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路

我年少時,曾純粹地愛過一個人,除了他,誰都容不下。

沒想到的是,有一天再牽起他的手,會踏上一條佈滿荊棘的路。

所以,親愛的,原諒我,原諒我親手把你交給別人。

29

四年後。

林微笑在擠公交車,用肩膀夾著手機,嘀的一聲刷卡進車,她剛坐下,看到一位老人,她起身把位置讓給老人,繼續說:「知道了,我今天一定會把牧二少完完整整接回來,我出發了,程隊長。」

「不要遲到!剛才什麼聲音,微笑你不會坐公交車去接牧嶸吧?」

「對啊,不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牧二少坐公交車的!」

「你個死老摳的破德性,叫你開我的車你又不願意。」

「我新手,還慌得很……」

兩人又說了幾句,林微笑掛了電話,嘴角不自覺揚起,四年了,牧嶸終於回來了!

這個混球,去之前還說會經常回來,結果四年一次都沒有回來,果然男人說話一點都靠不住,林微笑笑,等會兒見到他,哼,看我怎麼整治你!

她邊想著,隨意地往外望了一眼,呆住了!

許小虎!

正是紅燈,司機停下來,公交車左邊是輛寶藍色的凱迪拉克,車窗搖下來,露出正在打電話的側臉,是個年輕人,意氣風發,輪廓分明,俊朗帥氣。林微笑痴痴地盯著他,沒錯的,她不會認錯,是許小虎,以前在一張桌子做作業,她轉頭,就是這張側臉,只是他長大了,線條感更明顯。

歲月是把殺豬刀,但時間無疑是偏愛許小虎的,他被時光雕刻得更加明朗陽光。

「師傅,能開門讓我下去嗎?」

「小姐,現在還不到站!」司機不悅道。

林微笑緊緊握著扶手,手都在抖,是小虎,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忍不住喊:「小虎!」

也就是在同一刻,綠燈亮了,轎車衝出去,林微笑只看到被汽車尾氣籠罩的車牌。

「小虎!許小虎!」

公交車偏偏往相反的方向拐,兩輛車逆向行駛,許小虎的車眼看就要融入車流中。

「師傅,求求你,開門讓我下車。」

司機沒辦法,車門沒完全開啟,林微笑就衝了出去往回跑,邊跑邊喊:「小虎!許小虎!」

是我啊,林夕落!

她追不上,她跑過去,只看到凱迪拉克小小的影子,十字路口,除了車就是人,像一條川流不息的河流,林微笑還追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跑,直到影子再也看不到。

許小虎!林微笑靠著牆壁喘氣,頭往後靠,捂住眼睛,許久,她笑了,很是苦澀。

就算真的是許小虎又怎樣,他離開兩年,她丟了鹿鹿,媽媽去世,不過一天她一無所有。何況如今他們分開五年了,五年足夠許小虎談好幾次戀愛,上大學工作甚至談婚論嫁,她起身,慢慢往回走。

z城的人永遠這麼多,忙碌疾走,推著她往前走。她沒看到那輛凱迪拉克停下來,有人走出來,望著街上的行人,五年了,他總能聽到有人在喊。

「小虎,許小虎!」

他醒來,對著空蕩蕩的夜,想起他們趴在發條擺鐘前玩過家家,想起他們偷偷去游泳,她站在圓木上,他牽著她的手,想起最後一面,她望著他,明明快哭了,自己卻像頭豬,什麼都沒察覺。他想起她,總能聽到她在耳邊喊,快樂的,悲傷的,無可奈何的,小虎,許小虎……

許小虎握緊拳頭,望著來往的行人,五年了,多少次他衝過去,拉住陌路人。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這麼多背影,有很多像她,卻沒有一個是她。

林微笑渾渾噩噩地往前走,直到撞到行人,才突然想到,牧嶸!她要去接牧嶸!

牧嶸已經下了飛機,拿了行李,去了趟洗手間,對著鏡面的男人笑,頗為自戀地撥了一下頭髮,真是沒辦法,英俊得無法救藥。他笑了下,鏡面的男人也笑了一下,似乎吃了四年牛排洋麵包,五官也變得更深刻立體,一雙眼睛尤為深邃迷人,雙眸含情。

他悠然地拉著行李往前走,長風衣走路有風,與幾個拖著行李穿大衣的空姐空少擦肩而過,空姐集體側目,有空少衝他吹口哨。牧嶸揚起嘴角,太帥也不好,連男人都把持不住。

不過這種自戀的泡泡,在他等了二十分鐘後,一顆顆被戳破。

世道要不要這麼殘酷無情,歸國第一天,就體驗這種無人期待的感覺。

冷豔高貴是裝不下去了,牧嶸起身往外看,走得有點急,一不留意撞到人,那人後退了幾步,牧嶸急忙伸手扶住他:「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那人沒回答,快速閃開,仿若牧嶸是洪水猛獸,也不看他,就緊張地抓著行李,不安地望向洗手間。牧嶸隱隱覺得他有些奇怪,多看了一眼,是個很挺拔的男孩子,有些清瘦,看不清楚相貌,戴著大大的墨鏡,露出尖尖的下巴和紅潤的嘴唇,應當長得蠻好看。

沒一會兒,有個男人過來,拉著他往前走:「鹿鹿,走了。」

牧嶸一震,本能地追過去,他們卻坐車走了。牧嶸回想一遍,不像,這孩子太冷了,照片上的鹿鹿笑得很溫和,眸子乾淨清澈卻有暖意,剛才那人沒走近,就能感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不是帶刺,是渾身荊棘。

湊巧名字一樣罷了,牧嶸想,就見一個大大的包襲來,林微笑很兇猛地撲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肩,一邊狠命揉他精心打理過的髮型:「渾蛋牧嶸!你這個大騙子!巴黎是有多好,讓你一去四年都沒回來!」

牧嶸回抱住她:「這不是回來嗎?」

「這哪一樣!」林微笑繼續蹂躪他。

兩人鬧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靜靜看著彼此,一晃四年又過去,少年變青年,少女變美女。林微笑變了,不是相貌,她還是清湯掛麵,出水芙蓉般沒有任何雕飾,只是開朗了,四年前鬱結的悲傷和絕望淡了,笑容裡多了陽光和向上的力量。

牧嶸也變了,更加好看和出色,初見的玩世不恭被穩重代替,變得像個男人了!

最經典的修身長風衣,裡面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襯衫,襯得他身材挺拔,異常清俊。頭髮剪短了,露出俊美的臉,神采飛揚又不失矜持。四年的獨自生活足夠把一個飛揚跋扈的少年磨礪成會掩藏情意懂得兼顧的男人。

林微笑伸出手:「你好嗎?影子先生。」

牧嶸握住,狠狠地把她往懷裡帶,抱住她:「我很好,你呢,蝸牛小姐?」

「我也很好。」

這四年,我們都很好,都在各自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奔跑。

兩人走出來,又開始發生像四年前一樣的爭執。

「打的!你哥囑咐過我,不能讓我們金貴的牧二少坐平民公交車。」

「坐機場大巴!林微笑你不羞辱我,拐著機會報復我,會活不下去嗎?」

最後林微笑拗不過牧嶸,拖著行李去坐機場大巴,牧嶸看她認真投幣,心裡有些酸澀。

傻瓜,我不過想多點和你獨處的時間。

四年了,他不去打聽兩人的進展,他既然決定放手,就放任不管。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決定了,就能忘了,他走得乾脆,心裡卻藕斷絲連,剪不斷,理還亂。

牧嶸挑了靠窗的座位,讓她坐裡面,林微笑轉頭,笑盈盈地看他,他同樣看她,都不說話。

兩人傻笑著,直到林微笑受不了推了一下他的腦袋。

「好了,你這四年都做了什麼。」

「我拿到了臨床心理學和特殊教育專業兩個學位,畢業時,巴黎最盛名的心理學教授求我留下,不過我婉拒了,因為我聽到祖國的召喚。」

「很牛嘛,這麼巧,我也是雙學位,特殊教育和新聞學,大家都怎麼說的,橫跨兩大學科的天才。」林微笑托腮,笑得很狡黠,「我還拿了四年的新聞學院一等獎學金,牧嶸,我現在資產可不止3268元。」

「我的畢業論文被法國最權威的期刊收錄,刊名我就不說了,反正是法文,你也聽不懂。」

「沒你這麼牛,不過我在z城電視臺新聞頻道當實習記者,《直擊現場》的主播嚴曉明你聽過吧,她是我師父,我通過考試了,下個月轉正!」

「看起來要把你比下去真的很難,」牧嶸嘴角挑起一抹熟悉的壞笑,「我是學院最想與之上床排行榜第一名,而且四年都是第一名,坐在你身邊的可是把巴黎女人迷得欲罷不能最具性感氣質的東方美男!」

「……」林微笑目瞪口呆,好吧,她認輸,輸在他更不要臉!

牧嶸哈哈大笑,林微笑惱羞成怒:「你怎麼還是這麼壞?!」

好一會兒,兩人才停止玩鬧,林微笑問:「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會先到小王子教育研究所上班。」

「好啊!我經常去當義工,我們可以一起去。」

小王子教育研究所是為自閉症兒童及家庭提供專業服務的非盈利機構,是牧父辦的。他聽到鹿鹿的事,牧嶸又選擇讀心理學,便在他走後,成立了孤獨症研究基金和研究所,提供專業培訓。

說真的,林微笑最佩服的就是牧叔叔,他永遠是做得比說的多。

前期工作很累,有人質疑他假慈善,但他從不回應,四年把當初只靠志願者幾個老師撐起來的小王子辦得風生水起,在z市也頗有影響力。難能可貴的是,他堅持免費服務,從不向家長收一分錢,因為他們需要幫助。

想到這兒,林微笑忍不住說:「牧嶸,你一定會喜歡小王子的,你爸爸真了不起!」

「這是他該做的,」牧嶸不以為然,「他這麼有錢,做點好事是應該的。」

「你就嘴硬心軟吧!」

正說著,公交車站到了,一下車,林微笑跑向附近的小攤位,買了兩個可愛多。

她遞給牧嶸一個,用冰激凌碰杯:「歡迎回來,牧嶸!」

牧嶸咬了一口,記憶中的味道,甜到發苦。

30

說好了,這天給牧嶸接風。

阿信還沒下班,林微笑在廚房準備,牧嶸蹺著二郎腿,扯著嗓子喊:「本少爺餓了!渴了!」

他剛喊完,報應就來了,林微笑接了通電話,抓起包就往外跑。

「牧嶸,我等會兒再來。師父叫我,晚上有個青年企業家頒獎晚會。」

「上流社會的事,你一個實習記者去摻和什麼。」

「我去給他們歌功頌德!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林微笑急忙走了,阿信回來,牧嶸正一個人在別墅裡這兒摸摸,那兒瞧瞧。穿著拖鞋捲起袖子的男人,神情柔軟地靠在牆壁回憶,無奈又深情的模樣,其實很能讓女孩心動,可惜該在的人不在。

阿信走上前,給了他一拳:「知道回來了?」

牧嶸坦然接笑,咧著嘴笑:「哥!」

兩人各點了根菸,手指修長的人點菸的動作非常優雅。

阿信點菸充滿魅力,天然的滄桑憂鬱,他吐著煙霧:「巴黎好嗎?」

「很好,兩個人浪漫,一個人孤單。」

「那看來我註定孤單。」阿信失笑。

煙霧迷散,牧嶸側目,指甲陷進手心,四年,他走了四年,難道他倆還沒有結果?

阿信似乎猜到他在想什麼,問:「記得四年前我送你,說回來要送你一個禮物?」

「記得。」牧嶸點頭。

阿信去背大提琴:「牧嶸,帶幾瓶酒,陪我去寧靜海走走。」

什麼都會變,唯有寧靜海不會變,一如既往的寧靜和溫柔。

如果還要說什麼不會變,那就是在海邊,對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寂寥拉琴的背影不會變。牧雪走了十年,有個人在這片海灘拉了十年的大提琴。十年前他看不懂五線譜,十年後,他已經能熟練拉出名曲。

潮漲潮落,日落星沉,十年,仿若一瞬。

生死枯等,十年,他就像做一個夢,他所求所夢,不過一句,好久不見。

這是他人生最大的奢望,阿信苦笑,丟了琴弓,慘然道:「牧嶸,我三十三歲了。」

牧嶸心一顫,十年了。

阿信眼圈紅了:「牧雪還是不想我,不回來找我。」

「哥,你不要這樣,姐姐她——」牧嶸說不下去,不是逼他承認姐姐死了嗎,為什麼還不能忘?

阿信根本沒看他,他望著海面:「牧嶸,你懂嗎?活著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哥,你別這樣。」牧嶸跑到他面前,眼睛通紅,「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

「對,都是你的錯!」阿信狠狠推開他,十年,他壓抑了十年,他今天要全部說出來,他的眼睛紅得滴血,「都是你的錯,每次我看到你,都要壓住殺了你的衝動。為什麼是你,偏偏是你,如果不是牧雪最疼的你,你還以為你能毫髮無傷。」

牧嶸呆住了,他知道阿信怨他,可他沒想到恨得這麼深重。

「牧嶸,我本來不是什麼好人,你還記得你姐姐叫我什麼,程渣渣。如果沒有遇見她,我不知道要在哪裡腐朽,可她救了我,要我做個好人,我努力了,但真的好難,我還是忍不住去恨。」

阿信揪住他的衣領:「我答應過牧雪,不能欺負你,可是我還是恨你。」

牧嶸眼睛紅了,嗓子眼堵很難受:「對不起,哥,對不起。」

「所以我請微笑幫忙,讓她假扮我女友,讓你痛苦,」阿信搖頭,「我沒料想到,你這麼幹脆地走了,你是在成全我嗎渾蛋!成全了我和林微笑,你姐姐怎麼辦?你不怕她一個人孤單嗎?」

牧嶸呆住了,直到今日,他才發覺自己太天真。

程長信對牧雪,哪是他三言兩語能撼動的?

他根本是個瘋子,就從來沒相信過姐姐死了。

但他又自私地慶幸,原來哥和微笑沒什麼,是不是人都這麼自私,只為自己著想?

牧嶸又自責又難過,阿信望著他,兀地笑了,帶著點邪氣:「牧嶸,喜歡我的禮物嗎?對不起,讓你痛苦了四年,不過我就是這樣,我不快樂,也見不得別人快樂。」

他看著他,認真又殘酷:「牧嶸,你有罪,罪孽深重,我成全你,但我永遠也不會祝福你。」

「夠了,哥,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牧嶸上前要抱住他,程長信推開他,又狠狠地一腳踹過去。兩人在沙灘打了一架,大多是阿信在發洩怨氣,牧嶸沉默地忍著。滾了一身沙,嘴角破了,眼睛青了,臉腫了,實在是狼狽又難看,最後兩人累倒在沙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酒,抽菸。

「哥,你還恨我嗎?」

「恨過,不恨了,」阿信伸手,轉頭望著這個自責的男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叫我一天哥,你就是我弟弟。」

他望著他:「歡迎回來,我的兄弟。」

兩人齜牙咧嘴地笑了,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卻沒有一點點的虛情假意,坦然真摯。

阿信四腳朝天,看著天,其實也該感謝牧嶸,如果不是這樣愛恨交加的心態,又答應過牧雪要照顧他,他不可能堅持十年。但真的好累,牧雪,你讓我等得太久了。我用十年,換你一聲好久不見,真的是我的臆想,白日做夢嗎?

沒人回答他,海水輕輕盪漾,拍打著礁石,時光一點都不肯善待這個可憐的男人。

黑暗把藍色吞噬,阿信起來,踢了踢牧嶸:「回家,微笑應當回來了。」

林微笑還沒回來,她在支三腳架。嚴曉明是本市名嘴,她還是很有面子,給攝像記者找了好位置。照理說,這種場合不該叫實習記者,不過嚴曉明真心喜歡這個徒弟。也是,像林微笑這種新時代的女金鋼,百年才出一隻。

做新聞的就是個折壽高壓的工作,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使。林微笑一進來就表現出女漢子的本質,能寫會編,關鍵時候還能扛著二十斤重的攝像機,大吼一聲「讓我來」,兇猛得不讓她跑現場都可惜。

嚴曉明是晚會的主持人,晚會開始前,在臺上稍微排練下,就差不多等開始。她一眼看到徒弟支好三腳架,在角落扒盒飯,吃得很急,她走過去:「吃慢點,還久著,別壞了胃。」

「我習慣了,」林微笑抬頭,「師父放心,保證把你拍得比徵婚廣告還美。」

「你就貧!」嚴曉明笑,俯到她耳邊輕聲說,「這種新聞就一兩分鐘,等會兒拍下領導畫面,差不多就早點回去,你今天不是有事情。」

「謝謝師父!」林微笑一臉感激,她真想早點回去。

好在晚會沒有拖,按預定時間開始了,領導們也給力,沒有冗長的發言稿。推拉搖移,林微笑拍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再拍幾個觀眾的鏡頭就好了。她轉機器,搖了一圈,手一抖,又搖回來,對焦,調焦距,拉近,又拉近。

鏡頭前的男人放大又放大,他低著頭,百無聊賴地看宣傳紙,露出一邊側臉,俊朗又熟悉。

許小虎,林微笑手在抖,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他一會兒抬頭,一會兒打了哈欠,還掏出手機似乎在看時間,這個晚會真的讓他很無聊。

哪兒會無聊,鏡頭前的他生動真實,英俊得無人能敵。穿著剪裁得體的正裝,有點嚴肅但充滿青年的蓬勃,這是許小虎,永遠陽光帥氣的許小虎,眼睛深遂明亮,但一笑,就露出尖尖的小虎牙,說不出的親切孩子氣。

林微笑就這樣痴痴地看著他,五年了,他們都變了,可許小虎還是記憶中的許小虎,永遠不會變。有水汽在眼裡凝聚,透過長長的鏡頭,她好像看到年少的許小虎,在傘下抱著她,說他們是許仙和白娘子,拉著她說愛她,要和她一輩子。

他們相伴十六年,楊過等小龍女十六年,許小虎會等林夕落多久?

有什麼滾燙的液體要湧出來,林微笑抬頭,那邊的許小虎似乎也注意到有長炮一直對著他不放,他不悅地望過來,宣傳單掉下來。

如果我是傻子,你還會和我做朋友嗎?

如果我不是林夕落,你還會認得我嗎?

如果我是個傻子,無論你對我多好,我都不會回應你,無論我們多親密,我都不知道你是誰,我是我,你是你,在我眼裡,你從來都不在我的世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這樣的我,你還會和我做朋友?還會嗎?

會。因為你是林夕落,我是許小虎,我們拉過勾的,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最好的那種。

晚會結束,牧嶸開車過來找林微笑,林微笑正好坐著許小虎的車離開。兩輛車反方向錯過,各自駛過,林微笑望著許小虎,一言不發,我們決裂過,被安排好的老死不相往來,就算遇上了,又能怎樣。

她突然想起,媽媽對著電視流淚的那首歌,新白娘子傳奇的插曲。

天給的苦向誰訴,傷痛又有誰清楚,隻影呀單飛無人渡,步步它都是坎坷路

天給的苦說不出,只好躲在心裡哭,痛到呀深處說不出啊,蒼天它怎知人孤獨

……

她後來知道這首歌叫《情仇愛恨》,只是許小虎,我們何苦再相遇?

31

凱迪拉克在城市的燈火中行駛。

許小虎邊開車,邊貪婪地看身邊的女孩。

「夕落,你想去哪裡?」

「隨便,不是你家都可以。」

夕落,她有多少年沒聽過這個名字。她改名,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微笑,她什麼都拋棄了,除了姓氏,這是爸爸給的,是他們賜予她生命,她不能忘。她得提醒自己,她是林家的女兒,總有一天要回去。

可是五年了,她離家五年,還是沒找到鹿鹿。

就在鏡頭閃進許小虎,媽媽期盼的眼神,爸爸佝僂的背,過去貧困的回憶也湧出來。她為自己羞愧,就在剛剛她還和牧嶸炫耀四年做了多少豐功偉績,有多少人喜歡她,可無論她取得多少成就,她還是一無所有,媽媽含怨而終,爸爸不原諒她,鹿鹿仍沒找到。

車在小區停下,林微笑知道,z城有名的高階住宅區,以精裝修和清靜著稱。

許小虎拉她下車:「夕落,你放心,我一個人住。」

許小虎讓她坐下,他去倒水。林微笑打量房子,房子不大,單身公寓的格局,佈置得也簡潔但很精緻,小細節凸顯奢貴,還很新,應當是搬進來沒多久。許小虎倒了水,坐到對面,脫了西裝,襯衫捲起來。他穿西裝倒很好看,氣宇軒昂,一副精英範,就是表情有點傻,直直盯著自己,生怕她又逃了似的。

林微笑淺笑:「你開始穿西裝了?」

這一次他們是真的成人了,她方便跑新聞,穿得很簡單,素面朝天。

他卻像社會人,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許小虎有些窘迫,臉不自覺紅了:「很傻吧?」

「不會,很好看。」林微笑搖頭,很溫柔地說。

許小虎卻有些惶恐,五年前,她也是突然跑過來找他,這麼溫柔親切,結果他出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他去她家,搖醒林叔叔,只看到那張字條。高考後三個月,他和林叔叔找了三個月,最後被媽媽拖著回廣州讀書。

那時,他就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察覺,她最後見的人是自己。如果留住她,不讓她那麼絕望,她也不會走。他聽王胖子說,知道她放棄考試去找鹿鹿,心都快碎了,太渾蛋了,他真是太渾蛋!

他和王胖子打了一架,他揮舞著拳頭:「你為什麼要告訴她,你明明知道她一定會去找鹿鹿!」

王胖子冷笑,一把推開他:「我還會幫她留意,許小虎,你在幹嗎?你忙著泡妞,忙著和王美娜談戀愛!打我?你真可笑!你他媽想想,你配嗎?」

王胖子冷嘲熱諷,他連一句反駁都沒有。他確實什麼都沒做,他氣昏頭,除了滿心報復和氣她,什麼也沒做。他是眼睜睜地看著她走投無路,最後還為她的苦難推波助瀾,放下最後一根稻草,王胖子說得對,他不配。

許小虎的眼圈慢慢紅了,他坐到她身邊,認真看著她,哽咽著:「夕落。」

真的是你嗎?

她走了五年,他也找了五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想著相遇。現在終於遇見了,他卻踟躕猶豫了,連碰一下都不敢,他怕這一碰醒來又是夢,都是假的,他看著她,紅著眼圈,眼淚在眼眶打轉:「夕落,我找了你好久。」

林微笑的眼淚奪眶而出,她忍不住,她真的忍不住。

不能哭的,可是他叫的是林夕落,不能哭的是林微笑,林夕落是愛哭愛鬧的。現在在他面前的是林夕落,林夕落撲進許小虎懷裡,像小時候,一有委屈就跑去跟他說,不高興就欺負他:「小虎,許小虎!」

這五年,你在哪裡,你知不知道我過得好苦,我連哭都不敢哭。

許小虎抱著她,眼淚打溼他的頸脖,她哭得這麼用力,這麼拼命。他又想起那年他風塵僕僕從廣州趕回來,看到她在街頭拿著照片一個個問,這是我弟弟,你有沒有見過他。他的心又碎了,他只能說,對不起,夕落,對不起,他總是在她最需要他時離開。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林微笑把五年積存的眼淚傾瀉而出,她才平靜下來。

許小虎的襯衫大半溼了,他去換衣服,回來用溼毛巾幫她擦眼。毛巾是溫熱的,他擦得很小心,動作很輕柔,眼神也很溫柔,溫柔得林微笑忍不住想,這輩子誰要能嫁給許小虎,一定很幸福的。

他或許不是最優秀的,有這個那個不好,卻是最貼心暖和的。

林微笑淺淺笑了,她伸出手,指頭微微碰了碰他的臉,輕聲說:「小虎。」

小虎,我很想你。

我總希望你能忘了我,又希望你能記著我。

對不起,我就是這麼貪心。

許小虎應著,眼睛暖暖地看她,林微笑說:「跟我講講走後的事。」

許小虎點頭,他慢慢講。她走後,他和林叔叔到處找她,林叔叔水果也不賣了,就天天騎著摩托車,上面支著張全家福的照片,到處找人,問有沒有看到我兒子,又問有沒有看到我女兒。

別人不耐煩,問,你到底是要找兒子還是女兒?

林叔叔紅著眼說,我找兒子也找女兒。

你是活得有多失敗,兒子丟了,女兒跑了!

別人嘲笑他,林叔叔沉默,一言不發,還有人特別壞,問,這照片上有四個人,你老婆呢?

林叔叔轉身就走,他見識過人性的可怕,卻不知道,有些人就是給條活路都不肯,上下嘴皮一動一動就致人死地。這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被流言蜚語纏身的女兒,覺得他對她,真的太不好了。

起初他還會說,要讓我找到夕落,非得把她揍死。

後面他不說了,望著照片,回來吧,爸爸不罵你了,會和你好好說話。

許小虎望著林叔叔一夜之間全部白掉的頭髮,有時會恨林夕落,怎麼一聲不吭就走了,就這樣丟下自己,丟下爸爸。有時候也會恨林叔叔,要不是你一直不跟她說話,她就不會待不下去,只好自己走掉。

那一年,許小虎才明白,林家是真的被逼到絕境了。

有句話是說,絕處逢生,可他看不到林家的生機在哪裡。

林微笑的眼睛更紅了,為什麼要找我,不是嫌她丟人現眼嗎?找她做什麼,就當她死了,沒這個女兒不就好了。不要找了,爸爸不要找了!她一走五年,z城離家四小時的車程,她卻從沒想過要回去,她逼自己不要想,要向前看,沒找到鹿鹿,她沒臉回去。

這一晚,把她所有的傷痛回憶都勾起,那些以為好掉結痂的傷疤被重新挑開,露出裡面早已潰爛的血肉,從來就沒好過,只是被藏著,掖著,硬生生忍著。

許小虎又講他回廣州上大學,他考了所不錯的學校。每年寒暑假還會回老家,找林叔叔坐坐,他一年比一年老了,還在賣水果,生意不好也不壞,他也不在意,仍載著全家福滿世界找兒子找女兒。

話是一年比一年少了,沉默,佝著背,總望著遠方,完全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妻子離世,兒女散了,一場事故,被炸藥炸掉的不是他的事業,是他的健康,而是他的家,他的人生。

我失敗透了,有時,他會這樣對許小虎說。

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問,小虎,你還在等夕落嗎,別等了,林爸爸搖手,夕落太倔太驕傲了,她不適合你,你看你媽也是個好強的,她要跟著你,我也不願,會被欺負的。他又笑,我想這麼多做什麼,我女兒不知道在哪裡被人欺負,怎麼辦,這世道壞人這麼多。

他經常這樣,自言自語,自問自答。

許小虎偷偷離開,太壓抑,他透不過氣,他也不想聽他說,自己和夕落不適合。

喜歡是他一個人的事,關媽媽什麼事,他再也不會讓媽媽插手他和夕落了。

就這樣,大學畢業了,他們還是沒找到。直到最近許爸爸在z城開了分公司,老家的傳統,子承父業,許小虎被派過來幫忙看著,一邊學習一邊接觸許爸爸的生意。今天是公司職業經理人獲獎,他過來捧場,沒想到遇見林夕落。

他真慶幸,今天來了,遇見林夕落,不是做夢,是真的。

許小虎掏出手機:「夕落,我給你爸爸打個電話,你跟他說說話——」

剛按出第一個數字,手機被林微笑抽走,她侷促不安:「不要打!先不要打!」

許小虎愣住:「為什麼?你害怕?」

「是的,我害怕!」林微笑急急道,她拿什麼去見爸爸,她根本沒臉去見他。

許小虎心疼地看著她:「那好,等你想打了,我再跟他說,不過——」

「不要等太久,」他又加了一句,「林叔叔真的一直在找你,他,很辛苦。」

林微笑點頭,他說的一切她都明白,但一時之間,她真的不知如何面對。爸爸,爸爸,我連你給取的名字都丟棄了。

許小虎還不知道,他看著心中的女孩,柔聲問:「那你呢,夕落?」

你好嗎?這麼多年都去哪裡了?有沒有被欺負,受過苦?還有……想過我?

林微笑靠著沙發,這五年,她做了什麼,她得好好想一想。

她邊想邊說,離了家,打工,遇見牧嶸,復讀,上大學,她根本沒做什麼,就比普通女孩多讀了一年高三,還有露宿街頭被飛車搶劫,賣奶茶當過老闆,拿獎學金同時打四份工,四年寒暑假走過很多城市,貼了數不清的尋人啟事,發了無數帖子,也花錢登過報……可還是找不到鹿鹿,他就像人間蒸發,沒人看到他。

有時候,林微笑都要懷疑,這個星星村的小王子是不是真的坐飛船回母星了。

可她清楚,根本沒有什麼星星村,鹿鹿也不是小王子,他是她弟弟。

林微笑講著講著就睡著了,她太累了,又哭過一場,頭歪在許小虎肩上,沉沉睡去。許小虎享受著這甜蜜的負擔,又不忍她委屈地縮在沙發上。他起身,輕輕抱起她,放到床上,脫好鞋,蓋上被子,便坐在床邊靜靜看著她。

上次被媽媽鬧過一次,他不敢隨便抱她,女孩子很容易被詆譭。他就看著她,溫柔地,貪婪地,幸福地,他期盼這一刻太久了,怕吵醒她,就隔空臨摹一下她的睡顏。睡吧,夕落,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沒事,以後有我。

林微笑半夜醒來,看到他趴在床邊,房間就亮著盞淺黃的燈,不刺眼,很溫馨。

她看著他,笑了,小虎真的越長越帥氣了,將來誰這麼幸運能嫁給他。

她悄悄起身,又看了他一眼,開門離開。城市除了燈亮著,近乎安眠,林微笑失魂落魄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腦中迴盪著許小虎的話,夕落,你爸爸一直在找你,他說,回來吧,他不會不跟你說話……

眼淚又一次無聲決堤,林夕落渾渾噩噩走到別墅。

這裡燈火通明,牧嶸怒氣衝衝地過來,大吼著:「林微笑,你跑哪裡去了?我找了你一晚上,電話又不接。」

林微笑掏出手機,哦,因為晚會,調成靜音了,也忘了調回來。

她看著牧嶸,對了,今天要給他接風,她道歉:「牧嶸,對不起,我忘了。」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牧嶸握著她的肩膀,「一晚上聯絡不到,我很擔心!」

他注意到她腫得像桃子的眼睛:「你怎麼了?」

林微笑崩潰了:「怎麼辦,牧嶸,我遇到小時候的玩伴,他告訴我爸爸在找我,一直在找我,但我還沒找到鹿鹿,怎麼能去見他?可是,牧嶸我真的很想他,我朋友說我爸爸變得又老又不愛說話……」

她內心在扯著嗓子乾號,爸爸!爸爸!

32

林微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她呆呆地坐了一夜。

早上鬧鐘照常響了,她頭重腳輕地去洗臉。鏡中的女孩面容憔悴,眼睛腫得厲害,全是紅血絲,不該哭的,一哭就停不住。真沒用,她打起精神,不管怎樣,還是要上班的。

牧嶸也起來了,一臉擔憂,林微笑裝作沒看到,邊做早餐邊說:「你過幾天才去研究所報到,可以多睡會,先把時差調回來。」

「早起精神點,正好送你上班。」

林微笑沒拒絕,兩人默默吃早餐,氣氛有點悶。

林微笑儘量輕鬆道:「吃了四年的法國大餐,豆漿油條還吃得慣嗎?」

牧嶸喝完最後一口豆漿,滿足地嘆了口氣:「這味道我想了四年。」

這句話他沒說誇張,他在法國天天對著麵包牛排,吃得快吐,最想的就是她做的菜。她廚藝也一般,就是家常菜,又是南方人,口味也清淡,但有家的味道,能感覺到這菜裡的用心。每次下廚前她都會問,牧嶸想吃什麼,我買了蝦,你喜歡清蒸還是爆炒……這種點點滴滴的關懷,在異鄉的夜裡,想起時心裡總是酸酸澀澀,又甜又苦。

林微笑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忘了,今天給你補過,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那可多了。」牧嶸不客氣地報菜名,偷偷觀察她的神情,太平靜了,總是這樣,把心事藏起來,一個人承受。

他開車送她上班,一路上林微笑望著窗外,無精打采。

快到時,牧嶸還是忍不住:「微笑,回去看看他。」

這個他,自然是爸爸。林微笑解安全帶的動作一滯:「不行,我不能。」

「你何苦這樣懲罰自己?」

「懲罰?」林微笑失笑,「我還能讀書上大學,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我弟弟卻下落不明,我連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怎麼去見他。」

她急急下車:「不要說了,牧嶸,晚上我給你接風。」

牧嶸無奈,看著她進了廣電大樓。他嘆了口氣,掉轉車頭離開,與一輛凱迪拉克擦過。昨晚好像有見到這輛車,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是個年輕人,這座城市從不缺乏有家世有背景的公子哥。

他想想,決定先去小王子研究所看看。

得知爸爸創辦小王子,他也很驚訝,還開玩笑問過:「你是要討好我嗎?」

牧父失笑:「兒子,你應當再去讀一遍《希波克拉底誓言》。身為父母,我可以縱容你,但是,當你成為一名醫生、老師,你就要對你的病人,你的學生負責。我辦小王子,是想這些孩子能接受正規的治療,不被岐視,他們需要幫助。」

有一句話他沒說,如果當初他能正視牧嶸的心理問題,而不是送進精神病院就不聞不問,也不會導致兩人的關係變成死結。他對自己的兒子都不寬容,何況社會對那些有自閉症的孩子,他創辦小王子,就是如此,寬容,從關注到關心。

當然,他還是有點私心,當牧嶸告訴他要轉專業,他就想為兒子建好平臺。

他這大半輩子,除了賺到讓人眼紅的財富,妻子女兒已逝,唯一的兒子還同自己不和,極其失敗,好不容易有了轉機,能讓他微笑的事他都會做。他不要求他能有多大的成就,只要天天快樂,而幫助人是最容易獲得快樂的。

這一切牧嶸都不清楚,他轉專業,更多是因為林微笑。

他在精神病院治療過一段時間,回來後,大家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內心惶恐,只能用玩世不恭來掩飾,後來碰到林微笑,聽說鹿鹿的事,想他尚且如此,一個無法同別人交流的孩子,不更是異類。

「小時候,我總是想,鹿鹿要是個地球人就好了。」

他記住了,上學時,老師問他為什麼選特殊教育,他說,讓他們變得和我們一樣。

沒有歧視,沒有不幸,沒有孤獨,讓他們像正常孩子一樣成長。

他,還有林微笑,都為這小小的信念默默努力著。

林微笑在《直擊現場》還處於打雜性質,成績優秀,但經驗不足,要多磨練。嚴曉明放話了,盡情使喚。「我要你快速成長到能獨當一面」,嚴曉明很看重她,林微笑也很拼命,跑個不停。

一天下來,也累得很,確定片子無須改動,她下班去吃飯。

一下樓就看到在門口張望的許小虎,見到她,眼睛亮了。許小虎亮出她的工作牌,那是昨天主辦單位發的,只寫了工作單位沒寫名字。他說:「幸好你落了這個,夕落,你怎麼又走了,我等了半天,他們說沒有人叫林夕落。」

「我改名了,現在叫林微笑。」

「啊?」許小虎一臉疑惑,「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過去說再見,」林微笑抬頭,面無表情,連聲音都很生硬,「林夕落太可憐了,活得太累了,我不想永遠這麼可憐!」

許小虎不解,她和昨天判若兩人,不過幾個小時,她看自己,就像看一個陌路人。他踟躕道:「你要和過去說再見,包括我?」

林微笑心一顫,努力維持臉上的冷漠:「是,包括你。」

許小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林微笑側身要離開,手被抓住,他在身後問。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要和你劃清界線,我要過新生活,你不要再來打擾我。」

許小虎的眼睛紅了,林微笑覺得手被他抓得快斷了,他如此用力,沉聲問:「包括你爸爸?所以你昨晚才不讓我打電話?」

林微笑閉上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不能哭,你現在是林微笑,不能哭!她甩開他的手,執意離開:「隨便你怎麼想!」

「微笑!」

「夕落!」

兩人同時叫起來,牧嶸從車上探出頭,他來接她下班。

許小虎衝上來,臉陰沉得可怕:「他是誰?」

「我住在他家,」林微笑盯著他,反問,「你說,他還能是誰?」

見他愣住了,她又道:「許小虎,不要再來找我。」

說罷,她看也不看他,頭也不回地坐進牧嶸的車。

對不起,小虎,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對你。忘了林夕落吧,她什麼都不能給你!你忘了,你親手把玉觀音摔了,玉碎玉決,恩斷義絕。現在的我,除了找鹿鹿,還有什麼資格去追尋幸福,就當你從來不曾遇見過她,找個好女孩,林夕落她滿身罪惡,配不上你。

許小虎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她到底在想什麼。昨晚,他還以為什麼都沒變,他們如過去那般親密,今天他卻發現,他連走到她的身邊都不行。她不要他了,她說要和他說再見。他握拳,夕落,你還是無法原諒我嗎?

牧嶸利落倒車,看她一副世界快跨掉的模樣,輕聲問:「他是誰?」

「我昨天說的玩伴,我最好的朋友,」她透過後視鏡,淚眼婆娑地看著許小虎,她也只能這樣望著他,「知道嗎,我十八歲之前,一直堅信,如果我嫁人,嫁的人一定是他。」

牧嶸一震,看到她滿眶的眼淚,卻怎麼也無法掉落。

她靠著車座,想起小時候兩人站在板凳上,趴在桌上撥擺鐘。許小虎踮著腳尖一輪一輪地撥時鐘,指著一個點說,到這裡夕落就是我的新娘。她還挺傲嬌的,故意氣他,我才不要當你的新娘,許小虎當場就哭了,說夕落不嫁給我,我也不要長大了。她沒辦法,只好答應,好了,好了,後來我們長大了,就在一起了。

他們那時還小,根本不懂「在一起」這三個字什麼意思,模仿電視胡亂說的。

現在他們都長大了,她才意識到,原來「在一起」三個字這麼難。如果能回到過去,她一定不氣他,可回不去了,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林微笑捂住眼睛,沒有哭,她對自己說,再也再也不想見到許小虎了。

33

後來,許小虎來找過她幾次。

不過林微笑要麼閉而不見,要麼直接坐著牧嶸的車揚長而去。

她根本不肯給他面對面的機會,林微笑不想見許小虎,她怕一看到他含淚的雙眸就狠不下心。她每日強打精神上班,更加拼命找鹿鹿,在z城這麼多年沒找到鹿鹿,她琢磨著等存上一筆錢,就到全國流浪,邊走邊找。

牧嶸看她強撐著,很是擔憂,她總是壓抑自己,太苦了。

這天週末,牧嶸說要帶她到一個地方散散心。想到牧嶸回來這麼久,她都沒有好好陪他,林微笑答應了。路上,牧嶸說有點遠,叫她先睡一會兒,她也沒在意,醒來,卻發現這條路很熟悉,車越開越偏僻。

「牧嶸,我們要去哪裡?」

「去你一直想回來的地方。」

林微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有些生氣:「要去你自己走,停車讓我下去!」

牧嶸也不聽,依舊把車開得飛快,任憑她怎麼鬧也不停車。林微笑眼睜睜地看著車開向熟悉的家鄉,她的心吊了起來,近鄉情更怯,景色越熟悉,她就越不安。其實也不能說多熟悉,她畢竟走了五年,這裡也發生了變化。

公路寬了,田地少了,高層建築多了,小學還在老位置。剛好放學,如今孩子都讓父母或爺爺奶奶來載,校門口擠滿車,有條件的開著轎車,更多的是摩托車電動車,還有老人騎著三輪車,搖搖晃晃。

林微笑眼一酸,彷彿看到鹿鹿坐在爸爸的三輪車後架,搖搖晃晃,衝自己擺手。

車往前駛,是綠油油的田地。遠遠的,彷彿有個粉紅色的小小身影站在田梗旁,風雨無阻地等她,一見她就很開心地跑過來,伸手讓她牽著。夏天熱額頭被曬得都是亮晶晶的汗珠,冬天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他從不在意,永遠都很開心。

「姐姐,我、我想……當、當地球人?」

「我不要你被討厭,鹿鹿,我不要他們討厭你。」

「對,就是你,鹿鹿,你是最好的。」

……

鹿鹿,我的弟弟,你在哪裡?

林微笑的眼睛溼了,透過車窗她看到很多人,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他們安居樂業,活得簡單寧靜。五年未見,他們還會記得那個名聲掃地的女孩嗎?還會茶餘飯後說林家的閒話嗎,傻兒子,丟了弟弟的女兒,被活活氣死的媽媽……還是他們都忘記了?

可她記得,她鮮明地記得她陰暗的十八歲,被戳得抬不起頭,她為自己可恥。

她整晚整晚地睡不著,她醒來手臂會多很多牙印,有時候會有血跡,她總是問自己一個問題,林夕落,你這樣的人,活著有什麼意義?

那時她經常想到死,但她現在不能死,她要找到鹿鹿。

車停了,林微笑沒有下車,她看著窗外,彷彿看到年少的鹿鹿、林夕落、許小虎咬著冰激凌,揹著書包一晃一晃從身邊走過。她彷彿聽到她清亮的童音在唱,夜夜想起媽媽的話,閃閃的淚光魯冰花,天上的星星不說話,地上的娃娃想媽媽;她彷彿聽到媽媽的嘆氣,對她說,夕落,你弟弟他都知道疼你,你這個做姐姐的怎麼就不會心疼他……

媽媽,林微笑的眼淚一滴一滴流下,她不是遠走天涯,她是倉皇逃離。她每天都在想念這裡,卻不敢走近,不敢問來人。她用一把無形的鎖把十九歲的成長記憶鎖住,滿眼的眼淚鎖住。今天到了這裡,鎖開了,決堤了,林夕落回來了,她連下車都不敢。

牧嶸望著窗外,他沒有看她,這是她的世界,他只要做一抹影子就可以。他聽到她壓抑的哭泣,他聽到她心碎的聲音,可他什麼都沒做,也不能做,他就這樣在車上陪著她,直到天一點點黑下去,太陽被群山拉下去。

「這是夕,夕落,夕落就是太陽落下來,林夕落就是姐姐。」

她連名字都丟棄了。

遠處有發動機的聲音傳來,灰暗的夜勾勒出他的身影,頹敗的,佝僂的,孤單單騎著輛三輪摩托車。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放大的全家福,四人幸福滿足地笑著,林微笑看到年少的自己衝她笑,一閃而過。

他開得很快,就這樣一晃就從面前經過,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離自己好長的距離。

林微笑開車門衝出去,爸爸!爸爸!是我,夕落!

我回來了,林夕落回來了,她在後面追,但天太黑了,他沒注意,繼續向前駛。林微笑在後面追,追了幾步就停下,手無望地伸出去。她連喊一聲都不敢,她多想再叫他一聲爸爸,可她不敢,全堵在喉嚨底。

牧嶸追過來,看她顫著嘴唇,想喊又不敢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忍得很辛苦。

她真想看他一面,又怕他回頭。

牧嶸伸出手臂,送到她嘴邊,林微笑無意識地咬下去,咬得很用力,毫不留情,眼淚滾燙滾燙地落在手背上。他老了,他怎麼老成這樣,她快認不出他了。

直到林爸爸的摩托車已經開出很遠很遠,林夕落才敢放聲大哭。

哭得昏天暗地,卻沒有一絲聲音,牧嶸抱著她,用力抱住她。林微笑把臉埋在他的肩窩,哭得像個孩子。眼淚浸溼他的襯衫,那股溼意順著脖頸傳下,一直涼到他的心,她忍得太久,堅強太久。

哭吧,林微笑,現在,我只是你的影子。

在影子面前,你可以做回能哭泣的林夕落。

林微笑和牧嶸在車上守了一夜,蓋著牧嶸的西裝,林微笑睜著眼到天亮。她看著晨曦灑向人間,照顧到每一寸地方,那為什麼照不到林夕落的心裡。她看著小村莊從寂靜到充滿人間煙火。

清晨,林爸爸開著摩托車經過,他或許覺得奇怪,還回頭看了一眼。

林微笑嚇得頭瑟縮下,又意識到他根本看不到。但她清楚地看到爸爸蒼老的臉,他真的老得太多了,頭髮全白了,又黑又瘦,被炸藥炸到的臉坑坑窪窪,完全像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沒一點活力。

林微笑哽咽著:「我爸爸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很帥很好看的。」

牧嶸握著她的手:「去見他一面吧。」

「不能見!不能見!」林微笑喃喃自語,她不能見他,也不敢見。

她痴痴地望著背影,不知道還要多久,她才能出現在父親面前。

爸爸,你還恨夕落嗎?

回去的路上,林微笑說:「牧嶸,謝謝你。」

她真心的,他幫她做了她很想卻一直不敢做的事,讓她一直懸著的心落地。

見一面也好,見一面又能讓她堅持好久。

牧嶸揉揉她的頭髮:「傻瓜,你忘了,我是你的影子,不用說謝。」

林微笑靠在後座上,閉著眼:「你問許小虎的吧。」

「嗯,」牧嶸想了想,還是實話實說,「他很關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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