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吟胡亂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聲音低沉:「對不起,我會去解釋清楚的。」
顧從禮沒說話。這件事情還是裴詩好告訴他的。自從她告白以後,兩個人很久沒說話了。
裴詩好有她的傲氣,她沒再主動跟他說過話,徑自上課,然後在辦公室裡忙自己的事情。
顧從禮當然不會主動說什麼,他根本不在意。
直到昨天,裴詩好下課回了辦公室,將手裡的手機啪地砸在他的面前,平日裡溫柔平和的表情不見了蹤影,帶著怒火。
顧從禮看了她一眼。
她示意他看手機,他才看到那個帖子。他很快掃完,然後把手機還給她。
裴詩好怒氣衝衝地看著他:「你跟那個女孩到底怎麼回事?你不是已經跟她說清楚了嗎?我前一秒才在那裡跟你告白,你下一秒就拉著一個小姑娘去調情?你至少換個地方啊!」
顧從禮很冷靜:「誤會。」
「你看到下面的評論了嗎?」
「嗯。」
「你看到他們怎麼說你的嗎?」
「嗯。」
裴詩好被他事不關己的態度氣笑了:「這是你的事情,我現在又氣又擔心,像個傻子一樣,你倒是真的冷靜。顧從禮,你是不是真的沒有心肝?」
顧從禮冷漠地看著手機螢幕上的字,神色平淡:「誰知道。」他大概是沒有的。
可是這種事情其實也麻煩,他有點怕麻煩。
顧從禮看著面前的小姑娘,突然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的性子很倔。
當時她被他拒絕的時候,也是紅著眼咬著牙,硬是一滴眼淚都沒掉,還對他說自己喜歡的是別人,說他是不是想多了。
現在,她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垂著腦袋,啞著嗓子跟他說對不起。
她聲音裡充斥的全是愧疚和後悔。
顧從禮淡淡道:「時吟,抬頭。」
時吟身子一顫,抬眼看他。
視線有點模糊,她抬起手來,用力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冷靜下來了:「顧老師,這件事情是我造成的,我會解釋清楚,也不會逃避責任,給你帶來了這麼大的困擾,我真的很抱歉。」
顧從禮側了下身子,輕靠在門邊:「你怎麼解釋清楚?」
時吟固執地看著他:「可是我不能就這麼躲在你後面什麼都不解釋,當一個膽小鬼。」
「你去說明裡面的人是你,事情是一個誤會,我們就是碰巧遇見了,還有嗎?」
時吟急了:「本來就是誤會!明明什麼都沒有的事情,只憑藉著一張模模糊糊的照片,哪兒能那麼簡單地隨便給人定罪呢?而且那些人一看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明明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能說那麼難聽的話?」
顧從禮笑了一下:「你也說了,他們是看熱鬧的,當然不在乎是不是誤會。」
時吟啞然。
他說得對,她也心知肚明。
帖子裡也不是沒有說這個的人,說光線那麼暗,距離又很遠,也許人家只是在說話,剛好角度看起來不對勁兒而已。
不過這樣的聲音寥寥無幾,而且很快就被淹沒了,因為沒意思。
既然事不關己,又是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那麼他們想看到的就是更精彩的劇本。
時吟緊緊咬著嘴唇,重新低下頭。
「抬頭。」顧從禮站直了身體,「時吟,我雖然不是你的老師,但也算教過你。」
時吟習慣了他命令式的語氣,愣了一下,下意識抬起頭來。
他垂眼看著她,淺棕色的眸子裡毫無波瀾:「我希望自己教過的學生以後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抬頭挺胸做人。」
時吟怔怔地看著他,溼漉漉的眼裡水汽未乾。
顧從禮嘆了一聲:「這件事情我自己處理,你別隨便給我添亂。」
顧從禮說,這件事情他會處理,時吟就信他。
學校裡的貼吧和論壇不是人人都玩,但是「一傳十,十傳百」,沒幾天,這件事就成了大家議論的焦點。
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覺得一張照片而已,被腦補得也太過了。有人覺得有果必有因,肯定是不會憑空就生出這麼一張照片來的,兩個人之間絕對有點什麼。
時吟沉默地聽著他們在課間午休無休止地討論。
方舒坐在旁邊,看著她欲言又止。
課間休息時間,教室裡吵鬧,旁邊幾個男生八卦得很大聲:「那個老師是教畫畫的吧,我聽說他不是編制內的老師,就是好像人很厲害,然後被學校請來給高三藝術生集訓的。」
「不是有好多藝術生喜歡他嗎,他長得是真的帥,你們看到帖子裡有個藝術生爆料了嗎,說最近確實有一個女生往他辦公室跑,就是沒看到長什麼樣。」
「唉,其實我特別能理解他。你們看這小姐姐的腿,我也喜歡這樣的人。」
「小姐姐的腿好美,不過啦啦隊的隊員身材都挺好的,而且這張照片不清晰,其實也看不清什麼。」
旁邊另一個男生突然想起了什麼,坐在桌子上伸頭過來:「對了,時吟,你不也是啦啦隊的嗎,有沒有什麼內幕告訴我們?」
時吟愣愣地張了張嘴。
方舒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筆一摔,冷冷地看過去:「你們有完沒完,長舌婦嗎?一件事情嚼不爛,嘰嘰歪歪煩死了!」
方舒一向是這種性格,大家也都習慣了,幾個男生聳聳肩,各自回了座位。
時吟側過頭,輕聲道:「同桌。」
方舒哼哼了兩聲。
「我愛你。」
方舒神情複雜地看著她:「是我想的那樣?」
「……你想的哪樣?」
「就是你們倆,」方舒的臉有點紅,「那個了?」
時吟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怎麼可能!」她反應過來,小聲解釋,有點急,「我們倆什麼都沒有,很純潔的……」
「很純潔的?」
時吟垂著眼,聲音低沉:「我們是很純潔的單相思關係。」
方舒不知道說什麼了。
安靜了一會兒,時吟軟下身子,趴在桌子上,下巴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的:「同桌,我做錯了。」
方舒沉默了幾秒才說:「這件事情不是你的錯,但是你確實是對他有想法的。」
時吟明白了。
方舒在外人面前,絕對是護短的那個人。
但是她不盲目,她是那種絕對理智,會站在中間立場分析問題的人。
時吟沉默地推開了椅子,起身去洗手間。
她走到最裡面的一個隔間,關上了門,開始發呆。顧從禮說事情交給他處理,這是小事。
可是時吟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大的事了。
她想告訴所有人,可是她怎麼說呢,去貼吧、論壇發帖子,還是衝出去拽著每一個路過的在議論這件事的人,大吼「你們知道什麼」?
他不讓她添亂,可是她就這麼躲在他身後,只覺得自己像一個膽小鬼和縮頭烏龜,良心每分每秒都備受煎熬。
洗手間隔間外,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來人停在門口,聲音消失了。緊接著是衣料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一隻手推著一張字條進了隔間。
時吟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撿起字條,開啟,上面是用鉛筆寫的字——我知道是你。
時吟指尖冰涼,手心沁出冷汗。
她猛地站起身,撥開隔間的門鎖並推開了門。
外面空無一人,洗手間潔白的瓷磚上映出模糊的她的輪廓。
校方正式發出宣告,是在週一的升旗儀式上。
據說最近有不少藝術生家長找來學校,校方一遍一遍地解釋,迫於壓力,不得已公開說明了這件事情。
副校長親自上臺,說法很官方,大致意思是:最近學校裡有很多謠傳,顧老師雖然非編制內教師,但是職業操守毋庸置疑,希望大家以學習為重,不要相信那些無聊的不實之言。
副校長長篇大論二十分鐘,一言以蔽之,就是闢下謠,順便推卸一下責任。
時吟的心怦怦跳,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去找顧從禮。
而在她跑到藝體樓下的一瞬間,這個念頭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時吟站在門口,天氣轉涼,玻璃門關得嚴嚴實實,外面天光大亮,只能隱約看見裡面大廳樓梯的輪廓。
她藏到對面的綠化帶草叢裡,蹲了好一會兒,蹲到腳都麻了。
時吟想,要不就這樣吧。
本來這件事情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因為她的喜歡是錯誤的,所以造成了負面後果。就算沒有那張照片,如果她一直這樣頑固不化地纏著他,最後肯定也會有其他不好的事情發生。
也許上天給了她這個機會,就是為了要她及時止損,避免以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她和他都回到正軌,是最好的結果。
更何況,她哪兒還有臉再去找他。
事情已經發生了,傷害也造成了,他之前遭受到無妄非議是真的,即使校方發出宣告,也沒有辦法控制所有人的想法。
他原本是那麼完美的一個人,他該是霞姿月韻,是霽月清風,是神祇,讓人高不可攀。
她卻真的將他拉下了神壇。她覺得自己罪該萬死。
晚自習的鈴聲在校園裡響起,她腳麻到沒知覺,完全站不起來,乾脆一屁股坐在了草坪裡。
腳底板密密麻麻的尖銳刺痛感一寸一寸躥上來,像是針尖刺破皮膚,扎進肉裡。
手機的簡訊提示音響起,打破片刻寂靜。
時吟愣了一會兒,才從校服口袋裡掏出手機。
號碼陌生,內容卻熟悉:我知道是你。
時吟僵住了,然後她唰地直起身來,四下望了一圈兒。
學生往教學樓的方向走,有些人剛從小賣部裡出來,手裡捧著一堆零食,同學在遠處喊他們:「快點兒!不然我們上晚自習要遲到了。」
她垂著眼,飛快打字:你是誰?
陌生號碼:憑什麼走的人不是你?
時吟後背發涼,一個猜測逐漸成形。
她直接一通電話打了過去,響了很久,那邊的人才接起來。
時吟沒說話,那邊也一片安靜。時吟撐著地面站起來,顧不得身上沾了泥土,深吸一口氣:「我是時吟。」
那邊的人依舊沒說話。
時吟試探性地問:「你是藝術生嗎?」
對方的呼吸聲清晰起來。
「你是之前那個帖子的樓主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後,突然開口:「關你什麼事?」
對方是一個女生,聲音有點兒嘶啞,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聲線。
時吟嗓子發乾,低聲問:「顧老師要走了嗎?」
她一句話,像是引爆了什麼東西。
那女孩兒笑了起來:「你還敢問他?」
時吟空著的那隻手攥得很緊,有點兒長的指甲嵌進掌心:「我不會再見他了,」她低聲說,「但是我想知道,他要走了嗎?」
女孩沉默了一下。「你來吧,」她啞聲道,「我在湖邊。」然後她掛了電話。
時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實驗一中就那麼一個人工湖,從這裡轉過去,繞過男寢、兩片綠化帶,在女生寢室樓後面。
時吟想,她的膽子真大。
那個樓主喜歡了顧從禮那麼久,每天偷拍無數張他的照片,執念看起來應該比她的深。
之前百名榜上名字被畫花,洗手間裡遞進來字條,恐怕都是她做的。
照片的事情大概是一個意外,畢竟對方討厭的是她,不是顧從禮。這樣一個人,會不會把她騙過去,然後偷偷殺掉?
她選的不是好地方,人工湖作為一中的情侶聖地,現在應該正熱鬧。
每個學校都不乏逃課的學生,晚自習更甚,有零星學生在,大多是一男一女,隔著很遠的距離,偷偷翻過護欄,坐在湖邊湊到一起聊天。
時吟遠遠地找人,看見一個女孩坐在樹下。
和她想象中那種偏激的人不太一樣,對方是一個很清秀的姑娘,梳著馬尾辮,抱著膝蓋靠著樹幹,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
她突然抬起頭來,視線和時吟對上。時吟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好一會兒沒人說話,還是女孩先開口。
她發出嘶啞的、低沉的聲音,幾乎聽不出原本的聲線:「你還真敢來。」
「你找我來是想打我嗎?」
女孩搖搖頭:「我本來準備把你推到湖裡的,如果推不下去,我就拉你下去。」
時吟笑了:「其實你不用那麼麻煩,我可以自己跳。」
女孩側過頭來,眼神古怪地看著她。
時吟抓了抓頭髮,嘆了一口氣:「顧老師真的要走了嗎?」
她的表情變得陰沉起來:「他已經走了。」
時吟一怔,「啊」了一聲。
這個女生應該是恨死她了,她覺得對方剛剛說想把自己推下去的話,應該不是開玩笑的。
她突然有種詭異的、同病相憐的感覺。
時吟垂著頭,聲音很輕:「對不起。」
她沒說話,安靜了幾秒才慢慢說:「我高一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還沒畢業。我和你不一樣,我成績不太好,腦子很笨,無論怎麼樣就是聽不懂的那種。家裡人都覺得我如果不去藝考就考不上大學了,就送我去畫畫。我其實一直很自卑,覺得自己是因為學習不好才學畫畫的,在好學生面前都抬不起頭。」
「然後我遇見他了,他跟我說,畫畫不是逃避,是選擇。」
「後來他走了,我再在學校裡看見他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可是我不敢,我可以在網路上發帖,可是一旦面對他,我一句話都不敢說,我只敢偷偷地看他。」
「所以我真的很討厭你,你每次那麼光明正大地去找他,去跟他說話,我都覺得非常煩。如果不是因為你,我還可以每天見到他,現在我覺得一點兒盼頭都沒有了。」
「對不起。」時吟說。
女孩看著她:「你不喜歡他嗎?你不難過嗎?」
時吟歪了歪頭:「這樣不是挺好的嗎?他不會過得不好。」
他是那麼優秀的人,無論在哪裡都會擁有美好的未來。
時吟覺得,這樣就很好。
就和所有的青春小說一樣,她遇見他,做了錯事,遭了報應,然後沒有然後了。
像一場荒涼大夢,夢總該有醒的時候。
她沒再去過那個畫室,雖然她用兩個月的零花錢來投資,並且後來每次想到那兩個月的悲慘情形,都有種無法遏制的飢餓感。
期末考試過後,是寒假。學校裡面新鮮的事情有很多,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大家談論的東西每天都不一樣,顧從禮這個名字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哪個明星,誰數學測試拿了滿分。
苟敬文隱約猜到了什麼,曾經隱晦地跟時吟打聽了顧從禮的事情,時吟笑著把手裡的書啪嘰砸在他的腦袋上:「我哪兒知道啊。」
苟敬文嗷嗷叫,大呼他要不長個子了。寒假放假前一天,時吟最後一次去了藝體樓。
十二月已經開始藝考,畫室裡空蕩蕩的,沒有人。她走到第三間畫室,推門進去。
她蹲在門口的一張木桌前,上面擺了一個桃子。
她抬起手,輕輕戳了一下。
桃子骨碌滾下了桌子,很輕的一道泡沫掉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畫室裡幾不可聞。
桃子沒再砸爛。
時吟忽然平靜下來了。她只是聞著畫室裡的味道,顏料混合著石膏像、木屑和灰塵的氣味,之前那些事情,她忽然就不想再去想了。
時吟之前覺得這味道有種很恐怖的成癮性,不斷吸引著你一點點向這個嶄新的世界靠近,然後成為這裡的俘虜。
她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翻出手機撥打了時母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起來,時母那邊聲音嘈雜:「吟吟啊,你幾點到家,媽媽給你燒了雞翅,還弄了糖醋……」
「媽。」時吟打斷她。
「嗯?你怎麼啦?」
「我去學畫畫怎麼樣?」時吟輕快地說,「我去學畫畫,然後藝考,以後考最好的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