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雲只是失落地看她款款離去。此番相見是喜悅的,也是感傷的。小云和小雁,雁子已經離開了雲,越飛越遠,遠到雲再也追不上了。雁飛也感傷,她竟然見到了一如當初的小云。她還是最初的樣子,正如她心心念唸的希望。
她暗暗看她,看著歸鳳展風都聚攏在她身邊,又看到卓陽和安德烈走過去向她道別。她見歸雲一直找機會看她,就不再看歸雲,斂聚好精神,陪著王老闆送客,也客套地送了歸雲。
終於歸雲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裡,人散了,客堂間裡變得幽靜。她安靜地伏在沙發上,把玩那兩枚大洋,兩手相扣,扣出「叮噹」的聲音。
「阿囡,你又發呆了!」穿好一身棉綢睡衣的王老闆坐倒在她身邊。「啊!沒有!」雁飛醒了回神,再道,「乾爹,本也可不叫戲班子來唱堂會的。」
「熱鬧熱鬧,讓外人看了有了因頭,也不唐突。」「她們並不知道什麼,被扯進來老無辜的。」雁飛轉個身,體貼地替王老闆按摩起肩頸來。
王老闆笑道:「那你還把杜展風拉了進來?阿囡,你又亂耍一通了不是?」又說,「展風這樣的年輕人天生好衝勁,只是人情世故不太曉得,一看就是家裡捧著養大的,做事體不很穩當啊!」
「做男人的總該出去闖一闖,不然哪裡知道世道險惡!女人嘛!是應該矜貴一點,不惹世事一點。」王老闆在雁飛指尖按摩下放鬆了,閉了雙目。「真沒有想到你會有這樣想法!女人是要懂得矜貴。」他困了,只在未睡之際,又說,「阿囡,小洋房的房契寫的是你的名字。這兩年在場面上也好,暗地裡也罷,你也幫襯我不少。」
「如此一來,卻是我討了大便宜的。那我就卻之不恭了!」王老闆閉著眼睛笑:「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文化人了?」她本有調皮的笑現在臉上,此刻淡淡隱了。什麼時候學的?有人努力地教,她就拼命地學,真的是拼命地學,生怕教的人不滿意。她想著,微微嘆了氣。她學會這個成語的辰光,尚還天真著。客堂間紅色的絲絨窗簾全部拉了起來,隔斷外面的深深夜幕,也隔斷了她的思緒。
看不見夜幕的時候,她可以盡情去墮落,愈墮落便愈快樂!只是慶幸,幸好,小云還是那朵潔白的小云。想著歸雲的還有中國青年卓陽。夜風裡透著冷涼,他的心,悄悄起了漣漪。自己莫名盪漾著。坐著的黃包車一路顛簸,人也跟著顛簸,有呼之欲出的難耐。他是有點明白的,又不夠明白,想的東西又多,一會,心也亂了。
他的心是高的,回到整齊的霞飛坊裡,又被縮小了。石庫門是鴿子籠,他還得再鑽回去。
其實這裡的弄堂已經很寬敞了,都能停靠小汽車。卓陽看見自家門前就停著一輛黑色的三菱小汽車。小汽車門前,一位穿長風衣的男子對卓漢書九十度鞠躬,恭恭敬敬。因夜黑,也看不清楚那人的相貌。他的唇緊了緊,不知道是誰呢,看樣子卻是日本人。父親是復旦大學有名的歷史教授,也有有名的觀點,就是文化傳播理當超越民族、超越時空、甚至超越仇恨。他有很多外國學生,洋女郎蒙娜是其中之一,他還有不少異國朋友,都十分贊同他的觀點。
卓陽是崇拜父親的,只要父親不用藐視的態度將他作小童處理。車子從他身邊飛馳而去,父親的臉也轉過來,看見他,蹙了眉毛。「看王某人做戲做完了?」「爸,我覺得你對王老闆的態度不厚道!」卓陽跟著父親進了家門。卓漢書冷冷「哼」了一下:「我讓你去,便算給了王某人面子。怎樣才算更厚道?」
卓陽搶上前一步:「王老闆的提議很好,這樣的時局下,把東西轉移到大後方更安全。」
「他又在哪裡得來這些訊息?動輒商界相熟虞某、政界相熟宋某,可又從軍政界得來什麼花頭經?我看不慣的就是這等趨炎附勢。」「不管是否趨炎附勢,有團結一致的愛國心總是好的,何況商界和收藏界都支援。爸,為何你總不肯放低身段?」「我幹不來這些譁眾取寵的事體。」卓漢書是動氣的,「王某人之前用‘抵制日貨’做口號,推銷廉價低質的土布賺個盆滿缽滿。一點點口號,就把你們這宗整天不誠心做學問愛鬧事的學生給煽動起來。」「難道這次集合大家的力量保護文物也是錯的?」卓陽爭辯。「收藏只是一種愛好,何必借題發揮?這本就是個人的清閒,我不必去管他人怎生做!你也休給我多管閒事!」頓一頓,又說,「你只管和蒙娜準備好夏季的美國之行,少給我看那些《法俄革命之比較觀》、《庶民的勝利》此類文章。書尚且未念好,倒起祿蠹心。照我看那總革命理論全是爭著做王侯將相的藉口,你給我少沾,太平度日就好。」說完轉身重步進了書房。卓陽如骨梗喉,站在客堂間裡生悶氣。卓太太趕著出來:「我就聽見你們兩人的聲音,今晚做了開洋拌麵。」又埋怨卓陽,「怎麼一回來又同你爸爸爭?」卓陽不痛快,不響。又見客堂間的八仙桌上擺著一隻禮盒。蓋子敞著,裡頭是筆洗和硯臺,禮盒上描著日文,便問母親:「媽,這是誰送的?」卓太太道:「你爸爸在京都講學時收的日本學生拜年送的。」說著收好禮盒,「你爸也真是,不把人家的禮物放放好。」「他總這樣固執,不肯接受王老闆他們的合理化建議。」「好,我也希望你能接受我們的合理化建議,一心一意準備好出國留學的事情!」
卓陽聽母親也提這茬事,就更氣惱,坐倒在椅子上。卓太太嘆氣:「你房裡那些書真是看出我們一身冷汗,你可知那些人是什麼下場?」
卓陽心中一凜,問:「我的書?」卓太太道:「別一驚一乍,我和你爸爸算是民主人士,不幹侵犯兒子私人物品的事體。」
卓陽這才放下心,但面孔還扳著:「我們家雖民主,但不自由!」他想,是真的不自由。他的一言一行,都有父親從旁規範,父親不允許的,是堅決反對他去做的。唉聲嘆氣,他氣悶,胡亂抹把臉,上床睡了。人大了,人張揚了,心思開了。父母不懂兒的心。展風也在氣悶。他的興興頭這這晚被挑到最高,一回家就同父親說:「王老闆說要派我去做事,過幾日同‘新昌’雜貨辦的鄧老闆去重慶辦貨。」做父親的以為,這是辛苦活兒,展風是手心裡捧大的,未必能受,但他想放他一放,杜班主應允了,就說:「年輕人確該四處闖蕩闖蕩」。慶姑卻不放心,仔細詢問又叮嚀,惹得展風煩不勝煩。她又說:「還是得先想著和歸雲成家的事,這事也該辦一辦。」展風急了,說:「大丈夫當先立業再安家,這,這,等兩年再說!」歸雲正端了夜宵進來,聽到了展風這話。展風也愣了。成親的事是從小聽大的,只是越大越糊塗。展風說不清自己願意還是不願意,歸雲也不想自己到底願意還是不願意。但兩人都曉得歸鳳那層的尷尬,更是不提了。歸雲覷一眼坐在慶姑身後背唱本的歸鳳,她低著頭,看不清神色。慶姑是不答應的,難免罵一陣,展風又看歸雲默不作聲,心裡有點懊惱。回頭無人處同歸雲說:「你可別怪我啊!我只是――只是――想先做大事。那大事,我非做不可。」
歸雲見他一副著急的鄭重模樣,倒笑了:「你這大少爺先顧好自己個兒再講吧!我倒沒什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展風高興了:「其實也就你最能理解我。」展風想,同歸雲結婚也未嘗不好,她總這樣顧全自己。歸雲想,人生也就這樣罷了,過上如今的日子也是福氣,不該多念想的。
展風就說:「歸雲,咱們從小一起長大,也就你最懂我。我感激不盡!」
倒是杜班主氣憤兒子辦事說話無分寸,藉著箍場時刻,便安撫著歸雲,歸雲只說:「想要做大事總是好的,我幫他的行李都備置妥當,今天送了去王老闆廠子裡,徐五福也去呢!一群人都挺友好,王老闆也算厚道老闆。挺不錯的。」杜班主撫須笑:「展風就指著你明白他。」他見歸雲一色如常,也放了心,又問:「昨晚唱得怎樣?」歸雲坐正道:「唱的很順,那裡沒有那種大燈,整個人都放鬆了。」杜班主滿意:「你還是能唱的。」「唉——我真怕祖師爺不賞自己吃這行飯,到頭來一事無成!」杜班主笑著安慰:「不急不急,一切慢慢來。」說著就手把手裡拿的本子遞給她,「你看一下這個本子吧,新進拿來的,我覺得你的聲線低闊,倒能試試。」歸雲接過本子來看——《穆桂英掛帥》。翻開來看唱詞,杜班主把原唱詞修修刪刪,改好的就寫在原詞下首。她輕輕念出來:
「轅門外三聲炮響似雷震天波府走出我保國臣頭戴金盔壓蒼鬢鐵甲戰袍又披上身帥字旗斗大穆字顯威風穆桂英五十三歲又出征我們一不為官,二不為宦為的是大宋江山和眾黎民叫那滿朝文武看一看誰是治國保朝臣」顫聲下來,越念越快,心中不自禁翻湧出慷慨的豪氣。待她全部唸完,杜班主道:「這是從京劇本子裡拓出來的,現如今的確是應該唱一唱這樣的曲,不能總一宗宗的風花雪月。」歸雲合上本子,說:「這樣的曲,我想唱。」杜班主道:「不忙,待我們駐了新場子再上這個戲。」「我們要駐新場子?」「前幾日有日本浪人上門勒索保護費,李老闆要賣了場子回四川老家。」
「呀?」歸雲驚呼,想不到這大年裡竟然出了那麼多宗事體。杜班主緊鎖雙眉:「無聲處可聽驚雷。我估摸著時局會有變,慶禧班也要早做籌謀。」
歸雲悶聲問:「真的會開戰?政府不是一直叫嚷著不抵抗嗎?日本人還要開戰?」
杜班主沒有回答。外面大約是起了夜風,吹得窗戶「撲稜稜」響,風從窗縫裡吹進來,他覺著了冷,縮縮肩,嘆息道:「看這冷天風大的!春風不知道幾時才吹過來?」
六又一春
春風尚不及吹醒江南岸邊,日子還是要一天天度下去。生計總是更重要的,杜班主愁著,開始為駐新的場子四處求人,還是沒好訊息。他一把老骨頭,還奔波,也累得慘了。歸雲就陪著他一道去,杜班主嘆息:「如果展風肯承這衣缽,我也不見得這樣累。」還是憾的。她暗暗掐著手指頭,算了一下,展風一走三個多月,雖還有信通著,如今家中生些變故,是想要人全一些更安穩的。但歸雲所沒有想到的是,帶來展風的訊息的是王家別墅的孃姨。王家石庫門的孃姨到杜家來找歸雲的時候,慶姑正向杜班主抱怨:「展風都一個月沒音訊了,可真愁死人,都是你非贊成他大老遠去重慶。」杜班主被慶姑抱怨得不耐煩:「七尺的漢子出去做個事,你這做孃的倒嘮叨半天,他還能成什麼大事?」菸圈吐得半天高,都是愁緒。王家孃姨進來向杜班主夫婦請個安,歸雲正坐在慶姑對面的小凳子上,伸手綁住絨線,讓慶姑卷著絨線球。孃姨遲疑了下,對歸雲說:「我們謝小姐請杜小姐過去聚聚。」歸雲自然是肯的,轉頭詢問地看向杜班主夫婦。杜班主甩甩手:「去吧去吧!」歸雲在元宵夜宴歸來時已把謝雁飛就是兒時朋友小雁的事情告知了杜氏夫婦,當然瞞了杜氏夫婦小雁現今的身份。可這大上海的報紙七竅通透,隨便報些花邊小新聞就能把身邊的熟人給扯進去。
那天的某報在「東北軍用工事增加,疑似日軍加強軍備」的大報道下角貼著一塊小花邊——「棉紡大亨拗斷舊日情緣,洋樓一幢惜別舞場佳人」,報道隱去真名,以王某某先生,百樂門紅舞女謝某某小姐來稱呼,說王某某先生與紅顏知己謝某某小姐分手,分手時慷慨相贈一幢小洋樓。
歸雲第一次從小報上知道雁飛原來是從百樂門這個紅舞廳出來的。那次見面時雁飛沒有說,她也沒有多問。這時卻從報紙上知道這事情,心中七上八下,反沒有著落。慶姑看到報紙,又愁開了,對杜班主嚷:「原以為王老闆是頂正派的人,現在看來也是在外面包舞女的歡場客,展風跟著他難免不學壞。」杜班主因最近的事情正發愁,很不耐煩:「你不要有的沒的瞎操心,場面上的事情誰說的清楚。」見丈夫不待見自己的心焦,慶姑便轉向歸雲:「你自己可仔細著點,這小雁女大十八變,這樣子出身,難免做人不清不爽,我們家可惹不起這些人。」歸雲欲辯難辯,說不得。這回慶姑果然又說:「謝小姐雖是你舊時好友,可總也不好老叨擾人家,你——快去快回吧!」
「哎!」歸雲的眼睛亮了,對王家孃姨說,「勞煩您先回去,我這邊手頭事情一完就去謝小姐那邊。」王家孃姨答應好,便先走了。歸雲還是等慶姑繞完了整團絨線,才進房換了件衣服出來。慶姑抬眼,見她梳好兩條辮子,著一件白旗袍,套著米色的自家絨線織的開襟毛衣,素面朝天,素淨又溫良。素色能安自己的心,她只吩咐:「早去早回。」杜班主也不忘提醒:「回來時莫走大路,今朝大概有學生遊行。」歸雲應了,隨手帶上門,走到西藏路上坐電車。第二次來到兆豐別墅,前天井的花園裡正開著迎春花,小小的黃花隨風浮動,下面的草坪也抽了新芽。好像春天的生命漸漸復甦。她由孃姨帶進門,老遠聽到「嘩啦啦」的洗牌聲。客堂間還是那樣子,不同的是紅木桌搬在了一旁,中央擺了張麻將桌,那幾袈落地臺燈被搬到麻將桌旁,大白天還開著,給牌桌上正酣戰的人照亮眼前的牌張。背對著門口的位置坐的正是雁飛。她散亂著發,只白色帶子隨意紮了,那發也盪到坐的椅子下了。一身白色絲質睡袍,背後繡了幾支紅梅,在白裡紅得鮮豔而飄搖。雁飛正準備擲骰子。孃姨喚:「謝小姐,杜小姐來了。」她就停了手,回頭,也一臉素淨,皮膚白得嚇人,襯出那雙眼更雲霧繚繞似的。歸雲看她身邊的牌搭子,倒是個個年紀都比她們大,均是富態的太太樣的。雁飛對她那些牌搭子說:「你們先等等啊!我一個小姐妹來拿東西了,我招待一下。」
一位太太笑道:「小謝,你可不是被我糊得手軟了,找藉口推這局吧?」
雁飛也笑道:「我謝雁飛可不是輸了便手軟的人,我是欠著這姐妹一件從香港帶來的紡綢沒給。這樣吧,讓我們蘇阿姨代我來一圈,輸了可算我的。」歸雲驚詫地望她,她何時欠她紡綢來著?三位太太卻都笑了:「那可妙,你走吧,讓我們贏你們蘇阿姨二十四圈,讓你統共付賬。」
雁飛只管拉了歸雲的手,道:「好了,我上去把東西拿給你。欠你的東西我可是記得牢牢的呢,萬不敢忘了。」不由分說,拽著她往樓上去。上了二樓,歸雲叫了一聲「雁飛」。雁飛橫了一眼,讓她噤聲。再上三樓,至上回她更衣對面的房前停下。雁飛伸出手一推門,將她往裡一帶。
房內的床上躺著一個人。那人右膀子光裸著,綁著厚厚的繃帶,一圈一圈的,但還滲出些血漬來。好在面色尚紅潤。看見歸雲進來,叫了一聲:「歸雲。」卻是展風。歸雲這一驚非同小可,忙撲到展風床前,細細打量他,發現他的傷口在右肩上方,不知是槍傷還是刀傷,顫聲問:「你,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展風豎起左手的食指,做一個輕聲的姿勢。雁飛在門口說:「你們聊,我在外面等你。」帶上了門。歸雲驚惶地看展風:「還有哪裡有傷?」展風搖頭:「沒了,就是右肩。」「當初說要走,我就疑慮,你到底是幫王老闆幹什麼事情的?」「總之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歸雲,我不想瞞你什麼,但是這事情機密,我不能說。我這膀子是被日本浪人打傷的。」展風卻是小聲而自豪的。歸雲睜大眼睛,驚異地問:「難道你在抗日?」展風想一下:「可以算是吧!所以我跟你說過這是極有意義的事。」「這事那麼危險,你怎麼跟你爹媽交代?」「所以我才不讓爹媽知道,我打小什麼都不瞞你,雖然這事情現在不能全說給你聽,但我要讓你知道我的安危狀況。」歸雲心急如焚:「那接下來呢?你還要繼續幹?不回家了?」展風說:「王老闆讓我歇停一陣,在這裡養好傷,就回家去。」「那就好。」歸雲想著是否要將歸鳳的事說出來,但見他還傷著,也不能傷精神,只得轉口再問:「你這傷恐怕還要將養一個月吧?娘他們這個月等不到你的信都急死了。」
「我想好了,過幾天家裡就會有信,重慶那裡會有人幫我寄信回家。」「重慶那裡?」「嗯,那裡有一批人,這樣的事情靠我一個人是不可能的,要集合很多人的力量,才能把事情做完。」歸雲聽得急,忍不住問:「真不知你到底在幹些什麼?我是七上八下,提心吊膽的。」
「好妹妹,你就別問了,看在我都傷成這樣的份上,少讓我操會心好不?」展風拖著傷手抱拳作揖,扯動傷口,痛得齜牙咧嘴。歸雲推他睡入床上。「好了,我不問了,等你養好傷再說。你爹媽那裡我會照顧好的,這你放心吧!」
展風笑:「一向都是你最貼我的心。」「我總是你欺上瞞下的幫兇。」「這裡雖說還安全,可也不能久留,你還是早些走吧!」歸雲點頭:「隔些日子我再來看你。」展風也點頭,又問:「謝小姐她——」眼睛一垂,頓了一下。「小雁她怎麼了?」歸雲問。展風抬眼:「沒什麼,你先回家吧!」「好。」歸雲再四處端詳了下這房間。掛白絲絨窗簾,遮得嚴實,睡床、傢俱一例是紅木的,但是全用白綢白緞裝飾,倒真是像醫院了,和上回的那間紅房間相映成趣。環境自然比自家簡陋的石庫門要好,放他在這裡養傷,也能放心的。出門,隨手關好門。雁飛正坐在走廊深處靠窗的一處躺椅上,背對著窗外的光線,整個身子都暗暗的。手伸在眼睛上方,玩著手指。待歸雲走近了,她垂下手:「看,這小洋房現在是我的了。」歸雲只靜靜看著雁飛,沒有答話。雁飛自顧自說:「那天夜裡他滿身血跑來,可嚇了我一大跳。怕是不敢回家嚇你們吧!」
歸雲問:「你,和展風到底在做什麼事情?」雁飛伸出一條指頭抵住嘴,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你別擔心,展風做的事情不至於那麼危險,他做事情毛躁才惹出這身傷!」倒是有責備。歸雲心中一急:「你們是不是都在做這些危險的事情?」淚忍不得便湧上來,忙伸手拭淚。
雁飛從睡衣衣兜裡拿出一塊手絹,替歸雲擦眼淚:「傻丫頭,被我的話嚇住了吧!」
歸雲邊抽泣邊搖頭,乾脆伏在雁飛的肩上孩子似地哭。雁飛嘆:「其實啊,這個世道本來就處處都危險的。小云,你還能流眼淚,真好!」
歸雲想問她心裡一直在的問題。「小雁,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這些年我過得挺好的,再好也沒有了,大概可以算在上海過得最豪華的日子!」
語調卻悽婉,聽得歸雲心中泛沉。她抱緊她的肩頭,不住說:「小雁,我們永遠是朋友,永遠都是!」「嗯。」雁飛乖順了,小聲說,「等我累了,我就會停下來。你放心吧!」轉手從窗臺上拿了一塊藍色紡綢,「這塊紡綢,我見藍得蔥鬱,特特給你買了來。我們是好朋友,你可別因此來謝我!」
歸雲擦乾淨眼淚,綻開一朵笑,說:「好,我不謝你,我們是好朋友,本就不該見外。」
相對著,握住對方的手。手挽手下樓。回到客廳,牌友們竟都散了,孃姨正打掃殘跡。「她們倒等不了我了。」雁飛嘴巴一撇,怪道。孃姨答:「吳太太家裡人來接,說是大馬路那裡開始有學生遊行,怕街上生亂,所以太太們都走了。」雁飛笑:「這夥學生,整日價鬧騰,也終於鬧出點動靜來了。」再叮囑歸雲,「你可路上小心些,只怕巡捕要去抓人,到時候避著點走。」歸雲應著,被雁飛一路送到花園門口。雁飛看著她漸漸遠去,施施然轉回頭,上了樓,進了展風睡的那間房,道:「我就要去上班了,你自己要當心點,別老走動引別人注意!」展風坐起身:「你還要去和那日本人糾纏?」雁飛笑道:「他是舞客,我是舞女,工作需要!」展風要抓她的手,又縮了回去,叫了一聲:「謝小姐——」「你可給我惹來了不少麻煩,若不是看在乾爹的面子上,我這裡斷不會收留你的。」雁飛銳利地掃了一下展風,「你是要承擔歸雲一輩子的人,怎麼著也得沉穩一些!」「可我——」展風欲言又止,只能道,「你自己當心一點。」雁飛嘴角撇出一抹笑,拍了拍展風的腦袋:「小弟弟,我自己心裡有數。」
展風聽這話別扭。「我不小了!」「比我小。我只當你和小云是我的弟弟妹妹,所以才願意照顧你們。你得給我好好的,不可對不住小云。」雁飛扳了面孔,「曉得了嗎?」展風被她的氣勢鎮到,心底縱有千言萬語也被生生壓下去。孃姨上來找雁飛:「小姐,藤田先生的車已經到了門外。」雁飛站起身子來,手被展風拉住。「千萬要小心!」他在關心她,她卻不需要,輕輕抽出手,搖了搖:「再會。」開門,再闔上,身子消失在展風的視野內。展風看著自己的手好半晌,猶有雁飛手上的餘溫。他把手伸到鼻下,聞出點點梅花香。
就在那一夜,他帶著滿身的血,被兩個同事架著要送回家,他只搖頭,不願意回家嚇著父母。王老闆便做主把他送來這裡。雁飛穿著白色絲綢睡袍,睡眼惺忪地下樓梯,頭髮也蓬亂,揉著眼睛,像一個迷失前途的小女孩,出現在他的眼前。這樣出現的她卻是來救他的,她很快鎮定下來,對客廳裡的眾人吩咐道:「把他抬到三樓裡廂的房間,再把門口的血跡擦乾淨,找王老闆的私人醫生過來。」有條不紊,一絲不亂。不像他,被人一激,就暴跳如雷,把好好的計劃打亂,害得自己和同事一起受傷。
雖然不是傷了什麼要害,但流血過多也讓他昏昏沉沉了好多天。每天清晨,她會坐在他的病床前,手裡端著藥喂他喝。她的身上,帶著淡淡的梅花香,把這藥的苦也淡了。她唇角也帶著淡淡的譏誚:「這般容易毛躁,簡單的事情都做不來,怎麼做大事情?」
他慚愧萬分。的確只是簡單的事情,只不過幫忙押送上海這些商界大老闆們的生產物資和古董藏品從吳淞口出發海運去重慶。但因要避著日本人的耳目,所以還需慎重仔細。他就是那麼不慎重,被兩個日本浪人跑來一盤問,就起爭執鬥毆起來。他擔心自己的衝動惹大禍。雁飛告訴他:「東西沒事,幸虧其他人機警,裝著喝酒鬧事,方才沒出大亂子。」這位雁飛小姐,不過比他大個一二歲,卻行事度勢犀利許多。她不是歸雲,也不是歸鳳,她真是這個十里洋場裡培養出來的千伶百俐的花樣人才。他可以看到那些晚上送她回來的小汽車,和那些男人們討好的聲音。她紅,紅在百樂門,也紅在這些圍著裙子轉的男人們的心頭,日子過得熱鬧而紛呈。
只是在夜裡,他看見她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客廳的皮沙發上,指間夾著細長的煙,一個人陷在一片霧裡。他想她對他有收留之恩,也想給她解悶:「你有什麼不開心的,儘管和我說出來好了!」
她把香菸遞到他嘴邊,問:「小弟弟,會不會抽菸?」他是不會抽的,爹媽和歸雲歸鳳常說這是學壞的事情,儘管爹常常拿著旱菸吸。但他想在她的面前變得男子氣慨一些,他便要抓過那半支菸,沒想到她又攔住他。她笑嘻嘻的,說:「你啊!還真是一個孩子!常在我這裡要學壞的。」說著拍拍他的頭,真像對一個小孩子。他和她之間,一直都是她在訓他。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擔心她,他掙扎著站起來,走到視窗,偷偷把窗簾拉開一條逢,看見她正躬身鑽進一輛黑色的三菱小汽車裡。那汽車,是眼熟的。這樣子的小汽車,是他心頭從小到大的陰影。他放下窗簾。汽車裡的雁飛,也側臉望了望展風房間的視窗,看見他稍縱即逝的觀察,被白色的絲絨窗簾遮著。自從她住進了這棟小別墅,便把裡面的佈置全部換成了白色。看著不祥。這個時代誰又能常常吉祥?她早就不天真了。展風和歸雲,還在天真著。天真是多麼難能可貴!她安放好自己的身子,微微調整了角度,面向身邊風度優雅的男子。「藤田先生,今天我帶你去城隍廟的古董鋪子逛逛吧?」「好。」那人欠了欠身子,「如此一來,還是麻煩雁飛小姐了!」那人有一雙鷹似的眼,器宇軒昂,怎麼看都是一表人才。可坐在駕駛位旁的那位就不一樣了,圓頭圓腦,獐頭鼠目,諂笑:「這幾天有謝小姐相陪,真是春光無限!」這隱喻的露骨話,讓他的同胞也皺眉毛:「山田君!」山田方住口不再說下去。雁飛別轉頭,看路旁飛逝的梧桐樹。一眼就看到在路邊走的歸雲。這丫頭竟然沒有坐車回家,還走著走著跑到了大路上。雁飛想多看她幾眼,但又怕身邊的人起疑。一晃,歸雲也在自己的身後了。
她只好再正過臉來,看身邊這位有著神秘身份的日本男子。他叫藤田智也,是東京大學漢學專業畢業的學者。她所能知道的只有這些了,乾爹給她的也只有這點。餘下的資料,就是留給她的任務。認識他,在百樂門的舞后大賽上。這比賽是無聊舞客起鬨出的無聊比賽,她也百般無聊地參加著,反正最後的鰲頭總也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