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快餐車的生意特別好,他們回去比尋常晚。
牧嶸沒騎車,城市難得地安靜,兩人決定走回去。走到一個路口,牧嶸兀地停下,盯著街對面。那是家商務酒店,有兩隊人馬在應酬,都是西裝革履,精英得不得了,被包圍在中間的人最為氣派,遠遠地,行事氣度都不尋常。
「看什麼?」
「我爸爸。」
「那你還不過去打個招呼。」
「算了,我們都好幾年沒說話了,他大概也忘了有我這個兒子。」
「怎麼會?」
「別人不會,他會!」牧嶸冷笑,「有誰會把親生兒子送進精神病院不聞不問!」
這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卻沒有仇恨,只有疲倦,牧嶸望著他:「他又老了些。」
那邊似乎有感應,最中央的人往這邊看了一眼,牧嶸已經率先走了,林微笑回頭,看到那個人還在張望,似乎認出牧嶸,牧嶸頭也不回。
林微笑也不好說什麼,牧嶸很平靜,可眼裡鬱結的難過還是藏不住,對她笑了笑:「不用安慰我,我習慣了。」
習慣一個人住空蕩蕩的房子,習慣有名無實的父子情,習慣把情緒掩飾在玩世不恭。
林微笑沉默,許久,她斟酌開口:「你恨他嗎?」
「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我也是。」
她不怪爸爸,只恨自己。
牧嶸回頭,在她雙眸裡看到相同的情緒,他開玩笑:「你看我們都沒人愛,就相愛吧。」
林微笑推了他一下,抬頭正好看到前面有橫幅,八月七日店慶大酬賓,這日子好熟悉。她一拍額頭:「啊!今天是我生日!」
「你生日,怎麼不早說?」牧嶸急了,「我都沒準備,沒有蛋糕,沒有禮物。」
「不用,我就突然想起來,我們鄉下不興過生日的,以前我生日,我媽就煮兩個蛋給我吃!」
「不行!」他看了下手錶,還差五分鐘就十二點了,來不及了,他掏出打火機點了根菸,菸頭躥起一火苗,「沒辦法,這個當蠟燭,許願吧。」
林微笑撲哧笑了,卻有些感動,她對著香菸,用力吹滅火苗,在心底許了願。
找到鹿鹿!找到鹿鹿!找到鹿鹿!
「生日快樂,林微笑,」牧嶸看著笑得很開心的林微笑,有些心疼,「你這個傻瓜,怎麼這麼容易滿足。想要什麼禮物,說吧,就算要本少爺犧牲美色陪你一晚也可以的。」
「你?就算了。」林微笑搖頭,笑著往前走,「這樣已經很好了。」
在陌生城市裡,身邊還有一個人祝福她,真的很好了。
到了別墅,牧嶸還在賣力推銷自己:「我晚上不關門,你隨時可以來要禮物。」
誰想要這種禮物,林微笑真的好無語。
兩人一前一後要進去,天上不知何時掛了又大又圓的月亮,把影子照得清清楚楚。林微笑瘦瘦弱弱,連影子都是細細小小的,可是她的背挺得那麼直,任何風吹雨打都不能讓她低頭,她仿若這樣,永遠這樣,堅強,倔強……得讓人心疼。
牧嶸心一軟,他大喊一聲:「林微笑!」
「不要回頭,我送你個禮物,」他上前一步,踩中林微笑的影子,「我看過王家衛的電影,裡面有一句話,從前的人想要說出自己心裡的秘密的時候,就會跑到山上,對著一個樹洞說,說完了就用土把洞填起來。林微笑,我找不到樹洞,我送你一個影子。
「這個影子屬於你,當你難過,你可以把心事告訴他。當你不想做不能哭的林微笑,可以對他說,現在你是林夕落,可以哭了。他是你的影子,永遠在你背後,不會去嘲笑你的脆弱,也不會指責你犯下的錯。
「他,永遠忠誠於你。」
林微笑站著不動,她不知道,原來,牧嶸也會說這麼多話。這個少年永遠都是毒舌,漫不經心,可現在她的心裡充滿暖暖的感動,太討厭了,她想哭了。
「現在,你的影子告訴我,」牧嶸上前,伸出雙臂從背後用力抱住她,「林微笑需要一個擁抱。」
他的胸膛緊緊貼著她的背,那種名為溫暖的東西從他身上傳到她身上,又溫暖到他,牧嶸在耳邊說:「林微笑,你說我們都是同一種人。今晚你看到了吧,我沒有親人,你也沒有親人,以後,我們就做彼此的親人吧。」
戀人會分離,朋友會走失,唯有親人,永遠不離不棄。
這世間最沒常理的事莫過於,一個陌路人對你說,要做你的親人。不該信的,可他們都相信了,因為他們都是同一種人。那種名為溫暖的東西對一無所有的人來說,實在太誘惑。林微笑把背靠在他身上,覺得全所未有的輕鬆,她真的堅強太久,快撐不住。
他們都是蝸牛,揹著重重的殼,看似無堅不摧,其實殼下是柔軟的心。這顆心被冰封太久,在這個尋常的夜晚,被溫暖一點點融化,露出小心翼翼的觸角,慢慢靠近,輕輕碰了碰。
林微笑閉上眼睛,牧嶸,謝謝你,我想,我收到了最好的禮物。
25
第二天,林微笑醒來,牧嶸出去了。
廚房放著兩個煮好的蛋,用蕃茄醬塗了一個笑臉,寫著「生日快樂,林微笑」。
林微笑眼睛紅了,這是媽媽去世後,第一次生日有人煮蛋給她吃。
吃完蛋,阿信打電話過來,報了個地方,說有事讓她過去一趟。
阿信所謂的有事是去見一個人。
「我是牧嶸的父親。」男人這樣說。
林微笑好奇地打量面前的人,這種電視上的成功男士長什麼模樣。
牧嶸說得對,他爸爸確實蠻帥的,四五十歲,穿著筆挺的西裝,渾身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非常儒雅,看著也年輕,但仔細看,眉眼的疲倦和蒼老還是藏不住。牧爸爸見她打量他,衝她溫和地笑。
林微笑有些緊張:「您找我有什麼事?」
阿信把資料放到桌上,林微笑拿起一看,全是自己的資訊,她抬頭:「你們調查我?」
「不好意思,是我讓阿信做的,」牧爸爸一臉坦然,望著她,「我很好奇,讓多年不和我說話的兒子主動給我打電話的女孩是什麼樣子的。」
「牧嶸給您打電話了?」
「他打電話求我,能不能讓你重新回到學校。」
林微笑震驚了,牧爸爸繼續說:「雖然是為了別人,不過能接到他的電話,我還是很高興,也特別好奇,所以就讓阿信約你出來。
「牧嶸會變成這樣,我負有大部分責任。雖然很不想承認,但他跟你親近多了。你別看牧嶸自大又驕傲,其實他很單純,」牧爸爸微笑起來,「他小時候身體不好,我不讓他吃零食冰飲,他又饞得很,只好求他姐姐。那天,我看到你給他買冰激凌,他那麼開心,我想,要是他能一直這麼開心就好了,我做不到這一點,但你做到。」
原來,他一直在暗自偷偷關注牧嶸。
牧爸爸和藹地望著她:「微笑,我知道,你經歷過很多事,也有要緊事要做,可你也有你的人生。」
牧爸爸說了長長的一段話,每一句都充滿蠱惑性。他說這個世界很現實,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不是拋棄所有,背井離鄉,就能找到鹿鹿,不是循規蹈矩,戰戰兢兢,就能好好地活下去,不是努力了,就有回報。
要找到鹿鹿,林微笑必須得先變得強大,他可以幫她回學校,手續他會找人辦,還會資助她讀書,上大學,將來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但他說他是生意人,講究投資和回報,他沒什麼要求,就一個。
「我只要你對牧嶸好,對他好就夠了。」
多麼大的誘惑,林微笑幾乎要心動了,只要她肯定答應,她完全可以有另外的人生。
「身輕言微,微笑,一個人,只有自己強大,才能救別人,不然一切都是空想。我勸你去讀書,不是讓你放棄找鹿鹿,而是讓你有希望找到他,你該清楚每天像無頭蒼蠅貼小廣告沒用。」
林微笑送他出去,她整個人都濛濛的,牧爸爸說的對她來說無疑是場大地震,臨走前,牧爸爸說:「我兒子說,能讓你微笑的事,他都願意做,我也一樣,能讓我兒子開心的事,我都願意。微笑,我希望你能答應,讓我盡父親的責任。」
林微笑回到別墅,牧嶸在玩遊戲,就抬頭笑了下:「喜歡我的禮物嗎?林微笑同學。」
林微笑坐到他身邊:「我見到你爸爸了。」
「怎樣,很帥吧?」牧嶸漫不經心,「除了你,我的歷任保姆都以爬上他的床為奮鬥目標。」
林微笑點頭,還是忍不住問:「喂,你怎麼知道我想讀書?」
「因為你呀,你每次見到課本就跟見到親人一樣,淚眼汪汪的,我想你讀書一定很好。」
讀書,曾經是林微笑唯一的驕傲。
如果不是高考最後一科她沒考,她現在大概坐在重點大學的教室上。
林微笑不後悔,如果再給她一次選擇,只要有一點機會,她還是會去找鹿鹿。
現在又一個機會擺在面前了,林微笑是喜歡讀書的,讀書是改變她人生唯一的方法。
他放下游戲手柄,認真地說:「微笑,和我去讀書,你不可能一輩子做看人臉色的工作。」
幾天後,林微笑接受了回去復讀的建議,不過拒絕牧爸爸幫著資助學費的事。
牧嶸很生氣:「不要跟他客氣,老頭子別的沒有,就是錢多。」
林微笑搖頭,她才不會想讓人覺得,她對牧嶸好,是為了錢。
「這點錢,在老頭子眼裡,根本不算錢,微笑,聽我的——」
林微笑打斷他:「和我做親人是你,不是牧家,我可以用你的錢,不能用你爸爸的!」
牧嶸氣結,又無話可說,他沒自己賺過錢,他有的,都是爸爸給的。
好在林微笑打工的錢一直捨不得花,應付第一學期的學費還是夠的。
入學手續是牧爸爸叫人辦的,也快開學了,林微笑把快餐店的兼職辭了,琢磨著在學校附近找個兼職。兼職不難找,就是牧嶸挑三揀四,這個太累,那個浪費時間,找了幾天,都讓他說黃了。
「下次你不要再跟著我了,有錢賺就不錯了,你當找老婆呀!」
牧嶸也生氣了:「我們是高三,要高考的,你這樣子,還有時間複習嗎?」
兩人不歡而散,到了晚上,牧嶸來敲她的門,一臉嚴肅。
「林微笑,你相信我嗎?」
「相信。」
「那把你所有的錢給我。」
等林微笑反應過來,已把錢都給他了。
幾天後,牧嶸推著輛流動奶茶車,笑容可掬:「請問需要點什麼?」
林微笑扶住額頭:「我會破產吧?」
「喂!林微笑,你的錢總共加起來就3268元,不要說得你很有錢似的。」
「……」讓我假裝自己是白富美陶醉一下會死嗎?!
結果奶茶車的生意好到爆!
牧嶸選的位置很好,在學校比較集中的街,他還真下了功夫,調出來的奶茶味道也不錯,物美價廉,在加上肯出賣色相,第一天,附近學校的女生都瘋了,一撥一撥過來圍觀。最讓林微笑感動的是,奶茶杯是特別定製的,上面印了鹿鹿的尋人啟事,這個年紀的孩子心地好,只要有看到,都會幫忙留意。
林微笑激動得語無倫次:「我就算以身相許也報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牧嶸上下打量,揚起一抹壞笑:「要報恩的話,姿色確實差點。這樣吧,去給我買個可愛多。」
林微笑跑去買可愛多,牧嶸在後面笑,傻瓜,你永遠不用對我心存感激,因為任何能讓你微笑的事,我都願意做。
過了最初的狂熱期,奶茶車恢復了正常,不過生意一直不錯。牧嶸規定了嚴格的上班時間,一到點就拉著她收攤回家,高三的學業很重。阿信經常過來接他們,林微笑發現,牧嶸和阿信感情很好,牧嶸叫阿信哥,但他們並不是兄弟,連表兄弟都不是,在牧家待這麼久,都是阿信在照顧他。阿信也經常來別墅過夜,不過他每次都揹著把大提琴出去,至於幾時回來,就不曉得。
這天,林微笑隨口問了一句:「阿信每次揹著大提琴去哪裡?」
「哥去給姐姐拉琴,」牧嶸眼睛一暗,「阿信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林微笑手一滑,正在擦的杯子差點落地,腦中閃過阿信戴在無名指的戒指:「他們結婚了?」
「沒,姐姐出事時還沒畢業,哥不相信姐姐死了,姐姐出事那天,哥剛買了戒指準備求婚,他們本來約好一畢業就結婚,沒想到……」
牧嶸的嗓音全是濃濃的悲傷:「哥在葬禮上戴上戒指,說生死不離。」
生死不離,林微笑傻住了,她腦中閃過被摔得粉碎的玉觀音。她本想扔的,但扔了幾次都捨不得又撿回來,最後碎片被縫在小包包,貼在心口,多少個夜晚,她快撐不下去,就拿出來,想著他對著所有人說。
「我愛林夕落。
「我要和林夕落一輩子。」
生死不離,許小虎和林夕落的一輩子在哪裡?
林微笑突然覺得胸口很悶,記憶如潮水般湧上來,壓得她快窒息:「我去海邊走走。」
「微笑!」牧嶸在後面喊了一句,林微笑沒有回頭。
林微笑遠遠地就看到阿信,他在拉琴,琴聲低沉溫柔,嗚咽纏綿,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海天一色,阿信只留世界一個清瘦孤獨的背影,林微笑看不到他的神情,卻想象得出,定是滿眸的情深和思念。
林微笑對阿信並不瞭解,她只知道,他是個好人,沒想到他竟是牧嶸姐姐的男友。
聽牧嶸說,阿信當警察就是為了找姐姐。真是個傻子,林微笑想,眼睛卻有些酸,要能找到早找到了,這麼多年過去,抱著希望騙自己,不是讓她在下面不得安生嗎?
所以,許小虎,你還是忘了我吧,就當林夕落從來沒出現過。
牧嶸跟在林微笑後面,他不知道她怎麼了,他看到林夕落坐在沙灘上,對著遠處的阿信發呆,突然很莫名想起姐姐曾經說過的話。
「所有女人最後都會愛上阿信。」
「為什麼?」
「因為程長信很壞也很好。」
哥真的很好,姐姐去世後,要不是阿信在照顧他,不知道他要壞成什麼樣子。牧嶸望著他們,驀地想起一句話,遠方啊,除了遙遠,一無所有。
26
午夜下了場雨。
第二天放晴,林微笑推開窗,想到什麼,跑了下去,在花園牆跑來跑去。
牧嶸醒來看到她,好奇地問:「微笑,你在做什麼?」
「帶蝸牛回家。」林微笑抬頭,綻放了大大的笑容。
晨曦的陽光照在花園裡,雨後的花園露珠閃閃發光,林微笑就站在這片生機勃勃的綠色裡展顏一笑,一瞬間,所有的顏色都不如她的笑容清新動人,原來她笑起來這麼好看,牧嶸三下兩下跳樓,看她忙碌。
「這是幹嗎?」
「這是學鹿鹿的,他就是這樣,傻里傻氣,但善良得很可愛。」
林微笑把鹿鹿解救蝸牛的事告訴牧嶸,她當然忘不了,那天她是看到鹿鹿連蝸牛都關心,卻不在乎媽媽,一怒之下扔了鹿鹿,她低下頭,笑容有些暗淡:「唉,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用,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想,我做一點好事,也就能快點找到鹿鹿!」
牧嶸遲疑了一下,小聲問:「要是找不到呢?」
「不會找不到的,」林微笑的眼睛亮得嚇人,「中國這麼大,這麼多人,他偏偏做了我弟弟,他是我弟弟,我要找到他,一天找不到我,我就找一天,一輩子找不到,我就找一輩子,找到死,到死都找不到,我也認了!」
牧嶸沒說話,學著她,把蝸牛放到溼潤的草地。
林微笑低著頭找蝸牛:「有時候,我覺得我和蝸牛蠻像的。」
「啊?」牧嶸挑眉。
「揹著殼,爬得慢,無論怎麼努力,都追不上時光的速度,不過,」林微笑抬頭,又是一張大大的笑臉,「別人用爬,我用跑,就算是蝸牛,也有追上的一天,所以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找到鹿鹿。」
牧嶸沉默,他想反駁,中國是不大,可是於千千萬萬找一個生死不明的人也不是那麼容易,鹿鹿要找,可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就有用。他正在組織語言,阿信揹著大提琴進來:「對呀,只要用心找,總能找得到。」
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他似乎很疲倦,說:「微笑,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林微笑跟他上去,阿信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挺丟臉的,我想請你冒充我女朋友。」
「啊,為什麼?」林微笑不明白。
阿信苦笑:「你也知道,我比你們年長,這種適婚年齡最尷尬了,家裡人催得急,單位的領導也愛摻一腳,實在煩得很,想請你幫我應付一下。放心,很簡單,就偶爾吃個飯,不會耽誤你學習,當然,你要是不方便,也可以拒絕。」
「沒事呀,只要你不嫌我笨,沒問題。」
林微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如果沒有阿信介紹她來牧家工作,她現在還不知在哪兒漂泊,遇到牧嶸,還能重新回到學校,這些都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好得像做夢,說真的,能幫阿信做這點事,她蠻高興的,他們幫她太多。
阿信笑笑:「那我先謝謝你了。
「哪兒會!哪兒會!」林微笑慌忙擺手。
「微笑,你真是個好孩子。」
林微笑靦腆地笑了,她偷偷打量面前的男人,他很英俊,青年人的英俊,俊朗向上還帶點痞味,也愛笑,總是看起來很安全很可靠,可仔細看他,他藏在眉眼的悲傷也是清楚分明的,她看到他無名指的戒指。
「你還在找她嗎?」
這個她自然是牧嶸死去的姐姐。
阿信點頭,林微笑問:「你不怕找不到嗎?」
「會找得到的,」阿信望著她,「微笑,你說得對,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天,一輩子找不到,就找一輩子,找到死,到死都找不到,那也認了。他們都覺得她死了,我呢,相信她還活著,她肯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
林微笑脫口而出:「你這又是何苦?」
「苦?」阿信搖頭,「哪兒會苦?我想起她,心裡都是滿滿的幸福。」
他站起來,笑了笑:「放心,微笑,終有一天,我們都會找我們要找的人。」
那笑容明晃晃,自信又從容,林微笑卻看得膽戰心驚。
她腦中冒出一個問題,如果哪天,牧雪的遺體找到了,阿信會怎樣?
她不敢往下想,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牧嶸過來叫他們去吃飯。
下樓時,牧嶸在兩人間看來看去,問:「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沒什麼。」林微笑說,剛才阿信囑咐她假扮女友的事不要告訴牧嶸,怕他多想。
牧嶸一臉不屑:「嘁,這麼神秘,我問哥去。」
「真的沒什麼,問下微笑報哪所學校。」
阿信隨便應付過去,卻笑得有幾分意味深長。
這天之後,阿信真的讓林微笑去冒充他女友,每次開著車遠遠地等,讓她走過去,他說不想讓牧嶸多想。林微笑也沒在意,冒充的事很簡單,就一群人吃頓飯,就是有時候會晚點回來,怪的是牧嶸一次也沒問。
林微笑不知道的是,阿信每次載她離開,牧嶸都躲在暗處,看著他們離開。
一次又一次,在交往嗎?像姐姐說的,所有認識阿信的女人最後都會愛上他,牧嶸明白,阿信為什麼要瞞著他,大概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任性又不懂事,接受不了他忘了姐姐的事實,其實自己是介意,但又能怎樣?
他覺得難過,好像同時被兩個人背叛,但他們根本沒必要對他忠誠。
最讓牧嶸難過的不是阿信移情別戀,而是林微笑和阿信在一起,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個人,每次看著他們離開,他總在想,為什麼偏偏是他們,這世界最關心他的人和他最關心的人。
他甚至有些恨他們,不是生死不離嗎,為什麼又和別人在一起?不是要找弟弟嗎,怎麼有心思和人談戀愛?他真想衝過去,大聲地質問,但他不敢,他只能這樣,每次都躲在陰暗的角落,看著他們離開,神經像被凌遲,一刀一刀地疼。
牧嶸也試探過:「你覺得我哥怎樣?」
「阿信?」林微笑垂下眼瞼,「他很好,就是太可憐。」
她眼裡都是心痛,這是女孩為男人心痛的眼神。牧嶸默默走開,自從認識,他們幾乎沒有分開過,一起上學,一起打工,一起回家,他們像最親密無間的親人,但也僅限親人。林微笑看他,永遠像看一個別扭的孩子。
不該這樣的,他要的不是這樣,牧嶸望著林微笑,看她低頭打奶泡露出的優美頸脖,很想摸一摸,手放在半空,卻放不下去。不行!太親密了,這種親暱是屬於戀人的,他放下手,想,自己到底怎麼了。
不管怎樣,時間還是看似波瀾不驚地過去了。
到了下學期,高考越來越緊張,牧嶸把奶茶車給停了,反正學費已經夠了。林微笑想想答應了,學習很緊張,大城市競爭更大,她也不敢輕心。牧嶸的成績很好,他是那種要麼不做,要麼就要做最好的人。兩人一起學習,偶爾也會談將來要報同一所學校之類的,但阿信的事,還是沒說破,林微笑是完全沒放心上,就幫朋友一個忙,牧嶸則有太多顧忌。
四月一日是阿信的生日,那天說好了,阿信叫林微笑陪他去應付一下。
可等她到阿信說的地方,卻沒人。林微笑暗暗覺得不安,打他手機,關機,她到靜海,只看到阿信的車,人不見了。阿信不會想不開吧,林微笑嚇得快站不住,在車裡找到手電筒,沿著沙灘找,邊找邊喊。
「阿信!程長信!你在哪裡?快出來!」
沒有回應,空蕩蕩的海岸只有林微笑孤零零地喊著。海水日復一日拍著礁石,寧靜海依舊寧靜,天空掛著個巨大的月亮,慘白慘白,就像在嘲笑這可笑的人間。林微笑就這樣找了一夜,手電筒沒電了,聲音喊啞了,腳也起泡了。
她一夜未歸,牧嶸也在家等了一夜,他當然知道今天是阿信的生日。
姐姐的墓在老家,每年的這一天,阿信都會飛回去。他不相信姐姐死了,這一天卻要讓姐姐陪著,真是矛盾極了,牧嶸卻能理解,不過今年不同,阿信沒有回老家,微笑沒回來,他們一起過的生日吧。
昨晚他沒跟林微笑出去,他不想再跟了,累了,而且該為哥高興的吧,哥終於想開了。
可他睡不著,怎麼也睡不著,他起來,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呆,好冷,又是一個人,為什麼他總是一個人,鏡子裡照出一個少年,挺拔俊朗,很多人誇他好看,可又怎樣?長得再好,也沒人多看一眼,爸爸是,微笑也是。
天亮了,他起身茫然地往外走,不知不覺走到海邊,望著一望無際的海面,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他哭了,委屈的,難過的,像只受傷的小獸,他把傷口露出來給人看,可是沒人撫摸親吻,哪怕看一眼都沒有。
聲音很小,極度壓抑,這個少年痛苦地問。
「怎麼辦,姐姐,我喜歡上林微笑了……」
他貪心了,不想只當她的親人,想做更多,親親她,抱抱她,心疼她。
牧嶸哭了一會兒就停了,擦掉淚,他依舊是那個飛揚跋扈的牧二少。只是一夜沒睡,頭重腳輕,走路像飄,好不容易,他飄回家,看到林微笑坐在沙發上,十分狼狽,全身幾乎溼透了,慘白著一張臉,無意識地問。
「怎麼辦,牧嶸,我找不到阿信,他是不是出事了?」
剛說完,身子一歪,直直倒在牧嶸面前。
牧嶸伸手抱住她,瘋了似的開車送她去醫院。
慶幸的是,醫生說沒事,只是驚嚇過度,他才想起來給阿信打了電話。
「哥,你在哪裡?」
「我還能在哪裡?」阿信的嗓音也是濃濃的疲倦,「我在你姐這兒。」
牧嶸所有的指責全堵在喉嚨裡,他什麼話都沒法說。掛了手機,牧嶸看著睡過去的微笑,輕輕幫她整了整頭髮,動作很溫柔,像全世界最珍貴的人。他想起剛才的林微笑,完全一副被拋棄的模樣。
他腦補出一齣兩人約好過生日,結果阿信爽約,丟了她回去陪死去姐姐的戲碼。
傻瓜,活人怎麼比得過死人?
微笑睡了,牧嶸去打飯,回來看到阿信已經回來了,坐在床頭,微笑緊緊地抱著他,情緒激動:「你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她真怕阿信想不開,只要他還活著,什麼都沒關係。她再也受不了有人死去,有人離開。
而牧嶸躲在門後,指甲深深陷進手心,為她心疼,不公平,命運對她從來不公平。
她總是活得這麼委屈,連愛一個人也這麼委屈。
他握著拳,下了一個決定。
那晚的事,三個人心照不宣誰也沒再提。很快五月到了,高考一天天近了,林微笑和牧嶸全身心投入高考,而阿信也恢復成那個做什麼都靠譜的警察,但他沒再請求林微笑裝他女友。
27
一切轟轟烈烈終將平平淡淡過去。
6月7日,這個對高考學子意義非凡的日子,林微笑第二次面對它。
考試前一晚,她睡不著,醒來去倒水,看到客廳坐著一個人。
「牧叔叔?」
「明天高考了,我來看下小嶸。」
「那你為什麼——」不白天來?牧嶸都睡了。
她沒說出,牧父哪兒會不明白,有些尷尬:「我們還是老樣子,不怎麼說話。」
何止不說話,他每次來,牧嶸都陰陽怪氣「爸爸,你來看我精神病有沒有再犯」。十幾歲的孩子叛逆得很,牧嶸在被抓進精神院前做了很多出格的事,自殘,打架,怎麼瘋狂怎麼來,牧父也是沒辦法,但他怎麼也忘不了牧嶸進去的眼神。
他狠狠地盯著父親,一直盯著他,最後,唇動了動,無聲說了句,「爸爸,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那一刻,牧父的心在滴血,他要怎麼跟小兒子解釋,他比誰都不願送他去治療,承認兒子有病,可是他不這樣做,連他也會失去。
牧嶸治療期間,他狠心不去看他,不敢看,怕捨不得,後來,牧嶸也不讓他看。父子關係就這樣冷著,直到結了冰,他鮮少回來,什麼事都拜託阿信,就連回來看他,也是半夜偷偷過來。
林微笑難過地看著他,忍不住和爸爸對比。
他們如此不同,牧爸爸衣鮮光亮,就算深夜來訪,頭髮整齊,西裝筆挺,無處不透露著低調的華貴,牧家背景不一般,牧父是那種說出名字,就有人會說「我知道,在電視上看過」的人。可就算如此,林微笑發現,他眼裡的傷痛和關心是真真切切,他不過是個父親。
她閃過爸爸趴在桌上,佝僂的背,花白的發,脫口而出:「我去幫您叫牧嶸?」
「不了,」牧父擺手,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我剛去房裡看過他,還跟小時候一樣,睡得不安分,愛踢被子。」
「我該走了。」他站起來,就往外走。林微笑不知是要挽留還是怎麼的,他回頭,「謝謝你了,微笑,你來以後,牧嶸比以前快樂多了。」
他頓了頓,笑著說:「微笑,明天好好考。」
林微笑眼一酸,他們真是好人,她看著牧父的車離開,想牧嶸是不是也在樓上看他離開。
她回屋,又出來,站在牧嶸的門後,輕聲說:「牧嶸,你睡了嗎?我想爸爸了。」
她的聲音有點堵:「我真的好想他。」
靜悄悄地,林微笑等了半天沒回應,回臥室。
許久,屋內傳來牧嶸哽咽的嗓音:「我也好想他。」
他站在窗旁邊,其實每次他來,他都知道,多少次他也想叫他,只是——
恨得太用力,也忘了怎麼愛了。
高考兩天,牧父也像別的家長在外面等,但每次鈴一響,看到兒子出來,他的車也開走了。8日考完,阿信來接兩人,家裡多了輛越野摩托車,阿信吹了聲口哨:「牧嶸,你的情人回來了。」
越野摩托車被放回來了,牧嶸看著車高興壞了,騎著車載著林微笑兜了一圈。速度很快,林微笑緊緊摟著牧嶸的腰,都覺得要被吹走,不過真的很爽,快飛起來了。
牧嶸大叫一聲,說:「微笑,你喊一聲,很爽的!」
林微笑在後面大聲問:「喊什麼?」
「想喊什麼就喊什麼!」
林微笑想了想,清清嗓子:「我真幸運!」
「再大聲一點!」
「我真幸運!我真幸運!我真tmd幸運!」
她越喊越大聲,積鬱的情緒彷彿隨著叫聲宣洩出去。年輕的臉龐終於出現年輕該有的模樣、瘋狂、肆意,青春就該如此,再不瘋狂就老了,再不相愛就老了。牧嶸在前面大叫,他扯著嗓子:「爸爸,我愛你!」
爸爸,我愛你,爸爸,我真的愛你。
風很大,天下起雨,雨滴狠狠打在臉上,油門還在催,瘋子繼續嘯叫。
阿信站在樓上,一臉笑意:「這就是青春呀……」
牧父也在旁邊,他不知何時過來,臉上帶著笑:「阿信,去玩吧,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活法。」
「算了,我老了,不行了。」阿信一本正經,託著腮的手戒指一閃而過。
「你還很年輕,」牧父把眼光望向兒子,卻對身邊的人說,「阿信,忘了牧雪吧。」
阿信笑容一滯,這句話太多人對他說過,他垂下眼瞼:「叔叔,你能忘了阿姨嗎?」
牧父臉色一變,阿信轉身下樓,揹著他:「你都不行,怎麼能要求我忘了我妻子。」
他下樓,衝兩人大喊:「牧嶸!微笑!到海邊,今天必須溼身!」
牧嶸的摩托車一停,阿信就把他打橫抱起,狠狠扔進海里。三人在海邊玩得很瘋狂,牧父在樓上,臉上帶著笑,心裡卻很苦,青春真是件很好的事,對吧,牧雪?
遠處的海,依舊深藍,卻一無所有,不能給人任何安慰。
三天後,林微笑在牧父的幫助下,找了個兼職,活著,找到鹿鹿,她不能忘。
牧嶸啟程去旅行,獨行的摩托騎手,他說要向青春做個告別,雖然大家都很擔心,但也沒辦法。從z城出發,整整三個月,不停不休,走了大半個中國,一個人,一輛摩托車,一面印著鹿鹿照片的旗幟,還有無數張尋人啟事,他走到哪兒,就把尋人啟事貼到哪兒,他把鹿鹿的照片貼得到處都是。
有時,有人會問他,這小男孩是誰。
他羞澀地說:「這是我戀人走失的弟弟。」
戀人,多美好的兩個字,牧嶸微笑著,心卻揪地疼了一下。他說謊了,他們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可他就是想這樣騙自己一下,在人前驕傲地說,他有個戀人,他們互相喜歡,路人羨慕地說。
「你對她真好。」
「她對我也很好。」
牧嶸幸福地回答,仿若他真的有這麼一個戀人。
而這一切,林微笑不知道,她每日忙忙碌碌,要工作,還要去找鹿鹿,一有時間就去貼啟事,沒時間就在網上發貼子。她忙得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也沒空給牧嶸打個電話,而牧嶸每天開著手機,他穿過蒼茫的草原在想她,翻過皚皚的雪山在想她,穿過川流的人海在想她……
電話每天都會響,但很少是林微笑的,一次就能讓他歡喜很多天。
那三個月,他走過二百八十座城,卻沒有一座城能讓他眷念,因為沒有一座城市有她。
穿越藏區,他住藏民家裡,熱情的藏民拉著他跳舞唱歌,他們唱了倉央嘉措的情歌,這位多情的喇嘛,留下很多故事。牧嶸聽他們講,想起他的一句詩,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林微笑和程長信,他誰也不能辜負。
微笑破天荒給他打電話,牧嶸藉著酒勁:「輪到我唱歌了,微笑,你別掛電話。」
他唱了一首經典老歌,「所以我求求你,別讓我離開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絲絲情意」,林微笑輕聲地哼著歌,和他一起唱,「任時光匆匆離去,我只在乎你」,牧嶸緊緊抓著手機,倒在草地上。
他年少,因被拉進精神病院強制治療,每天望著窗外如處牢獄,那時,想著有一天出來,便要把所有的監獄炸得一干淨,到如今身無所縛,卻發現原來世間最大的牢獄莫不過於思及一人,還甘之如飴。
西部的天很低,彷彿伸手就能摘到星星,牧嶸對著幽藍的天空,在心裡說。
林微笑,我愛你,很愛很愛。
不是喜歡,是愛。
牧嶸在大理結束旅行,那真是一座白色之城,再走可以去瀘沽湖,高原湖泊。瀘沽湖的星空是世界上最美的星空,牧嶸沒去,再好的風景也要身邊有人。他把摩托車送給路上遇上的人,飛機起飛的瞬間,他對自己說。
再見,所有的放蕩不羈,不堪往事。
從今天開始,像林微笑一樣,做一隻奔跑的蝸牛。
回到z城的第一件事,他對大家宣佈要去法國留學。
28
毫無預兆,大家都覺得意外,牧嶸卻說,已經決定很久了。
在林微笑抱住阿信,他躲在門後,他聽到心裡有個聲音,該走了,牧嶸。
姐姐死了,他不能要求阿信一輩子只愛姐姐一個,阿信這麼幫微笑,微笑她心動很正常。抽身離去總比橫插一腳好,牧嶸笑著說:「不要這種表情,姐姐以前告訴我,她有三個願望,第一,嫁給程長信;第二,去法國留學;最後一個,和最愛的人環遊世界。」
「第一和第三,我都做不到,我能幫她實現的就是去法國。」
情真意切,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微笑默默地把錄取通知書收回去,他們考上同一所大學,國內有名的重點大學,可約好的諾言不能實現。林微笑看著他收拾行李,想上前幫忙,牧嶸不讓,他說要習慣什麼都靠自己。
在外面三個月,他黑了很多,皮膚被曬成健康漂亮的小麥色。瘦了,但臉上的輪廓更深刻,顯現出男人的堅毅,眼睛也黑亮,初見的病態一掃而光,仔細看,能看到他眸裡的暖意和溫柔。
牧嶸骨子裡是非常溫柔的人,天然的溫柔。林微笑想起他的擁抱,說做彼此的親人,內心依然一片溫暖,他真是溫柔得讓人心疼。
牧嶸坐到她身邊:「你笑什麼?」
「笑你這個小紈絝終於要離開我,不會再折磨我!」
剛來牧家,牧嶸沒少給她臉色看,牧嶸不好意思笑了。
林微笑看著他笑,忍不住問:「牧嶸,你一定要走?」
「嗯。」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林微笑沉默,她頭一歪,倒在牆壁上的影子就靠在一起,就像她靠著牧嶸,她幽幽問:「影子,你聽到了嗎,我很捨不得。」
「聽到了,」牧嶸伸手抱住她,溫柔地,親暱地,卻不帶絲毫纏綿,他說,「微笑,我走了,把影子留給你。答應我,難過了,傷心了,想哭了,不要忍著,他們對你苛刻,你不能苛刻自己。」
他的嗓音很輕,很誘惑,林微笑乖乖點頭:「好。」
「還有,不要來送我。」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怕捨不得,就當我們沒有別離,就當我一直在你身邊,還在做你的影子,寸步不離地保護你,牧嶸頓了頓,「我準備從老家出發,要去跟姐姐告別。」
「那你會經常回來的,對吧?」
「對。」牧嶸點頭。
林微笑心滿意足了,她經歷過很多別離,這是她眾多別離最不難過的一個,牧嶸還會回來。上天待她何其眷顧,總讓她遇到好人,阿信、牧嶸,還有牧叔叔,她用力地抱著他,她不知道他遠走天涯,不過是敗走麥城。
手續很快就辦好,出發那天,林微笑沒有送他。阿信載牧嶸回老家,牧嶸讓阿信先去墓園,墓碑上的女孩永遠停留在二十二歲,笑容甜美,眼睛清澈如一汪清泉,牧嶸從來不敢來這裡,他覺得姐姐在靜海睡著了。
今天是他第二次來,什麼都沒帶,他說:「姐姐。」
剛喊出口,喉嚨就堵住了,他跪下來,摸照片上的女孩:「姐姐,我很想你。」
一直都很想你,可是我不能去陪你,因為我有要保護的人了。姐姐,牧嶸長大了,像你一樣也會愛人了,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可她不喜歡我。她呢,心裡永遠只有她弟弟,其實也不是隻有鹿鹿,她還喜歡哥。
姐姐,聽到這個訊息,你是不是傷心了?
不要怪她,哥活得太累了,你離開後,他不相信你死了。他去做警察,他不說,我知道,當警察找你比較方便。五年了,你走了五年,哥也找你找了五年,哥很好,對我也很好,可是他活得真的很難過。
姐姐,你走了,哥也快死了,他每天都笑著,但沒有一天他是快樂的。
姐姐,你也不希望哥永遠是這樣的吧。
所以,就這樣吧……
我們不能讓他這一生,空擲溫柔。
牧嶸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阿信,突然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他的手在抖,心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這麼用力,連手掌都疼,一直疼到心深處,他紅著眼說:「哥,你醒醒吧,姐姐死了,早死了。」
阿信被打蒙了,耳朵嗡嗡的,牧嶸那幾個字卻分外清楚,字字見血。
他的臉變得灰敗,像天空剎那見失去所有顏色,顫著唇:「牧嶸,不要說了,不要惹我生氣!」
「哥,」牧嶸哭了,這五年,他們是相互扶持著走過來,彼此過得怎樣,沒有比兩人更清楚。牧嶸小,不懂事,都是阿信照料的,他們不是親兄弟,卻比親兄弟還親。曾經他一直為姐姐欣慰,有個情深的男人這麼愛她,現在卻不同,愛一個人,沒有回應,看不到,摸不著,真的太難受。
牧嶸跪下去:「哥,我求你了,姐姐死了,忘了她吧。」
就讓所有的過去都埋在這裡,阿信眼睛紅了:「牧嶸,你別這樣。」
「哥,姐姐死了,真的死了,五年了,你醒醒吧。」
今天要不讓阿信認清這個事實,他就不起來。兩個大男人在墓園糾纏了好久,終於阿信妥協了。他沒說話,就輕輕點了頭,這一下,差點要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氣。
生死不離,他願,他們不許。
離開墓園,阿信開車,緊緊握著車把,他恨恨地說:「你們牧家人太殘忍了,一個就這樣丟下我,一個連夢都不讓我做。」
牧嶸一句話都沒說,他握著拳頭,心裡說對不起。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哥。
他對不起全世界,唯獨不會對不起林微笑。
阿信送牧嶸去機場,過安檢前,牧嶸有很多話想說,說哥,你和微笑出去我都看到了,你是不是對她有點心動,又覺得對不起姐姐,沒事的,你該有自己的生活;又想對他說,哥,微笑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你不能讓再她哭了……
想說的很多,最後只變成一句。
「哥,如果你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會很開心的,呃,微笑她蠻緊張你的,你生日那天,她找了你一夜。」
阿信板著臉沒說話,最後實在受不了他眼巴巴的可憐眼神,用力抱了一下。
「在國外,不比家裡,好好照顧自己,要是有人欺負你,就像剛才打我一樣打過去。」
牧嶸用力點頭,阿信繼續說:「早點回來,等你回國,哥有禮物送你。」
「好。」牧嶸去過安檢,最後又回頭笑了一下。
阿信擺手,他在機場坐了一會兒,直到看到飛機起飛,才慢慢走出去。
他想起少年最後的笑臉,是全心信賴,有些難過,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牧嶸,你知不知道,其實我恨你,一直都是。
而牧嶸坐在座位上,這個缺少表情的少年一直閉著眼睛,似乎在睡覺,他對接下來的異國之旅,巴黎浪漫一點都不期待。離開前,他去找過父親,這麼多年他第一次主動找他,好不容易兩人的關係好點了,卻也要離開。
牧父問了相同的問題:「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好吧。」牧父認了,「需要什麼對我說一聲。」
牧嶸說:「爸,我想轉專業,報心理學。」
牧父臉色一變,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為什麼?」又怕聽到難過的話,他擺擺手,「算了,你喜歡就好。」
牧嶸上前抱住他,發現自己能和爸爸比肩了,他長大了,他也老了,他說:「爸爸,謝謝你。」
謝謝你不曾放棄,我年少的無知和放肆。
離開前,他又說:「爸爸,幫我照顧微笑。」
牧父點頭,他沒去機場送他,就遠遠地望著。飛機飛走,他驅車離開,又轉到墓園,看著墓前站著一個人,是阿信。他沒走近,想起以前教牧雪唱《春歌》,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這是最好的時節,他們卻偏偏負盡春光。
牧嶸是,阿信是,唯有林微笑,她在擠公車。開學了,牧父幫她找了兼職,學費是牧嶸出的,「不要對我說不,我們說好了做親人,這錢是我們一起賺的」。確實是一起賺的,他們推著奶茶走,走過大街小巷。
自己真的很幸運,總能遇到好人,對吧,鹿鹿?
林微笑望著窗外,心裡全是滿滿的鬥志,林微笑,還是要繼續奔跑!
她會一直向前奔跑,而牧嶸在另一個地方,對自己說。
等我回來,如果那時你們沒在一起,我不會讓自己只做你的親人。
會更親密,比如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