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六章 兵荒馬亂的和解

——他一隻手拿著手機:「你現在在哪兒?」

時吟彎著唇,回浴室洗了個澡,出來端著白瓷鍋進廚房,加熱了一下,吃完刷了一會兒微博,然後走進書房開電腦。

《echo》完結很久了,最後一本單行本即將發售,她前段時間畫完了完結章的單行本獨家番外,現在還差一張彩頁海報。

色彩一直是時吟的弱項,每次畫彩頁她都抓心撓肝,一把一把掉頭髮,偏偏她又有點兒龜毛強迫症,修了又修,畫得極慢,再加上還有《鴻鳴龍雀》的連載要畫,這麼一張海報大圖,從起稿到上色用了一週多的時間。

在這期間,時吟每天早上都能吃到不重樣的中式或西式早餐。她其實早不生氣了,只是有一點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一個人的性格太難改變了,顧從禮的性格如果就是如此,時吟總不可能因為她不喜歡,就強行讓他變成王從禮、張從禮吧?

彩頁海報畫完的那天,時吟久違地點開了顧從禮的微信頭像,將檔案傳給他。

沒過多久,顧從禮回覆了,他發過來一張流程表格,時吟點開看了一下,是《echo》的單行本籤售會流程安排。

時吟之前從來沒弄過籤售會,一是懶得出門,不想露面,二是她人氣一般,沒有成品作品。

現在她有《echo》這部完結作品,而且《鴻鳴龍雀》勢頭正盛,已經連續幾期的連載都排在投票順位前五位,《鴻鳴龍雀》的第一本單行本年後會開始發售。

時一這個漫畫家人氣飆升,在她沒意識到的時候。自從戰慄的狸貓那件事情以後,她的微博粉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增長。

因為這件事情關注她、知道她的人不在少數,小姑娘畫風精緻,日常逗趣,性格很是討喜,吃瓜路人們開始大批地被圈粉,她也算因戰慄的狸貓轉運了。

市場宣發那邊的建議是,可以趁熱辦兩場籤售會,s市一場,帝都一場,炒一下熱度,給處女作畫下一個完美的句號,也順便給新作品的單行本做下宣傳。

聽說時一老師很好看,《赤月》這邊頓時有種想帶著自己家女兒出去溜一圈,打一打網上說自家寶貝女兒是一個啤酒肚的那些黑子的臉。

時吟之前已經去過新人賞的頒獎典禮,她倒不怎麼介意,唯一的疑問是帝都那邊的籤售會。

她在南方長大,從來沒去過北方,想了想,她打字問道:帝都那邊也要去的嗎?我沒去過呀。

兩個人冷戰以來,第一次在社交軟體上的對話竟然還是因為工作。

時吟正感嘆著,那邊很快回復了。

顧從禮:嗯,算是出差,公司也派了編輯帶著你,沒事。

時吟:和誰啊?

時吟希望公司能派一個她認識的編輯。

顧從禮:和我。

時吟一頓,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她是沒出過差,可是吃過的糧不少。從小說到漫畫到偶像劇,韓劇、日劇、美劇,只要有兩人一起出去旅行、過夜、通宵,或者出差、團建等等戲碼中的一個,男女主角的感情都會出現突飛猛進的進展。

有一句老話是這樣說的:如果一個女性答應了你的旅行邀請,那麼十有八九你可以把它當作一個訊號了。

正常情況下,時吟覺得她應該會挺期待和顧從禮單獨活動的,但是現在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顧從禮給她做了一個星期的早餐,宛如一個田螺姑娘。他不按門鈴了,悄無聲息地來,默默無聞地走,房子裡沒有他的身影,只在餐桌上留下了他的傳說。

可是他什麼都不肯再說了,時吟很鬱悶。

籤售會在年會以前舉行,十二月底一月初,正是學生放寒假的時候。s市第一場籤售會,半個月以後在搖光社的一樓禮宴廳舉行。

上一次來這個地方是參加欺岸作品的週年會,這次是她自己的籤售會。想到這個,她才想起來欺岸十有八九是顧從禮這件事。

她心情複雜,本來當時想著一定要第一時間問問他的,結果變成了現在這樣。

別的情侶因為吃醋鬧個小別扭,都是很快就和好了,最後還得來個熱烈的深情擁吻,簡直是甜蜜催化劑。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到了她和顧從禮這裡,吃醋完全變成讓人苦惱的事情。

週末,顧從禮回了陽城。

白露說她想養花。

曹姨今天上午請假,小護工早上去買了一盆綠蘿回來,用漂亮的花盆裝著。顧從禮來的時候,白露正哼著歌,捏著一個小水壺往植物的枝葉上澆水。

看到顧從禮進來,她驚喜地放下水壺,走過去:「阿禮,你來啦!」

顧從禮這幾次過來都是想讓她接受治療,結果並不理想,幾乎每次都以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告終。

可是下一次他過來的時候,白露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一樣,他反覆進行著這樣的勸說,開始覺得麻木了。

白露拉著他走到窗邊的綠蘿旁邊,窗戶被封得很死,鐵欄杆排列緊湊,壓抑而昏暗的房子裡,這一盆綠色的小植物彷彿變成了唯一的生氣,努力地孜孜不倦地向窗外伸展枝葉。

顧從禮突然想起,時吟家也有很多這樣的植物。

只不過她養得很好,枝葉順著繩子爬滿了整個陽臺,像一片綠色的海,看起來明媚又生機勃勃。

白露在他旁邊溫柔地說話:「阿禮,我那天看見你爸爸了。」

「他看起來好像有點兒瘦,是不是最近沒怎麼好好休息?」她擔憂地皺了皺眉,「你不要總是惹他生氣,他那麼忙還要管你。」

顧從禮淡淡地彎了彎唇:「他沒管過我。」

白露頓了一下,手裡的水壺「啪」地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朝他尖叫:「你閉嘴!你閉嘴!你怎麼能這麼說你爸爸!」

曹姨不在,小護工聽見聲音跑了過來。她遠遠地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綠蘿就放在窗邊的梳妝檯上,她尖叫著捂住腦袋要往外跑,顧從禮抬手想去抓她的手腕。

她卻頓住了腳步,抬起頭,漂亮的棕色眼睛怨毒地看著顧從禮:「就是因為你……一定是因為你,因為你惹他生氣了他才不來了……你為什麼要惹他?」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忽然抓起旁邊桌上的綠蘿,然後舉高,對著大理石的窗臺狠狠砸下去,瓷質的花盆摔了個粉碎。她抓起一片碎片,狠狠地扎進顧從禮伸過來的手臂裡。

冰涼尖銳的瓷碎片深深刺進小臂內側的皮肉,顧從禮悶哼了一聲,另一隻手去抓她的手腕。她力氣極大,紅著眼,死死抓著碎片狠狠扎著往下劃,劃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旁邊的小護工捂住嘴巴,跑出去給曹姨打電話。

鮮血順著傷口湧出來,沾在她握著碎片的手指上,她的掌心被割破,兩個人的血混合在一起,順著男人蒼白的皮膚蜿蜒著往下淌,滴落在柔軟的白色地毯上,開出大片的血色的花。

白露忽然怔住了,愣愣地鬆手,丟下手裡的碎片,垂頭看著他的手臂,用沾滿鮮血的手抱著他開始哭:「阿禮……疼不疼?阿禮別怕,沒事了,媽媽在這兒……」

曹姨接到電話後匆匆趕回來,白露打了鎮靜劑才安靜下來。她手上的傷口很深,曹姨叫了私家醫生,顧從禮沒等人過來直接走了。

他手臂上的傷口只做了簡單的處理,他開了兩個小時車回到s市時,鮮血已經滲出紗布。他打方向盤,車子往醫院方向開去。上次他去醫院,是為了把白露接回來,這次也是因為她。

顧從禮刷卡進院,停了車,進醫院大廳,一抬眼,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

時吟從天井那邊休息廳裡出來,皺著眉一臉憂心忡忡的樣子。她走到電梯旁邊等了一會兒,又轉身往扶梯那邊走,呆滯地踩上扶梯。

她低垂著眼睛,抿著唇,眉頭皺得很緊,緊張又心不在焉。

林念念給時吟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在睡覺。

電話一接起來時吟就清醒了,林念念在電話那頭哭得悽慘,一邊哭一邊罵,背景聲音嘈雜,聲音含糊。

兩人聊了一會兒,時吟終於聽出她表達的兩件事兒:

一、她懷孕了。

二、她和秦江提了分手。

兩個人從大學開始戀愛,一直到走進社會,秦江一直是模範男友,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倆肯定會走到最後。

結果兩人還是敗給了現實,婚姻、家庭差距、財產和房產,愛情迴歸瑣碎裡以後,就變得一文不值,異常廉價。

林念念的老家不在陽城,她和秦江在一起五年了,跟著他回到他的家鄉,現在兩人一拍兩散,她發現自己除了兩箱行李什麼都沒有。

時吟奓毛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她強忍著想要衝到陽城把秦江丟進江裡的衝動,先去火車站把林念念接回來。

林念念外表屬於嬌小精緻的小女人,可是大學四年,時吟清楚她是很剛強的性格。

此時,她像丟了魂一樣,眼睛紅紅的,哭著坐在沙發裡:「吟吟,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跟他在一起五年了,婚都訂了,沒談及結婚的時候,兩人都好好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這樣了,但是我覺得不分手自己的一輩子就毀了。我本來已經下定決心了,」她閉上眼睛,哭著哭著然後笑了,「但這個時候我懷孕,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時吟抿了抿唇:「你去醫院看過嗎?」

林念念搖頭。

「驗孕棒也有不準的時候,你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時吟長舒一口氣,「也許是烏龍呢。你今天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們去醫院。」

林念念抹了一把眼淚,清了下嗓子:「我沒事,我不累,今天去吧,一口氣給我一個痛快。」

她頓了一下,有些猶豫:「萬一是真的有了,你怎麼想的,要留下還是……打掉?」

林念念茫然地看著她,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時吟皺了皺眉:「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你準備和秦江和好嗎?」

林念念不說話了。

時吟歎了一口氣。

週末市立醫院人很多,時吟她們上午到,林念念做了一系列檢查,醫生通知下午取結果。

林念念全程緊張得臉色發白,中飯根本沒吃幾口。下午到醫院去,她站在醫院天井休息廳裡抓著時吟的胳膊:「吟吟,我腿都軟了,我能不能不上去?」

時吟也不知道這種情況要說些什麼,她拍了拍林念念的手,起身去旁邊的自動售賣機前給林念念買了一罐甜牛奶:「沒事,別怕,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先去幫你取化驗單。」

林念念嘴唇發白,恍惚地點點頭。

時吟拿著她的醫療卡上樓,排了一會兒隊,拿到了化驗單。

她從小到大沒生過什麼大病,每次來醫院都是每年的例行體檢,她拿著一堆單子分辨了好久,有點茫然。

看了一眼手裡的幾張化驗單,她伸頭小心地問視窗裡的小護士:「您好,請問這是……懷孕了嗎?」

小護士很忙,掃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又看了她一眼,聲音清脆:「我們這裡不負責看的,你拿著孕檢報告單直接去醫生那邊就可以了。」

時吟道了謝,一邊往前走,一邊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上面一堆亂七八糟的數字,看得她一臉蒙。

正中是天井,越往前走光線越亮,她沒走幾步,忽然被前面的陰影遮住了。她抬起頭,臉上還帶著一點茫然。

顧從禮站在她面前,嘴唇緊抿,逆著光,眸子隱匿在陰影裡。

時吟愣了一下,下意識「唰」地把手背過去,將手裡的孕檢報告單飛快藏在身後。

念念的事情,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顧從禮微眯著眼睛,聲音低冷且平緩地問:「孕檢?」

市立醫院是一所現代化的、大型綜合性臨床醫院,是s市最好的醫院之一。

中央空調效果非常好,十二月初冬,時吟卻覺得熱得開始一層一層往外冒汗,額角鬢邊濡溼。

她十分鎮定,面無表情道:「不是,就是血常規化驗。」

顧從禮看起來平靜極了:「你不是問這樣是不是懷孕嗎?」

「你聽錯了。」

顧從禮沉默了幾秒,而後冷聲道:「時吟。」

時吟長舒了一口氣,人一下子萎靡了下來,苦兮兮地看著他:「行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陪別人來的,其他的我不能再告訴你了。我怎麼可能懷孕,我都還沒和你……」她說到一半忽然沉默了。

顧從禮牽起嘴角:「嗯?你和我什麼?」

時吟跺了跺腳,目光游移:「那我先……」她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扶梯,準備開溜,右腳還沒邁出去就收回來了,皺眉道,「你為什麼在這兒,生病了嗎?」

顧從禮淡淡地別開眼:「沒什麼,我有點兒失眠。」

林念念還在下面等她,她沒再說什麼,點點頭下去了。

直到站上扶梯,她才意識到這是兩個人鬧得不開心以後第一次面對面對話,好像沒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主要還是誤會太烏龍了,她自然而然就解釋了,自然而然就說話了。

時吟鼓了鼓腮幫子,回到天井休息的地方,找到林念念,把單子遞給她。她沉默地拿過孕檢報告單,一頁一頁地翻,垂頭看了三分鐘,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時吟心裡咯噔了一下,神色不自覺地凝重了起來。

林念念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所以我這是懷了還是沒懷?」

時吟:……

時吟說:「我以為你看懂了。」

「我哪兒會看這個,我第一次懷孕。」

「我也沒懷過啊。」

林念念點點頭:「也對。」

林念念拍了拍她的手臂,站起身道:「反正我先去拿給醫生看看吧!」

她的笑容收斂了:「我覺得十有八九懷孕了,這個月例假還沒來。」

時吟陪著林念念上了婦科樓層,她進了醫生辦公室,時吟站在門口等她。十幾分鍾後,她出來了,時吟趕緊站起來走過去:「怎麼樣?」

林念念聳了聳肩:「就我想的那樣。」

時吟表情慘淡,她塌著肩膀茫然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林念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念念讀書晚,比時吟大一歲,今年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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