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主編拉開車門,時吟坐進去。銀灰色的寶馬五系從顧從禮的保時捷旁邊飛馳而過,風捲起他襯衫的衣角,尾氣噴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張揚跋扈,像是勝利者的宣示。
時吟度過了混亂的兩天。
她喜歡顧從禮太久了,從年少時期的幼稚膚淺到現在可以坦然面對他,這個看起來很平常的轉變,她其實花了很多年時間。
控制感情是一件很難的事情。高中的時候她不懂得,她覺得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能去追,她覺得自己的行為英勇無畏,坦蕩又理所當然,覺得自己追愛追得轟轟烈烈,很是精彩,甚至有些自豪。後來她明白,自己是一個傻子。她那些行為無腦又愚蠢,和缺心眼的花痴沒什麼區別,一直以來她不過是在自我感動罷了。
等待和剋制比義無反顧更難。她沒在對的時間遇見他,所以他們沒有以後了。
時吟從沒想過,顧從禮有一天會說出「我在追你」這樣的話,這種感覺太不真實了,虛假到讓人完全沒辦法聽到了,心裡就相信了。更何況,她完全看不出來。
《赤月》編輯部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顧從禮再一次消失了,平時的簡訊、微信也都沒有,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
時吟覺得這個人是真的有點兒問題。這就是他口中的在追她?就這樣他還好意思口出狂言說一直在追她?哪有這樣的?
時吟翻了一個白眼兒,把手機丟在一邊,重新投入到別的事情上去了。
她最近喜歡上diy的那種小房子,淘寶上幾十塊錢到幾百塊錢,單個的一個房間,臥室、客廳,或者大別墅全部有。
賣家寄過來就是一堆小木板布片和棉花電線之類的東西,所有的傢俱都要自己動手拼,用膠水粘起來,或者自己剪出來,非常耗費心神。
她買了一個三層的大別墅,外面帶花園、游泳池、小秋千,收到快遞後拆開,一大堆碎木片,她傻眼了,比對著說明書一點一點分類研究。
十月十四日那天,大忙人顧主編終於給她發了微信。內容非常老齡化,她甚至懷疑是不是她爸給她發的資訊。年輕人沒有這麼聊天兒的。
顧主編:你在做什麼。
時吟無語了,故意沒理,扭頭去扭那些細細的小電線,做小房子的頂燈。
過了十幾分鍾,她放下半成品,才慢吞吞地回覆:弄房子。
顧從禮秒回:什麼房子?
時吟掃了一眼地上的別墅模型,故意道:新房子。
顧主編:你要搬家?
時吟:是啊,我搬到楊主編家旁邊去。
時吟憋著一股氣兒,也不知道在氣些什麼,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果然,顧從禮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你喜歡他?
時吟:還可以吧。
對面又是一陣沉默。
半晌後,顧主編又問:那你的那個相親物件呢,林佑賀?
對於顧從禮知道林佑賀和她相親過的這件事情,她已經不覺得驚奇了。
他神通廣大,好像什麼都知道。
她想了想,故意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還是林佑賀好一點。」
他又沉默了。
過了幾分鐘,他直接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他的聲音清冷,像摻了冰粒似的,磨得時吟心尖發顫:「我呢?」
時吟清了一下嗓子,剛要開口,還是放棄了語音,改打字:我pick林佑賀。
顧從禮不回覆了。直到她晚上睡覺,顧從禮都沒有再回復。
時吟心裡湧起一股無名邪火:看見了吧,這就是他口中的在追她。
她會信他才怪。她將手機往旁邊一丟,被子拽過頭頂,睡覺。
第二天,她是被門鈴聲吵醒的。
她前一天睡得挺早,所以此時倒也沒有平時那麼暴躁,但是沒睡到自然醒,起床氣不會完全沒有。
時吟光著腳下地,走出臥室,開門。她耷拉著眼皮看著門口的男人:「顧主編百忙之中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顧從禮手裡提著一個蛋糕,舉到她眼前:「給你過節。」
時吟眨眨眼,稍微清醒了一點兒。今天並不是她的生日。十月十五日,好像不是什麼節日啊。
她愣了一下:「我過什麼節?」
顧從禮平靜道:「國際盲人節。」
時吟沉默了一下,然後問:「主編,你是不是在罵我?」
顧從禮微微一笑:「怎麼會,我是真心實意祝你節日快樂。」
她早上沒睡醒的時候,有起床氣加成,會特別大膽。
比如說她經常思維跟不上行動,嘴巴比腦子快,管他對面是幾個顧從禮,完全英勇無畏。
所以她點點頭,二話不說,就要關門。
顧從禮不攔她,聽見砰的一聲,她把門關上了。他心裡默默算著,第三次,她第三次把他關在門外。
顧從禮提著蛋糕,淡定地從褲袋裡掏出上次他從地墊下拿出來的她家鑰匙,開門,進屋。
時吟正往臥室裡走,聽見聲音停住了腳步,站在門口,表情複雜地看著他。
顧從禮問道:「你真的要搬家?」
時吟揉了揉頭髮:「沒有,我瞎說的。」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拎著一個蛋糕盒子進來了。他將盒子往茶几上一放,又去廚房拿碟子和刀叉,熟門熟路。
他拿回餐具以後,把蛋糕盒子拆了,很大的一個黑森林蛋糕,上面是紅豔豔的櫻桃。
顧從禮開始切蛋糕。這個過程中沒人說話,時吟倚靠在臥室門口站著,有些哀怨地看著他。
他不緊不慢地切了兩塊蛋糕放進盤子裡,切得很漂亮,大小勻稱,上面的奶油和巧克力都沒被蹭掉多少。
完事兒後,他又去廚房翻出奶鍋,給她熱了一杯牛奶。
男人看起來忙得很,看她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她覺得無趣,撇撇嘴,回臥室洗漱了。
等她洗臉、刷牙、換了衣服出來,小蛋糕、牛奶已經擺好在茶几上了。顧從禮坐在沙發上,筆記型電腦放在腿上,開始工作。
時吟走過去,盤腿坐在地毯上,拉過旁邊的一盤蛋糕,毫不客氣地戳了一塊兒,開始玩手機。
顧從禮抬起手,把旁邊的牛奶推給她。
時吟一邊玩手機,一邊喝了一口牛奶。
熱好涼了一會兒的牛奶,上面有一層薄薄的奶皮,掛在她的嘴邊,有白白的一點印記。她眼睛盯著手機螢幕,自然地伸出舌尖,輕輕舔掉。
顧從禮啪地關上了筆記型電腦。他的動作有點大,終於引來了時吟的注意力,她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顧從禮神情冷漠:「吃東西的時候不許玩手機。」
「你不是也在弄電腦嗎?」
「我吃過早飯了,而且我在工作。」
「我也在工作,」時吟舉起手機給他看,隱約是一個微博的私信介面,「有人來找我談工作。」
她說的是實話,確實有人來找她合作了,而且對方算得上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人物。
不過這人是作者圈的,筆名有點詭異萌,叫戰慄的狸貓,寫推理小說的作者,微博粉絲幾十萬,已經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算是有格調的人。
時吟其實不怎麼看小說,對這方面沒什麼興趣,不過這個作者寫了很多年,她大一那會兒很迷推理,有一本推理雜誌每個月都會買,而這個作者當時剛好在那本雜誌上寫短篇推理,文風大氣,思維縝密,所以她對他還挺有好感的。
對方是大神,而時吟並不算紅,本身只有過一部長篇作品,四年了,她的微博粉絲才剛十萬。
對方找上她的原因很簡單,他之前看了她的《echo》,也看了《鴻鳴龍雀》的第一話,很喜歡她的畫風,想跟她合作。他來寫指令碼,她畫畫。
時吟和《赤月》這頭的合約都是作品約,《鴻鳴龍雀》的連載給了他們家,只要她這邊精力允許的話,也可以接別的活兒。
但是時吟一般不會接別的活。她是那種手裡有存款的話,就絕對不會多幹一點活兒的懶散人,
非常沒有追求。
不過因為她很喜歡這個作者,所以還是問了問他詳細的情況,加了微信好友。
兩個人就這麼分坐在茶几兩端,一個拿著手機,一個捧著電腦,各忙各的,一時間很是安靜。
快十二點了,顧從禮抬眼看了看時鐘,合上筆記型電腦:「我們吃什麼?」
時吟愕然地看著他:「我感覺剛吃完飯。」
顧從禮看了一眼被她解決了一半的蛋糕:「你這個不叫吃飯。」
時吟丟開手機,身子往後一癱:「我吃不下了。」
「你少吃點。家裡有什麼?」顧從禮說著站起身來,捲起袖子,就要往廚房走。
時吟雙手撐著地毯,身子往後靠著,歪著頭看著他,突然道:「主編。」
「嗯?」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時吟補充道,「你別說給我過節,我不瞎。」
顧從禮一頓,垂眼看著她,認真地想了一下:「約會?」
時吟心想:你這叫約會?
她臉上僅剩的一點表情都沒有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主編,你前女友為什麼跟你分手?」
顧從禮平靜道:「因為我朝三暮四。」
時吟:……
他在國外那會兒,為了解釋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說服自己需要一個異性伴侶,也嘗試過和年齡相仿的女人接觸,可惜,從未成功過。他沒有辦法對別人熱情,好像天生就缺少這種東西。幾乎沒有誰讓他產生過這種想法。
他想對母親好,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所以為的對她好的方式和決定,好像讓她的情況變得更糟糕了。
顧從禮沒有自信,他從小在顧璘身邊長大,見過自私和冷漠,見識了算計和利用,卻從來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對別人好。
他也想對時吟好,可他很害怕,想要觸碰她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怕他用錯了方式,反而傷害到她,怕他一個不小心,又把她推得更遠了。
時吟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出軌嗎?」
顧從禮搖了搖頭:「不會。」
時吟覺得這個人的腦回路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兒。
她將腿一盤,坐在地上,抬起腦袋,給他講道理:「主編,你看啊,咱倆現在有一句說一句。你碰巧變成我的主編以後,我們之間其實也發生了很多不算太愉快的事情吧?」
顧從禮沒說話。
「你對我很冷酷無情。」
顧從禮微微皺了一下眉,似乎不太贊同。
「你還經常給我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作業,為難我,讓我出醜,毒舌,天天大早上來按我家門鈴,不讓我睡覺。」
顧從禮:……
時吟總結著,說著說著,竟然開始覺得有點委屈:「你對我一點兒都不好。」
顧從禮啞然。
她撇著嘴,繼續道:「就這樣,你還說在追我,可是我一點兒都看不出來。」——看不出來你喜歡我。
時吟說不下去了。
顧從禮垂眼看著她,問道:「你看不出來什麼?」
時吟抬著頭,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突然走過來,站在她面前,抬手托住她的後腦向上抬了抬,彎下腰,親了親她的額頭。
時吟呼吸一窒,輕輕地、轉瞬即逝地觸碰,等到她反應過來他剛剛做了什麼的時候,他已經微微抬起頭來,眼睛由上而下看著她:「這樣你能看出來了嗎?」
時吟確信了,這次確實不是她在做夢。
顧從禮的手指還插在她髮間,冰涼的手指穿過髮絲,五指微收,輕輕揉了揉,直起身來:「以後我不吵你睡覺了,也不毒舌了,不逼你畫稿了。」他的棕眸清淺,聲音低沉,「你別跑,我對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