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狙擊少女心

趙編輯心想:到底還是年輕人啊!

實習生紅著臉,湊過來小聲問道:「這是主編的女朋友?我就說主編看起來不像是會喜歡凡人的樣子。果然,他喜歡的是仙女,是仙女啊!」

趙編輯鎮定地說:「這是時一老師。」

實習生一臉蒙的表情。趙編輯對他的反應十分滿意。

剛好時吟走過來,看見趙編輯,她像看見了親人一樣,想起那些日子他幫她趕稿的畫面,再對比一下如今三天兩頭作妖,九點半瘋狂按她家門鈴的顧從禮,她幾乎淚流滿面了,快走了兩步,含情脈脈看著他:「趙哥!」

趙編輯剛要應聲,看見了旁邊顧從禮的表情。

主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冰原,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趙編輯是老油條了,匆匆打了個招呼,轉身開溜。

宴會廳很大,新人大賞不只有少年漫,也有少女漫,因為是在不同雜誌上刊印的,所以排名也是分開的。頒獎儀式上,先進行少女漫作者頒獎,後面是少年漫作者頒獎。

顧從禮是《赤月》的主編,一進來只說了兩句話就不見了,時吟一個人站在窗邊靠角落的地方,四下掃了一圈,沒有一個認識的人。

她畫漫畫畫了這麼多年,自然也有熟悉的漫畫家,只是大家都在網上聊天,現實裡從來沒見過面,她根本認不出來。而且這次是新人大賞的頒獎儀式,她認識的漫畫家,自然沒有……有的。

時吟目光一頓,大廳門口剛好走進來一人,那人身姿挺拔,像一座小山一樣,緩緩地走進來。

男人擰著眉,滿臉的不耐煩,讓他本來輪廓分明的五官看起來更加凶神惡煞,渾身散發著黑氣,像是來砸場子收保護費的人。

誰能想到在這狂野的外表下,竟然藏著一個如雲朵般綿軟的、甜滋滋的美少女靈魂呢。時吟浮想聯翩了。

「收保護費的人」走進來,似乎在尋找什麼,四下掃了一圈,最後目光停在角落裡。

這個時候,時一老師還在神遊天外,給甜味蘋果糖作詩。時吟再一抬眼,他已經走到她的面前了。

時吟眨眨眼,平靜地說:「林先生,好久不見。」

林佑賀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那眼神震驚又驚恐,喜悅又失望。

時吟想鼓掌了。不愧是畫少女漫畫的人,連感情都這麼複雜難懂。

半晌後,他艱難地、粗聲粗氣地吐出一句:「好久不見。」

時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她偷偷瞟向他把西裝撐得緊繃的上臂,彷彿能透過衣料看見裡面結實的肌肉。

這大佬不是想揍她吧?她懷疑他會突然出手,風馳電掣給她一拳。

結果並沒有,林佑賀隨手從旁邊桌子上端了一個紙杯蛋糕,冷靜地問她:「你真的是時一?」

時吟很冷靜地說:「是我。」

噗的一聲輕響,他手裡的紙杯蛋糕被他捏扁了。

時吟:……

林佑賀凶神惡煞道:「你不告訴我是想逗著我玩?」

時吟後退了一步,跟他拉開一臂的安全距離,生怕下一秒他一拳揍上來,這蛋糕的結局就是她的結局:「不是,你不是很討厭時一嗎?我怕你打我。」

他沉默了。半分鐘後,他把蛋糕丟進一邊的垃圾桶,悶聲道:「我不打女人。」

時吟思考著要怎麼接話。

「尤其是喜歡我的女人。」林佑賀的神情不自然起來。

時吟一臉茫然:「啊?」

林佑賀濃眉一揚,剛剛臉上那點疑似羞澀的不自然變成自信:「你不是喜歡我嗎?我想過了,剛好我沒有女朋友,也到了找物件的年紀,我們有共同愛好,工作也相同,其實可以試試。」

時吟驚恐地看著他。

林佑賀還在不停地說:「關於你是時一這件事我完全沒想到,不過這樣一來,我可以給你提供幫助,幫你拯救一下畫風,而且你這次的漫畫跟上一本確實不一樣了,分鏡不是一個水平。」

時吟一時呆住了,完全不知道要怎麼糾正他這個可怕的錯誤認知。

她整理了一下語言,心平氣和地說:「林先生,我覺得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並沒有……」

她沒說完,隔空傳來一個嘹亮的聲音:「蘋果糖老師!」

時吟:……

林佑賀轉過頭去。一個穿著西裝的胖子笑容滿面地快步走過來,眼睛被一臉的橫肉擠得很小。他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哎呀,蘋果糖老師,我找你好久了。」

蘋果糖老師皺著眉:「啊?」明明是很日常的表情,被他表現出來,有些凶神惡煞。

時吟眨眨眼,後退了一步,努力讓自己成為背景板,順便打量這個人。

他的目光閃爍游離,表情諂媚,弓著背,整個人像一個球,氣質十分猥瑣。

時吟的結論是:他是一個幹不了大事的人。

胖子笑容燦爛,勇敢地湊上前來,遞了一張名片:「老師,是這樣的,我是從陽文化的副總經理,想知道您手上這本《水蜜桃之戰》是不是還沒有確定在哪家雜誌社連載。單行本呢?」

他說著,眯起小眼睛看了站在旁邊的時吟一眼,視線在她的胸口停留了一會兒,開口笑道:「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這位小姐是哪家公司的?」

時吟皺了皺眉,對他的目光有些反感:「搖光社。」

胖子依然笑吟吟的:「那大家就是競爭關係了,小姐不介意我插話吧?」

時吟懂了。正常情況下,在新人大賞獲獎並且拿到連載資格的作品會由其作者所在的雜誌社直接連載,根據連載人氣排名決定單行本,但是有很多其他出版社會開出誘人條件來搶作品,比如直接許諾單行本之類的。

現在這種場合確實非常適合挖角。這個人恐怕是把她當作搖光社的編輯了,以為她是來搶《水蜜桃之戰》的連載版權的。

林佑賀顯然聽明白了,他雖然看起來腦子裡全是肌肉,但其實人不傻。兩個人周旋了一會兒,他依然沒鬆口,只說還在考慮,沒有決定。

胖子明顯有些失望,相比時吟悠閒地在一邊看戲的態度,他顯得十分焦急,甚至額頭上的汗珠開始往下滾。

時吟縮了縮肩膀,看向天花板,覺得顧從禮說得果然對,這會場冷氣開得確實很足。

就在從陽文化的副總經理還想說什麼的時候,頒獎儀式開始了。

少女漫的入圍作品和這邊的數量一樣,按照順序頒獎,幾位老師無一例外,全是女孩子。

裡面有一個人和時吟在微博上互關了,時吟很喜歡她在微博上連載的一部青梅竹馬的漫畫,想著一會兒要去跟她要個簽名。

她們站在最後面的角落裡,旁邊沒什麼人,大家都站在前面,入圍獎頒獎快結束的時候,下面有掌聲響起。

時吟剛要鼓掌,忽然感覺身後有溫熱的氣息飄散過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在極近的距離下,她清晰地聽到了兩道吸氣的聲音,像是有人從後面湊過來,在嗅什麼東西。她頭皮發麻,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下意識側過頭去看,對上了那個副總經理一張滿是油光的胖臉。

燈火通明,林佑賀就站在斜前方很近的地方。胖子似乎怕被發現,動作很輕,小而謹慎,只略微向前傾著身子,整個腦袋湊了過來。

兩人距離很近,他幾乎和她貼在一起了,小小的眼睛黑亮亮的,油膩的鼻尖埋在她的頭髮裡,輕輕動著,在聞她身上的味道。

似乎沒想到她會察覺,然後突然回頭,胖男人愣了一下,直起身來。

時吟慌忙往旁邊挪了兩步,差點尖叫出聲。

林佑賀站在她斜前方,察覺了她的動靜,扭過頭來,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身邊一個人影掠過來。

顧從禮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一把拽過時吟拉到自己身後,另一隻手伸過去,死死抓著那個副總經理的手腕。

他出現突然,那個胖子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大聲嚷嚷,奮力想把他甩開:「你幹什麼?你誰啊?你抓著我幹什麼?」

顧從禮任由他撲騰,自己一動不動,嘴角緊緊繃著,垂眼看著他,淺棕的眸子黑沉沉的,帶著冷冰冰的煞氣。

他忽然勾起唇,抓著男人的那隻手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蒼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扣住腕關節,往上一掰。

時吟彷彿聽見了輕微的聲響,被男人的慘叫聲掩蓋了。

胖子的慘叫聲淒厲,被掌聲掩蓋住了一半,卻依然明顯,引得周圍不少人轉頭看過來。

男人的臉都白了,冷汗順著他肥胖的臉往下淌。

他的手軟綿綿地垂著,顧從禮拽住他的一條胳膊往前一拉,他踉蹌兩步,跪在了地上,發出咚的一聲。

顧從禮拉著他的手臂往上抬了抬,略彎下腰,湊近他,聲音低緩道:「你剛剛想碰誰?」

男人疼得縮成一團,唇瓣顫抖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顧從禮抓著他的手腕又往上提了提,垂著眼睛,冷漠地看著他,語調輕柔綿長:「嗯?說話。」

男人滿身煞氣,聲音冷漠,語調平緩,像地獄裡的玉面修羅,冰層下那一把凍火寂靜地燃燒著。

時吟被他拽到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在幾乎癱在地上的男人臉上看到驚恐的神色。

男人的西裝外套散亂,釦子因為剛剛的動作開了幾顆,嘴唇顫抖著:「你要……你幹什麼?這可是公共場合!」

顧從禮勾著唇,沒說話,直接拽著他的手腕往外拖。

男人發出了殺豬似的號叫聲,在地上奮力掙扎,這下幾乎全場的人都看過來了。顧從禮像沒聽見一樣,一路往外走。

哐的一聲,大門被關上,號叫聲和罵聲被隔絕在門外,隱隱約約響起。整個過程不過一分鐘左右,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臉蒙。

時吟反應過來,轉身要往外追,被林佑賀一把拉住:「馬上到我們了。」

她抿了抿唇,腳步停住,還看著宴會廳大門的位置。

少女漫的頒獎部分結束,緊接著輪到時吟他們。相比剛剛那個甜甜的美少女組合,少年漫這邊就顯得不太和諧。

只有時吟一個女的。時一老師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場合,下面議論紛紛,不過她現在心不在焉,完全沒注意到眾人在說些什麼。

她的右邊站著林佑賀,臉色比她的看起來還臭,皺著眉,一臉「完沒完」「還沒完」「怎麼這麼多話」「跟我多說一個字兒就讓你死」的表情。

大概是他身上殺氣太重,少年漫的頒獎時間比少女漫的短了一截。一下臺,時吟就小步往外跑。

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高,時吟很少穿這種鞋,不敢跑得太快。她沒跑幾步,後面林佑賀跟過來了:「剛剛怎麼回事?」

時吟想起那張近在咫尺的油膩膩的臉就一陣反胃,完全不想回憶。

她皺了皺眉,擺擺手:「沒什麼。」

兩人走到門口,推門出去,剛好顧從禮從外面進來。

他一個人,黑色的西裝工工整整,半點兒沒亂,抬著手,正在系袖釦。

時吟愣了一下:「主編?」

他沒看她,視線落在旁邊林佑賀的身上,微眯了一下眼睛。

敵意分明,林校霸到底是扛把子出身,這方面非常敏銳,也側過頭去。

兩個人個頭相當,但是這麼看起來,林佑賀這身堪比健身教練的腱子肉,看起來更硬。電光石火間,噼裡啪啦響,西伯利亞冰原的冷氣又開始呼啦啦往外吹,陰森森的。

時吟完全不知道這兩人到底有什麼糾葛,只覺得今天她一定是諸事不順,不宜出門。

她趕緊往前走了一步,插在兩人之間,「啊」了一聲。

顧從禮收回視線。

時吟真誠地看著他:「主編,我的腳崴了。」

顧從禮一頓,垂著眸子,看著她細細白白的腳踝。片刻後,他抬眼,神色淡淡道:「完了?」

「完了。」

顧從禮點點頭:「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說一聲,然後送你回家。」

時吟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身子一頓,掃了一眼旁邊的人,又道:「你跟我一起過去,趙編輯有事找你。」

林佑賀:……

他這難道不是瞎說嗎?

時吟不疑有他,點點頭,跟著他往裡面走。

兩個人進去了,裡面的人三三兩兩往外走,《赤月》編輯部那邊正張羅著聚餐,到處找顧從禮。

一看見他過來,剛剛站在門口的實習生熱情地跑過來:「主編!」

走近了,他看見時吟,臉又紅了,靦腆地低聲道:「時一老師。」

時吟笑眯眯地看著他,覺得他的一張娃娃臉看著好可愛:「你好。」

顧從禮走過去,擋在兩人之間,按著實習生的肩膀把人按回去了,對時吟說:「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時吟:「趙編輯不是找我嗎?」

「他現在不在。」

實習生「咦」了一聲,伸著脖子過來:「趙哥在……」

顧從禮輕輕瞥了他一眼。

實習生身子一頓:「他在哪兒呢?我也找了他半天呢。」

顧從禮滿意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兩個人往編輯部眾人待的地方走去。一過去,實習生就被眾人拉過去,一群男男女女露出如狼似虎的表情,壓著聲音,異常興奮道:「那是時一嗎?和主編一起過來的那個人真的是時一?」

「兄弟們,你們看到了嗎?時一老師是美少女啊!美少女啊!」

「這次畫《鴻鳴龍雀》的時一老師?大家說她是女孩子的時候我還不信,以為她至少是留著短髮,看起來很帥的那種人啊!」

「女孩子真能畫出那麼熱血的漫畫啊!」有人感嘆。

其中一個女編輯不樂意了,瞪著他:「女孩子怎麼了?」

那個編輯訕訕地說:「不是,我的意思是,時一老師看著就是很溫柔的小仙女人設啊。」

他的話音剛落,大家都沉默了,靜靜地、偷偷摸摸地看著靠著牆站立的姑娘。

她有著細腰長腿,懶懶地靠在牆邊,唇瓣紅潤,長睫低垂。

她似乎是站得太久了,有些累,左腳輕輕抬起,又落下,反覆了幾次,裙襬的邊緣隨著動作輕輕起落,膝蓋往上一點,白玉似的大腿若隱若現。

女編輯低低嘆息了一聲:「殺手。」

實習生紅著臉,一隻手按著趙編輯的腦袋道:「趙哥騙人,我覺得時一老師就算不洗頭也能出道。」

被眾人擋在身後、強制半蹲著的趙編輯說:「你能不能鬆開我?我為什麼得蹲著藏著?」

沒人搭理他,所有人安靜了一瞬間。

女編輯感嘆了一聲:「那男的看著是不是有點眼熟,之前是從陽的主編吧,跳槽去鉅鹿了?」

趙編輯伸頭看了一眼,果然,時一老師面前站了一個男人,垂頭微笑著,在跟她說話。

兩個人離得太遠了,大家聽不清他們說什麼。

女編輯憤憤道:「他這是來挖角了?想要《鴻鳴龍雀》的連載吧。」

趙編輯沉默了。

之前頒獎禮上,顧從禮本來在跟他說話。兩個人站在靠後的地方,他站裡面兒,正說著,一抬眼,就看見站在另一頭的時吟。

她的身後站了一個男人,兩人靠得很近。趙編輯一開始以為兩個人在說話。後來他發現,好像哪裡不太對勁兒。

時吟始終沒什麼反應,而男人肥胖的手虛晃著懸在她腰部的位置,腦袋正往上湊。

趙編輯「哎」了一聲,皺眉道:「時一老師身後那男的看著怎麼好像……」

時一兩個字剛出口,顧從禮就回過頭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顧從禮已經過去了。

趙編輯是三十多歲的老油條了,這種事情,多多少少能夠看出來一點兒。

想起顧從禮當時的模樣和那個男人後來的慘狀,他表情平靜而慈悲道:「這人不是來挖牆腳的,是來找死的。」

顧從禮和副主編說了幾句話,簡單交代了一下,然後就過來了。

時吟穿著這麼高的鞋,跟著顧從禮過來站到現在,累得腳跟疼,一看見他過來,眼睛都亮了,連忙直起身走過去:「好了?那咱們快點兒回家吧,我快累死了,我也好餓。」

顧從禮側過頭看她,不知她的哪句話取悅了他,他勾唇道:「嗯。」

時吟一邊往外走,一邊小心地觀察他,覺得他看起來沒有什麼不一樣,甚至有些輕鬆。

時吟斟酌了一下,說:「主編,你剛剛去打架了嗎?」

「沒有。」兩人進了電梯,顧從禮抬起手,按了電梯按鈕,關門。

時吟心有餘悸:「我看你把他……」她比了一個姿勢,「那樣……拖出去的,嚇死我了。」

他笑了一下,側過頭垂著眼睛,棕眸幽深:「他碰你哪兒了?」

時吟眨眨眼:「他沒碰到我,哦,頭髮,」她有點厭惡地皺起眉,「你不說我都忘了,我感覺他鼻子上的油都蹭到我的頭髮上了,我想洗澡,好惡心。」

「你一會兒回家洗。」

「我一進家門就洗。」

顧從禮很有耐心:「嗯,你一進門就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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