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場荒涼大夢,夢總該有醒的時候。
顧從禮側過頭來,眼神冷漠。
時吟被凍得遍體生寒,縮了縮肩膀,趕緊補救:「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是可以談戀愛的年紀。」
他的表情更冷了。時吟驚了,第一次知道他原來還能更冷漠。
「你真的沒有戀愛的打算嗎?」
顧美人平淡地收回視線:「沒有。」
時吟得寸進尺:「你沒有喜歡的小姐姐嗎?」
「沒有。」
時吟蹬鼻子上臉:「那也沒有……」
顧從禮終於不耐煩了,打斷時吟:「時吟。」
他的聲音低沉,在空曠的畫室裡有一點點回音。
時吟縮了縮肩膀,閉嘴了。
顧從禮居高臨下睨著她:「你來幹什麼的?」
時吟心想:我來幹什麼的你難道不知道嗎?你不是心知肚明嗎?
少女撓了撓臉,小聲嘟噥:「我就關心你一下……」
沾滿了鉛筆灰的手在白嫩的臉頰上抓出了兩道黑色印跡,像貓鬍子,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用了多麼高難度的動作來畫畫,下巴上甚至也蹭到了好幾塊。
顧從禮看起來像是頭疼,冷聲警告似的說:「時吟。」
「陶冶情操,培養興趣愛好。」時吟馬上嚴肅道。
「那你就畫畫,」他敲了敲她的畫板,「別的問題別亂問。」
時吟抬著腦袋,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他:「噢。」
她現在發現,對著他這張冷臉看多了,好像也會有那麼一丁點兒免疫了。
見她依然沒什麼反應,顧從禮無奈嘖了一聲,直接抬手,按住她高高抬起的小腦袋,扣著發頂壓下去了:「你看我幹什麼,看你的畫。」
他的力氣用得不大,卻猝不及防,時吟腦袋被壓得低低的,視線下移,愣愣地看著地面。
幾乎只是一瞬間,他就鬆了手。
時吟還保持著剛剛的樣子,脖頸彎著。她慢慢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
她心跳的聲音一下高過一下,怦怦怦,清晰又有力,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
她舔了舔嘴唇,抬起頭來。
顧從禮已經走了,遠遠站在畫室另一端的一個學生旁邊,背對著她。
時吟悄悄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發頂。他剛剛掌心落下的地方,她彷彿還能感受到剛剛那一瞬間的觸感。雖然只有一瞬間,男人的大手落在她的發頂,冰冰涼涼,隔著髮絲都能感受到冷意,一如他整個人,卻有灼人的溫度順著髮絲急速蔓延,一路向下,通遍了全身。
半個月以後,時吟開始懷疑她對顧從禮的愛情。上次她對愛情產生懷疑,是因為時母的棍棒教育。這次,是因為手裡的鉛筆。
她徹底接受了自己沒有繪畫天賦,當不成女主角的事實。
時吟覺得畫畫無聊,但是她莫名其妙地對畫室裡的味道上了癮,那種顏料、紙張、灰塵和木屑混合在一起的奇異味道,就像是中藥或者油漆,聞久了好像有種奇異的成癮性。
可喜可賀,她現在可以畫正方體了,雖然大部分的時間仍要用來畫線條。
時吟懶散地坐在畫架前,看看坐在一邊的學姐正在畫骷髏,另一邊的小哥哥在畫石膏人像。
只有她面前孤零零擺著一個正方體,好沒意思,好單調,好枯燥乏味。
時吟左右瞧了一圈兒,看見顧從禮往這邊看,舉了一下手。
他走過來,微傾下身,看她畫的正方體:「怎麼了?」
「老師,我現在還得畫方塊嗎?」
他隨手幫她整理畫得模糊的線條:「嗯。」
她手撐著腮幫子,蔫巴巴地「哦」了一聲:「那我什麼時候能畫點兒別的?」
顧從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在這兒坐了一下午,屁股沒挪過地方,紙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正方體,大概是畫得困了,無聊得眼睛都快闔上了。
她實在是不適合這種靜止型愛好。
就這樣,她還鍥而不捨地往這裡跑,每天困得拿腦袋撞紙,抓一臉的鉛筆印跡。
顧從禮點點頭,問:「你想畫什麼?」
時吟不說話了。
她朝四周看了一圈兒,確定沒人在旁邊以後,偷偷摸摸地朝顧從禮招了招手。
他沒動。
她兩隻手一起,朝他瘋狂搖擺。
顧從禮:……
顧從禮緩慢地靠過去了一點兒。
時吟悄聲道:「顧老師,我中午看見學姐領了一個很帥的小哥哥,她說是自己找的模特。」
「嗯?」
「我們以後都要自己找模特嗎?」
「你可以自己找。」
顧從禮不想再跟她廢話,直起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時吟:「時吟。」
時吟笑容一斂,坐直了身子,轉過頭,筆尖唰唰唰給正方體畫陰影:「啊,這個正方體真方啊!」
顧從禮:……
十一月,期中考試剛結束,老禿已經開始說期末考試了。
時吟十月份的月考成績下滑了八名,時母一頓催魂奪命連環call,質問她到底怎麼回事兒,痛罵了她一頓,她不敢再偷懶,這次期中考試成效顯著,她成功地進步了一名。
總體來算,她的名次就是下滑了七名。
時吟不知道這個學校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為什麼都能考那麼高的分數。
期中考試成績放榜的那天,公告板前擠滿了人。現在教育部為了不傷害學生的自尊心,年級裡的排名大榜都不准許公開這麼掛了。不過實驗一中競爭激烈,用年級主任的話說就是: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
所以,年級前一百名的成績還是會公佈,掛一張百名榜。
反正老禿已經提前找過她,她得知自己還在年級前十,也就沒去看。
結果第二節課下課,苟敬文出去沒兩分鐘,又像一陣風一樣呼嘯著跑回來了,一臉撞了鬼似的表情跑到時吟面前,手撐著她的書桌,呼哧呼哧喘氣。
時吟覺得莫名其妙,警惕地看著他:「你幹什麼?」
苟敬文氣還沒喘過來,啪啪拍她的桌子,拍得她的錯題本都皺起來了:「大榜……年級……你……你大榜……」
時吟一臉嫌棄的表情,從他手下扯出本子:「苟同志,麻煩你氣兒喘過來了再說話可以嗎?」
「你的名字在年級大榜上被人畫花了!」
時吟一頓:「什麼?」
苟敬文終於喘過了氣兒:「你的名字……年級第九名時吟同學,你的名字在外面那個年級大榜上被人用紅筆畫花了,看起來超級恐怖,鮮血淋漓的!」他皺著眉,一臉驚魂未定的表情,「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誰了?」
時吟愣了一下:「我沒啊……誰沒事兒畫花我的名字幹嗎?」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時吟狐疑起身,方舒跟著她一起出了教室,往公告欄那邊走。
走廊上聚滿了人,公告欄前也擠了一堆,聲音嘈雜,伴隨著女生的驚呼聲,有點吵。
時吟在學校裡不算默默無聞的那種人,成績好、性格好,長得又漂亮,大眼睛、白皮膚、小臉兒,一副很是招人喜歡的長相,喜歡她的人其實不少,算起來追過她的各個年級的男生也得排個小隊。
她走過去,聽見旁邊有人低聲議論。
「來了來了,當事人來了。」
「她惹著誰了啊,這也太嚇人了。」
「我猜是情感糾葛,我愛你你卻愛著她那種戲碼,我得不到你們也別想得到那種戲碼。」
「我覺得不是,沒準兒是她佔了誰的名次,那人懷恨在心呢?不過她這次考得也不怎麼好啊,才第九名。」
時吟:……
真不愧是重點高中,學習可比談戀愛重要多了。
她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湊過去看了一眼,大榜上她的名字被人用紅色的馬克筆來來回回地畫了至少十幾下,幾乎看不清她的名字,顏色最深的地方紙張都畫破了。
苟敬文還真的沒有誇張,乍一看上去確實有點兒鮮血淋漓的感覺。
其實在公告欄這塊兒寫寫畫畫的人以前也不是沒有,但是這次針對性實在是太強、太明顯了。
方舒當場就要去扯掉百名榜,被時吟拉住了。
她笑吟吟道:「同桌,沒有想到你這麼關心我。」
知名沉默寡言才女方舒小仙女陰沉著臉,馬上就要爆粗口了。
當事人繼續笑嘻嘻,把滿身殺氣的方少女拉走了。
時吟看起來淡定,其實內心很茫然。
她做人一直很低調,從來沒跟誰結過仇,甚至深交的人都沒有幾個,也就和方舒她們幾個關係好一點兒。
所以,時吟心很大地把這個意外歸結於有人看錯了名字,誤傷了她,這個插曲很快過去了。
直到週四晚上。自從上次在校內的論壇上看見顧從禮的高樓帖子以後,時吟無聊的時候,就會開啟帖子逛一逛。
時吟看得更多的還是之前那個帖子,樓主是一個藝術生,每天有很多張偷拍顧老師的照片。
時吟的手機相簿裡的照片數量以十分可觀的速度開始增長。
而且她一逛才知道,這個校內網竟然真的有很多人玩,每天都有各種神奇的帖子冒出來,還有什麼打卡刷等級,吐槽遇到的奇葩事情或者瑣碎事情,以及爭吵。
時吟覺得學霸們的日常也是非常精彩的,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和顧從禮一起出現在同一個帖子裡。
帖子最開始是以一種很愉快的口吻敘述的,標題非常吸引眼球——震驚!去上個廁所竟然會遇到這種事情!
發帖時間是運動會那天。樓主講述了他運動會期間去上廁所,但是因為沒有來過新校區的體育場,沒找到廁所在哪兒,所以就在體育場裡轉了一圈。
然後,他看見了這樣一幕。樓主放了一張照片,看得出來是偷拍的,角度很隱蔽,距離不近並且光線昏暗,只能看清畫面裡一男一女站在器材室門口,女的背靠著牆,男的面對著她,俯下身去,微垂著頭。女生的臉被擋住了,只能看見她身上穿著啦啦隊的鮮紅色衣服,露出來大片的皮膚,凝脂似雪。
這張照片是從男人身後拍的,兩個人看起來是交疊在一起的,像是在親吻。
也許是因為這個標題看起來實在太蠢了,或者臨近期中,大家沉迷學習,沒空刷論壇,這個帖子最開始的時候沉下去了,回帖的人寥寥無幾。
然而,它就要被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中的時候,又被人頂起來了。內容挺簡單,就一句話:這男的一看就不是一中的學生吧,但是這女的穿的是一中啦啦隊的隊服,啦啦隊的美少女們真的會玩,運動會帶男朋友過來,在小角落裡這樣那樣。
本來這也沒什麼,帖子一直在第二頁晃悠,偶爾有幾個人回覆,也都是一些渾話。
直到三十多樓一個層主回覆:這個男的看起來有點眼熟,我好像在學校裡見過。
某個層主:這不是那個人嗎,首頁一直頂著的那個男神現在變成自己老師的帖子,樓主即時更新的,裡面有不少偷拍照,那些偷拍照里老師的背影和這個人一模一樣,同學們瞭解一下,這個老師姓顧吧。
有人回覆:老師?那麼請問他們在幹什麼?
於是情況一發不可收拾,說什麼的都有。眾人開始好奇那名女生到底是誰,可惜臉被擋得太嚴實,範圍有一個啦啦隊,確實猜不到是誰。
學生們攻擊的物件就變成顧從禮。
時吟越往下看,越覺得渾身發冷,血液幾乎被凍住了。
方舒抱著本書推門而入,看見她在,一邊整理桌子,一邊問她晚上吃什麼。
時吟沒理她。
方舒叫了她好幾遍,她像是沒聽到一樣,完全沒反應。
方舒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兒,皺著眉走過去,拉了她一下:「我跟你說話,你……」
時吟頓住了。時吟被她扯著身子晃了晃,恍惚地抬起頭來,臉上沒有血色。
方舒愣了:「怎麼了……你怎麼了?不舒服?」
她反應過來,露出了一個類似於驚慌的表情,聲音又低又含糊不清:「我錯了……」
方舒沒聽清:「什麼?」
「我得解釋……」她眼眶通紅,慌亂地看著方舒,語無倫次,「我得解釋,根本就不是那樣的,那個照片不對……」
「時吟!」方舒低聲喊她,「到底怎麼了,你好好說。」
時吟沒聽進去,扯開了方舒抓著她的手,捏著手機徑直往外跑。
十一月份的天氣轉涼,傍晚的風尤其冷。正是晚自習前的休息時間,校園裡人很多,成群結隊地說說笑笑,籃球場上有男生在打球,遠遠地傳來哨聲。
時吟穿過綠化帶中間的小路,一路跑到藝體樓,直接衝了進去。
這地方她來了很多次,已經熟門熟路,藝術生這個時候也都不在,三個畫室空著,她拐進走廊,徑直往盡頭的辦公室跑。
她速度很快,跑到第二間畫室門口時,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
時吟來不及停住腳步,與這人撞了個滿懷。
淡淡的花香味飄進鼻腔,撞到的地方觸感柔軟。時吟連忙往後躲,抬起頭來。
裴詩好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後退了兩步才堪堪穩住身子。她有些不悅,皺眉抬起頭。
看清來人以後,裴詩好愣了一下。
時吟也愣愣地看著她,連道歉都忘了。
還是裴詩好回過神來,看著她,緩緩地皺起好看的眉毛,輕聲問她:「你叫時吟?」
時吟點點頭,匆匆問了聲好,顧不上跟她說話,就要往前跑。
「如果你是來找顧從禮的,我勸你別去了。我如果是他,現在應該不會想見到你。」裴詩好淡淡道。
時吟腳步一頓,抬起頭來看她。
女人化了妝,五官漂亮柔美,大波浪卷披在肩頭,是很精緻的妝容。之前告白被拒,也沒讓她黯淡分毫。
她微抬著下巴,永遠帶著笑意的一張臉上此時卻沒什麼表情:「照片裡的那個女孩是你吧,帖子裡的那個人。」
時吟僵住了。
裴詩好笑了:「我有時候覺得你們現在的女孩子真的很可怕,至少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不懂得這麼多。我記得顧老師之前拒絕你拒絕得乾脆,你是痴纏不成,換了這種手段?」
時吟有點慌:「不是,我沒有用什麼手段……我也……」
「你現在裝什麼無辜呢?」裴詩好打斷她,「那帖子上面別人怎麼說的你應該也看見了吧。你呢?你倒是藏得利索,什麼事情都讓你的顧老師替你扛。等到事情真的鬧大了,他走人,你不是他的學生了,沒準兒你真能跟他終成眷屬了。」
裴詩好冷笑著,溫柔消失得一乾二淨:「時吟同學,你這算盤打得真是啪啪響。」她湊近時吟,輕聲耳語,每一個字都透著厭煩,「你以後離他遠點兒吧,行嗎?你放過他吧!」
時吟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校園裡的歡聲笑語一陣一陣傳來,藝體樓裡面卻一片陰冷寂靜,整個一樓空蕩蕩的,夕陽透過玻璃窗,在走廊的地上映出一格一格的暖黃色光塊。
裴詩好走了,時吟走到辦公室門口,站定,手指冰涼,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控制不住地顫抖。
知道這件事情以後,她第一個念頭就是來找他,可是現在,她突然不敢進去了。
裴詩好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一開始就是她主動的,是她一直纏著他,喜歡他。他三番五次那麼直接、那麼明確地拒絕過她了,可她就是不死心。她不願意放棄,想方設法找機會接近他,絞盡腦汁想著怎麼才能跟他多說上兩句話,和他多相處一分鐘,讓他多看她一眼。
從頭到尾,明明都是她單方面主動,他的態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直和她保持著合適的距離。
結果終於出了這樣的事情,名譽受損的人是他。
時吟本來想著,一定要解釋清楚,本來就是誤會,是照片角度的問題,解釋清楚就好了。
可是解釋的話,有人相信,就會有人不相信,而且這種事情本來就不是那麼好解釋的。
當影響已經造成了,真相的作用就很小了。
更何況,她喜歡他是真的,纏著他是真的。是她做錯了。
她不該喜歡他的,她對他本來就不該出現這種感情,這是錯的。
明明是她的錯,明明他什麼都沒做,卻被說得那麼不堪,明明她才是罪魁禍首,卻沒有一個人認出她、指責她。
她果然是顧從禮的掃把星。他現在肯定恨死她、討厭死她了。
時吟就這麼僵立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辦公室的門毫無預兆被人從裡面拉開。
溫暖的光線從室內投過來,時吟驚慌地抬眼。
顧從禮逆著光站在門口,神情一如既往地冷漠,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影響他分毫。
他垂著眼,平靜地看著她,聲音低沉,像是一聲嘆息:「你哭什麼?」
時吟這十七年來一直是順風順水的,家庭幸福和諧,父母感情美滿,她沒有過青春叛逆期,上學的路上摔了一跤都能算是一個挫折。
直到遇見了顧從禮,她有了一個求而不得。
喜歡這種事情真的很難控制,如果可以選擇,時吟寧願去喜歡苟敬文,喜歡和她同齡的男孩。
那樣至少不會發生這麼尷尬的事情。照片是假的,可是她的心意是真的。
顧從禮確實對她沒什麼想法,可是她有,她無法問心無愧,無法坦坦蕩蕩。
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顧從禮了,她給他帶來困擾了。而且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困擾。
時吟咬緊了嘴唇,低垂著頭:「對不起……」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