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從禮笑了一聲,抬手捏了捏時吟的耳朵:「懶。」
她閉著眼睛,聲音蔫巴巴的:「一個家裡不需要兩個人勤快。」
時吟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掛鐘的時針指向五。窗簾緊緊拉著,室內一片昏暗,房間裡充斥著濃烈的、宿醉過後酒精發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淡淡的其他味道。
她眨了眨眼睛,用十秒鐘回憶了一下昨天發生了些什麼,然後,混跡酒桌多年難求一醉的時一老師發現她有點斷片兒了。
最後模模糊糊的記憶是自己掛了電話,然後衝進廁所裡抱著馬桶吐了個天昏地暗,然後呢?
等等,她給誰打了一個電話?
她側過身去想要摸手機,一回頭僵住了。
腦海裡浮現了一個人的輪廓,時吟終於找到那個「其他味道」的來源。
一點點菸草味,混合著植物和紙張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男人的味道。很好聞的,她形容不出來只屬於顧從禮的味道,帶著一點成癮性,讓人忍不住想再嗅嗅。
時吟憑藉她多年來看小說的經驗,把它歸結為「男朋友的荷爾蒙味道」。
她忍不住靠近了一點,就著臥室裡昏暗的光線觀察他的臉,從額頭到睫毛,然後是高高的鼻樑、薄唇、下頦的輪廓。
時吟從來沒見過顧從禮睡著的樣子,她看見的永遠是清醒的、冷靜的、理智的、偏執的、陰鬱的,或者帶著一點點攻擊性的他。
她像集郵一樣,一點點收集著每一個不同的樣子的他,雖然在這個過程中她對他最開始的印象漸漸崩塌掉,但她覺得輕鬆。
她越接近、越渴望、越瞭解他陌生的一面,反而覺得越輕鬆,她覺得自己病了。過了兩三秒,她忽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時吟視線定住了,她看著躺在自己床上的男人,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
她換了一件t恤,裡面沒穿內衣,光著腿。她僵硬了,唰地拉開衣領,從領口往裡看。她身上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
她再次側過頭去看向顧從禮,正對上男人淺淡的眸子。
他平靜地看著她,淺棕的眼睛清清淡淡,和平時無異,沒有絲毫睏倦或者睡意。
時吟嚇了一跳,蹬著床面往後撲騰了兩下,與他拉開一點距離。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清了一下嗓子:「你是沒睡嗎?」她的聲音有點嘶啞。
顧從禮坐起身來,端起旁邊床頭櫃上的水遞給她。
被子從他身上滑落,露出男人裸著的上半身。昏暗的光線中,從上看是鎖骨肩線,從下看腹肌紋路隱約浮現……時吟啪地捂住眼睛,也不顧上喝水了,臉憋得通紅,連耳朵都紅了。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麼不穿衣服啊!」
時間、地點和人物都很曖昧。
時吟兩隻手捂住眼睛,腳蹬著床單差點竄到地上去了。她坐在床邊兒,半晌沒聽到動靜。
她悄悄地分開合攏的手指,從指縫裡偷偷瞥了他一眼。
顧從禮靠在床頭闔著眼,指尖揉了揉眼角。也就這麼一下,她看見他小臂上纏著的白色的繃帶。
時吟一頓,眯了一下眼睛,放下手來撐著床面湊近了看:「你這兒怎麼了?」
顧從禮抬起眼皮子,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將被子拉起來蓋住:「沒什麼,劃傷了一點。」
她皺著眉,跪在床上手腳並用爬過去,把他的手臂扯出來看。
白色的紗布纏在小臂上,十幾釐米的長度,時吟張了張嘴,抬起手來比畫一下這個長度,舉到他面前:「一點?一點你纏這麼長幹什麼?」
顧從禮平靜地胡說八道:「我包得嚴重一點,讓你心疼一下。」
時吟心裡像有一隻小蝴蝶精靈,她手裡拿著小木槌,輕輕地敲了敲。
她板著臉:「你好好說話,你是不是跟人家打架了?」
時吟腦補了一下顧從禮穿著一身黑衣服,拎著傢伙從機車上下來,摘掉頭盔,甩了甩頭髮,然後冷酷、邪魅地笑了一下的畫面。
她打了個哆嗦,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
「我沒那麼閒。」顧從禮好笑地看著她,翻身下地。她連忙撲騰著撲向枕頭,把腦袋埋在裡面,想了想,她又掀起枕頭邊兒一點點偷偷往外看。
沒有想象中的畫面,他的褲子還穿著。他走到沙發旁邊,彎下腰抓起毛衣,背肌拉出柔韌的線條。
時吟的臉又紅了,她平時看他覺得挺瘦的。
顧從禮套上毛衣轉過身的一瞬間,時吟唰地把枕頭拽下來,將整個頭埋進去,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
她敏銳地感受到有人靠近,他走到床邊,拍了拍她的枕頭:「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時吟哪兒還睡得著,她把枕頭拉下來,猶豫地看著他:「我昨天……幹什麼了嗎?」
昨天晚上的事情,她的記憶斷斷續續的。她打了一個電話,去洗手間吐得喉嚨火辣辣的,有誰跟她說話,幫她吹乾了頭髮,她哭著抱著誰說對不起。
顧從禮垂著眼,聲音輕輕飄蕩:「你說你幹什麼了?」
他穿著淺灰色的毛衣,冷冽的氣質被中和,整個人看起來柔軟了不少,但他說出來的話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了。
時吟顫巍巍地指著他:「你這件衣服……不會是……」
顧從禮忽然很溫柔地笑了。
床頭壁燈在他身後亮著,他揹著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得時吟毛骨悚然。
他語速緩慢:「你扒著我的衣服說我很好聞,還要給我墊胸墊。」
時吟猶疑地看著他。
「你還告訴我在衣櫃下面透明的盒子裡,第三個盒子。」顧從禮繼續道。
這下時吟信了,一臉崩塌的表情。
顧從禮幽幽道:「你一邊吃我豆腐一邊唱歌,告訴我這歌是羅志祥唱的。」
時吟:……
她有段時間確實覺得這歌挺好玩的,單曲迴圈了很久。
時吟喃喃道:「我不信……」
「你重複了很多遍,我還記得歌詞。」然後,他面無表情地、平冷淡漠地緩緩念詞。
時吟徹底崩潰了,臉色慘白地坐在床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顧從禮抬起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以後別喝酒了,乖。」
時吟將酒精拉進了她的禁止名單。
莎士比亞說:「酒精是人類的原罪。」她覺得大師誠不欺我。
酒精這個東西真是太罪惡了,什麼百齡壇威士忌,什麼灰雁伏特加,她以後再也不要碰了。
不過託了這瓶酒的福,她和顧從禮終於結束了漫長的鬥爭,她單方面地重新恢復每天聊十分鐘微信的日常。
雖然時吟每次看到他的對話方塊都能腦補出她像女流氓一樣拽著他的衣服,把他摁在床上唱歌的畫面。這簡直是她的噩夢。
一個星期以後,時吟的第一次籤售會舉行。對於流程她完全茫然,顧從禮那天大概有事情要忙,趙編輯來帶著她。
禮宴廳門口,《echo》的男主角巨大立繪板立在那裡,上面是蒼勁有力的五個鮮紅的大字——「國漫的回聲」。
時吟眨眨眼睛,忽然覺得有點興奮,做一行有一行的熱血。
動漫行業的人也希望有一天提及漫畫和動畫的時候,大家想到的不僅僅是日本和美國,提到的不只是「火影」和「漫威」,也能有中國動漫的一席之地。
時間差不多了,時吟進場,她有點緊張地坐在放著她名牌的桌子後面。她今天一過來就被《赤月》編輯部的人拉走了,他們特地找了化妝師給她化妝做造型。
趙編輯更是像一個老父親看著出嫁的女兒,他感動地繞著她轉:「我們時一老師的顏值太高了,籤售會一完,隔壁從陽文化大張旗鼓宣傳的那個剛出道的美少女漫畫家,臉不是被打得啪啪響嗎?她叫什麼來著,離年嗎?」
聽見從陽文化的名字,時吟皺了皺眉。
之前梁秋實老老實實跟她交代了事情的始末。從陽文化最近的專案是美少女、美少年漫畫家,也就是以顏值為賣點,設定天才人設,作品本身的質量反而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只能算作加分項。
換句話說,只要你長得好看,會畫畫,那麼漫畫故事本身不那麼重要了,公司甚至可以提供指令碼和主筆助手,作者本人只要隨便畫畫,掛上自己的名字發出去就可以了。
因為這點,從陽文化才盯上了梁秋實。平心而論,梁秋實長得確實不錯,乾乾淨淨的,長腿高個子,有一張清秀的初戀臉。
他們包裝出來的美少女漫畫家離年最近熱度確實很足,幻想戀愛系少女漫,腦洞開得很大,男性角色畫得也非常美,瘋狂滿足了一波少女心。
離年每天在微博上發一張日常自拍照,粉色系的畫風甜美又清新,於是顏粉和作品粉各佔一半。
時吟其實沒怎麼關注過這人,不過作為對手,搖光社顯然已經把她瞭解得非常透徹了。《赤月》編輯部的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我家女兒更好看,我家女兒快點露面」。
《赤月》整個編輯部都盼著時吟爭氣,她當然不想讓他們失望。
當時吟聽見下面的人群裡發出叫聲和各種亂七八糟的說話聲,以及相機咔嚓的聲音的時候,她努力思考著自己哪個角度好看一點兒。
她鼓了鼓嘴巴,露出一個笑容來,唇邊有淺淺的一個小梨渦:「大家好,我是時一。」
下面聲音小了一點。
時吟想了想,繼續說:「可能要讓一些朋友失望了,我真的不是有啤酒肚的油膩四十歲宅男。」
人群中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還有人喊著她的名字。
趙編輯在角落裡紅光滿面地給她比了一個手勢,她清了一下嗓子,簡單說了《echo》的創作初衷和畫的過程中的一點趣事,又說了一下正在連載的《鴻鳴龍雀》,回答了幾個簡單的問題。
然後,工作人員放人排隊開始籤售。
籤售會結束時已經臨近傍晚,時吟簽名簽得手都要斷了,她口乾舌燥道:「終於結束了。」
她癱在椅子裡哀號了一聲,右手平放在桌面上,氣若游絲道:「我還要去帝都籤一場,這不是要我的命嗎?簽完名我就畫不了畫了,我能不能申請休刊一期?」
「可以,如果你不擔心休刊一期,下一期名氣排名掉十名進腰斬名單的話。」趙編輯冷靜地說。
時吟偃旗息鼓。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微博上小範圍地爆炸了一輪。
時吟收到了無數at,好多她各種角度的照片,還有小影片。
她咧嘴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嘴巴完全合不攏,有種一整天的辛苦都值了,快斷掉的手指也被治癒了的感覺。
時吟把at她的微博點贊點到手痠以後,發了一條微博:今天超開心,大家都好可愛。
很快,下面的留言數唰唰地猛增。
「之前說我們11長得又醜又油膩的黑子臉疼不疼?」
「11:我是一個明明可以靠顏值吃飯卻偏偏要靠才華的人。」
「我去了現場,時一本人真的好美,嗚嗚嗚,要哭了!她這麼好看,為什麼之前不露面?大大,從今以後我是你膚淺的顏粉了好嗎!」
「咦,之前在我們11微博下刷醜、刷離年美少女漫畫家的人去哪兒了?」
時吟往下滑動了一下,看到一條留言:呵呵,時一鼻子做得挺自然的,哪裡墊的,也給我介紹一下。
時吟心情很好,笑嘻嘻地截圖發到大學閨密群裡:這個人問我鼻子在哪裡墊的,我要不要告訴她啊?
我的命是楊梅給的:嗚嗚嗚,真可憐,每天在微博上說這個說那個的,現實裡一定過得很辛苦吧?算了算了,你體諒她一下。
我的命是楊梅給的:這些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啊,他們不會真的覺得自己能影響到你吧?
我主管是傻瓜:事實就是真的影響到了啊,每天他們給我們提供了快樂的吐槽原材料,讓我從傻瓜主管那兒得到了暫時的解脫,感謝他們。
兩個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一人一句吐槽吐得有聲有色,還很有節奏感。
時吟笑得倒在床上跟她們聊了一會兒,沒看見林念念說話。
她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兩場籤售會中間有兩天休息時間,第三天早上的飛機,中午以前到首都國際機場,下午休息,第二天早上籤售會,下午結束以後直接飛回s市。
也就是說,時吟要在那邊住一晚。前一天晚上,時吟整理行李。
方舒聽說她要和顧從禮一起出差後,晚上突然登門拜訪。方舒抱著手臂站在門口,將手裡的袋子遞給她。
時吟接過袋子:「什麼東西?」
「禮物。」
時吟開啟袋子,捏出兩件黑色蕾絲的內衣。
方舒原本覺得,時吟當年喜歡顧從禮,只是因為年紀小,不懂事兒,覺得他成熟又帥氣。後來方舒發現,事實好像不是這樣的。
她這個唯一的朋友,七年來沒談過戀愛,就像一個異性絕緣體,跟時吟告白的人不少,時吟卻一個都看不上。
最後時吟終於談戀愛了,還是那個人。方舒覺得,有些事情是註定的。比如當年時吟莫名其妙中了顧從禮的毒,記了他七年,這是命。比如他們時隔七年,最後還是湊到了一起,這也是命。
方舒沒有愛過人,不懂這種感覺,但是她看人很準,基本沒看走眼過。她還記得半年多以前的那次同學會,散場的時候所有人陸續離開,她上了計程車,無意間側過頭去,看清了顧從禮站在門口垂眸看著時吟的神情,一種壓抑而小心、剋制又謹慎、濃烈到極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