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時吟無法預知未來,她年輕又鮮活,生動跳脫,有一腔熱情和滿滿倔氣,不屈、不悔、不回頭。
「你看看有沒有同學在這兒,」他頓了一下,補充道,「女生。」
時吟完全摸不著頭腦,他不讓她轉身,又讓她找什麼女生。
她的身子微微往後傾了一下,腦袋朝後面仰成九十度,脖頸拉長,嘴巴微張,頭頂抵上他的胸膛,聲音因為嗓子繃著,聽起來有點緊:「沒有,怎麼了?」
顧從禮:……
他垂頭看著她,睫毛覆蓋下來,露出一個看起來有點無奈的表情。他的聲音平淡,毫無波瀾:「你生理期。」
時吟:……
臉皮再厚,她到底也是一個女孩子。
她唰地垂下了頭,整個人僵在原地,漲紅了臉:「那……我衣服……」
「嗯,你的衣服髒了。」
二樓基本沒老師會過來,兩個人就這麼站在二樓食堂樓梯口。不停地有學生上來,繞過他們的時候都會多看兩眼。
小姑娘尷尬到不行,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咬著嘴唇站在那裡,一動都不敢動,看起來快哭了。
顧從禮一垂眼,就能看到她紅透了的耳尖。
顧從禮嘆了一口氣:「你先到牆邊去。」
時吟猶豫了一下才行動。她往前走一步,就能感覺到身後的人跟在自己後面走一步。一到牆邊,她就飛速轉過身來,背靠牆邊站立,哭喪著臉,仰起頭來看著他:「然後呢?」
「你等著。」他說完,轉身下樓了。
時吟:……
時吟就僵硬著身子靠牆站在那裡,食堂裡吵吵鬧鬧的,視窗前長隊變短,座位上坐滿了人,她盯著樓梯口,等了好像有一個世紀,才看見顧從禮回來。
時吟感動得快哭了:「顧老師!」
顧從禮走過來,將手裡的一件衣服丟在她身上。
時吟接住,抖開來,是一件白襯衫,款式簡約,只有金屬紐扣上刻著繁複的花紋。
她顧不得穿著白襯衫會有多奇怪了,連忙披在身上,扭著身子回頭看,確定長度到了大腿,才長長鬆了一口氣,重新扭過頭:「顧老師,我先回寢室換衣服。」
顧從禮微揚起下巴:「嗯,去吧。」
小姑娘紅著臉跑掉了。
顧從禮盯著樓梯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也跟著下了樓,回了辦公室。
和他一間辦公室的裴詩好看見他回來,有點詫異地挑了挑眉:「你這麼快就吃完了?」
顧從禮一頓,才想起來,跟著小朋友折騰了一中午,他午飯都沒吃。
屋子裡一股散不去的桃子味,桌上白色的手機靜靜躺在電腦旁邊,全部無聲無息地刷著存在感。
他拿過那部手機,點了一下home鍵。
手機螢幕亮起,桌布是黑色的,上面鮮紅的大字橫橫豎豎沒有規律地排列著,顯眼得很:
我愛學習,學習使我快樂,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兩個字——學習。
他突然淡笑了一下,按滅了螢幕,放下手機:「嗯。」
裴詩好注意到他的動作,剛想起來似的:「說起來,我這兩天碰見一個學生好幾次,她說是來找你要手機的。」裴詩好頓了一下,開玩笑道,「怎麼回事兒啊,顧老師,你也有收學生手機的閒情逸致?」
顧從禮坐進椅子裡,沒說話。
裴詩好狀似無意笑道:「而且你可小心點啊,那女孩看起來也不像來要手機的,不過她也不是第一個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正是喜歡胡思亂想的時候。」
顧從禮垂著眼,想起剛剛在食堂的時候,小姑娘後仰著腦袋看著他,杏眼微彎,像天生含著笑。她像麻雀似的沒話找話,嘰嘰喳喳,張揚又莽撞,帶著滿滿的少女感。
她真的有點兒吵。
他食指微曲,輕叩了一下桌角,神情慵懶:「她就一個小丫頭。」
饒是時吟臉皮堪比城牆厚,少女第一次遇見這種尷尬事兒,還剛好被心儀物件撞見,也夠她難受了。一時間,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顧從禮。
可是他的衣服還在她這兒,她的手機還在他那兒。
有點像交換了定情信物,時吟不可救藥地想。
襯衫雖然只是披了一下,但她依然裡裡外外洗了好幾遍,認認真真晾乾,裝進紙袋子裡,放在寢室衣櫃裡又擱了兩天,中間用方舒的手機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說她這個星期閉關學習,不用手機。
時母立刻懷疑道:「你是不是上課玩手機,被老師沒收了?」
時吟:……
時吟覺得很委屈,她上課沒玩手機,手機莫名其妙就被沒收了。
她連忙否認。
時母還不信:「那你怎麼不用自己的手機跟我說?你說完了再不用不是一樣嗎?」
「我為了防止自己抵擋不住誘惑,把手機鎖起來了,鑰匙給我們老師了,老師說週五才給我,他還誇獎了我,說我有覺悟。」時吟正直地說。
時母:……
時母懶得聽她胡扯,囑咐了幾句就掛了電話。掛電話之前,時母還問她想吃什麼,週末回來給她燒。
臨近考試,時吟就這麼上課、做作業,每天被數不完的卷子和練習冊淹沒,暢遊在題海里,時間過得也快。
週五,時吟拎著紙袋子去找顧從禮。
顧老師當時在畫室,站在一個學生身側,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筆尖在面前畫架上夾著的紙上勾勒出輪廓,同時在說話。畫室的門關著,聽不見他的聲音,她只看見他薄唇輕動,不緊不慢。
時吟就這麼抱著紙袋子,偷偷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他有所察覺似的,突然扭過頭來。
視線對上,男人的眼睛清灰,毫無波瀾。
時吟愣了一下,不躲不閃,和他對視,咧嘴笑了一下。
她黑漆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一對上他的視線就雀躍起來,鮮活又生動。
他看了她一眼,若無其事轉過頭去了。
時吟偷偷地看著,有些開心。
從他的角度明明看不到門口這邊,他卻突然轉過頭來了,還和她對視,感覺就像他對她有所感應似的。
每一個巧合,都像命中註定,像心有靈犀。
高三的藝術生集訓沒有課間休息,基本上就是在畫室裡從早上一坐坐到晚上。顧從禮從畫室裡出來已經是半小時後。
她已經不在外面了,顧從禮轉身往辦公室走,穿過走廊,步子一頓,退了兩步。
小姑娘坐在正對著大門的樓梯口,抱著一個紙袋子微垂著頭,一副安安靜靜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藝體樓裡面陰冷,大理石的地面更是冰涼,顧從禮還沒走過去,她就抬起頭來,看見他了。
時吟眨眨眼,蹦躂著站起來,剛想跑過去,卻看見了他的表情。
雖然他的表情淡淡的,好像沒什麼不同,但是就是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冷冰冰的,有點陰沉,像是不太高興。
他明明剛剛看起來還挺正常的。
她走過去,抬起腦袋,將手裡的袋子遞過去,小心道:「顧老師,謝謝您的衣服……」
顧從禮沒接袋子。
時吟清了一下嗓子,繼續說:「今天週五了,我的手機,您看……」
她可憐巴巴地、小心翼翼地、有點害怕地看著他,就好像他會吃人一樣。
顧從禮轉過身:「走吧。」
她又高興起來了,像條小尾巴,蹦躂著跟在他的後面。
——僅僅是因為,他跟她說了一句話。
小姑娘抱著袋子走在他的身後。他的步子大,她看起來像是一路小跑著跟著,一邊問他問題:「顧老師,您是隻給藝術生集訓上課嗎?」
「嗯。」
「啊,」時吟有點遺憾,「你為什麼不給普通的學生上課啊?」
「你們有美術課嗎?」
沒有。
除了文化課以外,唯一的課是體育課,數理化都上不過來,一到自習課,每科老師都瘋狂來加課,一般臺詞是「同學們,我就講十分鐘」。
她哪兒有空上什麼美術課。
時吟有點沮喪,開始胡說八道:「那你要是跟學校說,你非要給普通學生上課呢?」
顧從禮:……
顧從禮回頭看了她一眼。
時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瞎說的……」
兩個人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著他開門,時吟又道:「顧老師,我如果是藝術生,你是不是就得給我上課?」
顧從禮捏著門把手,動作一頓。
她沒察覺到,然後很小聲地嘟噥了一聲:「那我也不用天天絞盡腦汁了……」
她每天費盡心機找理由來藝體樓找他。
「咔嗒」一聲輕響,門開了,顧從禮推開門,站在門口沒動:「進來。」
時吟乖乖地跟著他進去。
他回過身,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沒人,那個長得很漂亮的裴老師不在,時吟走到桌前,把手裡的衣服放在桌子上。她迫不及待地問他:「老師,藝考難嗎?我這種半路出家、以前沒學過畫畫的人行不行啊?」
顧從禮沒回答。
他走過來坐下,拉開抽屜拿出手機,蒼白而修長的手指捏著,像玩兒似的轉了一圈,手機邊緣輕輕磕了一下桌面,叫了她一聲:「時吟。」
時吟垂眼,眼睛眨巴眨巴看著他。
「我不反對你們這個年紀談戀愛或者有喜歡的物件,只要不影響正事兒,我不會管。」他聲音淡淡的。
時吟愣住了,慢慢地瞪大了眼睛,心臟開始狂跳。
「但是在物件的選擇上,你要慎重。」
上一秒她還在狂跳的心臟彷彿驟停了。
他靠坐在椅子裡看著她,眼底沒有情緒波動,平靜地看著她,緩慢說:「你懂我的意思嗎?」
小姑娘站在他面前,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微張,呆呆地看著他。
她似乎沒反應過來,有點茫然。
過了好幾十秒,她忽然狼狽地垂下眼,聲音低沉,有點模糊:「我不懂……」
顧從禮閉了閉眼:「時吟,你還小……」
時吟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圈通紅。
她強忍著才沒哭的。
時吟覺得她十七年來一直內心堅強,做什麼事情看起來都吊兒郎當的,好像沒什麼事情能讓她上心,也沒什麼事情能讓她真正難過。
但是她畢竟是一個女孩子,女孩子都有柔軟的靈魂。
她沒有辦法在他說出了這樣的話以後,還能真的若無其事。
他的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喜歡他,看清了她的痴纏,明白了她的心意,第一次為了照顧她那脆弱的自尊心,委婉地拒絕了以後,發現沒用,她絲毫沒有受到打擊,還是追著他轉。
可是他不喜歡,他覺得她年紀小,覺得她麻煩,覺得困擾。他覺得她不自愛。
時吟藏在桌沿下的手緊緊攥在一起,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她的聲音聽起來和他一樣平靜:「顧老師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您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問您藝術生的事情是因為我感興趣,我覺得畫畫很好玩,我自己想學,我以後想藝考。而且我有喜歡的男孩子了,他長得很好看,跟我同歲,共同話題也很多。」
她一口氣噼裡啪啦說了一堆才停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抬手抽掉了他捏在手裡的手機:「謝謝你把手機還我,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再犯了,對不起。」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也不想讓他看到狼狽的自己。
時吟捏著手機,扭頭衝出了辦公室,猛地一開門,對上正靠著牆站在外面的女人的視線。
裴詩好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女孩子匆匆朝她鞠了鞠躬,很快跑掉了。
她看著女孩跑遠的背影,輕歪了一下頭,勾了勾嘴角,轉身進屋,聲音溫柔輕快:「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是很麻煩,你這樣說清楚其實也好,她應該也懂了,不過顧老師這次還真是有點溫柔。」
她一轉身,看清了他的表情,話頭頓住,愣了一下。
男人像是在發呆,微垂著眼,眼底藏著陰影。
裴詩好的聲音像是隔著很遠模模糊糊地傳過來。顧從禮的腦子裡,是剛剛小姑娘溼漉漉的大眼睛倔強地瞪他,咬著牙,拼命睜大了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哭腔,軟軟糯糯說對不起的畫面。
後來無數次,時吟在想,如果當時她真的放棄了,他教他的畫,她讀她的書,老老實實參加高考,按著家裡人安排的路平平穩穩走下去,只把他當作懵懂、躁動的青春裡的一段小插曲,是不是會好一點兒。
十七歲的時吟無法預知未來,她年輕又鮮活,生動跳脫,有一腔熱情和滿滿倔氣,不屈、不悔、不回頭。
在家裡緩了一整天,週六中午吃飯前,她按著腦袋狂搖了兩分鐘,兩手往臉蛋上啪嘰一拍,然後振奮精神出了家門,出去散心放鬆心情,順便思考一下人生大事。
她開始後悔了。
當初裝牛氣的時候一番話說得流暢又大方,事後想想,時吟一陣絕望。
什麼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什麼有喜歡的男生,這樣不就顯得她之前的行為像一個朝三暮四的壞女人嗎?她心裡喜歡著別人還要去纏著他。
話說得太滿,以後不就一點兒去找他的理由都沒有了?
只因為一句拒絕她就一陣受挫,還哭了一晚上。
她本來就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也知道八成會被他拒絕,但還是沒忍住矯情地難過。
明知道基本上是沒結果的,可她就是想嘗試,就是想靠近,就是忍不住找出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就是不由自主會生出那麼一點點期望來。
萬一呢?
他那麼優秀,那樣好,時吟一刻都不敢等,生怕她猶豫等待的時候,他就已經被別的女孩兒騙走了。
所以還是算了,念在他是初犯,這次她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他了。誰讓她喜歡他呢。
休息日街道上熱鬧,時吟家算學區房,附近幼兒園、小學、初中都有,旁邊自然也有很多私人的補習班。
時吟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買了一個炒冰果,邊吃邊沿著附屬小學往前走。
休息日,學校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旁邊的補習班倒是有很多家長領著孩子進進出出。
再往前走,拐角處是一家畫室。
這裡原本是一家琴行,連帶著有老師上課,離時吟家不遠,偶爾她路過的時候能聽見裡面沉鬱的小提琴聲。
此時這裡卻是一片安靜,不知道什麼時候改成了畫室,漆黑的牌匾上白色的字型乾淨凌厲,只寫了兩個字:畫室。
老闆連名字都懶得起。
時吟腳步停住,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鬼使神差走進去了。
因為時母致力於把她培養成一個多才多藝的小才女,從小到大,她各種才藝課也沒少上,長笛、鋼琴、架子鼓、古箏、書法和拉丁舞,唯獨沒學過畫畫,大概是時母覺得她性格活潑,可能坐不住。
時吟沒想過她會有踏進畫室的一天。
畫室空間很大,空調開得足,灰墨色牆面上掛著白色的裝飾畫,裝修風格也透著一種很有格調的冷淡感。前臺有兩個人,左手邊是用玻璃隔開的一間間諮詢室,有些簾子半垂著。
見她進來,前臺很熱情地打招呼:「您好。」
時吟走過去,清了一下嗓子:「你們這裡教畫畫嗎?」
前臺小姐姐笑了,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很可愛:「我們這裡教畫畫的,你要學嗎?」
時吟點點頭。
「你多大了?」
「十七。」
「那你不是明年要高考了?準備藝考?」
時吟摸了摸鼻子:「……嗯,我還沒考慮好,就覺得比較感興趣,想先看看。」
「你有沒有基礎呢,學過畫畫嗎?」
「小學、初中的美術課算嗎?」
前臺:……
時吟想著:看來是不算了。
前臺垂著頭,隨手寫了些什麼,然後起身,領著她進了旁邊的諮詢室。
二十分鐘後,時吟走出了畫室,手裡捏著空空的皮夾子,還有點恍惚。
不過是飯前出來溜達兩圈,散散心,她怎麼就花掉了兩個月的零花錢,報了一門課程?
接下來的兩個月她該怎麼辦,靠意念活著?
時吟開始後悔了,有點兒想衝進去把錢要回來,一轉身,剛好看見剛剛前臺的那個小姐姐。
小姐姐笑靨如花,提醒她:「晚上六點下課,下午隨時都可以過來哦。」
時吟:……
「好的。」時吟艱難地說。
時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畫室都這樣,是按小時收費的,沒有固定的上課時間,平時下午四點開始,雙休日上午十點開始,直到晚上六點,在這個時間段隨時都可以來,什麼時候走都可以,老師都在。
聽起來不像一個正經的畫室,時吟懷疑她被騙了。
可是錢都交了,時吟回家換了一套衣服,吃了頓午飯,順便跟時母說她下午要跟同學去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