蝸牛的殼

我遇見一個男孩,他和我一樣,身上揹著一個重重的殼。

世人都罵我們罪孽深重,而我渴望,做彼此的朝陽,點亮星星。

要知道,殼下的人生很溼冷,也很沉重。

18

「您好,您叫的東西到了。」

林夕落彎腰進門,半跪著把客人點上的東西擺上桌,又調好電視,音樂調到最佳效果。「您慢用。」她便端著盤子出去,去忙碌下一個包廂。不過一個月,她從什麼都不懂的村姑,變成熟練的ktv服務生,穿著制服,化著淡妝,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如果是林爸爸看到現在的女兒,一定不敢相信,也絕不會讓她做這種工作。

在鄉下人眼裡,ktv從來不是什麼正經地方。可除了這種沒有門檻的工作,她能做什麼,一個只有高中學歷的農村女孩,身無分文,沒有任何社會經驗。從車站走出來,望著外面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流,林夕落愣住了,這裡沒有小村莊的悠閒安逸,只有汽車、人,還有巨大的廣告牌,這是一座真真正正的鋼鐵森林。

林夕落在車站的小廣告上找到這份工作,她得先活下去,才能找鹿鹿。

王胖子說鹿鹿上了z城的車,他可能就在這裡。雖然很渺茫,但林夕落還是來了,她要找到鹿鹿,如果這裡找不到,她到下個城市,中國很大,可也就這麼大,哪怕窮盡一生,她也要找到鹿鹿。

林夕落走得飛快,她要適應城市的節奏,快,再快一點。

剛開始幾天,高跟鞋磨得她腳起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厲害,現在她已經能端著盤子,走得又穩又快。這裡工作並不輕鬆,遇見客人要彎腰問好,上東西要半跪,不過最煩人的就是醉酒的客人,有時候還會動手動腳。

林夕落吃了幾次虧,也學乖了,懂得看到不對勁要趕緊退,可總有躲不掉的時候。

「怎麼?不給我面子,這杯酒今天不喝光就不讓你走!」

一身酒氣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撲過來,拿著酒就要往她嘴裡灌。

「先生,我真的不會喝酒。」林夕落不斷往後退,可男人還是死追不放,肥胖的手更是伸過來,拉著她往懷裡帶。

「別給臉不要臉,老子看上你是你福氣!」

男人大罵,摟得更緊,肢體的接觸,讓林夕落一陣噁心,她想也沒想用力咬下去。

男人吃疼,抓著她的頭髮推了出去:「還敢咬我?就一個端茶倒水的小婊子!」

林夕落被一推,被推到另一間包廂的門上,撞得眼冒金星,包廂門也開了。

ktv的包廂哪間不是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吵吵鬧鬧,可這諾大的包廂,除了音樂,空蕩蕩的,就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上面擺著一個大大的蛋糕,也不開燈,電視的光把那人的臉照得一明一暗。

黑暗中,只看到那人輪廓分明的側臉,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看不清楚相貌,眼睛仿若同黑暗融為一體,就這麼淡淡地掃過來。林夕落莫名地打了個寒戰,他在看人,卻好像沒人能看進他眼裡。

醉酒的男人還在鬧,一腳踹向跌倒的林夕落:「賤人,敢咬我,弄死你!」

林夕落本能地用手抱住頭,預料中的疼痛沒有落下來,只聽到一聲巨響,中年男人像攤肉泥般倒下去,頭上破了個血洞汩汩地流,身邊碎了一個啤酒瓶,液體濺得到處都是,誰也沒看清他的動作,啤酒瓶已砸中醉漢。

那人仍在沙發上,還切了塊蛋糕坐著吃,好像剛才的事和他沒任何關係。

「打我兄弟!」醉酒男人的朋友要衝進來。

林夕落眼疾手快地關上包廂的門,反鎖住,任是外面的人怎麼叫囂都不開門。那幫醉鬼真的喝多了,把門敲得不斷震動,虧這裡是vip包廂,隔音效果還好。林夕落走上去,感激道:「真是謝謝你。」

圍觀的人這麼多,也有同事,卻沒人敢上前幫忙,只有他。

那人沒答話,就抬頭看了她一眼,林夕落一愣,心微微顫抖,這個人——

長得和鹿鹿一樣好看,甚至更俊美,十八九歲,穿著一身黑,襯得全身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渾然天成,眉目如畫般俊秀,卻帶著病態的頹廢。頭髮偏長,遮住大半神情,低垂著眼瞼,靜靜地坐在那兒,清清冷冷的。

林夕落看著他,彷彿看到另一個林鹿鹿。他們長得有點像,氣質像,都是病孩子的氣質,這個世界永遠與我無關,可又是不同的,鹿鹿永遠是溫和善良的,而他,像遊戲人間的惡魔,彷彿活著就是笑話。

「姐姐!」林夕落隱隱彷彿聽到鹿鹿的叫聲,親暱討好。

眼一酸,她轉過頭,幾乎是侷促不安地開口:「要報警嗎?」

他還是不說話,拿刀切蛋糕,握著刀叉的手指修長如玉,指節分明。

這雙手真適合彈鋼琴,林夕落這樣想,一塊蛋糕遞到她面前,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林夕落幾乎是受寵若驚地接過蛋糕,古怪的氣氛,卻莫名地和諧。兩人吃著蛋糕,包廂裡迴圈著生日歌,祝你生日快樂,祝你天天快樂,祝你永遠快樂……

不知為何,這個曲調,林夕落越聽越悲涼,連蛋糕也食不知味。

對她來說,快樂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奢侈的東西。

生日歌迴圈了幾遍,那人終於把蛋糕吃完,抬頭看她,輕聲問:「他這樣罵你,你生氣嗎?」

林夕落不明所以,愣愣地望著他,她當然生氣,可是生氣又得怎樣。

那人看著她發呆,嘴角挑了下,綻放出很淺很淺的笑容,迷人又略帶邪氣。

他微微傾身,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很溫柔地問:「那我去幫你出氣,好不好?」

說罷,也沒等林夕落回答,他拿起一瓶酒,走到門口。

「喂——」林夕落的驚呼被門開啟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淹沒了,她看到他神情一瞬間變了,冷漠又無所謂,狠狠地把酒瓶砸到最先衝上來的男人頭上,又一腳踹出去。

林夕落嚇傻了,她從來沒見過人打架,這幾乎是鬥毆。

她見過最大的口角不過是人家上門來討債,爸媽卑微地低著頭,討好地笑。從小到大,她受到的教育是,就算被欺負了,也得忍著,從沒有像這樣,被人罵了要打回去。她很害怕,又覺得要幫忙,那人又一腳踹開近身的人,還回頭對她笑了下。

「別過來,一旁看著就好了。」

嗓音輕柔,笑容肆意,配上他俊美的臉,竟異常吸引人,像極了墮落人間的天使。

警察過來時,ktv已經被砸得差不多。為首的是個把警服當風衣穿的男人,朗目疏眉,長得極好,正氣中又帶著幾分痞味。他風風火火過來,一見到那人,就拉過去,左看右看,確定沒什麼大礙,才鬆了口氣,又破口大罵,一臉氣敗極壞。

「你就不能安生一點,給我少惹事!」

那人一臉無謂,反而笑了,很是天真無辜:「哥,今天我生日,還沒人跟我說生日快樂。」

警察愣了下,似乎滿腔的怒火被熄滅。那人歪著頭,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警察很無奈,說了句:「生日快樂。」

那人笑了,舉起手,後面有小警察要過來銬他,被警察拍了下:「銬什麼銬,牧二少都不認得!他爸爸會保釋他的!」

被叫做牧二少的男人挑了挑眉,斜靠在牆壁上,還低頭點了根菸,悠然自得地看警察處理現場。鬧事的還有林夕落,一起被帶回警局做筆錄,林夕落和牧二少坐在同一輛車上,她還是第一次坐警車,警鳴在頭上一直響,響得她心慌。

牧二少卻很自在,林夕落小心翼翼地看他,這件事怎麼也是因她而起,就算不贊成這樣暴力的行為,心裡還是感激他的:「謝謝你了,都是因為我——」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用內疚,不是幫你,只是突然想打架。」

他說完就轉過頭看窗外,林夕落被堵得不敢再開口,許久才鼓起勇氣:「哪,祝你生日快樂。」

牧二少愣了下,彷彿聽到很好笑的話,低低笑了:「快樂?以前祝我生日快樂的現在都在咒我不得好死。」

林夕落不明白,警局到了,他率先下車,接下來她被帶去錄筆錄,接待她的是那個被牧二少叫哥的警察,給她倒了杯水:「別怕,發生什麼事,說一下就行了。」

林夕落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末了強調:「不關他的事,是他們先鬧事的。」

「這小子還會做好事。」警察笑了笑,低頭做筆錄,「ktv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你一個小女孩,還是要小心點,下次有事,趕緊報警。」

林夕落點頭,這警察真是好人。

剛來時,同事覺得她土,欺負她是新人,被指使來指使去,她總忍著,無論什麼情況,都一副笑臉,可是不是假裝微笑,就不會難過。

警察做完筆錄:「來,這邊簽下名,林微笑,你叫微笑?」

是的,林夕落現在叫林微笑。那個叫林夕落的女孩被扔在過去,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天,林夕落就告訴自己,她以後再也不會哭,她要微笑,過去她哭得夠多了,以後命運再也不能讓她流淚。

她會向前跑,哪怕揹著罪惡的殼,步步艱辛,也要向前奔跑。

如果一直向前跑的話,總能看到曙光吧?

林微笑對著警察,一字一頓:「是的,我叫林微笑。」

19

林微笑做完筆錄已經很晚了。

好心的警察又開車送她去做檢查,確定無大礙才送她回ktv。他叫阿信,還留了號碼,說有事可以找他。林微笑其實想問他,牧二少有沒有什麼事,不過看到他早早被人帶走,那些人衣鮮亮麗,想來應當沒事。

以前祝我生日快樂的現在都在咒我不得好死,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林微笑還是覺得他是好人,可惜萍水相逢,應當不會再見面了。

阿信,牧二少,她會記住這兩個名字,來z城一個月,還是第一次感受到溫暖和善意。

可一回到ktv,面對的卻是老闆的雷霆大怒,他指著她的鼻子罵:「又是你?你還要給我惹多少事!在這種場合就要放得開,喝杯酒會死嗎?公司的損失你賠得起嗎?」

林微笑沉默被罵,這不算什麼,再惡毒的辱罵她也聽過,而且經常。

「行了,像你這樣的,我們也請不起,去把工資結了,晚上就搬出去。」

老闆根本不聽她的辯解,林微笑咬著唇去結工資,她的東西很少,很快就收拾了。同宿舍的女孩傷心地看著她,可又能怎樣,她走了,明天就會有人來代替她,很快她們都會忘了她。「要好好照顧自己。」同事說,林微笑點頭,走出去時,臉上還帶著笑。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但總會有辦法的。

凌晨了,城市終於安靜了點。林微笑揹著行李,抱著包坐在長椅上,享受這難得的靜謐。她抬頭看天,不知為何,在鄉下覺得很大的天,在城裡變小了,還總是模糊不清。

不知道城裡的天和鄉下的天是不是一樣,林微笑傻里傻氣地想。她站起來,張著手臂,想象她走在家鄉小溪的圓木上,許小虎握著她的手,她走得搖搖晃晃,卻什麼也不怕,她笑了起來,真好,這麼靜,好像整座城都屬於她。

下一秒,她掛在胳膊上的包被摩托車上的人掠走。

飛車搶劫!林微笑摔下去,顧不得疼就爬起來追,但根本追不上。摩托車上的小青年還囂張地衝她比了中指。「去死!」林微笑氣得把鞋扔出去,過了一會兒,又一瘸一拐去撿鞋,那個包裝著她所有的錢,還有身份證。

真倒霉!林微笑狠狠地踢了一下,眼淚在打轉。

她昂起頭,讓眼淚倒流,不哭的,微笑,說好的,不哭。

別人的十九歲在做什麼?十九歲的林微笑在午夜流落街頭,無家可歸。

媽媽,原來活著真的很難。

林微笑從行李裡拿出一張照片,是張全家福,一家四口對著鏡頭笑。爸爸、媽媽、鹿鹿,林微笑把照片貼在胸口,還好,照片沒有丟。她離開傢什麼也沒帶,除了這張照片,比生命還珍貴。

她又拿出一疊尋人啟事,貼在公交車站、電線杆,就連垃圾箱也不放過。城市最討厭這些狗皮膏藥,經常會組織清洗,她買的是最強力的膠水,鹿鹿在紙上衝她開心地笑。

鹿鹿,鹿鹿,林微笑摸著弟弟的臉,心難受得絞起來,她真的做了一件罪無可恕的事。

連她都活得這麼艱難,那鹿鹿呢,他只有十三歲,又有自閉症,孤獨一人,他……還活著嗎?

林微笑不敢想,她只能告訴自己,鹿鹿活著,一定活著,他還像小時候一樣,站在田梗旁,等她帶他回家。把這條街貼滿尋人啟事,林微笑抱著行李縮在長椅上沉沉睡去,夢裡好像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林微笑是被人叫醒的,「夕落,林夕落。」

「哎。」林微笑本能地應著。

睜開眼,是阿信英俊的笑臉。林微笑瞪大眼睛,不解地看著他,警察找她做什麼。

阿信今天沒穿制服,笑眯眯地問:「原來你叫林夕落。」

「不,我叫微笑!」林微笑大聲反駁,帶著幾分怒氣。

阿信有些莫名,把包遞給她:「早上局裡破了一起飛車搶劫,我正好看到是你,沒有你的聯絡方式,順路送過來。」

是那個失而復得的包,最上面是她的身份證,清清楚楚寫著姓名林夕落。林微笑尷尬地接過,太好了,又回來了,她望著他,真不知要怎麼感謝他:「是我的,其實,我、我——」

她不知如何解釋,這麼好的人,她真不想讓他覺得她是滿口謊言的女孩。

好在阿信沒再深究,他隨口問:「你怎麼睡在這兒?」

他開車要去ktv,見公交車站旁圍了很多人,出於職業習慣,他過來看一眼,沒想到是林微笑,她睡得並不安穩,縮成小小的一團,眉都皺得緊緊的,彷彿很痛苦。

林微笑簡單地把離開警局後的事講了下。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再找工作,連被搶了的包都能找回,總會有辦法的。」

林微笑樂觀地說,帶著幾分青春飛揚。阿信點頭,便開車走了,雖然他很同情她,但也僅限於同情。萍水相逢,不過如此,但他開了一會兒,忍不住看了一眼,後視鏡照出女孩背起行襄,艱難前行。

如果是他,會怎樣做?會大聲指著鼻子罵,程長信,你這個沒愛心的渣渣!

阿信苦笑,掉轉車頭,搖下車窗:「林微笑,你會做飯照顧小孩嗎?」

林微笑點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一點也不像有孩子的人。

阿信笑:「上車,有個工作你看看。」

車在別墅旁停下來,z市寸土寸金,這座別墅卻很大,電視裡看到那種非常土豪,帶花園帶泳池的,鮮明的設計感又融入蘇州園林風格,大氣又不失宜家宜室。林微笑跟著阿信進去,就像走進一個全然不瞭解的世界。

「牧嶸!」阿信衝窗戶裡的人喊了一聲。

那人卻頭也不抬,拿著小噴霧給一盆蔥綠的薄荷澆水。他澆得那麼專注,彷彿什麼也比不上這盆薄荷珍貴。晨曦的陽光毫不吝嗇地灑向眾生,他卻抱著薄荷躲在陰影處,只留世間一邊絕美的側臉,美好得近乎殘酷。

林微笑站在原地,太像了,他澆花的模樣像極了鹿鹿,溫柔的,憐惜的。

鹿鹿也是如此,他不關心任何人,他只愛他的花,他的草,哪怕是小爬蟲,也比人來得有趣。

第一次在ktv,她只覺得像,現在她寧願神經錯亂騙自己,這是另一個鹿鹿。就算她清楚,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林微笑轉頭對阿信說:「我願意留下來。」

就算剛才在車上,阿信把這個叫牧嶸的孩子說得像惡魔,她也願意留下來。不僅僅是因為迫於生計,他救過她,還因為在他身上,她看到弟弟的影子。

可憐的林微笑,找不到鹿鹿,找一個鹿鹿的影子聊以自慰也好。

但阿信對牧嶸講,林微笑會留下來,他想也沒想:「不要。」

「你需要!莊醫生說你這星期又沒去找她。」

「我不是精神病。」

「那為什麼不能讓身邊多個人?」

「……」牧嶸一臉不耐,「那好吧,隨便你。」

他起身上樓,整個過程看也沒看林微笑一眼,也不知道有沒有認出她,走到一半,他又突然回頭,叫住林微笑:「那個誰!」

「我哥有沒有告訴你,三家三級特甲醫院都診斷我是精神病。」

他揚起嘴角,露出陰惻惻的笑容:「精神病做什麼都是不犯法的,所以,你要小心喲!」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嘴角揚起一抹笑,邪氣又肆意。

阿信一臉尷尬,林微笑望著他的背影:「沒事,小孩子嘴巴比較壞。」

阿信看著她,他想說,其實你也是個孩子,但又發現,這個女孩的眼睛很蒼老,她明明是個少女,卻有雙老得太快的眼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阿信沒多問,又交代了幾句,工作的內容很簡單,平時別墅有鐘點工,林微笑只要照顧好牧嶸的起居,做好三餐就可以了。牧家有點特殊,這房子平時就牧嶸一個人,臨走前,阿信囑咐。

「這小子要敢欺負你,就打電話給我。」

阿信走後,林微笑獨自在別墅,她拘謹地打量四周。這裡無疑是華麗典雅,美輪美奐,但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未免太大,空空的,總覺得少點什麼,呃,大概是少了家的感覺。

20

幾天後,林微笑明白阿信為什麼說牧嶸是惡魔。

她真是瞎了眼,第一面會覺得他漂亮得像天使,他根本是徹頭徹尾的大惡魔。

第一天,點了一大堆菜,說了一堆忌口,等林微笑辛苦做出一桌菜,他吃了幾口,要麼嫌太鹹要麼說太淡,扔下筷子,笑容迷人,嘴巴卻不饒人:「我聽說你是鄉下來的,什麼都不懂,那也不至於做的飯菜都帶著鄉土氣息,一嘴巴土渣子味。」

第二天,睡前說要喝和記的豆漿,林微笑起了大早,又是轉公交車又是問路,好不容易買到,怕涼了還捂在懷裡,結果一回來,就看到他正打著哈欠,懶洋洋地咬著吸管,一臉驚奇:「天啊,你不會不懂有外賣吧?」

林微笑默默地把豆漿喝光,她當然知道外賣,但外賣要加錢,她節儉習慣了。

她以前三餐都回家吃,在外面一碗白飯兩樣菜幾塊錢,總會讓她猶豫一下,捨不得,她窮怕了,媽媽沒錢就沒命。可這裡不同,牧嶸說飯菜不好吃,碰都不碰,洗衣服,他說要乾洗……他驕縱,浪費,還習以為常。

他們根本是不同世界的人,一個在天堂,一個在地上。

林微笑默默地忍受,她要這份工作,有錢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鹿鹿。

就算牧嶸總找麻煩,嫌她土,做的飯土,穿的衣服土,說話土,總之什麼都土,還尖酸刻薄。「每次看到你坐在沙發上,我就覺得像一塊口香糖黏在那兒,還是嚼過的,」林微笑忍著,牧嶸又說,「怎麼,覺得我在欺負你?是的,我就在欺負你,我就想趕你走,我也奇怪,這樣子你還能沒臉沒皮待著,聽說鄉下人特別不識趣,還真是!」

林微笑忍著,牧嶸饒有興致地看她,就像看一隻可以隨意玩弄的小爬蟲:「喂,你不會在咒我不得好死吧?」

原來他還記得他們曾見過一面,林微笑不想逞一時口舌之快。

牧嶸覺得無趣,去玩遊戲。還在放暑假,他要麼在家裡玩遊戲,要麼騎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摩托車出去。每次回來總能掛點彩,第一次林微笑嚇了一跳,去看他有沒有受傷,被一把推開。

「不要碰我!」

仿若她是高傳染病毒源,下次林微笑學乖了,直接去拿藥,放到他面前。

她其實很怕被推開,爸爸推開她,她再也不敢隨便和人親近,因為……不配。

牧嶸齜牙咧嘴地給自己上藥,打量她:「仔細看,你還長得蠻好看的。」

他今天的興致似乎特別高,又問:「來了這麼多天,你有沒有見過我爸爸?」

「沒有。」來了這麼多天,除了阿信和牧嶸,她還真沒見過其他人。

牧嶸笑了,挑眉道:「你該看看他,老頭子蠻帥的。」

「其實你對我還不錯,洗衣做飯,任勞任怨,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牧嶸笑盈盈地望著她,眼裡卻沒有笑意,「因為我從小就討厭保姆,我爸只會把我扔給保姆,而這些保姆表面對我好,其實暗地裡都想爬上……我爸的床。」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眼裡卻全是寒意。

林微笑被嚇到了,同樣十九歲,她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牧嶸還在笑,甚至走過來,微微傾身,很是曖昧:「老頭帥歸帥,到底老了,如果你想——」

他嘴角一揚,輕輕吹了口氣,嚇得林微笑跳起來,恐慌地看著他。牧嶸還毫不知錯,斜靠在沙發上,悠然地點了根菸,嘴角微微揚起來,他本來就有些中性美,這樣竟有些魅惑,眨眨眼:「看得眼都不眨,很帥嗎?」

「你——神經病!」林微笑罵了一句,跑回房間,鎖上門,門外是牧嶸肆意的笑聲。

明明知道他是故意逗自己的,她還是嚇到了,受不了!這人根本不像鹿鹿,是個瘋子!

一晚上她都不敢睡,好不容易睡著了,牧嶸又在外面蠻橫地敲門:「開門!開門!」

林微笑嚇得連動都不敢動,是牧嶸,他想幹嗎,牧嶸還在叫:「開門!開門!」

怎麼辦,要不要開門?林微笑咬著被子,全身都在抖。牧嶸捶了一會兒,沒動靜,林微笑剛鬆了一口氣,傳來開門聲,門開啟了,燈啪的一聲亮了。牧嶸鐵青著臉走進來,居高臨下地問:「你是豬嗎?起來做夜宵,我餓了!」

「咦?你那什麼表情?你不會以為我……哈哈哈!」

林微笑惱羞成怒地推開他,奔向廚房。沒一會兒,牧嶸跟著進來,他打了大半夜的遊戲,是真的餓,看她拿出的食物,不高興了:「這是什麼?我哥請你來,你就給我吃剩飯?」

林微笑氣得一句都沒有,她快速地炒了一份蛋炒飯,愛吃不吃。

炒完端在桌上,直接回房間,沒一會兒就聽到外面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走了?林微笑看時間,凌晨三點鐘,這麼晚去哪裡,不過關自己什麼事,愛去哪裡去哪裡,來這麼多天,沒見過他做過一件正經事,只會打架還有欺負她,就一個紈絝!這種孩子,還不如一出生就丟了!他爸媽也真是的,有孩子卻不教育,丟給保姆算什麼,活該孩子變成這樣,她恨恨地想,真是太欺負人了!

「以前祝我生日快樂的現在都在咒我不得好死」,還真是被他一語成讖了。

被這麼一折騰,林微笑也睡不著了,她索性起來。平時沒時間,她都早早起來,去貼尋人啟事。她剛拿著包,走到門口,就看到往回走的牧嶸。

「喂,天還沒亮,你要去哪裡?」

林微笑不想回答,被他發現,不知道又要被怎麼嘲笑。她直接從他身邊經過,牧嶸拉住她的包,掂量了一下,笑嘻嘻地道:「蠻重的,包裡放著什麼?你別偷了東西,要趁我不在拿去賣?」

「你——」林微笑氣得說不出來,耳邊響起許媽媽罵她「借不到錢就慫恿我兒子來偷錢」,她的臉漲得通紅,大聲說,「我沒有!」

「給我看看不就得了。」

說著,他作勢要搶她的包,林微笑不讓,兩人搶起來,牧嶸仗著人高馬大,搶到包,舉得高高的,故意逗她:「來拿啊!」

一沓的尋人啟事紛紛揚揚掉下來,灑得滿地都是。

「你有病!」林微笑搶過包,一把推開他,去撿尋人啟事。牧嶸愣在原地,退了一步,正好一腳踩到鹿鹿的照片上。林微笑忍了幾天的怒氣終於爆炸了,她狠狠地推開他,「走開!你踩到我弟弟了!」

她撿起尋人啟事,上面有一個清晰的腳印,怎麼欺負她都行,可這是鹿鹿,她這麼寶貝的鹿鹿,林微笑怒了,徹底怒了。

「你是神經病!你家是有金山銀山,怕被人搬走,連一個小保姆也要防著?姓牧的,你放心,我不會爬你爸的床,只要我想到要多你這麼個兒子,就覺得還不如去死!打架玩遊戲,你除了這點出息,還會做什麼?

「難怪你爸爸不回家看你,難怪你生日沒人祝你生日快樂,你這種人,在我們鄉下,就是廢物!除了你爸有點錢,你算什麼東西?你瞧不起我,我起碼還能養活自己,你?我敢保證,不到一星期,你就活不下去!你這種人,活著沒一個人要你!」

牧嶸起先還有點內疚,越聽臉色越鐵青,似乎在極度忍耐,直到聽到林微笑罵「難怪你爸爸不回家,難怪你生日沒人祝你生日快樂」。他的怒氣像洩了氣的氣球,似乎被刺痛神經,他大吼一聲。

「行了,我死了,你們就全部清靜了,對吧!

「我知道,你們都希望我死!」

他神色潰敗,怒氣衝衝,轉身就走。

林微笑愣住了,想追過去,又止步,管他呢,憑什麼自己被汙辱還要去安慰,她又不是聖母。她蹲下去撿尋人啟事,撿著撿著,怒氣散了,不安慢慢地湧上來。她想到牧嶸最後一句,又有些後怕,這傢伙不會做什麼傻事吧,還是去看看吧。她跑出去找他,隱隱聽到有摩托車聲,她順著聲音追過去。

別墅再走一段路,有片平靜的海域,開發商為吸引富人,取名寧靜海,也叫靜海,跟月球上的一處月海同名。牧嶸平時也會到靜海走走,林微笑走上去,就看到摩托車倒在沙灘上,沒關油門,輪胎還在轉,像被騎到這兒,就直接扔了。

「牧嶸!牧嶸!」林微笑大喊。

寧靜海就這麼大,他能跑去哪裡,她往海里看,腿都在發軟。

不遠處,牧嶸正在海里撲騰!

21

「牧嶸!」

林微笑跳下去,朝牧嶸游過去,他已經暈過去往下沉,林微笑抓著他的衣領,拼命往回遊。

林微笑把牧嶸拖到沙灘,看到他青白色的臉,頭一暈。小時候也是這樣,鹿鹿生死不明地躺在草地上,命運輪迴般,這一幕又重現了。她顫抖著,把他喝進的水擠出來,做人工呼吸。

「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死!」

她真的再也受不了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哪怕是這個彼此厭惡的紈絝。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快要絕望時,牧嶸嘔出一口水,睜開眼,眼神慢慢恢復清明,見到林微笑,似乎很失望,紅著眼問:「怎麼是你?」

他沒死!

林微笑眼一亮,伸手用力抱住他。溼衣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牧嶸掙扎起來,卻發現她抱得很緊,那麼緊,好像他是她很重要的人。自己有多久沒被用力擁抱過,牧嶸心一動,聽到她在耳邊呢喃。

「謝謝你沒死,牧嶸,謝謝你沒死。」

我才不是想死,我只是厭煩了這個世界。

好久,兩人終於平靜,牧嶸推開她,看也不看林微笑,推著摩托車回去。

林微笑坐在原地,冷風一吹,她打了個冷戰,清醒過來。受不了,她真的受不了,她可以忍受他的毒舌和刻薄,百般刁難,可她不能負擔一個人的生命,他剛才在做什麼……跳海?

她站起來,跌跌撞撞地回去,洗了澡,又去廚房煮了碗薑湯。

牧嶸已換好衣服,正坐在電視前拿著操控器玩遊戲,畫面的小人一個個倒下。他向前衝,卻越來越暴躁,扔了操控器,兇巴巴地問:「幹嗎?」

林微笑把薑湯遞給他,溫度剛好入口,他幾口喝光,把碗給她,她仍不走,捧著碗看他:「你的額頭——」

額頭撞到石子,碰了個傷口,早不流血了,牧嶸根本不在意:「沒事。」

「還是小心點比較好,」林微笑上前撩起他過長的流海,貼創可貼,柔聲說,「這樣就好了。」

她這個動作有點強勢,卻很溫柔,牧嶸愣了下,別過臉。

她做完還不走,牧嶸也無所謂,繼續玩遊戲,林微笑鼓起勇氣:「為什麼?因為我罵了你?」

「放心,你沒那麼大本事!」牧嶸轉過頭,嘴角揚起個譏誚的笑,「別那麼可笑了,你以為你是誰,難道我會因為你幾句話跑去跳海,我就試試這個季節的海水冷不冷。」

林微笑沉默,又看了他一眼,喃喃說:「這樣就好。」

「明天我會向阿信辭職,」她站起來,走出去,「你別再玩遊戲了,早點休息。」

她走出去,沒注意到牧嶸的神色一下子暗淡了,他握著操控器的指節在發白,總是這樣,一個一個地離開他,哪怕是這個可有可無的小保姆!他狠狠地把操控器摔到牆上,把自己埋在被窩裡,滾,全部都滾!

可心臟卻劇烈地疼痛起來,疼得他快要窒息。

林微笑走出去,沒有回房,就在門外蹲著。

牧嶸出來倒水,看到她在門旁睡著了,他驚道:「你在這幹嗎?」

林微笑還迷糊著:「守著,我怕你發燒。」

她記得小時候泡水又受了驚嚇,當晚就發高燒。

牧嶸心一暖,望著縮在地上的女孩,明天她就要走了,被自己趕走的。

其實她對他挺好的,他能感到她的真心,會小心翼翼提醒他不要玩遊戲太晚,會細心記下他的口味,他說要吃什麼,不論多遠多偏,第二天總能在飯桌上看到……除了姐姐,這麼多年幾乎沒人對他這麼好過,可越是這樣,他越想逃離。

她為什麼要這麼好,總能讓他想起姐姐,所以他對她越來越刻薄,嘴巴越來越壞。牧嶸蹲下來,靜靜地看著她,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對她這麼惡劣,她卻還能沒脾氣似的,連明天都要走了,現在還守在這兒。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個渾蛋?渾蛋就該讓他自生自滅,對我這麼好有什麼用!

林微笑太累了,又睡過去。牧嶸去找了條毯子,披在她身上,看她似乎滿足地笑了,嘴角一揚,下一秒,手已快於意識,抱起她往她的房間走去。把她放到床上,看她安靜的睡顏,他幫她蓋好被子,離開前又看了一眼。

其實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真的。

她還沒走,他已經開始懷念起她的好來。

林微笑醒來發現在自己床上,她愣了一會兒就明白,別墅就她和牧嶸,除了他,還有誰。

想不到他也有這麼細心的一面,其實她一直覺得牧嶸不壞,雖然他總是裝出很壞的樣子,嘴巴不饒人,可她還是覺得他是個好人,他打架,喝酒,跳海,傷害的也是自己。

她不懂牧嶸為什麼要這麼做,大好的青春用來浪費,也無心去了解,她太累了。

林微笑起來收拾行李,環視房間,這無疑是她住過最好的房子,舒適典雅,可就算住了這麼久,還是無法習以為常。這個地方太奢華太美麗,與她格格不入,不屬於她,她還是回到該屬於她的地方。

林微笑給阿信打電話,三言兩語儘量平靜地把事情解釋清楚:「謝謝你,阿信,我很感激你介紹工作給我,但是,我真的做不好。」

電話那頭,阿信沒說什麼,只說讓她等一下。

沒一會兒,阿信就來了,一來就問:「他呢?」

「在房裡,應當睡了吧。」林微笑疲倦地說,鬧了一夜,她的眼底全是血絲。

阿信看著她,皺了皺眉,問:「他跟你說,就想試下這個季節的海水冷不冷?」

見她點頭,阿信沉默,林微笑說:「對不起。」

如果不是她一時沒忍住,也不會鬧出這麼些事來。

「不關你的事,」阿信搖頭,他站起來,「微笑,能陪我到寧靜海走走嗎?」

兩人一起到海灘,阿信沉默,望著深藍的大海,許久才開口:「這裡葬著牧嶸的姐姐。」

22

颱風,可怕的颱風。

五年前的寧靜海,姐姐敵不過弟弟的吵鬧,明知有颱風,還是帶弟弟到海邊。

他們跟隨經商的父親來到這裡,以前的城市見不到海,爸爸告訴他「咱們家後花園就是一片海,溫柔得像小綿羊,叫寧靜海」。弟弟滿心期待,下飛機就吵著要去,姐姐也沒見過颱風的可怕,就帶著弟弟去了海邊。

結果,颱風過境,片甲不留,姐姐把弟弟救上岸,卻被浪捲走。

弟弟眼睜睜地看著姐姐被捲走,他想去救姐姐,卻怎麼也動不了,風太大,姐姐把他綁在高處,卻來不及綁自己。那一年,他十四歲,他是早產兒,母親病弱,為了生他,大出血去世。父母感情極好,父親看到他,便想起早逝的妻子,不常回家,一直在外奔波。

他從小是姐姐帶大的,姐姐大他八歲,早熟懂事,走到哪兒都帶著他,極為寵溺。從小到大,從沒拒絕過他,一次都沒有,想不到最後一次,竟為他喪了性命。姐姐走時,才二十二歲,大四,有一個相愛的男友,準備一畢業就結婚。

因為他的不懂事,什麼都沒了。

後來他被救了,繩子鬆開,他一頭扎進海里,說要去找姐姐。

他不會游泳,被水嗆得要死要活,寒意也跟水滲進骨裡,深入骨髓。

姐姐最後沒找到,連屍首都沒有。葬禮上,他哭鬧著姐姐還沒死,砸花圈,搶遺照,把葬禮弄得一團亂,父親一巴掌打過去。他父親本來是走仕途的,赫赫有名的紅三代,在那個高官如雲的城市也是有頭有臉的世家。

因為妻子懷二胎,執意要生下來,他頂著家裡的壓力,辭掉公職下海經商,沒想到妻子難產去世,現在女兒又沒了,人前風光的父親一夜白頭,指著他的鼻子罵:「我怎麼會把你生下來,害死菀菀還不夠,還害死我女兒!該死的是你!是你!」

他站在原地,連哭都不敢哭,看著父親離開,佝僂著背,像最尋常不過的老人。因為媽媽,他和父親並不如和姐姐般親密,但這一刻,他深刻地感受到父親的恨意,如果沒有他,媽媽不會死,姐姐不會死,爸爸說得對,該死的是他。

他變了,自暴自棄,喝酒,賽車,打架,怎麼渾蛋怎麼活,玩得不能再玩,喝酒喝到胃出血差點死了,沒死成。醫生說嚴重的創傷後壓力心理障礙,再不治麻煩了,接著被父親強制送進精神病院住了一段時間。

出院後,還是會打架,可不再往死裡玩,人變了,不愛說話,獨來獨往,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漸漸習慣什麼都一個人。父親本想把海景別墅賣了,他求父親別賣,說這裡離姐姐近點,怕姐姐回家,找不到家人。

父親也意識到當初對他說的話太重,但父子倆的關係擺在面前。他習慣一個人,父親剛想說點溫馨的話,兒子就說,「爸爸,我精神病好了,你放心」,眼裡的冷漠刺痛了所有人。

他怕了,越是親密越會互相傷害。父親鮮少回來,就按時讓秘書匯大筆的生活費盡責。他在陌生的城市,什麼都有,卻又什麼都沒有。他也不在乎,對誰都漠不關心,除了被葬在寧靜海的姐姐。

故事講完了,林微笑想起,媽媽下葬那天,爸爸憤怒地衝過來,搶過她懷裡的遺照,對她怒吼,「別讓她捧!她不配」。不配,因為他們都是害死至親的罪人,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們都揹負一條人命。

寧靜海依舊寧靜溫柔,閃閃發光的深藍色。

這片海除了永遠深藍,一無所有,不能給人任何安慰。

原來他也沒說謊,跳海只是試下這個季節的水冷不冷。

「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所以有時候行為會有些過激,」阿信望著林微笑,「我保證,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他有定期去看心理醫生。微笑,你不要走,你現在離開了,又要重新找工作。」

許久,林微笑才抬頭:「他真是個傻子,傷害自己就能讓姐姐回來嗎?」

「不能的呀,」林微笑喃喃自語,轉身說,「阿信,你放心,只要他不趕我,我都會留下來的。」

因為他們都是同一種人,滿身罪惡,苟活於世。

這個傻子,看著放蕩不羈,不過是在掩飾滿心的傷痛,他其實對這世界一點都不留戀。

回到別墅,她照常做早餐,去敲牧嶸的門,他沒應,林微笑推了進去,他整個人都埋在被窩裡,就露出一個腦袋,看來睡得很不安穩,眉皺得緊緊的。她摸了下額頭,還好,沒什麼事,剛起身,手被抓住,後面傳來牧嶸悶悶的嗓音。

「你不是要辭職嗎?怎麼還在?」

林微笑很直接:「阿信跟我說了你姐姐的事。」

被抓住的手臂驀地一緊,牧嶸的嗓音帶著怒氣:「所以你可憐我,留下來?」

「可憐?你有什麼可憐?」林微笑回過頭,「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可憐。

「可憐?可憐是大年三十,被趕出家門,因為父母不想讓他們感受貧窮的窘迫,是她放棄重點高中,為了獎學金,留在一所三流學校,是她不去高考,去找鹿鹿,結果一無所獲。這些都不夠,最難受的是她這麼拼命想留住媽媽,結果親手害死她……」

林微笑發現,牧嶸和鹿鹿一樣,就是有本事,什麼都不做,就能弄得哀鴻遍野,一句話就勾起她的傷心往事。她想不到有一天,她再講起這些,心情會如此平靜,不再咒罵,不再痛恨,只有濃濃的悲哀。她誰也不怪,誰也不恨,只怨自己,為什麼要丟了鹿鹿,把好好的一個家弄得家破人亡。

牧嶸慢慢鬆開手,他發現這個悲傷的女孩眼裡空蕩蕩的,除了悲哀,還是悲哀。

她看著他:「你還覺得我在可憐你嗎?牧嶸,你失去姐姐,我卻失去了整個家!」

她神經質地笑了:「我留下來,不是同情你,只是覺得我們很相似。牧嶸,我們都是同一種人,那種被詛咒,無論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幸福的人,那種連最親的人都要一個一個離開,連自己活下來都覺得愧疚的人!

「這樣的我們,何苦互相傷害?」

牧嶸被震驚到了,姐姐去世後,他沉浸在悲傷中,關在殼子裡,誰也不想見,說什麼也聽不進去。他一直覺得他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老天為了懲罰他,才讓他親眼看著姐姐被海水捲走,直到今天,他才發現,不是隻有他不幸。

他望著面前的女孩,沒有眼淚,她這麼平淡,彷彿講的是別人的故事,可她的傷痛又是實實在在的,連漂亮的眼睛都被傷痛劃得一片瘡痍。這樣的我們,何苦互相傷害,牧嶸忍不住伸出手,抱住她。

「你叫什麼名字?」

「微笑,林微笑。」

「林微笑,為什麼你不哭?」

「因為我叫微笑,我只會微笑,不會哭。」

他發誓,這是他聽過讓人最難過的話。

23

這樣一鬧,牧嶸對林微笑也和氣多了。

他被阿信狠狠罵了一頓,連摩托車都被沒收了。不過牧嶸沒說什麼,就待在家裡玩遊戲,要麼睡覺,不會沒事找事,也不會故意欺負林微笑。有時,林微笑早起去貼尋人啟事,他還會一起幫忙。

「這是你弟弟?」

「嗯,長得很漂亮吧。」

牧嶸點頭,照片上的孩子確實好看,林微笑望著鹿鹿:「知道嗎,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你們很像。」

牧嶸又看了下照片:「不像!」

「氣質像,我弟弟有自閉症,你的感覺給我一樣,你們都不要這世界。」

牧嶸沉默,她沒說錯。他和爸爸的關係從小就不好,除了有血緣,他們根本不像父子。以前姐姐就是他的全部,姐姐走後,也帶走他的世界。可他抱住她時,他覺得,他的世界回來了,不再是空無一人,起碼還有一個,不會哭的林微笑。

和牧嶸的關係融洽起來,林微笑琢磨著要再找一份工作。牧嶸不故意找麻煩,其實很好打發,貼尋人啟事,她可以早點起來,空餘的時間,她得多賺點錢,如果錢多了,她可以在報紙登廣告什麼的。

她把這件事跟阿信和牧嶸說了,兩人都不同意,覺得太累了,但又說不過她。

林微笑很快找了份兼職,在餐廳端盤子,是那種最廉價的快餐店,來吃飯的都是外來工,有時候從工地下來,一身泥土,灰頭土臉,林微笑卻覺得很親切,他們建設城市,卻不屬於城市,她也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座城市。

便捷的交通,豐富的娛樂,幸福的生活,都不屬於她,她就是外來客。

第一天,牧嶸來看她,屈尊紆貴的牧二少對著油膩膩的桌子好像很為難,又裝出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很嫌棄地問:「林微笑,你只會找這種看人臉色的工作嗎?」

她現在的條件,也就只能找看人臉色的工作。

林微笑故意問:「我在你家給你洗衣做飯,還不是和這裡一樣,都是看人臉色的工作。」

「這哪兒能一樣,」牧嶸特別臭屁地說,「本少爺帥得驚為天人,能讓你服侍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份,多賞心悅目身心愉悅的事呀。」

「……」林微笑氣結,拿著菜譜,「那少爺要吃點什麼?」

牧嶸很新鮮,挑著眉:「隨便來一點。」

「那我給您上幾盤招牌菜!」

林微笑給他點了爆炒豬肝、清燉小腸、紅燒肉。菜一道道上了,牧嶸臉色一點點難看,終於拉下臉,恨恨地說:「林微笑,你這是拐著彎在罵我,這都什麼,要把我五臟六腑煮個遍嗎,又是爆炒又是紅燒?」

林微笑哈哈大笑:「我可什麼都沒說。」

「別做了,我叫哥給你漲工資。」

「漲工資,我也要找工作,錢嘛,永遠不嫌多。」

「林微笑,你怎麼這麼倔呀?」

牧嶸還要說什麼,那邊有人叫她,林微笑去忙了。

牧嶸氣得不行,她寧願看這麼多人的臉色,也不願看他一個人的臉色。

他埋了單,氣哼哼地走了,又忍不住回頭看她忙碌的身影,發現她的背挺得很直,笨蛋!

向世界妥協,低下頭會死嗎?

沒一會兒,他又來了,林微笑忙,也沒空招呼他,他就點一杯飲料,看她忙,一動不動。老闆奇怪,問他們什麼關係,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老佔著位置。快餐店桌子不多,都是吃了就走,他這樣的釘子戶很影響生意的。

林微笑去趕他,牧嶸瞪圓了眼睛:「林微笑,你欺負我!」

「對,我就是欺負你!」

「你——」牧嶸索性走到外面,大聲問,「這樣不佔位置了?」

正是夏天,天氣正熱,沒一會兒,他就被曬得一身汗,卻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林微笑哭笑不得,又有些不忍,牧嶸真有些孩子氣,第一次在ktv,他說幫她出氣,打起架像跟人拼命,在別墅他又壞得令人髮指,如今又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林微笑還是忍不住,去隔壁買冷飲,她猶豫了下,拿了個可愛多。她把可愛多給牧嶸,他很驚訝,幾乎是受寵若驚:「給我?」

「天這麼熱,不要等了,快回去吧。」

牧嶸拿著可愛多,露出個笑容,純粹的,天真的,還有點傻,但特別可愛。

她是小時工,一小時就三塊錢,她要打掃別墅給他做飯,一天只能在這工作五個小時,賺十五塊,為自己花一毛錢都捨不得,卻肯為他買三塊五一個的可愛多。他從小泡在蜜罐里長大,什麼東西送到他面前,他也眼都不眨,第一次為三塊五一個的可愛多感動。

她對他真的挺好的,真好,被人心疼的感覺真好。

牧嶸拿著冰激凌:「好,我不影響你上班,等會兒你下班了,我來接你。」

這兒地段偏,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他不放心。到了下班時間,牧嶸果然來了,越野摩托車被阿信沒收了,他現在要麼騎單車,要麼打的。林微笑坐在單車後座,想,她真幸運,總能遇到好人,先是阿信,又是牧嶸。

第二天,牧嶸下班時間來了,一來,眼睛就亮晶晶的。

奈何,林微笑累得半死,實在不懂他的眉目傳情,最後他忍不住了,很是委屈:「林微笑,你今天還沒給我買可愛多。」

「可愛多好貴的,哪兒能天天吃!」

「不管!」牧嶸催他,很霸道,「快點,我這麼辛苦來載你,渴死了!」

他完全是個孩子,林微笑沒辦法,牧嶸滿足了,一口咬了大半個:「記得每天都要買。」

「……」林微笑抓狂了,這世界再也沒有比他更不要臉的!

牧二少你什麼都有,為什麼要來吃我辛辛苦苦賺來的三塊五!

牧嶸才毫無知覺,吃她的,讓阿信給她漲工資就行了,他就喜歡她給他買冰激凌!他很開心地吃冰激凌,一口一口地咬,咬到只剩一點點,又好像捨不得,慢慢地咬。林微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鹿鹿以前也是這樣。

上小學時,家裡還沒出事,她還是有點零花錢。每天和小虎湊錢,買兩個冰激凌,一個兩人合著吃,一個給鹿鹿,怕冰激凌化了,他們都是跑回家,鹿鹿就拿著有點軟的冰激凌,快速咬了幾口,等快完了,又捨不得了,小口小口地咬,像只小老鼠。

林微笑看著牧嶸,心有點軟,她忍不住伸出手,幫他擦汗,摸摸他的頭,他的頭髮和鹿鹿一樣,也是軟軟的。

「走起!」牧嶸喊了一聲,騎得飛快,一手還拿著一半的冰激凌。林微笑一時不穩撲上去抱住他的腰,腳踏車在夜晚的城市前行,行人很多,牧嶸車技卻很好,路燈一閃而過。林微笑想起許小虎,他也喜歡把車騎得很快,有他在,她的腳踏車就失業了。

小虎,他還好嗎?林微笑的心絞得有點疼,他也喜歡吃冰激凌,他們總分同一個冰激凌,從小到大,他們有什麼都是一起,有他就有她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想我,最好不要,林微笑想,最好他忘了我。

她只要找到鹿鹿,至於其他,都是奢望。

牧嶸抬頭,發現林微笑一副快哭的模樣,他的心動了一下,她怎麼了。

他停下來,開玩笑:「林微笑,吃你一個冰激凌,用得著難過成這樣嗎?來,本少爺委屈點,給你咬一口!」

說著就把冰激凌遞過來,一副大方的樣子,眼睛卻暖暖的,充滿關懷。林微笑不客氣地咬了一口,冰冰的,甜甜的,似曾相識的味道。她望著牧嶸,心情無端明朗起來,其實他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24

就這樣,林微笑在別墅和快餐店兩邊跑。

牧二少也沒去外面惹事,每天等到了下班時間就過來接林微笑回家。

別墅除了阿信會過來,鐘點工固定來打掃,其他幾乎沒有人來。林微笑有時不小心問到,你爸爸怎麼從來不來看你,牧嶸很不想提:「我不讓他來,我們關係不好,見面就吵架,省得兩看生厭。」

「有時候,我覺得他根本不希望我生下來。」

話雖如此,臉上的表情卻很寂寞,林微笑想到第一次見面,牧嶸對阿信,他生日,還沒人跟他說生日快樂。其實他也不是喜歡孤單,只是習慣孤單。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故事,而她,連想起爸爸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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