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歲，正是美好的年紀，青澀漸漸褪去，成熟尚未完全到來。
林念念是有點強迫症的人，讀書的時候就是，她會將每一天安排得井井有條，關於未來也應該做過充足的規劃。
時吟不知道她的規劃裡有沒有秦江，但是時吟可以肯定，計劃裡面絕對不會有這個孩子。
林念念之前看起來慌得不行，現在真的出了結果，反而淡定下來了。兩個人走出醫院，站在門口，她突然說：「吟吟，我把他生下來吧？」
時吟猛地扭過頭來，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不可能和秦江複合的，可這也是我的孩子。」她笑了一下，「我有存款，也能賺錢，就算我一個人也養得起他。」
時吟瞪著她，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時吟深吸了一口氣：「你不要一時昏頭就什麼都不考慮了，這件事情不是你能不能養得起他的問題。」
「我知道，單親家庭的孩子可能會不太健康，我會避免這個情況的，不會讓他覺得缺少父愛。」林念念平靜地說。
「你說避免就能避免？你覺得那麼簡單嗎？」
「能有多難？」
時吟奓毛了，聲音提高又壓了下來：「你知不知道生孩子有多辛苦？養大一個孩子要花多少錢？你在哪裡生？你要回老家嗎？你打算怎麼跟叔叔、阿姨交代？你懷胎十個月，孩子出生以後你要坐月子，還有可能產後抑鬱，一年以後再費心費力地去找工作，因為沒有很多經驗又待業太久還要跟應屆畢業生競爭，幾個月大的小朋友你要怎麼照顧？你有多少精力可以同時消耗在工作、生活還有孩子之間？」
她噼裡啪啦說了一堆話，林念念一句都沒有反駁，安靜地聽她說完了，才輕聲說：「那我怎麼辦？我不想把他打掉，那種感覺你不懂，我狠不下心。」
時吟垂著眼：「你先冷靜冷靜，也許過兩天就改變主意了。」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我決定的事情不會改變的。我跟秦江在一起五年了，還不是冷酷無情說甩就甩了。」她輕鬆道。
時吟眼睛紅了：「那你倒像對他那樣再冷酷無情一下啊，你是不是以為自己是小說女主角？」
林念念笑了：「他算什麼東西。」
林念念在時吟家住了兩天，第三天訂了回老家的機票，週六上午走。
她前腳剛走，時吟後腳就訂了去陽城的車票，順便約了秦江見面。她大學時期和秦江關係還可以，雖然秦江和林念念分手了，但他還是答應了邀請。
從s市坐汽車到陽城比自己開車慢一點點，時吟到的時候已經下午了，她直接給秦江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很吵，背景音樂聽起來像在酒吧、ktv之類的地方，秦江很大聲地在電話裡吼：「喂！喂！」
「你在哪裡？」時吟心平氣和地問。
秦江換了一個地方，噪聲被隔絕了一點兒。他報了一個地名，然後掛掉電話，隨手給時吟發了一個定位。
時吟攔了一輛計程車，將定位地址給司機看。
司機是一個體格健碩、魁梧的胖子，縮在小小的駕駛座上看著異常憋屈。他非常健談，從汽車站到市區和她聊了一路，主要聊一些「路見不平一聲吼，拔刀相助」的正義事件。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時吟側頭看了他一眼。健碩的胖子司機被她直勾勾盯著，露出了一點點害羞的表情，撓了撓頭。
時吟道了聲歉，從皮夾子裡抽出一沓百元鈔票遞給他：「不好意思，我一會兒能請你幫個忙嗎？」
時吟落寞地笑了：「我男朋友劈腿了，我一會兒想去找他說清楚，可是我怕他打我。」
果然，健碩的胖子司機瞬間火了：「他打你？他還打你？你就應該打他一頓，直接報警把他抓起來！」
「不用不用，」時吟嚇得連忙擺手，「宣揚暴力是不對的，我不動手的，就跟他講講道理，您站在我後面給我撐撐場子就行了，什麼都不用幹。」
車子停在一家酒吧門口，時吟付了錢下車，看到在門口抽菸的秦江。
男人看起來瘦了一些，下巴上有一點點細小的胡楂，人有些疲憊。他將手裡的煙掐滅，對她笑了笑：「這麼快？」
時吟回過頭，看見司機跟著她下來了。他果然很高，從車裡鑽出來站在她身後，像一座小山。
她放下心來，快步走過去，高跟鞋在石板地面上踩得咔嗒咔嗒響。
走到秦江面前，時吟拎起包，用金屬裝飾的那面照著男人的腦袋掄上去，砰的一聲悶響，秦江腦袋一偏，被打得側著頭向後趔趄了兩步。
秦江有點兒蒙，反應過來後直接火了，罵了句髒話，上前兩步：「你有什麼毛……」
他還沒罵完，時吟對著他的腦袋反手又是一下。他徹底火了，直接上前兩步，時吟下意識後退，被身後的司機扶了一把。
時吟長舒了一口氣，心裡稍安。她也不是不怕的，她怕死，可是一想到林念念，她渾身上下的火氣都開始往上湧。
時吟性格看著柔和，其實很不好交往，二十幾年來能被稱為閨密的人實在沒有幾個，一隻手大概數得過來，方舒算一個，然後就只剩下大學時期的室友。不只是單純的室友，而是朝夕相處，能將生活的點點滴滴都分享給對方，並且可以分享一輩子的那種朋友。
如果林念念只是分手就算了，可是現在發生這種事情，時吟只覺得一口氣全部堵在嗓子眼裡，憋得她難受得不行。
秦江看了一眼時吟身後膀大腰圓、體形至少有他兩倍的胖子，步子頓住了，也沒再動。時吟那兩下力道不小，他現在臉都麻掉了，嘴角被打破皮，滲出血絲來。他站在原地疼得齜牙咧嘴，抹了一把下巴：「林念念讓你來的？行，這兩下我認了，是我對不起她。」
時吟咬緊了牙，冷冷看著他：「你沒對不起她，我是來謝謝你的，千恩萬謝還好你和念念分手了，不然她這一輩子都栽在你這個人渣手裡了。」
她咬牙切齒地說完，扭頭就走，走出去一段兒，她還覺得不解氣，轉過身來脫下高跟短靴狠狠地朝他丟過去，正好砸在他的鼻子上。
秦江嗷的一聲叫，捂住鼻子蹲下來，鼻血順著指縫流出來。
時吟一隻腳跳過去，撿起鞋來重新套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算個什麼男人！」
顧從禮接到時吟電話的時候是晚上七點，他剛到家沒多久。
年終事情多，時吟的籤售會他一手接下來，之前和同學合夥開的廣告工作室偶爾也會有些事情要他處理，他忙得沒有雙休日這個概念。
顧從禮剛從浴室裡出來電話就響了，他一隻手抓著毛巾扣在腦袋上，走到床邊接起電話。
他這邊還沒說話，那邊傳來「嗝」的一聲。
小姑娘響亮地打了一個悠遠、綿長的嗝。
顧從禮沉默了一下。
時吟也沉默。過了幾秒，她叫他：「顧從禮……」她的聲音軟糯、模糊，像含在嘴巴里，依依不捨地吐出來。
她叫完他，又響亮地打了個嗝。她忽然拔高了聲音道：「你算個什麼男人！」
顧從禮隨手把頭上的毛巾扯下來丟在床上：「你喝酒了？」
「誰要跟你喝酒，美得你鼻涕泡都出來了。」時吟顛三倒四、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她安靜了幾秒，忽然問：「你們男人腦子裡只有那種事兒嗎？」
顧從禮一頓：「什麼？」
時吟委屈巴巴地吸了吸鼻子：「那就算了，但是你做措施難道會死嗎，會難受死你嗎？」
顧從禮：……
顧從禮有點頭疼。
他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直接抽掉浴衣的帶子走到衣櫃前，開啟衣櫃，隨手扯了兩件衣服出來：「你現在在哪兒？」
時吟胡言亂語：「我是你爸爸。」
顧從禮：……
顧從禮手指搭在衣架上，冷冷道：「時吟。」
時吟完全沒聽出他聲音裡的寒意，語氣更衝了，含含糊糊地說：「你幹什麼？叫爸爸幹什麼？你還想造反嗎？」
她說著又打了一個酒嗝，手機那頭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撞擊聲、拖鞋在地板上拖來拖去的聲音，她乾嘔著，然後開啟了水龍頭，水流聲嘩嘩地響起。
顧從禮頓了一下，放緩了語氣：「時吟，你在哪兒？」
時吟「嗯」了一聲，混著水聲。
「你在家嗎？」
她又「嗯」了一聲。
顧從禮套上毛衣：「你在家乖乖等我，十分鐘，聽見了嗎？」
時吟對他這種命令式的語氣很不滿，趴在洗手檯上，指著鏡子皺眉道：「你為什麼要命令我？」
「你別亂跑，我給你買炸豬排過去，乖。」顧從禮一隻手扎皮帶，柔聲哄道。
她猶豫了一會兒，跟他討價還價：「那我還要吃大腸面。」
「好，我都買給你。」
半個小時後，顧從禮到了時吟家門口，他開門進去了。
房間裡很安靜，客廳頂燈沒開，地燈照亮了沙發處的一小塊空間，茶几和地毯上擺滿了聽裝啤酒，立著的、倒著的一大堆。
茶几上還有一個空的灰雁伏特加的酒瓶，還是檸檬味的。
時吟沒在客廳，臥室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隱隱透出亮光，還有一點點微弱的聲音，像是水流聲。
顧從禮走過去，抬手推開臥室門，他第一次到她臥室裡來，掃了一圈，然後往開著燈的浴室走過去。
時吟坐在馬桶蓋子上，扒著洗手檯檯面趴著，水龍頭沒關，洗手池下面卻被她按死了，水灌了滿水池以後，順著檯面嘩啦嘩啦往下流，漫了滿地。
她身上的衣服幾乎溼透了，貼著洗手檯那邊的頭髮也溼溼的。她閉著眼，完全不受影響，睡了。
顧從禮走過去，關上水龍頭，輕輕拍了拍時吟的臉：「時吟。」
她皺著眉，噘起嘴巴，模糊地哼唧了兩聲，腦袋轉到另一邊去了，砰的輕輕一聲砸在臺面上。
這下，她另一邊的頭髮也溼了。
她竟然還沒醒，像一隻小動物似的扭動了兩下，隨即重新歸於平靜。
顧從禮把她打橫抱起來走出浴室，放到臥室窗邊的小沙發上，轉身開啟衣櫃給她找衣服。
女人的衣櫃和男人的完全不一樣，裡面掛著裙子、襯衫，下面兩排透明的長條盒子，裡面整齊地擺著內衣和內褲，旁邊是一堆白色的、圓形的、薄薄的東西。
顧從禮歪了一下頭，捏起一個來，轉過身朝著浴室裡透出來的燈光觀察了一下。
他一抬眼，就看見時吟坐在沙發上，渾身溼漉漉的，直勾勾地看著他。
沉默了幾秒，時吟委屈巴巴地說：「你拿我的胸墊幹什麼？」
顧從禮：……
顧從禮淡定地把胸墊重新放進盒子裡，抽了一套內衣內褲出來，又隨手拽了一件t恤，然後走過去把衣服遞給她：「你醒了就先把衣服換了。」
時吟坐在沙發上不說話。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喝了一整瓶伏特加，四十度的。
她還是不說話。顧從禮俯身湊到她面前，近距離地看著她。
小姑娘眼神直勾勾的，平時專注的視線看起來有點渙散，溼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勾勒出裡面內衣邊緣蕾絲的輪廓，是淡淡的藍色。
顧從禮將衣服丟在沙發上，抬手勾起時吟溼漉漉的長髮，卷在指尖：「時吟。」
時吟下意識抬了抬眼。
「你喜歡我嗎？」他輕聲問。
時吟歪著腦袋看著他，過了好半天才慢吞吞嘟噥了一聲：「喜歡……」
好像兩人在一起以後，這姑娘一直會無意識地躲著他，像在怕他似的。這種話就只有在這種情形下，他哄著她問才能聽到。
顧從禮淺淺地笑了，他親了親她的眼睛，溼溼涼涼的，混著溫熱的液體。
他一愣，抬起頭來。
時吟紅著眼睛看著他，眼角溼漉漉的，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水。她眨了眨眼睛，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
顧從禮抿了抿唇：「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顧老師……」她啞著嗓子，聲音低低的，「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給您添麻煩了……對不起……」
顧從禮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平時看起來遲鈍的姑娘，大概內心是敏感的。
可能顧從禮自己都沒意識到，高中時候的事情她直到現在還沒有完全釋懷。
他抬起手，指尖抹掉她眼角的淚珠，然後將人抱在懷裡。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揉揉她溼漉漉的頭髮，輕嘆了一聲：「你傻不傻？」
他把乾燥的衣服推到她面前，站起身，找到空調的遙控器調高了溫度，然後出了臥室門，去廚房了。
時吟家零食挺多，但沒什麼食材，顧從禮從保鮮層拿出一罐蜂蜜，給她衝了一杯蜂蜜水，又拿了一瓶酸奶，然後推開臥室的門。
他一進去就看見一片白皙的肌膚，她的肩線平直，深凹線條一路向下，末端被單人小沙發的扶手擋住，肩胛骨的線條像展翅欲飛的蝶。
她側背對著門，正慢條斯理地拉扯麵前的t恤。她彎下上身，溼漉漉的腦袋從衣襬處鑽進去，像毛毛蟲似的往裡面拱。
顧從禮走過去，將蜂蜜水和酸奶放在窗臺上，手從t恤寬鬆的領口伸進去，勾住她溼漉漉的頭髮扯出來，舉在她的頭頂把住，淡淡移開了視線。
她像烏龜一樣，動作緩慢地拽下t恤衣襬，然後下地，手腳並用爬上了床，乖乖地坐在那裡揉了揉眼睛，然後一頭倒下去了。
顧從禮：……
她喝醉了以後其實很乖，不哭不鬧，最多隻會胡言亂語一會兒，然後自覺地找床，倒頭就睡。
顧從禮走過去，捏捏時吟的臉：「時吟，起來把蜂蜜水喝了。」
她哼哼唧唧地、不耐煩地蹬了蹬腿，像在踹他。
她只套了一件t恤，細白大腿全露在外面，似乎覺得有點冷，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上衣往上縮，露出下面淡藍色的蕾絲邊兒，腳丫微微勾著，腳趾不自覺蜷縮在一起。
顧從禮從床尾拽了被子過來蓋在她身上，又捏了捏她的臉，低聲道：「我買了新的香檳，你要不要？」
時吟眼睛還閉著，大概真的喝了太多酒覺得難受了，她皺著小臉縮排被子裡，嗚嗚說道：「我不要了……」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點委屈，還有剛哭過後沙啞的哭腔。
顧從禮的喉結滾了滾，嗓子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