吧!」倒在床上的時候,展風的耳邊都響著她那句「別救我,讓我死了吧」。是一心求死的。但今夜的她睡得沉,房間裡毫無動靜,也怕是起了防備,連睡夢都防備起來,不讓人抓到短處。
雁飛並沒有睡,她扭亮了檯燈,果斷地給歸雲寫了一張字條,寫好之後對著字條看半晌。她的字不工整,以前被他取笑過。她便發狠練習,只是還沒練好,他就已經走了。後來,她就沒空也沒心思再練了,一日日耽擱下來。字條上寫的是:「展風在我處,勿憂!」寫好長嘆一聲,得了些意外的滿足,故一夜都睡得香,次日清晨就遣了孃姨送過去。
因雁飛特別關照要歸雲親自收字條,孃姨就很精明地覷了歸雲往公用水龍頭注水的時候塞給她。
歸雲看了字條,略思忖,回頭見到杜氏夫婦,卻彙報:「展風現在住在棉紡廠的同事家裡,我看——」頓了一下,覷了一眼一言不發的杜班主,慶姑對她點點頭,再繼續說,「還是找個時間把他接回來吧?」杜班主依舊不說話,心中尚存昨晚的氣。昨晚是大吵了一頓的。跟了杜班主回來的展風被父母一個勁兒追問到底在幹什麼勾當,他開始躲閃,後來躲不過,被問急了,就耿著腦袋只說:「去了百樂門是我不對,但我沒錯,往後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我沒錯!」
他一心一意、一犟到底。杜班主聽他不肯全盤托出,怒上加怒。慶姑又怨旁人,說王老闆不是正經人,展風跟著他學壞了。這下展風不但急了,還口不擇言,竟說:「王老闆做的事你們怎麼能懂?」
竟然是鄙夷的,杜班主一口氣上不來,抓了雞毛撣子就招呼過去。以往展風總是跳著腳躲,這回卻連躲都不躲,生生挨著。慶姑同歸雲歸鳳又勸又拉,杜班主只命令:「明朝你給我收拾行李回家,王老闆那你不用去了,到戲班子裡來接我的班,下個月就和歸雲成親。」誰知展風理直氣壯,大聲反抗:「我不會娶歸雲,也不會離開王老闆的棉紡廠。」
眾人都怔了,歸雲也呆了。原定的命不是了那個命,原定的運也不是那個運。杜班主急怒攻心,還要再打,展風乾脆撒腿就跑,留下的杜家眾人一夜無眠。
杜班主心口到現在還隱隱痛:「他翅膀硬了,能飛了,還能稀罕這頭家?」
慶姑急道:「你還要攆他出去?你可就這一根獨苗!」杜班主冷笑:「我這根獨苗眼裡可只有王老闆,不把爺孃放在眼裡!」歸雲見杜班主還為著展風那句話生著氣,忙勸:「班主,昨晚展風說得沒輕沒重,您可千萬不要老放心裡。切皮不離肉,他會明白的。」杜班主只覺愧對歸雲:「難為你還能為他想,他說出這樣的話,著實對不住你。我——唉!自打他出去做工,愈發管不住他了!」歸雲沉默,琢磨著還得展風回來認錯。歸鳳問過她可知展風的去向,她不向歸鳳隱瞞,就說了出來。歸鳳細聽著,握著她的手,要同她一道找展風。歸鳳還說:「我知道展風把話說得過頭了。咱仨個從小一塊長大,向來和和氣氣的,從不紅臉吵架,也不知道這次展風怎麼就這樣迷了心竅,說出這樣的話!」她握緊了她:「你可不能怪展風,也不好就這樣縱了她。」說得切切的。歸雲不語,悵然的,該何去何從,她不知。她走出門外,月正亮,明晃晃的明鏡,照著她。小時候,番瓜弄的月色也同樣的美。父親捧她在掌心,給她說故事,也教她認字讀書。天地那麼大,她只要一個有爹的滾地龍。展風雖和杜氏夫婦鬧不愉快,但父母雙全,為他擔心操肺。她只有孤獨一個,心墮進黑夜裡,透不出明亮。她走在狹長弄堂裡,樹影森森,她的影子被樹影襯在地上,蕭條的。抱緊手臂,更孤寂。
「咦呀——」她開了嗓子,看四下無人,便清了清喉嚨,開口就是:「轅門外三聲炮響似雷震天波府走出我保國臣頭戴金盔壓蒼鬢鐵甲戰袍又披上身帥字旗斗大穆字顯威風穆桂英五十三歲又出征」只有當做戲,自己就是那即將威武出征的女英雄穆桂英,跺著方步,擺著威風,可減孤寂,抵消驚怕。卓陽手裡拿了相機,聽這樣一個仙子人物唱:「我們一不為官,二不為宦,為的是大宋江山和眾黎民。」他本有意路過這裡,卻無意被這月影樹下的翩翩的文戲吸引。她的神氣和風采,氣概得他前所未見。他以為她很柔弱,但她總能現出剛強的那面。
他就按了快門。一道白光滑過,閃了歸雲的眼睛。她看見了,塵封的記憶被迫開啟:血汙的人頭,散亂的黑髮劃過黑夜,驚恐的瞋裂的雙眼。
那是——她的娘。她駭異地睜大眼睛,聽到猙獰的聲音。「八格亞路!」誰都不知道她的娘什麼時候跑出了難民藏身的草叢,她一去,救了他們所有人。她是為了她的丈夫女兒去舍了身。她的爹忘了捂住女兒的眼睛。他只緊緊捂住女兒的嘴,直到她窒息昏厥。
高燒不退的三天三夜,醒過來以後,也忘了驚駭的一幕。而今,終於想起。為了她而犧牲了的娘。歸雲蹲下,抱緊雙手,瑟瑟發抖,嚇壞了偷拍的人。卓陽要扶她,她卻用力一掙,跌坐在地上。抬起眼,滿面淚。「我娘――死了!」她落在黑暗裡無依無靠,卓陽又伸出臂膀,這回用力摟她過來。他的氣息是溫暖的。
「別激動,沒有事,沒有事的。」記憶一寸寸開了。「日本鬼子殺了我娘,還有我爹。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可他在身邊,她有了流淚的胸膛,就什麼都不顧了,攀著他,哭了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