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五章 失控的顧從禮

——「你說,」他將碎髮緩緩別在她的耳後,手指搭在她的頸邊,垂頭湊過去,聲音低柔,不辨喜怒,「不聽話的小朋友該怎麼辦?」

時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倒不是第一次拒絕男生,讀書的時候,她也遇到了不少對自己表白的人。

但是林佑賀現在算她的朋友了,她不確定這樣會不會有點兒尷尬。

而且之前還像玩笑一樣的事情,現在被他這樣一本正經地問出來了,以後她多多少少要避嫌的。

她有點遺憾,嘆了一口氣,轉身往裡走了兩步,把一直攥在手裡的溼紙巾丟掉,然後往外走。

像是有感應似的,時吟回過頭去。

她的身後,走廊的另一頭,顧從禮倚靠在牆邊,遠遠看著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時吟被林佑賀一打岔,暫時忘記了欺岸的事情。她看見他,眼睛亮了亮,小跑過去,抬著頭看著他:「你來啦。」

顧從禮靜靜地看著她,眼底陰霾沉沉,暴戾肆虐。

「你跟他說什麼了?」半晌後,他輕聲說。

時吟看著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她忽然覺得可能有什麼東西即將崩塌。

女孩無意識的閃躲和漆黑眼底淡淡的抗拒,像落在脆弱神經上的最後一點重量,壓碎了最後一點點理智和剋制。

顧從禮輕輕笑了一聲:「你怕我?」

她真的很敏感,像察覺到危險的小動物,她還沒意識到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時吟抿了抿唇,往前走一步,靠他近了一點兒,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剔透乾淨的杏眼看著他,裡面有一點兒膽怯,一點兒小心翼翼,聲音軟軟的,似哄似求:「你怎麼了?」

顧從禮抬起手,勾起她耳邊的碎髮,指腹摩擦了兩下:「我生氣了,我之前跟你說的話,你沒有聽。」

男人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意,冰涼的指尖碰到她溫溫的耳郭,激得她顫抖瑟縮了一下。

「你說,」他將碎髮緩緩別在她的耳後,手指搭在她的頸邊,垂頭湊過去,聲音低柔,不辨喜怒,「不聽話的小朋友該怎麼辦?」

沒有哪一次顧從禮對她表現出來的攻擊性比現在更加讓人不安。

像是體內的什麼東西終於掙脫了束縛,衝動戰勝理智,他不再剋制和控制,身處爆發的邊緣。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頸間,另一隻手捏著她的下巴抬了抬,她被迫微抬起頭來看著他。

她還沒想好要說些什麼。他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答,唇瓣相觸,他的牙齒像猛獸的利齒,刺進皮肉,兇殘又粗暴地咬得粉碎,然後吞食入腹。

她痛得眼淚都出來了,叫聲全被含住,只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男人和女人在力量上的差距這一刻盡顯。

顧從禮半抱著她往前走了兩步,推開一間空包廂的門,回身關上。裡面一片漆黑,走廊裡明亮的光線被阻隔,只門上的彩繪磨砂玻璃隱約透出一點兒光亮。

椅子摩擦大理石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緊接著是天旋地轉,嘴唇被放開,時吟落在柔軟而冰涼的皮質沙發上。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又驚又懼,聲音帶著哭腔,嘶啞道:「疼……」

顧從禮氣息緩慢平穩下來,然後開門出去。

亮光一瞬間照入室內,門很快關上了。時吟手腳並用,慌忙往後蹭,脊背貼上沙發靠座。

她吸了吸鼻子,縮在卡座角落裡,抬手用手背抹掉眼淚。

他走了。

安靜、封閉的空間裡只有小姑娘輕輕的吸氣聲,一抽一抽的,像在哭。

時吟的頭埋進臂彎裡,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抹了一把眼睛,正準備站起來,包廂的門再次被開啟了。

顧從禮的氣息有點急,他沉默地走到她旁邊,半跪在地上,輕輕捏起她的下巴。柔軟的紙巾貼上她的唇瓣,他的動作很輕,碰到的地方刺痛。

時吟抬手拍開他的手,人往後蹭了蹭,和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啞著嗓子說:「只有紙巾,你先擦一下,我一會兒去藥房買藥。」

時吟沉默地看著他。

面對著門,一點點光映在她的臉上,眼睛紅紅的:「你這是在做什麼……」

她的語速很慢,每吐出一個字來,被咬破的地方就牽扯著痛,痛感尖銳又綿長,她甚至能感覺舌尖鮮血在一點一點往外湧,蔓延到口腔。

「你剛剛的行為我不知道該怎麼理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

他不出聲。

喉嚨裡全是血腥味,時吟強忍著疼痛,聲音很平穩,輕輕的,帶著重重的鼻音:「你說你生氣了,這是你做出這種事情的理由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不開心的時候可以理所當然地隨意做什麼?」

「你把我當什麼,你的所有物嗎?我不可能永遠不跟別的異性說話的,顧從禮,你覺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很不可理喻?」

她的嘴巴好疼,舌頭還在流血,剛剛一直被捏著的手腕也生疼發麻,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她的骨頭被他捏碎了。

這個人像瘋了一樣,下手重得像要把她弄死在這兒。她想好好吵一架,他又不說話。

時吟從沙發上下去,站起來走到門邊開了燈,然後站在門邊轉頭去照牆上的彩色鏡子。

她的下唇破了一大塊,血液流出唇線,在嘴角凝固,紅得觸目驚心,脖頸處也有印子,一時間找不到傷口在哪裡。

顧從禮:……

時吟轉頭看向顧從禮:「你是不是有暴力傾向?」

他安靜地看著她,淺棕的眸深沉:「沒有。」

時吟氣笑了:「你這叫沒有?」

顧從禮又不說話了,他想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記號,像宣示些什麼或是證明什麼。這一瞬間,佔有的慾望壓過理性,是他心裡一直以來蠢蠢欲動的黑暗。

他長睫低垂,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語速很慢地說:「我聽到他跟你告白。」他看著她發紅的眼圈,抿了抿唇,固執地說,「你是我的。」

時吟愣了兩秒,長舒一口氣:「那你應該聽見我拒絕了。」

她後退了兩步,背靠著彩色的鏡子:「我知道你們男人可能多多少少會有一點兒佔有慾,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這樣,我只有過你這麼一個男人,但是我覺得他們吃醋絕對不是你這種狀態,連對話和溝通都沒有的方式。你今天的行為讓我覺得被傷害了。」

她抹了一下嘴邊凝固的血液,扯動傷口,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傷口被扯開又開始流血了,沾在白皙的指腹上,薄薄的一層很快乾掉了。

顧從禮的視線停在上面,手指動了動,又垂下去。

時吟從來沒有這樣對他說過話。

可是今天她忽然明白了,一直以來,她覺得自己和他的距離感在哪裡了。

她大概潛意識裡依然覺得還有愧疚,所以比起女朋友,態度更像後輩,他進一步,她就退一步,維持著一點點安全的距離。

她不隨便探索他的世界,對他偶爾暴露出來的一點點極端的攻擊視而不見,她不喜歡的事情也不會說出來。

現在,兩個人中間的那層玻璃終於碎掉了。

時吟覺得一直堵在胸口的東西跟著碎掉了,連呼吸都輕鬆了起來。

在腦海裡盤踞了很久很久的一直問不出口的問題,好像變得簡單了。

她垂下頭,聲音很低,委屈又不安:「顧老師,你真的喜歡我嗎?」

顧從禮僵立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小時候,他看到白露對著顧璘歇斯底里的樣子,覺得既難看又難以理解。他的媽媽一直是很溫柔的人,他不明白為什麼平時溫柔的母親會露出那樣的神情,讓人看起來非常難過。

顧從禮特別討厭顧璘,可是白露喜歡他,她愛他勝過愛顧從禮,為了那個男人,她連自己的兒子都可以不管了。

顧從禮的叛逆期來得很早,他性格里似乎有兩種矛盾的東西同時存在,他繼承了顧璘的冷情,也有著白露的激烈。他像是分裂出了兩個不同的人格,在和顧璘鬧得最厲害的那段時間裡,激烈的他在無所不用其極地和他作對。

冷漠的顧從禮站在高處,冷眼看著下面一齣荒誕又可笑的愚蠢鬧劇。在這個過程中,白露一次都沒有站在他這邊。她對他很好,前提是沒有顧璘。

學校裡的老師都在教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愛是偉大且無私的,母親愛孩子勝過愛自己的生命。可是她不是,在她的世界裡,他是可以被犧牲的人。

他的人生裡,不會有那個愛他勝過愛自己生命的角色出現。

所以,當六年前少女哭著站在他面前,說她會把事情解釋清楚,絕對不會讓他受到傷害的時候,他有一瞬間的茫然。他的心臟像氣球被打足了氣,充得滿滿的。那一瞬間,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保護的感覺。

她帶著真摯和熱情,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走近他,然後走進他。

這個人太溫暖了,溫暖得讓他忍不住想要死死地捂住,然後緊緊抱在懷裡。他擔心一不小心她就跑掉了,有任何人接近一步都會讓他神經緊繃,生怕下一秒她會被搶走,他又變成可以被犧牲的人。

可是,這樣的他跟白露有什麼區別?他們都變成為了自己去傷害別人的人。

慾望說:「就這樣做有什麼關係?她是你的,你不這樣做她會跑掉的,她就不要你了,自己的東西就要靠自己牢牢抓住。」

理智反駁:「這樣不好,這樣不對。」

慾望問:「有什麼不對?」

理智說:「你讓她傷心了,她在哭。」

心臟最柔軟的地方輕微地抽痛了一下,顧從禮站起身來,走過去,慢慢地試探性地抱住她。

她看起來好像很平靜,跟他說了好多話,可是他抱著她才發現她整個人還在微微顫抖,細瘦的骨架子軟軟地被他擁進懷裡。

顧從禮不敢再用力,也不敢動作太大,生怕嚇到她。他溫熱的唇貼在她的額頭上,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一下又一下,像安撫似的拍著她的背:「你別怕。」

「是我做錯了,對不起,」他啞著嗓子,「別怕,我永遠不會再傷害你。」

時吟和顧從禮正式進入第一次感情危機和冷戰,是她單方面的。

時吟去洗手間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又將衣領拉高,然後轉身回之前的包廂。

顧從禮沉默地站在門口,垂著頭沒進去,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視線落在她的唇邊,抿了抿唇。

時吟低下頭,視線垂著,直接進了包廂。

好在裡頭光線昏暗,看不出她有什麼不對勁兒。她一進去,西野奈就湊過來了:「我們小時一剛剛去哪兒啦?我們叫了你很久!」

時吟側過頭,才看見桌上她們叫了酒,還有一堆骰盅。

她委婉地拒絕了西野奈向她發出的組隊邀請,坐回角落裡,有點出神。

她本來覺得面對這樣的顧從禮,她會有點兒怕,想要逃。

結果事情真的發生了,她有害怕他嗎?好像多多少少有一點兒不安。

這種情緒與其說是怕,不如說是憤怒和茫然。

他有藏在淡漠以下的她所不瞭解的另一面,忽然之間這一面被挖掘出來,她有點兒不知道怎麼辦。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這種情況,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麼處理才是正確的。

差不多十分鐘後,西野奈收到資訊,欺岸說他不來了。

時吟現在基本上對欺岸這個人是誰瞭解了,她愣了一下,走到包廂門口,推開一條縫,悄悄往外瞧了瞧。

顧從禮已經不在了。

晚上十點左右,這邊聚會才結束。

時吟是和林佑賀一起來的,自然也由他負責送她回去。

一齣ktv的門,時吟就看見旁邊停車位停著一輛車。

熟悉的車,熟悉的紅、白、黑三色標誌,中間一匹馬揚著蹄子。她再看車牌號,熟悉的那個。她看了一眼手錶,距離兩人分開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

林佑賀喝了酒,時吟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停在停車位裡、像沒人在裡面的車。

計程車行駛了,它才緩慢地動了。

不遠不近地,中間隔著兩輛車的距離,他一直跟著她,直到進了小區。

時吟付了錢下車。保時捷停在路邊,一動不動。

她轉身往小區裡面走,遠遠地,她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

她頓時一僵,隨即加快了腳步,她踩著高跟鞋咔嗒咔嗒往樓道里走,進樓站在電梯門口,悄悄往外瞧了瞧。

他沒進來。

她到家後,踢掉鞋子走到客廳窗邊,拉開紗窗一點點偷偷往外瞅。

顧從禮站在路燈下,靠著黑色的路燈燈杆,嘴裡咬著煙,沉默地抬頭看著她家的方向。

隔著很遠的距離,時吟恍惚覺得她的視線和他的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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