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在追你

時吟真的沒看出來。有這樣追人的嗎?報仇雪恨還差不多吧。

時吟不確定這個男人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這並不妨礙她有種真實的心跳漏了兩拍的感覺。他說這話時,她的心都化了。

別說吹吹了,無論讓她幹什麼,她都願意。

果然,寒塘冷月隨便說句軟話,殺傷力堪比核武器。

時吟猶豫了幾秒,舔了舔嘴唇,抬手抓著他的手腕拉到自己唇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涼涼的氣流吹在火辣辣的燙傷處,奇異的感覺讓顧從禮覺得手背發癢,那股癢意通過手背的神經末梢一路攀爬通遍了全身,順著脊椎到尾巴骨。

顧從禮垂眼看著她,眼神深邃幽暗。

她抬起頭來:「是這樣嗎?」

顧從禮一頓,迅速移開視線,抽回手。被她抓過的那個手腕上還有柔軟、溫暖的觸感和溫度。女孩跪在他面前,抬頭看著他,眼神乾淨又明亮。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顧從禮從茶几上抽了紙巾擦掉往下滴的酒精,倏地站起身來,繞過茶几往門口走。

時吟還沒反應過來,視線跟著他到門口:「主編?」

他彎下腰,將拖鞋放在鞋架上:「我去醫院處理一下。」

時吟「啊」了一聲,連忙站起來:「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他直起身,側過頭,棕色的眸子在玄關暗黃燈光下顯得很溫柔,「你一會兒別直接睡覺,記得吃點東西。」

時吟的瞌睡蟲早沒了,她送走了顧從禮,回到客廳裡,將茶几上的酒精和醫用棉籤一樣一樣收進醫藥箱。

咔嗒一聲,她扣上醫藥箱蓋子,然後她抱著箱子,坐在地上開始發呆。她突然覺得有點糟糕,

顧從禮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他對她來說就像一塊磁鐵,明明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理智上把兩個人的關係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是真的這樣相處下去,她的感情就又開始動搖。

截稿期前後是編輯部最忙的時候。

顧從禮那天晚上莫名其妙待了一會兒以後開始忙起來,時吟也終於能夠消停下來。

其間,她想發條微信問問他的手怎麼樣了,但還是忍住了。

她想了想,挑了之前從網上查到的關於燙傷的護理資料,截圖發給了他。

休息了三四天,時吟再次收到楊主編的微信。他問她最近有沒有空,想要約她出去吃頓晚飯。

時吟有點蒙,她本來以為楊主編當時就是客套一下,沒有想到他真的來找她吃飯了。

對此,方舒的想法很膚淺,也很粗鄙:「他想泡你。」

時吟羞澀道:「我知道自己美若天仙、如詩如畫,從初中到大學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異性不計其數,但是沒想到原來我有這麼人見人愛啊。」

方舒一臉鄙夷地看著她;「那你去不去?」

時吟其實有點懶,可是不知道怎麼拒絕。

「去吧。」方舒很乾脆地幫她決定了,「你不是說楊主編一表人才、品行良好,萬一能發展出一段你儂我儂的羅曼蒂克關係呢?」然後她道出了重點,「你不是說顧從禮天天勾引你,讓你心癢難耐、欲罷不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嗎?你正好可以談場戀愛,治療一下你這病。」

時吟:「為什麼被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變態啊?」

「你不是嗎?你是隻對顧從禮一個人變態的‘性冷淡’。」

時吟:……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非顧從禮不可的性冷淡,時吟同意了。

兩個人約在隔天晚上見面,餐廳是楊主編選的,一家頗具格調的西班牙餐廳,據說主廚是一個很帥的西班牙小哥哥,而且餐廳位置很少,要提前約,非常難預訂。

這家餐廳時吟之前沒去過,不知道過去要多久,怕遲到,所以她提前很久就出門了,結果到那裡需要的時間比自己預想中要少很多。她提前到了,楊主編還沒到。她給楊主編打了一個電話,報了名字,侍應生帶她到靠窗的桌邊等著。

剛坐下沒兩分鐘,時吟的手機響了,是顧從禮的電話。

時吟愣了一下,有點猶豫,甚至莫名生出了心虛的感覺。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接起了電話。

顧從禮那邊很安靜,有輕輕的背景音樂響起,莫名耳熟,她好像在哪裡聽過。

可是她一時之間想不到,只好「喂」了一聲。

他問:「你在哪兒?」

時吟秒答:「在家。」

顧從禮沉默了。時吟莫名有點不安,越來越心虛,下意識就說謊了。

明明沒有必要撒謊,她只是出來吃頓飯而已,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電話的另一頭,男人始終保持沉默,他那邊的背景音樂聲通過電流輕輕落入耳膜,帶著一種異域的味道,她恍惚有種和什麼重合了的感覺。

過了十幾秒,顧從禮才繼續道:「是嗎?」他的聲音平靜,「西班牙菜我也會燒,做得比這個廚師好吃。」

時吟想起來這音樂聲為什麼耳熟了。

此時此刻,這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只是通過電話,而是明明白白在她耳邊響起,是這家餐廳的bgm。

時吟:……

時吟的臉都白了。她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她壓低了身子,四下張望了一圈兒。

顧從禮和她隔著一個長吧檯,人靠在牆邊看著她的方向。

兩個人距離有點遠,他的五官看不清楚,神情難辨,音色低沉:「在家?嗯?」

「主編,我錯了,我怕你覺得我在偷懶。」時吟可憐巴巴地說。

遠遠地,她看見顧從禮似乎笑了一下:「你怕我?」

時吟狂點頭:「我怕怕怕,怕的怕的。」

「你過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包包走過去了。

她今天穿了一條高腰闊腿褲,入秋後晝夜溫差大,奶灰色雪紡襯衫外面加了一件小外套,此時外套被她脫下來掛在椅背上,長髮披散著,髮梢有點自然捲,有點溫柔的日系穿搭風格。

她的鞋跟不高,卻很細,褲腿下面露出細瘦、白皙的腳踝。幾年過去,她的衣品變化驚人,當年那個穿t恤、運動鞋的小姑娘已經不見了。在顧從禮看來,她還是小,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丫頭而已。

小姑娘掛了電話,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朝他傻笑,表情頗為討好:「嘿嘿。」

顧從禮:……

時吟眨眨眼:「這麼巧,你也在這兒吃飯啊?」

顧從禮平靜地看著她:「你的男伴兒挑餐廳的品位不錯。」

她睜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我是和男人出來吃飯啊?」

顧從禮沒說話,朝她身後微微揚了一下下巴。

時吟扭過頭看去,楊主編剛到,正被侍應生帶著走到她剛剛坐的那張桌子旁邊。

她老實巴交坦白:「我跟他不熟的,出來吃飯是第一次。」

顧從禮微眯了一下眼睛:「我熟,鉅鹿的主編楊經緯。」

「哇,」時吟眼巴巴地看著他,啪啪鼓掌,「主編真是無所不知啊。」她拍馬屁,並沒有換來顧從禮一個好看的表情。西伯利亞冰原代表性人物現在冷得能往下掉冰碴子了。

她再回頭瞅瞅,楊主編已經坐好了,看見她的衣服在旁邊掛著,大概以為她去了洗手間。

時吟轉過身來:「那我先去吃頓飯?」

顧從禮:「吃飯?」

時吟訕訕道:「我和他都約好了,我總不能跑路吧。」

「跑吧。」

她愣道:「什麼?」

顧從禮垂著眼,神情陰鬱:「告訴他你有事,然後跟我回家。」

時吟以為自己聽錯了:「主編,你真幽默。」

他笑了,薄唇輕揚,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試圖和他講道理:「主編,你看,剛剛我騙了你,我很抱歉,但是我真的沒有跳槽的意思。我既然已經把《鴻鳴龍雀》交給你了,決定還在《赤月》連載,就不會反悔。我跟楊編輯只是私下單純吃頓飯,朋友之間的那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每多說一個字,顧從禮的表情就陰沉一分。

他淺棕的眸子看著她,彷彿有什麼東西下一秒就會噴湧而出。

良久後,他掩著眸光,輕聲道:「朋友之間?他對你的心思也是朋友之間的?」

時吟沉默了一下:「是吧。」

顧從禮被氣笑了:「要麼你去跟他說,要麼我去。」

「我……說什麼?」

「你有事,不吃飯了。」

時吟:……

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時吟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服軟討饒不行,講道理商量也不行,這個男人莫名其妙到沒法用常理解釋。她也火了:「主編,你是我的責編,我是你手下的作者,我們之間是工作上的關係,工作上你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可以隨便管,至於其他的……他對我是什麼心思,我和誰吃飯,和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吧?剛剛說謊了確實是我不對,對不起,我真誠道歉,但是你就這樣過來讓我推掉約會,我都跟人家約好了,你不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嗎?」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道,「我不是你的學生了,你也不是我的老師。我現在是一個成年人,一個有自己生活和交友權利、能夠對自己行為負責的成年人。平時因為是工作上的事情,所以我什麼都聽你的,但是這件事情不行,你的控制慾強到連作者私生活都要管了嗎?」

一通話說完,她以為他會發火,結果並沒有。他沉默地看著她,沒說話。

兩個人再次遇見以後,時吟從沒發過火。

因為他是顧從禮,因為是他,所以無論他的脾氣有多古怪,他的行為有多難以理解,時吟都沒辦法和他生氣。只是這個人,這次實在莫名其妙。

時吟覺得她就像一個傻子、提線木偶,他說什麼她就要做,不順著他就不行,他動不動就發火,有些時候她根本不明白為什麼,毫無辦法。

只要對方叫顧從禮,那她就一點辦法都沒有。無論是六年前還是六年後,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挫敗和煩躁,自我厭惡,還有這段時間堆積起來的亂七八糟的古怪情緒,一起如火山爆發似的噴湧出來,時吟莫名覺得委屈,眼眶發酸。

她抬起手,輕輕揉了一下鼻子,聲音發啞:「顧從禮,是我對不起你,我六年前不該喜歡你的,都是我的錯,我害你被罵,害你辭職,是我做錯了,但是你不能這麼欺負人。」

「我沒想過能再遇見你,沒想喜歡你,也沒想再追你或者和你有什麼除了工作以外的接觸,我覺得自己那時候真的特別傻,所以你能不能別老陰陽怪氣地對我,我真的很……」

她話沒說完,他突然抬起手來,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視線被遮住,眼前昏暗,半晌後,她聽見他低低嘆了一聲:「你哭什麼?」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男人逆著光站在辦公室門口,聲音低沉,嘆息似的對她說:「你哭什麼?」

時吟愣怔著,剩下的話吞回去了,她抬著頭,微張著嘴巴。

「你應該想。」

他剛剛那種陰冷暴戾的情緒反而收斂了,聲音靜得像風平浪靜的湖泊:「再遇見我、喜歡我、追我,和我有工作以外的接觸,這些你都應該想。」

她站在原地,沒什麼反應,彷彿沒聽懂他在說什麼。被他遮住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掃在他冰涼而乾燥的掌心,酥酥麻麻的。

顧從禮鬆開手。小姑娘的杏眼溼漉漉的,呆呆地看著他。

他笑了,抬手覆上時吟的發頂,輕輕揉了揉:「時吟,我一直在追你,你看不出來嗎?」

後來,時吟想,如果人在死前真的有走馬燈劇場,能夠回憶閃現這一生經歷過的所有片段,這一刻定是她這輩子最神奇的場景之一。

她的「水中月,鏡中花」,她青春年少時的妄想,她的遙不可及,站在她的面前說:「我在追你,你看不出來嗎?」

時吟努力回憶了一下兩個人重逢以來的點點滴滴,連表情都空白了。

即使這話是顧從禮本人說出來的,她的第一反應也是:你這是在耍我吧!

時吟真的沒看出來。有這樣追人的嗎?報仇雪恨還差不多吧。

時吟不知道那天那頓飯是怎麼吃完的,她全程有點恍惚,楊主編跟她說了些什麼也沒注意,對方也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兩人吃得差不多以後草草結束。

出了餐廳,楊主編說要送她回家,她一抬眼,果然看見了旁邊停著的顧從禮的車。

男人倚靠在車邊站著,聽見聲音抬眸,平靜地看著她。

時吟突然有點慌亂,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他。

原本她要出口的話轉了一個彎兒,變成了「那就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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