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夢裡的自己大概是瘋了。她對著他笑,他就把命給她。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啟,時吟跟著他走出來。他去取車,她站在門口等。酒店裡面冷氣開得很足,到了外面,夏夜的風帶著熱氣和暖意,比裡面的溫度高上不少。
時吟等了一會兒,顧從禮開車過來,側身幫她開啟副駕駛座旁邊的門,她迫不及待地竄上去。站了幾個小時的腳終於得到了休息,她輕輕舒了一口氣,聲音綿綿軟軟,在安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顧從禮突然轉過頭來。
酒店外燈火通明,光線被車窗上的遮光膜過濾了一層,昏黃的光線斜剪過他半張臉,眉眼皆隱匿在陰影裡,只剩下微抿的唇。
時吟疑惑地看著他。
顧從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扭過頭去,抬手拉開領帶,解開襯衫領口的紐扣。
他的手很蒼白,修長食指扣住領帶結,向下拉松,解開紐扣,露出一點點鎖骨。
這個男人每次都是這樣,她以為他是溫柔的聖人的時候,他變成神仙,又在她接受了他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人設以後,自然地變成了妖精。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具有誘惑力。
時吟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她艱難地吞了下口水,扭過頭去,一隻手撐著腦袋假裝看窗外的夜景,開始默唸佛經: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時吟確實累了。人坐在行駛的車上本來就容易犯困,她踢了高跟鞋靠在副駕駛座上,頭靠著車窗邊緣,昏昏欲睡。
不到七點,天沒完全黑,街燈已經亮起來了,車裡很安靜,沒人說話。
顧從禮不像是那種會放車載音樂的人,她玩了一會兒手機,覺得無聊,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地重新靠回去,半開的車窗有風灌進來,她的長髮被吹得翻飛。
顧從禮微微偏了一下頭,餘光瞥了她一眼,抬手不動聲色地把車窗關了,又開啟了車裡的空調。
時吟半閉著眼靠著車窗邊緣,察覺到動靜後,微微掀起眼皮子,帶著睏意小聲道:「怎麼了,這樣不熱嗎?」
「嗯,我開了空調,外面空氣不好。」
時吟「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車內溫度降下來,時吟閉著眼,肩膀輕輕縮了一下。顧從禮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等紅燈期間,他的手機響了。
電話只響了一聲,他垂著手按了靜音,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人,才拿起手機。
來電號碼是一串陌生手機號碼,他沒有存起來。他停了幾秒,然後接起電話,沒說話。
還是那邊的女人先出聲了:「小顧啊。」
顧從禮「嗯」了一聲。
女人小心翼翼地說:「夫人最近的狀態一直不太好,明天週六了,我早上應該就要走了,又不太放心她上午一個人在家,你看有沒有時間能早點過來?」
顧從禮沉默了一下:「嗯,那我明早過去。」
電話那邊的人似乎鬆了一口氣,又試探性道:「我知道你孝順,但是我感覺夫人在家的這段時間狀態反而不怎麼好,畢竟沒有專業的治療手段和醫護人員,不如還是把她送到……」
「曹姨,」顧從禮淡淡地打斷她,「我在開車。」
曹姨趕緊道:「那好,我先不說了。你開車,明天早上到的時候跟我說一聲就行。」
顧從禮應了一聲,曹姨才把電話掛了。
紅燈倒計時剛好結束,顧從禮放下手機,一隻手把著方向盤,腳踩油門。
車裡依然一片安靜,他側過頭,時吟沒睜眼,依然斜歪著腦袋靠著車窗邊緣,睡得正香。
她的身上穿著抹胸小禮裙,纖細柔韌的脖頸下是鎖骨,皮膚像瓷器那麼白,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看起來脆弱又纖細,安靜而無害。他抬起手,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在她的鎖骨邊緣,有柔軟細膩的溫熱觸感。
他彷彿稍稍用力,她就會碎掉。
……
時吟高三畢業那天,兩個人在天台見過面以後,顧從禮就像夢魘了。
時吟開始頻繁地在他夢裡出現。
有的時候只是很平常的場景。他坐在辦公室裡,她穿著簡單的白色棉質t恤,上面印著一隻臉扁扁平平的貓,搭配高腰牛仔短褲,露出一雙筆直長腿。
她手裡提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塑膠袋子,裡面全是桃子。
她將桃子放在桌上,攤開手,掌心是一條條被勒出來的、深深淺淺的紅色印子。
也有很是荒唐的場景。她穿著啦啦隊的衣服,抹胸的上衣上面綴著塑膠的彩色小亮片,短短的裙子半掀起來,蕾絲的邊緣若隱若現。
他垂著眸,她睜開眼。她溼漉漉的眼眸看著他,眼角染著紅色,微微抬起頭來,朝他笑了。她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頸間動脈,像進食前的吸血鬼做著最後的衝刺。
下一秒,她尖銳的獠牙刺入他的肌膚。他仰起頭,抬起手,托住她的後腦按向自己頸間,聽著她急促吞嚥的聲音,任憑血液順著動脈血管一點點流失。
他覺得夢裡的自己大概是瘋了。她對著他笑,他就把命給她。
這樣的影響不太對勁兒。那些他以為自己從來沒注意到的關於她的細節,開始在夢裡一點一點展現。
不該是這樣的。這種超出自己控制的情況發生,讓他產生了某種無法言喻的煩躁感。
他覺得這個城市和自己不太對盤,所以他走了。從南美到北歐,時間過得很快,四年就那麼過去了。他試著去談女朋友,和適齡的女人約會,然後很快沒了結果。
無論他去哪裡,遇到什麼樣的人,都只會覺得索然無味並且懶得應付。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了。時間平淡而平靜,無波無瀾地流逝。
直到他再一次遇見時吟。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牛仔短褲站在搖光社的前臺等人,纖細的身影搖搖晃晃地撞進他的視線裡,和記憶深處的某個人完美重合了。
彷彿有誰舉著一桶油彩兜頭潑來,原本寡淡的灰白色世界以她為起點,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來不及抓住。他直截了當推了之前一起創業的同學的邀請,去《赤月》做主編,直接把她劃到自己手下。
上任第一天,顧從禮突然有點猶豫。
那種對於失去掌控的人或事的排斥感,讓他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危險,但她像誘人的陷阱吸引著他。他最終上了樓。
她穿著薄薄的睡裙,一副十分親密的樣子站在別的男人旁邊,對著他摔上了門。
那一瞬間,顧從禮幾乎笑了。這個姑娘,即使過了這麼多年,膽子依然很大。
她當著他的面摔門,發微信罵他,甚至去相親。
碰見她相親的那天,被關在身體裡的猛獸嘶吼咆哮,顧從禮的情緒差點失控。
明明所有的事情應該在他控制內的,他的人生道路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是預設好的。
這種情緒失控的感覺讓他覺得非常煩。他煩躁,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她。越靠近她,他越失控,越牴觸,就越忍不住靠近她。
重新遇見她以後,那種原本還能控制住的陌生情緒像是細菌終於找到了培養皿,不斷地滋生蔓延。
顧從禮決定不再刻意控制,不再掙扎。那種幾乎雀躍的、渾身上下的血液彷彿沸騰起來的感覺太美妙了,給他的生命裡帶來了唯一的顏色。他想要色彩。
既然她去相親,那他就讓她沒空去想別的男人,讓她把三十多張原稿一個星期畫完。
陸嘉珩給他接風的時候,他偶然遇見了秦研。
秦研和時吟是同級生,和她班裡的同學好像也很熟悉,還要去參加他們的同學聚會。幾乎沒費什麼力氣,秦研就高高興興地帶著他一起去了。
顧從禮猜到時吟一定會參加同學聚會,她果然來了,不僅來了,還一路和她那個老同學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的。
繼男性編輯、相親物件以後,還有個老同學,她跟身邊每一個男人都要比跟他更親近。
她真是一個膽兒肥的女人。
顧從禮覺得有必要劃個地盤,宣示一下主權,時吟是他的。
她只能看著他,她應該只看著他。
是他做錯了,他把她放跑了,又沒有第一時間找回來,他應該付出一些代價。
顧從禮找各種理由儘量不動聲色地往她家跑,不能太熱情,又不能太冷淡。
無意間,他聽見她那個相親物件還要約她出去,他就讓她畫一大堆的原稿,那天早上到她家,守了一整天。
她剛睡醒時的狀態太隨性、太不設防了,整個人縮成軟綿綿的一團,一舉一動、每個眼神都是不自知的誘惑。
顧從禮是一個正常男人,而夢裡的人就真實地、睡眼矇矓地站在他面前。
他幻想著夢境成真的那天。
可還是急不得。
他的小姑娘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她像一隻受到了驚嚇的小倉鼠,他往前一步,她就會往後退一步,靜悄悄地挖一個坑,把自己深深地藏進木屑裡,只露出一雙眼睛,謹慎地往外看。
他得慢慢來,一步一步不動聲色地靠近她,不能嚇跑她。
從酒店到時吟家差不多半個小時車程,中間加上堵車,到她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開車到樓下,顧從禮停車,熄了火,側過頭。
時吟睡得很熟,小小的一團被安全帶箍在椅子上,腦袋斜歪著靠在車枕上,長而濃密的睫毛覆蓋下來,在下眼瞼的地方打下一層淺淺的陰影。
她應該是長時間作息時間不正常、熬夜,素顏的時候眼底經常會有淡淡的黑眼圈。
現在她化了精緻的妝,黑眼圈被遮了個乾乾淨淨,顴骨的地方有一點淡淡的腮紅,呼吸的聲音均勻又安靜。
顧從禮低垂著眼,趁她睡著了,肆無忌憚地、仔仔細細地看著她。
昏暗的燈光下,他能夠看清她臉頰和鼻尖上細小的絨毛。視線下移,順著眉眼、鼻樑,落在她的唇瓣上。她的嘴唇生得好看,唇色紅潤,上唇一顆小小的唇珠,唇線清晰,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勾起,會帶起左邊一個淺淺的梨渦。
她沒有不好看的地方,渾身上下每一處都美,美得讓他想要將她藏起來,關在房間裡,讓她只被他一個人知道。
四周寂靜,偶爾有晚上散步遛狗的人遠遠路過,遠處小區的小花園裡有小朋友的笑鬧聲。
顧從禮解開安全帶,一隻手撐著副駕駛座的靠背,傾身靠近,低垂著頭。
他冰涼而柔軟的唇,輕輕吻上她溫熱的嘴角。
大概十幾分鍾後,時吟睜開了眼睛。
雖然說白天長,但也入了秋,天空說黑就黑,夜幕初初降臨。
她揉了揉眼睛,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他,聲音沙啞:「我睡了多久?」
顧從禮轉過頭來:「沒多久。」
時吟坐直了身子,解開安全帶看外面:「天都黑了。」
「嗯,我們出來的時候天也快黑了。」
她「噢」了一聲,靠進椅子裡,一動不動,緩了一會兒神。
時吟睡醒以後會進入一段時間的混沌狀態,神情比較恍惚,要適應一會兒,人才會清醒過來。
顧從禮也不急,一時間沒人說話。過了兩三分鐘,時吟打了個哈欠,揉了揉臉,扭過身來:「主編,今天謝謝你。」
他淡淡「嗯」了一聲。
時吟低垂著頭:「那……我先上去了?」她想了想,補充道,「改天我請你吃飯。」
他微微歪了歪頭,忽然笑了一下,開車門鎖,咔嗒一聲輕響:「你上去吧。」
時吟開了車門,下車,翻出鑰匙,開樓下防盜門,小身影竄進去,消失不見了。
顧從禮在樓下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家窗戶有燈光亮起。
他下了車,站在車門口,掏出手機給她打電話。她接了電話。
顧從禮抬著頭:「你到家了?」
她那邊安安靜靜的,似乎沒想到他會打電話給她,反應有點慢:「嗯?哦,我到了。」
「你沒開燈。」
那邊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然後,客廳裡燈光亮起,過了幾秒,小姑娘的身影出現在客廳的窗邊,一隻手撐著玻璃往下看:「我剛剛沒開燈。」
「嗯,那我走了。」
「嗯……」她的聲音軟軟的,有些輕。
顧從禮結束通話了電話,上車關門,車子消失在時吟的視野裡。
時吟抓著手機,唰地轉過身來,背靠著玻璃窗,愣愣地看著空曠的客廳,心跳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快得像要跳出來了。
她在車子上一直睡得不太踏實。
半睡半醒的感覺,她覺得自己睡著了,可是隱隱又有種自己還在思考的感覺。
直到有什麼東西輕輕地碰了碰她的嘴角。
那觸感冰涼乾燥,太輕太短,彷彿蜻蜓點水似的,僅僅一瞬間的觸碰,甚至讓時吟恍惚覺得那是她的夢境。可是這夢也太真實了,真實得讓她好像感受到了他注視的目光、溫熱的鼻息。
時吟沒有什麼時間去糾結和思考之前那個觸碰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她做了一個純潔的夢還是現實,因為,頒獎儀式結束,就意味著截稿期又臨近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她接下來是漫長的、無邊無際的折磨。
時吟的第二話分鏡草稿之前被推翻過幾次,畫了好幾版,最終顧從禮才點了頭。
不得不承認,自從換了他做主編以後,連梁秋實都說,她的原稿比以前要好些了。
倒不是趙編輯的工作能力不行,只能說顧從禮這個男人的龜毛和強迫症已經達到了一定境界,就這樣,他對時吟分鏡草稿的評價也還是「勉強到及格線」。
兩天後,時吟接到了鉅鹿主編的電話。
鉅鹿算是搖光社一直以來的競爭對手,是舉辦夏季新人賞的出版社之一,只不過比起少年漫,它家的少女漫部分更為出彩,很多知名的少女漫畫家都在那兒。
不過今年,他們創了新刊,開始重點發展少年漫部分,簽下了不少作者,單行本發行量連著幾周霸佔排行榜前列,勢頭很猛。
頒獎儀式上,時吟在等顧從禮的時候,鉅鹿的主編跟她要過聯絡方式。
那張名片她一直放在手包裡沒拿出來,如果不是這通電話,她幾乎忘記這個人了。
時吟對他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姓楊,樣貌端正,笑起來十分親切,聊起天來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
總而言之,他就是一個情商很高的帥哥。
楊帥哥是一個很乾脆利落的人,開門見山,表示鉅鹿這邊想要《鴻鳴龍雀》的連載,許諾了單行本的印數。
不得不說,這確實讓人心動。時吟畢竟是職業漫畫家,也是要靠這個吃飯的,對方一齣手就是大手筆,她那點微弱的對搖光社的喜愛之情搖搖欲墜了。
但是一邊是四年來知根知底的合作物件,一邊是新的嘗試,而且現在她的編輯是顧從禮,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