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沈彤攢著自己的衣角,連太陽穴都在隱隱脹痛。

耳邊他的呼吸聲帶著輕喘,勾著喉嚨底那點兒磁性,被夜無限放大。

幾乎是花了好一會兒,她才梳理清楚他的邏輯——因為話從不說滿,十分的喜愛只表達出一分,所以喜歡的東西,他也只會說一般。

所以那句僅有一點動心的意思是……他很喜歡她,喜歡到快要不能掌控自己。

沈彤慎重地呼吸了幾聲,緩緩道:「我,我知道了。」

他仍舊埋頭在她頸間,鼻尖是她柔軟的髮絲,動作沒換,仍是問:「還懷疑嗎?」

「不懷疑了,」想了想,她還是弱弱帶出一個語氣詞,「吧……」

他笑一聲,喉結滾動:「吧?」

沈彤一咬牙,從他臂彎中鑽出去,終於觸到了新鮮的氧氣,她深呼吸時,對上男人興味的目光。

她知道他在等她說話,思慮了良久後,沈彤終於啟唇。

聶江瀾眼睫輕抬,見她指了指自己身後的袋子:「這麼久沒喝,你的茶是不是已經冷了?這個要趁熱喝。」

「……」他捏了捏眉心,忽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提起一邊的奶茶袋子,聶江瀾道:「走吧。」

沈彤攥了攥手心,跟上他的步伐。

這一路兩人都很安靜,沈彤走在後面,時有時無地踩著他的影子,平復著已經有些紊亂的心跳。

剛剛他附在她左耳講話,搞得她的左耳耳根,現在很熱很麻還很癢,沈彤禁不住抬手揉了一下。

聶江瀾通過影子發現她的小動作,目視前方的男人忽然回過身,淡笑一聲:「揉什麼耳朵?」

沈彤手頓住。聶江瀾繼續問:「怎麼,我剛剛是咬你了嗎?」

她舌尖滾過口腔內軟肉,反嗆道:「你還不如咬我呢。」

男人眯起眼,「嘖」了一聲。

沈彤被他曖昧目光弄得挪開視線,道:「咬傷我算工傷,醫藥費可以報銷。」

「……就這?」聶江瀾滿不在乎道,「做我女朋友,你掉根頭髮我都給你算工傷報銷。」

末了,他誠懇建議:「還挺划算的,要不試試看?」

「你一天兩天沒一句正經話,」沈彤抓著耳垂,「你做個人行不行啊?」

男人面色如常:「不想做人,只想做你男朋友。」

「……」

送沈彤回了房間,聶江瀾折身進電梯的時候,拿出手機想要看一眼時間。晃了晃手機見它沒有亮,他才意識到是關機了。

每日節目開錄時,工作人員都會收走大家的個人手機,等一天的節目錄完才會發下來,以防嘉賓用自己的手機做任務,影響節目效果。

聶江瀾是個不愛隨便開關機的人,哪怕開關機的時間僅僅幾秒,他也覺得浪費時間。

回房間之後,他開啟手機給何故打電話:「你之前來的時候是不是給我裝了塊表?」

「對啊,當時怕這裡太偏僻,手機沒法充電不方便,就給你裝了塊方便看時間,」何故說,「但你不是嫌那玩意框手上很重、不自由嗎?」

聶江瀾:「現在手機總被關機,也不方便。表在哪裡,我明天戴一天試試。」

「黑色行李箱的夾層裡,拿絨布袋包著的,」末了末了,何故不放心地補充一句,「表很貴的,您悠著點。」

從行李箱的夾層裡翻出那塊表,聶江瀾開啟盒子,看著腕錶錶帶在燈光下折出圈圈碎光的材質,再看看牌子,就知道價格肯定不低,就是太晃眼睛了。

他隨手把表扔在桌上,把何故剛剛「悠著點戴」的囑託拋在腦後,左右不過是個消耗品,總要換的,也沒必要怎麼寶貝著。

洗過澡出來,他發現一條資訊和一條微信訊息,資訊很簡單:【大概明天下午到,拜託你的事不要忘了!】

他看了眼,也沒發訊息,已讀的提示傳過去,算是知道了。

點開微信,魏北也給他發了條訊息,是說「小影片」的事兒。他差點忘了,在訊息記錄裡點了轉發,給康南和魏北一人發了一份。

夜深人靜,關了燈的魏北貓在被窩裡,深吸一口氣,開啟了聶江瀾的未讀訊息對話方塊。小影片還有名字?魏北覺得太神奇了,他還沒見過這麼長一串名字的小影片。

仔細一看:【舒經活絡,化腫祛瘀,xxx獨門按摩,解救跌打扭傷。】

魏北:……???

「驚險」的一夜過去,又是嶄新的一天。

話徹底說透了之後,聶江瀾完全不care了似的,開始想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

昨天在飯桌上工作人員雖然不多,但八卦麼,都是一傳十十傳百的,不過多久,節目組大家看著沈彤的目光中都帶著一絲欽佩,就好像她是神話故事裡能征服野狼的女將軍一樣。

沈彤低頭看著手裡的單反,一張張地滑著照片。

今天也是靠比賽來發放獎勵,這次的獎勵物品則是一些野外必備用品,前三名都可以有不同等級的物品,最後兩名沒有。今天錄製結束,明天就要趕赴荒島。

臨到收工時,沈彤看著紋絲不動的各位,問正在搬道具的阿姜:「大家怎麼都不走?」

「噢,今晚有人請吃飯,沒人通知你嗎?」阿姜道。

沈彤搖頭:「沒人告訴我啊。」

似乎是停了一下,阿姜這才繼續道:「啊,好像是,可能大家不知道怎麼和你說吧……」

「怎麼?」沈彤皺眉,「吃個飯也不知道怎麼和我說?」

阿姜醞釀著:「這次好像是……聶江瀾的師妹來請客……」

沈彤沉默了一秒:「師妹?我怎麼不知道他還有師妹?」

「師妹來找他幹什麼?是圈內人嗎?」

對著阿姜臉上的問號,沈彤咳嗽一聲,搬開手裡器材:「我隨口問的。」

阿姜瞭然地點點頭,說:「你問的我都不太清楚誒,我只知道師妹是吳菁,也算是圈內人吧,畢竟是個二線花旦。」

吳菁這個名字沈彤略有耳聞,不是科班出身,但勝在演技還行,臉也不錯,真正走紅的點是她的身材。那時候有曝光一組她的時尚片拍攝花絮,裡面的吳菁細腰翹臀,前凸後翹,走起路來風姿綽約,一雙長腿簡直是萬千人的心頭好。

她和聶江瀾是師兄妹?這倆人看起來還真有點八竿子打不著。

沈彤難得繼續問:「聶江瀾同意吳菁來了嗎?怎麼……」

下一秒,有房車停在不遠處。阿姜:「誒,是不是來了?」

果不其然,車門開啟,吳菁下車深呼吸一口,伸了個懶腰,朝工作人員擺了擺手:「讓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這邊雖然沒堵車,但是路太難走了,繞了好半天才繞過來。」

「沒事沒事,你也辛苦了,我們才收工。」

跟工作人員打了招呼之後,吳菁又跟在一邊坐著的聶江瀾打招呼。正坐在長椅上的聶江瀾站起身,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沈彤:「……」看來還真是師兄妹。

吳菁身為小花旦,工作肯定也忙,願意擠時間又累又苦地來這麼個荒郊野外,僅僅是為了請劇組大家吃飯……想起來有點奇怪,簡單的師兄妹關係還不足以支撐至此吧。

沈彤看吳菁抓抓頭髮,環視四周:「節目就是在這兒拍的啊?還挺有意思的,以前都是在電視裡看《急速燃燒時》,還沒見過畫面外的情景。這裡雖然路難走,但風光還真好。」

聶江瀾頷首:「出發吧,早點吃完早點走。」

「怎麼,你們明天也要早起嗎?」

「嗯。」

「行,那快點走吧,免得耽誤你們今晚的睡眠時間。」吳菁轉頭朝大家揮手,「大家上車吧,我們去吃飯。」

說完,似乎是發現聶江瀾眼下的淡青色,吳菁大駭:「你都被折騰出黑眼圈了?天啊,別的嘉賓也有嗎,這節目這麼殘忍的?」

沈彤把相機包扔進背包裡,心道看來認識得還挺久,吳菁都知道原來的聶江瀾沒有黑眼圈,是這段時間才有的,故而才這麼驚訝。

「昨晚熬夜了。」聶江瀾淡淡回。

「你還熬夜?連你這種一般十點睡的人都熬夜,別人不會也熬夜吧?」吳菁道,「壓力大睡不著還是太累的緣故?」

阿姜戳戳沈彤:「看起來兩個人關係還可以。」

沈彤點頭,說:「關係不行也不會請客吃飯了。」只是她還真沒想到,聶江瀾這種性格,居然還有關係尚算不錯的女性朋友。

面對著吳菁的大驚小怪,聶江瀾還是一派淡定:「昨晚去做了點重要的事。」

「噢……什麼重要的事啊?」吳菁顯然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聶江瀾往沈彤這邊看了眼,旋即扶了扶腕錶,覺得這玩意真有點不舒服。他皺著眉,只對吳菁說了四個字:「少管閒事。」

吳菁:「……」

聶江瀾沒什麼東西可收撿的,通常是怎麼來怎麼回去,不像沈彤還經常揹著包。沈彤收拾完東西,聽到那邊有了出發的動靜。

阿姜順手把酒店的地址發給沈彤:「我們今晚去這邊吃。」

沈彤點點頭,正想問兩個人是叫車還是開車去的時候,聶江瀾走到她身邊了。阿姜立刻睜大眼睛,眼珠滴溜溜地轉著。

他把她的包提起來,替她背好,問:「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那你坐我的車走。」

沈彤攢出一個禮貌的笑:「難為您還記得我。」

男人挑了挑眉。

東西都收好,就到了出發的時間。吳菁坐自己的房車去,聶江瀾自然也是坐自己的房車。

沈彤到聶江瀾的車門口時,發現裡面已經坐了幾個聶江瀾這邊的工作人員了,聶江瀾的腳步也頓在門口。

過了半晌,他道:「你們先走吧。」

「你呢?」

「我開我自己的車去,」聶江瀾道,「這裡面太擠了。」

「哪裡擠?這不是還有倆……」

「我說擠就擠。」

「……」

後來,嫌擠的聶江瀾帶著沈彤開了自己的車過去。

因為新添了一塊腕錶的原因,聶江瀾等紅綠燈的時候都若有若無會調一下表帶。

沈彤看到了,也奇怪他今天怎麼戴了塊腕錶,但沒有問為什麼。

到酒店的時候正好七點,是晚餐時間。幾位嘉賓和吳菁也都到了,此刻,大家坐在沙發上隨便地聊著天。

魏北還記得昨晚的事,一看聶江瀾進來,指向聶江瀾:「你!騙子!」

聶江瀾:「我怎麼騙你了?」

「你自己說說,你昨晚給我發的什麼小影片?!」

康南先回答:「按摩小影片。」

任行:「這種還有按摩的?」

「不是這種有按摩的,是那個就是按摩,單純的按摩,活血化瘀的。」魏北咬牙切齒。

大家聚在聶江瀾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控訴著。

元歡還是不懂:「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沒什麼,小孩子別聽,跟吳菁聊天去吧,」任行說,「剛剛她說自己去美國進修過,和你好像還是一個老師。」

元歡回頭看著吳菁:「啊?是嗎?」

「是,而且你們年紀也差不多,」聶江瀾道,「她還看過你的劇。」

「這麼巧?」經這麼一介紹,元歡還真有點驚訝,拉著聶江瀾說了一堆,「喜歡我哪個角色啊?」

「你問當事人去,問我幹什麼。」男人抬抬下頜,「就坐你旁邊。」

看那邊說了幾句,阿姜伸長脖子:「還挺熱鬧誒,是在互相介紹嗎?」

「應該。」

「不過也是,整個劇組吳菁貌似只認識聶江瀾了,聶江瀾去介紹一下也是應該的,」阿姜說,「就是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請客,工作人員都說可能是感謝一下大家對聶江瀾的照拂吧,應該也沒別的原因了。」

沈彤撐著頭看向那邊,介紹完的聶江瀾正抬腿朝她走來,落座在她旁邊。

她是七分鐘前坐在這裡的,也就證明他也在那邊說了七分鐘。她以前似乎都沒見過他介紹一個人這麼長時間。

很快上了菜,魏北康南任行元歡吳菁在聶江瀾右手邊坐成一排,聊了幾句,飯桌上的氣氛還不錯。

康南:「沒想到你這麼喜歡看我們節目,你說的那些我都沒注意,真的。原來第一次歡歡被我騙走玉璽就開始惆悵了,我還以為他沒事,後面才繼續搶,真是沒想到結尾時他忽然情緒爆炸,我那時候真的嚇傻了哈哈哈哈哈!」

元歡自嘲地笑:「太突然了好不好,一再二再而三地挑戰我的玻璃心。」

沈彤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第一期節目,有點神遊,不知道那邊又說了句什麼,一貫沒說話的聶江瀾傾身過去,也不知道是說話還是在遞東西。

後面康南扯了些七七八八的,吳菁點頭點頭:「那我還應該感謝一下大家對……的照顧唄?」

那個省略號的部分沈彤沒太聽清,不知道是誰的名字。

這頓飯吃得倒是挺快,只是吃完之後,魏北興致來了,還扯著大家一塊兒玩遊戲;「別走別走,人生得意須盡歡啊,明天就要被關起來了,今天還不玩他個天昏地暗才行!」

大家玩兒得高興,不知是誰提到沈彤:「沈彤玩兒嗎?!」

沈彤笑笑,站起來:「我就不玩了,去趟洗手間。」

聶江瀾說了句什麼,環境太嘈雜,她沒聽到,轉身的時候只聽到魏北明顯玩兒high了的嗓音:「吳菁輸了啊!來來來,願賭服輸,這杯白酒歸你幹!」

吳菁明顯嚇住了,慌忙擺手道:「我,我酒精過敏……」

「什麼過敏不過敏的,過敏剛剛怎麼不說,你們這種女演員我見多了啊,一說到敬酒就過敏……」魏北說,「雖然是玩兒,但是也要遵守遊戲規則不是?你要是不想喝就找人代你喝。」

吳菁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把杯子放到桌面中間:「我也不知道誰能喝誰不能,這樣吧,誰願意替我攬這個活兒,就把杯子拿走。」

沈彤側眸,餘光閒閒掃了一眼,想看看誰會接過杯子。果然,沒過一會,有一雙手伸了過去,取走杯子。

速度太快,沈彤沒法通過手去分析它的主人是誰,只是看清那個在燈光下折射出刺眼光的腕錶……好像是聶江瀾的。

沈彤垂了垂眼瞼,加快腳步,走出了房間,把那陣快要掀翻屋頂的尖叫拋在腦後。

沈彤靠在欄杆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往池塘裡看。她捏捏眉心,感覺有點亂,好像有什麼東西需要重新梳理一下了。

她其實不應該想那麼多的,那只是再正常不過的交際而已。

她閉上眼休息大腦的時候,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你一個人在這兒幹什麼?思考人生?」

聲音很低,許是喝過酒,還很醇,藉著夜風一彌散,霧一般纏綿。

沈彤眨眨眼,隨口回:「思考你不會思考的東西。」

聶江瀾淡笑,湊近了兩步:「那沈彤老師說說看,在思考什麼?」

他一靠近,沈彤就聞到了他身上的酒味兒,即使喝過酒,味道也依然好聞,是有些凜冽的甘醇。

但只要一想到,他喝酒是因為留下來玩了遊戲,而且酒應該還是代吳菁喝的,還不知道喝了幾杯,她就有股莫名其妙的感覺一路竄上來。

沈彤抿唇,往後退了兩步,說:「隨便想的,記不起來了。」

因為帶了些醉意,聶江瀾目光朦朧,竟難得顯得柔和:「怎麼?」

「你喝酒了,」沈彤搖頭,「我不太喜歡酒味兒。」

「那喜歡什麼?」男人興致頗好地瞧著她,隨口揶揄,「喜歡醋味?」

他今晚其實沒喝,只是大家都喝了點,他衣服上這才沾了點味道。

「……」

沈彤又往後退,靠往後退來表達自己的情緒,直到背部抵上牆面,她才停住腳步。

聶江瀾偏頭看著她。他剛剛以為她只是去洗手間,結果等了半天她都沒回來,他生怕是出了什麼差池,立刻起身,從門口一路找到池塘,這才找到她。

只是……她的表情,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沈彤低頭看地面,很簡單就掃到了男人空空如也的手腕。她忽然皺了眉:「你的表呢?」

聶江瀾轉了轉手腕:「剛剛元歡覺得好看,找我拿去戴了戴。那東西確實戴著不舒服,我讓他就先戴著,回酒店了再給我。」

沈彤太陽穴發脹:「什麼時候給他的?」

「開飯不久後,」聶江瀾思索片刻,「玩遊戲之前。」

所以那雙手其實是元歡的?是元歡幫吳菁擋的酒?

沈彤棘手地嘆息一聲,老天,她今晚到底都在幹什麼啊。

聶江瀾是多聰明的人,看著她變幻的表情,想到那塊表,很自然就聯想到了剛剛的擋酒事件:「你以為酒是我幫吳菁喝的?」

沈彤:「……」

聶江瀾頓了頓,這一刻,看到她的表情,彷彿有所領悟。

男人一貫無波無瀾的眼仁,似乎是因為今晚有了星光,而亮了起來:「所以並不是不喜歡酒味——」

他勾勾唇,上前了一步,屈腿,手搭在膝蓋上,自下而上看她的表情,面上隱有興味。

「是不喜歡我替別人喝酒?」

「沒有的事,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沈彤吞了吞口水,別開臉,不讓他看自己的表情。

聶江瀾點頭,繼續逼到她身前:「那你怎麼不敢看我?」

他不說話,只是站在她面前,那雙眼中的朦朧褪去,銳利的眸緊鎖著她,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今晚的他和以前都不一樣,沈彤想,大概是酒壯人膽,他有點兒醉了。

「你還看我?」沈彤皺著眉迎上去,「是覺得很……」

四目相對的片刻,她霎時收聲。

男人的目光不太尋常,臥蠶微彎,眼底暗流湧動,意味不明。

意識到自己的失常,沈彤長吁一口氣,抬腿想離開。

他怎麼可能如她的意。她往左走,他伸出右手抵在牆面上;她往右走,他左手給她一個壁咚。

沈彤定在那兒,摸不清自己在想什麼,又感覺自己是想要什麼,空虛的感覺一路往上鑽。

夜色幽幽,漫無邊際,遠處蟲鳴鳥叫恍然不真切,一兩縷夜風拂來,茸茸地勾在人掌心,帶起一陣空泛的癢,和沉墜的澀。

聶江瀾斂去散漫的笑意,表情隆重,又帶著幾分隨意。

再開口時,男人的聲音已經帶了十足的篤定:「你喜歡我。」

沈彤身子一顫,手指扣上身後木板,輕微的嘎吱聲傳出。

像是怕她沒聽清,又像是單單隻想重複,聶江瀾聲音低啞,和著夜風,貼在她耳邊。

「沈彤,你喜歡我。」

一瞬間,有灼燙的熱意貼合著手指上湧,順著血管肆意開疆拓土,快要燒著的時候,沈彤居然還保持著理智,看著面前的人。

他眼瞼半垂,耳垂難得地沾了點緋色。

無論如何,現在都不是說這個話題的時機,他們都在情緒裡不太清醒。況且,他今晚的所作所為確實有些反常,不像是有感而發,倒像是……喝醉之後的死纏爛打。

她哽著喉嚨,說出來的句子有些破碎,沒有正面回答他:「你喝醉了。」

他目光幽深,反駁:「我沒有。」

她伸手要推他,兩隻手並用,生怕自己推不開似的。

他反客為主,趁著她抬手時,驀然扣住她的腰。被人抱在懷裡的時候,沈彤懵了。

他低頭,埋在她頸間,聲音有些悶,似囈語,似輕哄。

「你說得對,我喝醉了。」

「我跟她沒關係,以前是師兄妹,她入圈之後幫我引薦過幾個導演和老師,算是有點交情。這次來並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她看上元歡了,打著找我的旗號跟元歡聊天而已。」

「我們平時不聯絡,連微信都沒加,是靠簡訊交流。我想著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今天之後也不會怎麼聯絡,就覺得沒必要單獨跟你說,說了還顯得有什麼事兒似的。」

「統共今天也沒和她說幾句話,就剛進去的時候介紹了一會兒,是為了讓她和元歡多瞭解一下,畢竟這是她的囑託。」

「沒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你的情緒,是我的錯,以後一定成為第一個追出來的人。」

「沒想到會惹你不高興,以後不這樣了,」這樣的男人說出示好的話,沉著的嗓音難得放軟,竟然像是在撒嬌,「……沒有以後了。」

說完,他鼻尖蹭了蹭她脖頸,解釋很真誠,也能對上所有微小的會讓人疑惑的細節。

沈彤眨了眨眼,覺得心臟彷彿塌陷下去了一塊。

她沒再有別的動作,只是任他抱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貼在她頸間的臉離開,聶江瀾直起了身子,但沒直起多少,沈彤一抬臉,和他鼻尖對鼻尖的距離,不超過一公分。

這個角度很微妙,讓他想不做點什麼都很難。

聶江瀾眼瞼闔了大半,緩緩朝她的面頰移動過去,目標是什麼已經再明顯不過。

她大腦當機,仰頭看著他,看著他的臉頰逼近,灼熱呼吸離自己越來越近,他溼漉漉微冰的鼻尖點在她左臉頰上。

她頭皮發麻,每一寸經絡都在被點燃、爆炸。

嘴唇即將貼合的時候,沈彤感覺到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只是那樣簡單的一秒,於她而言像是過了很長時間,無數個可能在腦內瘋狂迴盪。只要她選擇一個別的可能,故事就會往另一個方向發生,沈彤後知後覺地想要掙扎。

他搖搖頭,聲音又沉又啞:「我剛剛給你機會了,你沒有拒絕我。」

「現在拒絕,已經來不及了。」男人眼明手快地鉗住她兩隻手的手腕,扣在牆上。

被他反手扣在牆上的那一刻,「啪嗒」一聲,腦子裡像是有什麼絃斷了。

她看見他根根分明的黑色眼睫,看到他輕微發顫的眼瞼,看見他鼻樑和鼻尖,再往下,看不見了。因為他的嘴唇已經壓了下來。

柔軟,帶著輕微的酒氣和他獨屬的味道,沁涼地貼在她的唇上。

沈彤身體的一切像不屬於自己,唯一能感知的只有和他相貼的那一小部分。

那是很簡單卻又很纏綿的一個吻,他像是什麼都沒做,又像是已經是做了很多。

分離時,兩片下唇流連地粘合了一下,又很快分開。

有人在外面敲門:「江瀾哥?沈彤?你們人在哪?」

來的時候聶江瀾掩上了從走廊通往這裡的門,此時門一敲,沈彤出竅的靈魂彷彿歸了位。她別開臉,眼睫不自然地眨了幾下。

輕咳一聲,沈彤準備鑽出來去開門,太久沒開門,外面的人會亂想的。

正邁出去一步,聶江瀾扯住她手腕:「等一下。」

下一秒,身子被人拉回去,男人伸出手掌,貼在她唇上。

等他動作起來,沈彤才反應過來,他在幫她擦拭嘴唇上的……

老天爺……死了算了……她不要這張臉了!

他才收手,她立刻像只狐狸一般逃之夭夭,到門口,拉開門就往女衛生間跑。

站在門口的魏北狐疑地看著雙手撐在牆壁上的聶江瀾,又轉頭,看著背影早早消失的沈彤:「你們倆這是……怎麼了?她跑這麼快乾什麼?」

男人拭了一下嘴唇,指腹輕捻,意味不明地笑一聲:「沒什麼。」

一頓飯這才散場,末了,元歡看著姍姍來遲的聶江瀾:「你都錯過果盤了江瀾哥。」

聶江瀾的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面,玩著火機,粗略地「嗯」了聲。

元歡頗有些關切:「我看剛剛你吃的也不多,會餓嗎?」

……會餓嗎?男人舌尖勾了勾唇角,想起來方才那個……吻。

闔眸,彷彿心情很是愉悅,餮足道:「不會,我吃得很飽。」

沈彤:「……」

因為奔波了一天,沈彤乏了,故而倒上床時也沒怎麼思考今天發生的事,便已經快速睡著了。

第二天依然要早起,四點鐘的沈彤,腦子還處於生鏽無法運轉的狀態。

她有些迷迷糊糊地出了電梯門,看到有工作人員彆著「急速燃燒時」的牌子,立刻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兩步。

直覺告訴她,一大清早看到工作人員沒什麼好事,更何況今天節目還要開錄。

工作人員笑了:「放心,今天不綁你,喊你去吃早飯。」

「吃早餐?」今天節目組怎麼大發善心,這麼好說話?

工作人員點頭道:「對的。因為考慮到大家馬上要過一段比較艱苦的生活,節目組決定儘自己所能造福一下大家。」

沈彤將信將疑:「在哪裡吃早餐,不是牢房吧?」

「不是不是,」工作人員被她逗笑了,「不是節目組建的地方,你大可以放心,就在後面那個廳,你繞過去就能看到了。」

深諳節目組套路的沈彤絕不會因此鬆懈,即使沒有攝像機,她也像是有攝像機在一樣打起精神,還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隱藏的攝像機。

她問:「你跟我一起去嗎?」

「不了,我繼續通知別的嘉賓去,你去吃就好。」

這個天聊到這裡,沈彤才算是稍微放下了心來,這麼一警惕之後,她原本的瞌睡也消了一大半,往餐廳走的時候慢慢地恢復了精神。

走到門口時,她聽到裡面傳來對話。首先是何故的:「你別給我裝傻啊,我昨晚說什麼你不記得了?」

聶江瀾當然記得他昨晚說了什麼。

實在是個無關痛癢不值得人費神的事情,某個一線花旦對他有好感,點名想和他合作一部電影。本來何故也知道聶江瀾不想拍電影,但眼見著這個電影資源實在是太好,就跟迎面砸下來個金球似的,便有點捨不得拱手讓人。

昨晚,除了吃飯,絕大多數時間何故都在給聶江瀾洗腦,先是說什麼「演而優則導」,又是說什麼「你演好了有熱度對以後也有幫助」,到最後直接說「我覺得你真的要考慮一下,這個資源前期後期對你的好處加起來大於八位數,我實在沒法眼睜睜看著八位數跟你擦肩而過」。

的確,電影資源很好,而且劇本設定得也不錯,還有個福利:吻戲三場床戲一場。

但床戲對他來說並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美中不足。更何況,他確實心不在此。

看聶江瀾低頭吃湯包,何故忍不住催促:「你別不說話啊你,我昨晚說什麼你倒是給我個回答先?」

早上起來心情正好,天氣也不錯,聶江瀾實在不想在這種無聊的事上浪費口舌。「不記得了。」他睜著眼說瞎話。

「不記得了?!為什麼不記得了?」何故不信。

聶江瀾信口拈來:「我昨晚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何故滿腦子問號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外的沈彤卻剛剛好聽到了這話。他不記得昨晚了?

剛剛她還在想要怎麼面對他,轉瞬就發現自己白白思索一場,行,那她就順著他來。

沈彤調整好,抬頭走進了餐廳。

何故:「誒,沈彤來了啊?」

沈彤笑著跟何故打了個招呼,為了配合聶江瀾,也毫無芥蒂地、不帶羞赧地、自然地坐在了跟聶江瀾還有一位之隔的地方。聶江瀾筷子停了一下。

何故看沈彤來了,隨口問道:「對了沈彤,昨晚你跟聶江瀾去後池塘裡幹嘛了?」

正伸出筷子夾燒麥的沈彤,手指一停:「……」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這個問句也成功引起了聶江瀾的興趣,他慢條斯理地咀嚼完嘴裡的東西,放下筷子,看向沈彤。

面對著兩個人的目光,沈彤選擇了看向聶江瀾,這個舉措讓聶江瀾有一絲意外。

「昨晚啊……」沈彤似乎是在回憶,語氣停了一下。

「你不記得了是吧?」她看向聶江瀾,「我也不太記得了,事情太多,忘記了。」

畢竟那事情也不是個什麼適合當眾討論的事,他都不記得了,她總不能還強求別人「給個說法」吧?再說了,如果真說到kiss,還不知道這人會有什麼反應,搞不好還會把她取笑一通。

萬萬沒想到她是這個回覆,聶江瀾眉一抬,道:「我?」

「嗯,你剛剛不是說你不記得了嗎,」沈彤指著門口,「我聽到了。」

聶江瀾:「……」他怎麼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她語重心長:「不記得了沒關係,以後少喝酒就好了,喝酒耽誤事。」

何故看著面前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倆人:「你們倆約好失憶是嗎?」

聶江瀾看沈彤低下頭吃東西,彷彿真的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他意味深長地揉揉手腕:「既然我喝醉了不記得,那她不記得,也挺正常。」

正常的沈彤正常地點頭,吃了幾個正常的燒麥,喝了幾口正常的牛奶,然後,迎來了不正常的黑暗。

被蒙著眼塞進車裡的時候,沈彤腦子裡迴盪著偌大四個黑字——我就知道。就知道節目組一大早給這麼好的款待沒什麼好事!

早點才剛剛吃完,節目組立刻脫下羊皮,對他們這群小羔羊伸出蠢蠢欲動的手。但這次比之前人道的地方就在於,聶江瀾和她在一起。

車子顛簸地行駛著,聶江瀾開口喚她:「沈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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