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漸漸白熱,觀賽和比賽的人也漸漸瘋狂。最後比的是恰恰,她已經跳舞跳得迷離顛倒,腳上踩著五寸高的高跟鞋,拚命扭動,偏不巧扭了腳,她的舞伴來不及扶牢她,但另一雙手扶牢了她。她抬起頭來看到一雙深邃的眼,他眯著眼睛看她,莫名其妙地輕輕叫了一聲「歐卡桑」。
是日本人!她的臉瞬間凍住,她的恨可以埋得很深,也會露得很淺。她借瘋使力,用勁推開他的手,一轉身,身後是舞伴法租界嚴督辦的侄子,她一把扶住他。
後來,她跟著嚴小開開車兜風,竟在紅房子西餐館、外灘公園撞見他幾回。那次陪著嚴小開去四馬路的賭場又碰到了他。那天,他跟小開玩牌九,下注豪賭。嚴小開無疑是輸慘了,慘白著一張臉開車回家,竟把她忘在賭場。藤田智也走過來,對她說:「謝小姐,請允許我送你回去!」他知道她姓謝,也或許是從百樂門裡打聽來的。再後來,乾爹那收藏圈子裡的人傳言,嚴督辦弟弟家裡收藏的一幅明代草書帖被那位不成器的小開給賭輸了。嚴小開被家人嚴管起來,送去國外。而這日本人,來找她的次數卻漸漸多起來。他是一個沉默的舞客,等她來轉檯子,就著曲子跳上一兩段,再邀她喝兩杯酒,通常是紅酒,喝好了以後他就告辭。竟然從來沒有點她鍾要求過夜。她對他的態度,有些可有可無,態度淡淡的,不近不遠。也許真的如圈子裡傳的,這個長得很不錯看似家境也豐厚的日本人在追求她。
直至乾爹終於提醒她,這位日本先生收購了很多上海收藏名家手裡的古代的字畫,已經引起政府文化部方面的警惕,但還沒有查出什麼底細來。她是明白乾爹意思的,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對她的好感,作出陪舞的進一步工作——陪他去逛上海的古玩市場,側面探探底細。其實也沒有查出什麼來。他們雖在同行之中漸漸多了話,但話題僅限於古玩,跳舞,和不夜城上海。
雁飛哀怨地笑笑,自己還真沒有做貂蟬的命和做貂蟬的頭腦。這位呂布,態度有素,抓不到半點紕漏。乾爹卻說時間久了會露尾巴的,她得負責彙報這個日本人同她一道看了哪些字畫。這也是上面需要的基本資料,所以她不能退。不過陪著他去買古玩也有好處,他懂得甚多中國歷史典故,在古玩市場逛的時候說起那些古玩字畫的典故一套一套,引經據典滔滔不絕。那時刻他的話才多了一點。如她印象中的人,都不多話,愛沉默。三菱小汽車最後停在城隍廟邊上的小馬路旁。下了車來,看似是日本人要雁飛帶路,實則倒是日本人把雁飛一路帶去了城隍廟九曲橋橋頭旁的一家叫做「萬字齋」的古玩店裡去。禿頂的山田似早就認得店老闆,徑直進店就向一長褂胖先生走去。那胖先生似本要轉頭逃避,但已經來不及,被山田迎面叫住:「哈哈!萬老闆,我們又來了!」
萬老闆只好向山田打哈哈:「山田先生怎有空再來光臨?」山田上前主動介紹:「這位是我國內有名的漢學專家藤田先生。」萬老闆眼尾也不掃藤田智也,就胡亂招呼:「幾位請隨便看,有什麼看中的直接和我們這裡的夥計議價即可。」藤田智也上前一步:「我們今次過來是想向萬老闆打聽一件東西!」萬老闆本要推脫,聽他這樣說,心下只覺未必是好事情,眉頭皺了三分。
藤田智也繼續道:「不知萬老闆聽說過鑑真大師的《思故賦》沒有?」萬老闆避不過,便道:「聽是聽過,恐怕也是傳言,從未見過真貨。」說罷揮揮袖子,道,「今天要給小兒作滿月,家裡喚得緊,真對不住!少陪告辭!」便快步出了店,生怕人追上。
「喂!萬老闆!」山田還在喚。藤田智也冷冷道:「就這樣吧!」「可聽說這字帖經過他的手!」「不必急於一時,擺足購買誠意,總會有意外收穫。」雁飛在一邊突然說:「該是你的,總歸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沒有用。」
山田看看雁飛又看看藤田智也,眯住眼睛笑:「還是謝小姐說得好。」又自認得法地慫恿男的:「今朝大光明戲院有新電影上。」雁飛笑道:「是趙丹演的《馬路天使》嘛?那十幾歲小女角唱的《四季歌》很好聽啊!」
山田不屑:「唱得還算不錯!可不如我國的李香蘭唱的好!」藤田智也若有所思地看住雁飛,看她也別有所思地寡淡地笑,他問,「那麼是否有榮幸邀請雁飛小姐一起看這部電影?」雁飛斜了斜臉,笑:「求之不得。」但他們最終還是沒有去成大光明戲院。山田知趣地離開之後,他們僅僅走到南京路頭邊,就見一列隊學生浩浩蕩蕩舉著旗幟阻了馬路,是上海灘上的大學生們正遊行。男生們都穿黑色的整齊的中山裝,女生們都穿藍色短褂黑裙,黑黑藍藍,顏色莊嚴。個個臉色都肅穆,舉著橫幅,揮著旗幟,一路湧來,汽車都讓道。
還有領頭的人領著念口號:「將日軍趕出東三省,誓不做亡國奴!」「抵制日貨,堅決抗日!」「反對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還我河山,復我中華!」這聲浪像黃浦江漲潮,一浪高過一浪。路邊的行人自然明白這陣仗,是學生們示威遊行,督促政府出兵抗日。力量雖小,氣勢可嘉,中國仍有力量,因尚還有這班朝陽似的大學生們。有行人被學生感染,也加入到隊伍中,振臂揮喊。顏色統一的隊伍多了很多雜色,但仍整齊,步伐一致。不加入隊伍的行人就站立在兩旁張望,有的鼓掌鼓勵學生。「《四季歌》最末一句是什麼?」雁飛問。藤田智也沒發聲,雁飛就唱了:「血肉築成長城長!」「打破舊秩序,建立新規則,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的重大意義。」藤田智也說。
雁飛並沒有再介面,她怔住了,盯住遊行人群中的一點游移。那人穿米色中山裝,那人舉著旗幟,那人搖著拳頭吶喊。還是那樣瘦削,只是毛髮粗了,原本的板寸變得茂密黑亮。她想她終是可能會再見到他,只不想在這樣的一個時刻,一個他依舊英姿挺拔的時刻。
幾年時間,他再世為人,她愈加墮落。真真冰火兩重天。什麼打破舊秩序,建立新規則?她的規則從來沒有變過。雁飛往後隱了隱,縮到藤田智也身後。原先瘦小的身形一下被遮住,她想馬路中間的他是看不見她的。「你害怕什麼?」藤田智也問她,他注視遊行的人群,想找出讓她害怕的原因。
雁飛一閉眼,再睜眼,他已經走到了前面去,有力的昂然的步子。與他分手的那天,也是今天一樣的豔陽高照,曬人至暈。他急走,她快步追了過去,緊緊抓住他的臂膀不讓他走。他卻說:「我戒不了,真的戒不了!我被折磨死了,也讀不進書!你要我怎辦?」說著就紅了眼眶,她從來沒有見他紅過眼眶。「為什麼為什麼?我是為你好啊!」她嘶聲力竭地為自己來辯護。「是是是,是我意志不堅定,小雁,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在你身邊就意志不堅定了!我好恨在你身邊的我。」他大聲說著他的苦惱,可他這樣的苦惱深深剜了她的心。她便放開了他的手臂,腦中糊成一片,只想不通地問:「怎麼我就害了你呢?怎麼我會害你?」
他說:「我沒辦法思考。我得走。」她恨,聽了他無奈的話,狠狠一掌揮上去。他被打了,不躲也不動,只是說:「你狠狠恨我吧!是我的錯!但我還得走。一個人走。」他捧住了她打他的那隻手,再放開。可她不肯放,雖然她的心在急速冰凍,能冷得抽痛起來。她一字一頓說:「我真希望從來沒有認識你!」他竟說:「小雁,你就當從沒認識過我。認識我對你沒有好處。」他扳住了俊顏,陽光下的俊美的少年的臉,分明郎心似鐵。她哭了,跺腳,狠狠捏著他的手:「你騙我,你什麼都不肯跟我說!你一直騙我。」
他要脫開她的手,掙不掉,只得說:「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她暈浪了,心上的痛慢慢麻痺著,她真的什麼都不懂。她一口咬到他的手上,腥甜的血腥味道瀰漫口腔,竟是痛快的。他不叫,就讓她咬。她倒不痛快了,他對她為何如此無關痛癢。咬過之後,擦乾眼淚,放開他,讓他走,看他走,直到他從視野裡消失。
轉頭,是唐倌人似笑非笑的臉。「半大的人談什麼海枯石爛?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吃到教訓了吧!」半大的人。那年她十六歲,他十八歲,的確只是半大的人。後來她一直想,是不是因為還年輕,什麼都沒經歷過,一點點的甜就是天大的救命草,所以才會那般堅持,那般死心眼。如今再見,真的是再世為人了,過往發生過的,似都成了似幻似真的的夢囈。真的經歷過?抑或只是自己的夢魘?可她分明記得的,那天陽光明媚,她在那間中學教室視窗外窺探。由老師領著他進了那間教室的門。他介紹自己,聲音不大,清晰有力。「我姓向,叫向抒磊。」不多話,愛沉默,還愛和她一樣看屋簷下的燕子窩。他說他想念北方的家鄉,只是家已不成家。
她說:「我不想看電影了。」「那我送你回家。」她卻揹著那遊行的隊伍走,也是揹著家的方向走。可奇怪的是藤田智也並未糾正,他跟著她走。她看到漸漸西斜的太陽把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照在地上,漸漸糾纏在了一起。
七情初動
歸雲確實在邊走邊發呆。今天她的思緒很亂,可陽光很好,含著春風,吹在臉上,能吹開思緒,讓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不用想。這讓她很想獨自漫步,便漸漸走到愛多亞路上。這條路是由昔日窄小髒亂的洋涇浜填出來的,夯實了柏油,變得結實,變成上海灘第一寬闊的馬路,承載起人們生活的重量。這路,因英國皇帝愛得華七世命名。在中國建一條路,紀念侵略者的皇帝,誰在乎中國人的尊嚴?中國人的尊嚴在這個時候,上不得檯面。上海的繁華,被抬到與紐約巴黎一致無二。然,此境的繁華是苟且的。十里洋場,歌舞昇平,似乎一切都軟弱了。思前想後,心便漸漸痛了。欲往跑馬場方向走,路上的車愈阻滯著,逐漸列成一排。行人停駐下來,張望著,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歸雲也奇怪。就見前方黑壓壓湧來一片人海,那浩浩蕩蕩的隊伍由遠及近。
路邊還有不少中外記者,舉著相機,一邊跟隨遊行隊伍一邊猛拍。然後,歸雲看到了一個熟人。那熟悉的側影,熟悉的黑色中山裝的。他挺直了背,背對著她,面對著遊行的學生。
歸雲便往前疾走幾步,側頭看他。正是卓陽,手裡端著相機,擠在一群記者中間給遊行的學生們拍照。她想是不是要上前去打個招呼。警車的警笛響了。法租界的警車開來五六輛,下來幾十個華人巡捕,裝備齊全,不由分說先揮舞警棍衝向學生。後面還有後援的,列列排好,虎視眈眈的。在威脅,也真的準備隨時動手。當然,還有圍追的,從公共租界一路跟來法租界。漢軍未掠地,四面已楚歌。遊行的隊伍末尾亂了形,男生們把女生護衛在中間,和巡捕推搡。得了命令的巡捕將學生往死裡打。粗壯的生命要硬生生折斷這些剛冒了綠的嫩芽。馬路上亂作一團,警察忙於圍堵,先是不理那夥拍照的記者。卓陽竟直接衝去最前面,對著毆打學生的巡捕一陣猛拍,閃光燈亮個不停。被拍的巡捕先是錯愕了,反應過來後放開學生,朝卓陽撲過去,要搶他手裡的相機。兩人扭在一起,只聽到卓陽冷笑:「既然是中國人,為何圍堵愛國學生?」
巡捕也冷笑:「我管你愛國不愛國,在老子的地盤就要放規矩點!」卓陽要護住手中的相機,只能在巡捕的警棍下左躲右閃。有兩個愛國學生見狀,過來要幫卓陽扯開那巡捕。巡捕一見自己一個人對三個人,便伸手掏槍,恰此時真有和學生衝突的巡捕對空放了槍,這巡捕也不甘示弱,便向地上放槍。卓陽三人躲避不及,都一個趄趔,摔在地上。
憤怒的學生圍堵惡霸巡捕。歸雲見卓陽小腿霎時竟然有了血漬,不顧一切撥開人群,擠到他身邊問:「你沒事吧?」
卓陽皺著眉,把相機掛上脖子,再看住自己的小腿,伸手給歸雲,道:「麻煩你扶我一下了。」
轉頭,身邊的人竟然是歸雲。她正一臉擔憂,他想不能讓她擔憂,就吸一口氣,展開眉笑:「看西洋鏡的小姐,扶我一下啦!」歸雲想也未多想,扯開那匹藍色紡綢,迅速裹緊卓陽受傷的小腿。然後抓起他的臂膀,搭在自己瘦弱的肩頭,一手擱到他另一邊的臂彎下,弓腰起身,帶著他慢慢站起來。畢竟女孩力量不夠,很是吃力。卓陽也意識到,用另一隻腳著力,儘量擔去全身的力,不將重力都託付到歸雲身上。他站穩,平衡了身體,要她安心:「沒關係,只是彈片擦傷,不然老早血流如注。」
實際上還是痛得想齜牙咧嘴,現在不過努力平復臉部的神經對疼痛做出的反應。他吸一口氣,問:「霞飛路的二十八幢頭認識吧?」歸雲點頭。他說:「麻煩你送我這傷號去。」歸雲再點頭,覷準一邊的一條小弄堂,便扶著他閃了進去。卓陽勉力加快自己的速度,心中想,這位小姐也真機敏。歸雲認得「霞飛路二十八幢頭」怎麼走,更知道抄小弄堂的近路走。這弄堂的名兒是慣走霞飛路的黃包車車伕叫出來的渾名,但這裡的聞名,是因為弄堂裡二十八幢石庫門住的幾乎都是洋人。其實這些石庫門和法租界裡的任何高階石庫門都沒有什麼大區別,一色的黃牆紅瓦,綠枝遮窗,屋頂的瓦片是溫和柔美的魚鱗狀。歸雲扶著卓陽走進這條弄堂的時候,依舊這樣想。
只是洋人的確多,才進弄堂,就迎面遇到兩個的洋人,還好奇地盯著他倆看,看得歸雲心慌意亂。卓陽微低頭,輕聲說:「別緊張,這裡的洋人從五湖四海來,不愛管閒事。」溫暖的氣息拂掃在歸雲的面頰上。她低頭,看自己和卓陽的影子,在陽光底下相依相靠,臉一下紅了一片。
卓陽指點她走到弄堂最深的一間石庫門,並沒說這是誰的房子。歸雲也不問,只看他指示去摁門鈴。門內突然響起了「咚咚咚」急促下樓梯的聲音,「哐當」一聲,門開了。
竟是那個洋女郎哩!她見到卓陽,眼睛先眯了一下,走過來,叫一聲:「哦,陽。」她發現了卓陽腿上的傷,掩口低呼。卓陽還有心情為她們互相介紹。「中國小姐叫杜歸雲,美國小姐叫蒙娜。」歸雲朝蒙娜點點頭,蒙娜抱住她親了親。歸雲被這西式禮儀嚇了跳,不過她是知道些場面的,雖羞澀,也很大方地同蒙娜握了手。卓陽說:「我可不想在你家門外陣亡,今朝你們老美大夫可有當值?」蒙娜瞟了卓陽一眼,熟絡的輕佻,歸雲別開臉,聽她說一句「困難上了門」,人就先走了,為卓陽去找大夫。「我們上去。」卓陽把手交給她,歸雲扶著卓陽。石庫門也是上海人習慣的螺絲殼裡做道場的配置,只不過蒙娜一個人住,空了三四間廂房,真是奢侈。卓陽好像明白她的心思,說:「她的兄長是公共租界巡捕房警長,也是個資產階級小姐。」
歸雲「噗哧」一笑,卓陽指了指東廂房的門,歸雲一推,門是開的。敞眼就是一張銅腿西式床,旁邊有寫字檯和書架,色色齊整,像是專門準備的。她就暗瞧了卓陽一眼,卓陽順勢倒在床上,將相機拿下,知道了疼,蹙緊了眉。她想,他是疼了吧!不好意思再問其他的了。倆人無事可幹,想說話,又說不出。卓陽眼睛一瞥,正見老虎天窗外有一對小麻雀正互相梳理羽毛。就說:「你看。」陽光從視窗斜斜射進來,歸雲黑色的辮尾,和卓陽黑色的發尖,都染了七色的虹。歸雲扭了身子看去,雙手撫著床沿,同卓陽另一隻垂在床沿的手似能連成一線,小指幾乎相觸。
「蒙娜的鄰居之一,幾乎年年都有它們的身影,倒像是安德烈的房東了。」
他笑著,也用話逗她笑著。「蒙娜得每天付麵包屑做房租。」「好便宜的房租。」歸於笑了,心細了,「你餓不餓,中飯都還沒吃吧?」
卓陽摸摸肚子:「真有些餓,不過安德烈這裡除了麵包,什麼都沒有。」
歸雲起身探探:「我可以用她的灶庇間吧?」卓陽點頭:「可以,這裡一切都是她自己的,灶庇間的東西你可以隨意取用!」
他們真是熟稔。歸雲說:「好,你等等。」下了樓,往灶庇間裡一翻檢,搜出法式的長棍麵包並幾隻雞蛋。油鹽醬醋是一應俱全的,這洋人在中國人的地頭生活長了,吃喝習慣倒真入了中國人的習俗。
有這些東西便難不倒歸雲了。拎出煤球爐生火,找出油鍋熱油,打勻雞蛋,撕好麵包,浸入雞蛋汁裡一拖,放入油鍋內炸,「滋滋」直響。自歸雲在後天井忙著生火的片刻,卓陽便趴到窗臺上看。他本料不到她會做東西給他吃,這回見了,意外受用,不自覺唇角就揚了,只呆呆看她。
她不小心扯落把辮梢的絲帶,就停下手,乾脆扯開絲帶,打散頭髮。一邊的頭髮,就這樣披散開,飄飄蕩蕩,像一匹黑色的緞子,在煙霧中發著亮。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看她一點一點,重新辮好辮子,一甩,到身後,藍色的絲帶晃晃蕩蕩,活潑潑地。
蒙娜把老美大夫鄰居請來,見歸雲正在灶庇間忙進忙出,問卓陽:「她在幹什麼?」
他已經聞到麵包香和雞蛋香,特別誘人,勾起食慾,口底生津。卓陽含笑,道:「她在做田螺姑娘。」蒙娜沒聽懂:「什麼?」卓陽收回目光,對美國大夫打招呼:「mr.傑生,又要麻煩你了!」歸雲的手腳麻利,炸好滿滿一盤面包。這炸製法子從四川路西點房的大師傅那裡學來。上海人雖也學著洋人吃西點,但總會發揮自己的奇思巧計,把西點也換成中式口味。中國人有些習性,歷久彌堅,絕不改變。歸雲收好爐子,端了盤子上樓。遠遠就能聽見裡面激烈交談的聲音。「我不認為學生遊行能起作用,我們要更實際的,更激烈的抗爭,才能贏。」是蒙娜的聲音。
那老美大夫也說話了:「哦,年輕人,我對你的愛國之情表示敬佩,但希望你要注意安全!」
卓陽在嘆氣:「前方戰事在即,堂堂中華大地就要淪喪,十里洋場卻處處歌舞昇平,舞照跳、戲照唱、明星照捧、賭博販毒、金融投機,渾不知亡國危機近在眼前。哼!什麼叫做‘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一字一句,敲在歸雲的心頭。這是什麼話?舞照跳、戲照唱、明星照捧、賭博販毒、金融投機。照這樣的話,「戲照唱」的她們也被編派進這些不知亡國恨的「商女」中。
歸雲不爽快了,重重敲了門,推開進去,將盤子往桌上一放。卓陽說:「謝謝。」原本嚴肅的臉開了顏,微微笑一下。她沒笑,看一眼卓陽的傷腿,褲腿被捲起來,用白紗布裹得好好的,就說:「你,你們快趁熱吃吧!我先走了。」口氣淡淡的,就要疏遠。卓陽心中警鈴大震,不明白姑娘的僵硬態度從何而來。急道:「我送你?」他又看看自己的腿,怎麼送?歸雲想要笑,忍住:「馬路上能坐到電車。」她走了,不停留,也不道別。留糊塗的少年在發愁。傑生大夫突然問:「你們誰惹這位美麗的小姐生氣了?」被桌上面包的香味吸引,捻起一塊塞進嘴裡咀嚼,翹起大拇指來,「great!」蒙娜也嚐了,順手遞給卓陽。卓陽捻起麵包,側頭,看床邊已經疊好的藍色紡綢,上面有著點點自己的血跡。
紅色的星點,染了這片藍,純色的藍,染上這星點的紅,竟然有相溶的乾淨的美。
幾次相遇,他與她,是碰不到的紅與藍。碰到了,好像藍天裡的一輪太陽,明亮起來,心在微暖。蒙娜看著他,問:「很遺憾?」卓陽沉默,輕輕撫摩著那匹紡綢,再抬頭,視窗的小麻雀還在那裡跳跳蹦蹦地活躍著。太陽卻已經斜到西方,陽光離開了。良久,他才說:「在我傷好之前,恐怕要借你地盤一陣了。」「要不要告知卓老師?」卓陽搖頭,想起最重要的一樁事:「你還得幫我一記忙,把這相機裡的膠捲送到四馬路的《朝報》館去。」蒙娜問:「明天趕著登?」卓陽點頭,鄭重囑託:「今日務必送到。」他動了動腿,還在痛。再探頭看外面,歸雲已經走遠了,影子都看不見。
歸雲走得有些快,到了馬路上看到先前避學生遊行的電車復開了。只是候車的人群洶湧,等半天才來一輛,開得慢吞吞又搖搖晃晃。跟著人群好不容易擠上去,車上人挨人,呼吸都困難。
售票師傅偏偏要喊:「大家往裡擠擠,等下還要上人,擠擠伐要緊,橡皮車子擠伐壞的。」
馬上有人抱怨:「還怎麼擠?都擠成黃魚乾了。」「都是這群遊行的學生鬧的,好好的學不去上,都乾嚎去!」「這是日本鬼子不讓我們中國老百姓安生。」「要真打仗哪能辦啊?」「哪能辦?照樣做生活吃飯睏覺,該打仗的去打仗,該做工的去做工,大家各幹各的唄!」
「除脫這樣我們老百姓也沒其他花頭經的咯!」的確沒有其他花頭經,除了努力促進社會繁榮,老百姓還能怎樣?最經濟實在的做法,就是和當兵的分工明確。老百姓要的生活只不過是太太平平的世道,有活幹,有飯吃,有一個屋簷遮風避雨好好睡覺。要求那麼低,其實貢獻卻那麼大。那些五光十色,奢靡安逸的背後,都是小老百姓們兢業辛苦工作來的。卓陽的話一竿子打了一船人,未免傷及無辜。歸雲覺得自己就是被刺傷了。或許真是說的人無意,聽的人無端多了心,多了的心是受了點冤屈,便生了氣。畢竟還是小女孩的心思。下車過了馬路就進弄堂,小蝶同陸明在弄堂口陸家小店外正輕言細語,神態是極親暱的。他們看到歸雲走近了,旋即又分開。歸雲心中好笑,裝作沒瞧見,回到家裡。杜班主歸鳳他們大約都去上戲了,空氣都顯出冷清清來。但客堂間有人說話。「陸家來提親,倒是好事情。秋月不省事,小蝶好歹能讓我放心――」歸雲認得那是小蝶娘,正與慶姑坐一道,合著煤油燈勾絨線。原是如此。千線萬線,只要兒女的姻緣線牽好,父母就圓滿了。慶姑說:「小蝶倒是趕在展風歸雲前頭了,我那兒子,也不是個省心的。」
小蝶忽地說了一句:「展風怎麼著也是雙保險,不要歸雲,還有歸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