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間內一片曠久的沉默,連投進窗內的陽光都彷彿被壓抑了幾分烈度。
安靜之後,靠在窗邊的沈驕驀地嗤笑了聲,轉開臉看向窗外。
「你的那個包裡,放了你自己的手機,還有跟病有關的東西?」
「貼著醫用標籤的藥瓶。」
「哈哈……戚辰,你可真是可怕到讓人刮目相看啊。」
沈驕把雙手往褲袋裡一插,吊兒郎當地轉回了頭,微揚起下頜睨著戚辰,「不過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你以為你喜歡時藥,我就會喜歡她嗎?……我只不過是看不慣你有半點幸福的苗頭而已。你以為這賭局是你贏了?可惜我不喜歡她——所以從最開始我就是站在不敗之地的,你什麼也沒贏到,只徒勞把自己病的真相賠進去了!」
戚辰絲毫沒有被沈驕的話激怒,甚至連眼神都依舊如古井不波。
他轉過身往外走。「沒關係,我不在乎開頭和過程,我只在乎結局。」
「……」沈驕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走到門口的戚辰拉開了門,踏出去前他稍稍停身。一點極淡的笑意染上他的餘音「不管你喜不喜歡她,你都沒機會了。……這就夠了。」
話音落時,戚辰拔腳走出,更衣室的門砰然合上。
房間內。
收掉笑容的沈驕看向窗外,臉色微沉了下去。
從這間更衣室的視窗往外看,便是訓練基地的操場,他彷彿隱約能看見那個小小一隻的女孩兒。現在她大約正驚慌無措地……怨恨著自己吧。
可估計連解釋的機會她都不會給他。
沈驕垂眼瞥了垃圾桶一眼。那裡面被掰成碎片的記憶卡和手機卡安安靜靜地躺著。
他知道,戚辰原本都不需要到他面前做這些,也能讓他栽個徹底。
而戚辰之所以這樣做,無非就是要叫他死個明明白白。
……八年前,那人面無表情地折斷了他的胳膊那次,也是一樣。
時隔八年,他不知道戚辰的病治療得如何,但對方的心思卻顯然已經越來越深沉可怕了。
吱喲一聲,更衣室的門再次被人推開。
沈驕的隊友走了進來。「驕哥,怎麼還對著窗戶發起呆來了?」
「沒什麼。」
「看你心情有點低落啊?有什麼事跟兄弟說說,兄弟幫你開解一下?」
「……」沈驕無聲地一勾嘴角,笑得自嘲,「沒什麼,只是……丟了點東西。」
「唉?丟什麼了?很重要嗎?」
「難得就是,我也不知道她重不重要啊……」沈驕雙手插著褲袋,仰起修長的脖頸迎向有點刺眼的陽光,然後他長長地嘆出一口氣,若有若無地苦笑,「更不知道,我以後會不會後悔呢。」
「會後悔?那就得找回來啊。」
「如果很難找回來呢?」
「不是,這都還沒試呢,就放棄了?這可不像驕哥你性格啊!」
「……」
更衣室裡陡然安靜了下。
剛剛開口這個脖子一縮,心說自己不會是說錯了什麼,觸到沈驕的黴頭了吧?
沒等他猶豫著該怎麼說句抱歉的話挽回一下,就感覺到肩膀上一沉。
剛剛還對著窗外的男生已經轉過身,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說得對,是我自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未來的路還長著,誰輸誰贏,都是未定之數。」
感慨完,沈驕拔腿離開了更衣間。
留下身後那人一臉懵然。
……這什麼情況,他是突然就成了沈驕的人生導師了嗎?
戚辰回到操場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自己一個人坐在長凳上的女孩兒。
她正死死地低著頭,長長的馬尾都快拂過肩落到身前。細白的手在木質的長凳邊緣握得很緊,從側面看一點血色都不見,和身周其他熱鬧的學生格格不入。
即便看不到女孩兒的表情,戚辰也猜得到,時藥這會兒的眼圈一定通紅通紅的。
他心裡一嘆,走了過去。
時藥此時剛用自己的手機查完孤獨症相關的資料,她也已經猜到之前沈驕所說的「連自己都敢殺」會是怎樣的情況。她簡直沒法想象,現在的戚辰、這樣完美的哥哥,會是被這麼一種無法根治的疾病糾纏了很多年、甚至在還那麼小的時候就自殘甚至自殺過的病人。
在那些躁動的歡呼和笑鬧裡,她越來越緊地把自己縮成一團,想逼迫著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她不想揭戚辰的傷疤,更不想對方看見自己得知之後的狀況。
然而越是想忍就越忍不住。
在時藥自己憋淚憋得胸口的氣管都隱隱作痛時,一件柔軟的外套突然從頭頂罩了下來。
眼前忽的昏黑了一片,連吵鬧的聲音都像是被隔到了另一片世界。
只有個熟悉的聲音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響起。
「如果我在路邊撿了只紅眼睛的兔子,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沒人要,是不是就可以打包帶回家了?」
時藥撈起遮住眼睛的衣角,仰起尖尖的下巴頦,正撞進那雙褐瞳裡。
看清女孩兒飽蘸著淚的眼睛,戚辰目光一黯。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女孩兒的臉頰,說:「還真是紅眼睛的……兔子,你說我應該把你帶回家清蒸,還是紅燒,嗯?」
目光觸及近在咫尺的戚辰的剎那,聽著對方明明揹負了那麼多還要故作平靜來安撫自己的聲音,時藥不知怎麼地,剛剛還勉強維繫住了的情緒突然就壓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戚辰臉色圍板。
這還是第一次看他家兔子哭得這麼兇,一時連他都慌了神。
「戚神,該我們上場了。」
數學組第一輪籃球賽的隊友在不遠處催促。
圍觀的學生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這比賽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沈驕和戚辰兩人的對抗賽。每個人都想知道這麼兩位互相不逞多讓的天之驕子撞到一起,會碰出怎樣激烈的火花。
於是隨著數學組那個人的喊話,他們都躍躍欲試地看向戚辰。
只是他們卻見,男生一貫雲淡風輕的臉上此時罕見地帶著焦急複雜的神情。他正攏著面前女孩兒罩在頭頂的衣服邊角,低聲地哄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們就看見戚辰站起身,向著不遠處的隊友和臨時裁判做了幾個手勢,然後便立刻反身扶起長凳上的女孩兒,儼然就是要離開的模樣。
這方場地能看見他們的人一時譁然。
而眾人視線焦點所在的位置,哭得慘兮兮的時藥被拉著走出去幾步,就突然停下,還伸手拉住了戚辰。
「包……包沒拿。」
說到一半兒,之前憋淚憋得厲害了的小姑娘還打了個哭嗝。
戚辰聽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回去拎起之前忘下的背包,快速扶著女孩兒出了場地。那些抗議和哄鬧聲都被他丟到了腦後。
除了他的小姑娘,這世界上沒那麼多人和事情需要在乎。
「你不參加比賽的話,不要緊嗎?」等周身稍稍安靜了,時藥悶聲問。
「有替補在,沒關係。」戚辰看了一眼時間,「你等我去請個假,然後送你回家。」
時藥一呆,紅著眼睛鼻子抬起頭:「可我跟爸爸媽媽說我和孫小語去參加班裡同學組織的野營了,明天才會回。」
戚辰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不行,今天必須回,我陪你回去——跟叔叔阿姨道歉,然後保證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了。」
時藥癟了癟嘴巴,沒說話。
看著女孩兒哭得眼睛通紅的樣子,戚辰到底還是沒忍心讓她一直失落下去。他想了想,「上車之前,可以讓你在附近的西點店吃一份甜品。」
「……」剛剛還蔫唧唧的女孩兒眼睛倏然一亮,仰起臉來飛快地點頭,「哥哥你說的,不會騙我吧?」
素來不嗜好甜食的戚辰完全無法理解女孩兒的興奮,「你是隻糖做的兔子麼?」
「……」
只要有甜品,時藥覺得自己可以什麼都不跟戚辰計較。
而病的事情,兩人幾乎同時默契地選擇了暫時遺忘。
訓練基地外面幾百米遠的地方,就有一家名氣不小的西點店。
等戚辰請好假,簡單收拾了下東西,就帶著時藥趕去了那家店。
因為是週末的緣故,又是半下午,正是中學生們閒暇時無處可去的時候,還沒進到西點店裡面,時藥就先看到了裡面那一片片的人。
她有點興奮——這種情況說明這間店的西點一定做得不失大格,甚至有可能好吃得叫人驚喜。
只是剛要去推門,時藥的動作就停頓了下。
她轉頭看向戚辰,目光一黯,「哥哥……我們還是換一家吧?」
「嗯?」戚辰不解地低眼望著女孩兒。「怎麼了,不喜歡這家?」
「……嗯,我不喜歡。」時藥收回了已經握到門把手上的手。她剛要側過頭離開,就被站在原地的戚辰拉住了手腕。
「是你不喜歡,還是怕人多、我不喜歡?」
「……」被說破了心思的時藥有些困窘地沉默起來。
她怕戚辰會對這樣的環境不舒服,又更怕對方因為自己的這種「區別對待」而感到厭煩。
「別胡思亂想了。」戚辰伸手在女孩兒頭上揉了揉,「兔耳朵都快糾結成麻花了。」
「可——」
「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戚辰截停了時藥的話,左手牽起女孩兒,右手推開了門,把人牽了進去。
被門上的風鈴叫了注意力,西點店裡無意望向這邊的不少女孩兒都再沒拉開視線。
戚辰一直把時藥牽到櫃檯,問,「有特色甜品推薦?」
穿著小制服的服務生衝兩人微笑。
「兩位來得真巧,我們店裡今天有情侶活動哦。」
「兩位來得好巧,我們今天剛好有情侶活動哦!」
「情侶?」
原本走在後面的時藥一愣,然後才反應過來對方時誤會了自己和戚辰的關係。她臉頰迅速染上了緋紅,「我們不是情侶,我們只是……」
服務生的目光在時藥說完話前,就先落到了戚辰牽著她的手上。
時藥順著對方的視線低下頭,一見自己半個手掌都被男生的手包在掌心,她臉色紅的更厲害了,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來。
只不過時藥剛有動作,就感覺戚辰握著她的力度驀地加大。
時藥微愕地抬頭看向對方。
戚辰卻沒在看她,而是伸了另一隻手把吧檯上的選單本拉向了時藥。
「看看選單,想吃哪一款?」
男生的語氣平靜自然,就好像完全沒聽見之前服務生和時藥的對話一樣。
而這時櫃檯後的服務生已經善解人意地接了話:「就算不是情侶,只要是兩位結伴的異性,就可以參加我們的情侶活動的。」
戚辰聞言眼皮一撩,看向時藥,「有興趣嗎?」
時藥猶豫了下,轉而問服務生:「這個活動……具體是做什麼呢?」
服務生說:「很簡單。如果兩位在店內用餐,請允許我們店內的工作人員進行抓拍,之後會放進本店的宣傳廣告裡。作為參與獎勵,客人可以得到店內即將推出、但還沒有正式面市的新款西點。」
「新款?」時藥眼睛一亮。
「對的哦,這可是我們的幾位西點師一起研究很久的驚喜產品——這位小姐不想試一下嗎?」
「……」時藥張口就想答應,只是在臨出口前一秒卡住了。她轉頭看向戚辰,小聲問:「哥哥,我們能不能……」
戚辰眉尾一挑,望了時藥一眼,便轉向服務生。
「如果參與活動,那拍下來的照片我們可以自己備份吧?」
服務生愣了下,當即點頭笑道:「當然可以。」
「好。」戚辰拍板。
時藥喜出望外。
「你可以再選一份想吃的。」戚辰把選單拉到時藥面前。
時藥驚喜地看了他一眼,立馬選了一個,像是生怕戚辰反悔似的。
等付過錢,戚辰才慢悠悠地追了一句,「不過每個只能吃半份。」
正興奮地看著準備把甜點端出來的時藥笑臉僵住:「——???」過了兩秒她反應過來,垂死掙扎,「哥哥,那樣太浪費了……」
「那,告訴他們我們不參加活動了?」
時藥:qaq
「好的……我聽哥哥的,半份就半份。」
女孩兒肩都垮下來了。
等賣相極好的甜品端上來時,時藥低落了那麼一會兒的心情立馬重新起飛。端著甜品盤找了店裡的空位坐下,時藥遞給了戚辰一隻小勺子。
「哥哥,你不嚐嚐嗎?」
戚辰垂手撐著顴骨,視線一劃,落到女孩兒伸過來的手上。
他頓了頓。
「你吃吧。」
他一貫對任何甜食都沒有什麼好感。入口便會覺著膩,也實在不明白這東西如此吸引時藥的原因所在。
時藥看出戚辰興趣寥寥的樣子,鼓了鼓臉頰,遺憾地感慨:「不喜歡西點的話,會錯過人生一大樂趣的。」
戚辰聞言啞笑了聲。
「我還以為這是你人生唯一的樂趣。」
時藥:「……」
時藥:「這樣說也沒錯啦。難道哥哥就沒有嗎?」
「有什麼?」
「人生的樂趣啊,唯一的那種……人活著總該是有什麼特別想得到的吧?」
時藥嚐了一口最新款的甜品,然後幸福地眯起眼,笑著繼續說:「就比如小學那時候我只想爸爸媽媽能陪我出去玩,所以為了每個節假日等著;初中喜歡看書,想看很多很多的書,每天一本就是最幸福的;高中開始被媽媽禁止甜食,時間一久就感覺自己簡直是為了它才活著……」
她話音一頓,看向戚辰,「那哥哥呢?哥哥應該也一定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想要得到的吧?」
「……」戚辰安靜了幾秒,微垂下眼,「有的。」
幼年時發狂的父親和歇斯底里的母親……
閉鎖的房門,空蕩蕩的房間裡還不到門把手高的孩子哭到嗓子都啞了的聲音……
從下午到黃昏、再從黃昏到夜晚,看著其他孩子被接走,而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等著影子拉長再被黑暗徹底吞沒的身形……
沒有想要得到的東西,對這個世界再無所求或所求也無法得到的,便會死去。
他放任自己那樣死過了。
儘管還是被救了回來,但他一直以為自己逃不過那個結局的。
直到……
……「不要一個人了,會很難過的。」……
……「我們一起玩,好不好?」……
直到所有冷眼、嘲諷、排擠、欺辱之外,那一片片灰色的人影間,走出了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孩兒。
那顏色在整個灰色的世界裡那樣鮮紅,紅的近乎刺眼,但卻是他的世界裡唯一的顏色了。
「有的。」
戚辰又重複了一遍。
當然有的。
再痛苦再掙扎都拼命地活下來了,當然有他一定、一定想要得到的啊。
戚辰抬眼,眸色黢黑。視線裡的女孩兒好奇地湊了上來,「從來沒聽哥哥說過呢,是什麼?」
是你。
戚辰薄唇微動,「……玫瑰。」
「……哎?」時藥怔住,想了幾秒,「哥哥喜歡玫瑰花嗎?」
「不是喜歡玫瑰花。」戚辰說,「我只喜歡那一朵。」
時藥想了想,笑著問:「就像《小王子》裡那朵獨一無二的玫瑰嗎?」
「對,就像它。」戚辰慢慢斂下眼,「是就算要死一次才能離開、也一定要回去看的玫瑰花。」
時藥託著下巴去回憶小王子最後的劇情,然後苦惱地說:「其實我一直不懂,小王子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呢?留在那兒陪小狐狸還有飛行員不好嗎?那個星球只有他自己哎……」
「不,那兒還有他的玫瑰。因為只有玫瑰才是他唯一在乎的,所以哪怕是死,他也想回去看看。」
戚辰用目光描摹著女孩兒的輪廓,聲音平靜「他想看看自己的玫瑰花,長成什麼模樣了。」
「原來是這樣啊……」
時藥若有所思地點著頭,循著話聲轉回來,然後卻愣在了對面戚辰看向自己的目光裡。
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看見戚辰這種目光。
但又好像,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熾烈,只對視都有一種要被灼傷的錯覺。
時藥心裡莫名有些慌亂地移開眼,想都沒想就用勺子舀上一小塊西點伸到戚辰面前。
戚辰:「……?」
男生微挑起眉,微微翹著的桃花眼眼尾帶上一點似笑非笑的情緒。
時藥心裡一窘,「哥哥……我是想讓你、你嚐嚐,很好吃,真的。」
戚辰沒說話,低下眼看了看面前勺子上這塊西點。就在時藥以為他要殘忍拒絕的時候,便見戚辰張口咬住了勺子。
然後男生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太甜了。
只是見他吃了這口西點,坐在對面的女孩兒卻笑了起來。好看的杏眼眼角月牙兒似的彎了下去,「怎麼樣,哥哥?」
說著,時藥就準備收回勺子。
沒拽回來。
阻力出乎意料地大,還讓她意外之下脫了手。
「哥哥?」時藥錯愕地抬頭看向對面。
叼著西點匙的男生自己捏住了細細短短的勺子柄,「這個歸我了。」
時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還沾著點淺色煉奶的薄唇,最後落到連出來的泛著金屬色澤的西點匙上。
然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剛、她是把自己的勺子……遞出去了??
時藥差點羞愧到自掛東南枝。
……
離開西點店前,戚辰去了櫃檯一趟,似乎要了點什麼東西帶走了。
時藥琢磨了一路,才在到車站後想了起來。
「哥哥,你是不是要來了我們的照片?」
走在旁邊吸引了不少路人注意力的戚辰唇角扯了下,「沒有。」
時藥:「……」一看就是騙人。
她湊了上去,「哥哥你讓我也看一下唄?」
「看什麼?」
「就照片啊,他們拍的什麼時候的?好看嗎?」
戚辰輕笑著把湊過來的小腦袋拿手指推開,「不好看,別看了。」
「你讓我看一眼嘛哥哥……」
戚辰卻已經轉回去了,「真的不好看。」
「照片裡面都有你在,怎麼可能不好看?你明明就是騙我,還想佔為己有。」
「……」
戚辰慢慢舔了舔上顎,眼神幽深了些。而後他停住步,半側過身去看自己旁邊還不及他肩高的女孩兒,「……我好看?」
時藥想都沒想,「當然了。」然後她笑道,「哥哥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了。你都不知道學校裡有多少女生喜歡你——你不在這幾天,七班門口都變得冷冷清清的了。連小語都跑來找我說,因為你不在,她好像都憔悴了——」
「那你喜歡嗎?」
低沉的聲線驀地打斷了時藥的話聲。
「……?」
時藥懵了下,轉回頭看向戚辰。她幾乎要以為自己剛剛是幻聽了。
大腦空白了幾秒,時藥才強找回笑臉,「哥哥你剛剛說……什麼?」
戚辰卻神色平靜而淡定,就好像她才是大驚小怪的那個。他垂下眼,若有若無地笑了笑,眼瞳裡情緒微熠「不是說我是你見過的最好看的麼,那你喜歡麼?」
時藥慫慫地嚥了口口水,「你是我哥哥,我當然喜歡你了。」
……一到關鍵時候,就狡猾得像只屬狐狸的兔子了啊。
戚辰微眯起眼,卻耐著性子沒跟時藥再細究那前提,只壓低了聲音微微俯身過去「那送給你……好不好?」
「既然喜歡,那送給你,好不好?」
時藥在這貼近的低啞聲音裡剋制不住地結巴了下:「你你你是人,怎麼能送給我……」
「你只要告訴我,你想不想要就夠了。」
「……」時藥緊緊地抿住嘴巴,看著近在咫尺的褐瞳裡那淡淡的笑色,時藥在心裡重複了幾遍「不要不要絕對不能要」後,昂首挺胸鼓足底氣地張口「……要。」
真是有膽量啊時藥……
在最後關頭一不小心還是把拼命壓下去的答案說出口了,時藥反應過來後,恨不能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才好。
只是有幾秒安靜空隙,都沒等到戚辰的反應,時藥不由好奇地仰起臉看向對方。
卻見戚辰目光怔怔地望著她。
似乎完全沒料到,女孩兒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哥哥?」時藥奇怪地看著失神的戚辰。
意識回籠,戚辰啞然失笑。
……原本只是想逗逗這隻傻兔子,沒成想一個來回,自己卻成了那個差點掉進坑裡的。
「走吧,該進站了。」
說著,戚辰牽住時藥,轉身往去路走。
見戚辰沒再提方才的事,時藥鬆了口氣,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好像又有點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沒抓住,從她指縫間溜走了一樣。
因為是臨時決定了車次和歸程,又恰好趕上了往來高峰的週末,所以到戚辰和時藥這兒的時候,可買的車票已經只剩下普通火車的硬座了。
所幸還能買到兩個聯排的位置。
時藥從小到大也沒坐過幾次火車。距離近的話,家裡司機接送,距離遠的話,便是飛機來回。只有個別幾次出行,因為沒有直達的飛機而隨父母搭乘過高鐵,選的也是蛋形倉真皮椅的商務座——總結來說,這還是她第一次搭乘這種綠皮火車。
以至於一進到車廂裡,時藥就懵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擁擠而雜亂的車廂。
和她印象裡每個人都可以直接調平座椅、蓋上毛毯、睡完一整個旅途的商務座車廂不同,這硬座車廂裡幾乎利用了每一寸空間。
除了一聯五座的擁擠排布,就連狹窄的過道之間都堆滿了大件的行李和物品。
更誇張的是,她能在目之所及的範圍內,看見那些行李上坐著各色的人,也或者擱著鞋都脫了的腿腳。
要不是他們在中間站上的車,剛進車廂外面車門就已經合上,時藥大概已經忍不住想要拉著戚辰下車了。
「哥哥……」時藥猶豫地看向戚辰。
戚辰看了一眼手中的車票,「跟在我後面。」
「嗯。」
戚辰伸出手臂,護著時藥進了車廂裡面,往兩人的座位走去。
車廂裡不少人注意到了這兩個模樣出眾的新乘客。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男生那張立體清俊的明星臉,更讓他們疑惑著多看了幾眼。
兩個人從神情動作,到衣著打扮,都與整個車廂格格不入的樣子。
好不容易擠過了大半截車廂,戚辰和時藥終於到了與票上座位數字臨近的位置。
這一角卻好像是整個車廂裡最嘈雜的地方——四個男生聚在面對面的兩張兩聯排座位上,正吆五喝六地嬉笑打牌。
「哥哥,我們的座位好像是那裡。」時藥伸手指了指跟那四人只隔著一條過道的三聯排位置上。指完之後,時藥自己先皺起眉了。
這段旅程並不短,還臨近夜晚——她今早為了趕來,凌晨五點就爬起來了,原本還準備在車上補補覺,可如果是這麼一個嘈雜的環境的話,時藥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睡得過去。
「你坐窗邊吧。」戚辰說著,稍一抬手,就輕易地將她的背包放到了上面的行李架上。
時藥點點頭,「好。」
「車廂兩側有熱水,我去幫你接一杯。」
「謝謝哥哥。」
戚辰拿著杯子走出去,時藥轉回頭看向窗外,還未等她定睛,就聽見對面傳來個聲音「小妹妹,那是你哥哥呀?」
「……」時藥轉回臉,正見著隔了張小桌子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人摘下了白色的耳機,塗著顏色口紅的唇微微開闔,笑著與自己搭話。
認識了戚辰這麼久、待在一起這麼長時間,時藥現在已經對於這些同性的主動搭訕非常熟悉了。
只不過之前應付的都是學校裡同樣穿著校服的女生,再多不會比她大兩歲以上,而此時開口的女人顯然已經工作了。
對方明顯的濃妝、低胸的襯衫與拉高的短裙,無一不昭示著這個女人的性感,還有一種……時藥這個年齡的女生完全無法模仿的眼神上的成熟。
而女人眼裡有著比時藥接觸過的那些女生都大膽也直白得多的情緒。
時藥突然有點想換座位。
儘管心裡很不想理會對方,但自小的家教還是讓時藥出於禮貌地接話。
「對。」
揣著些難言心思的,時藥又補充了句。
「我不是‘小妹妹’了,哥哥只比我大兩歲。」
濃妝的女郎掩住紅唇輕笑著說:「那還真的完全看不出來呢?你哥哥看起來像是已經快要大學畢業了的。」
時藥的眼神更加警惕了。
「我哥哥他今年還在唸高中呢。」
似乎是感覺到了時藥對自己隱隱的敵意,那濃妝女郎笑著看了時藥一眼之後,就沒再搭話了。
直到去接水的戚辰回來。
時藥側起身擋住了那女人抬頭看向戚辰的視線,伸手去接戚辰手裡的杯子「謝謝哥哥!」
女孩兒的聲音還比平常都高了幾個分貝。
戚辰微微詫異地看了時藥一眼,手上卻沒疏忽。他右手拿著杯子躲過了時藥就要摸上杯壁的手指尖,同時形線好看的眉蹙起來了。
「還燙,別亂碰。先坐回去。」
時藥這時候也覺得自己反應好像有點過激了,臉蛋微燙地坐回位置。
戚辰挨著她坐了下來,同時用掌心試探著杯子的溫度。
時藥則是有點警惕地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女人。對方正一眼不眨地盯著戚辰,紅唇勾著饒有興趣的笑容。
她側過視線掃了時藥一眼,唇角弧度拉上去,唇張開了。
「我聽你妹妹說,你們還在唸高中嗎?」
「……」
之前便感覺到對面望來的目光,戚辰原本不想做理會,但在聽見對方提及時藥,他這才稍掀起眼簾,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你看著可一點都不像個高中生,」濃妝的女郎視線輕緩地把戚辰上下掃過一遍,而後掩唇輕笑,「個子這麼高,身材也好,長相更像個明星——沒人挖你去娛樂圈嗎?」
說著話,女人將翹著二郎腿的雙腿換了一下疊放次序,雪白的長腿在時藥和戚辰的眼皮子底下掠過去。
時藥突然覺得自己有點牙疼,發自內心的那種。
但她還沒法說什麼,心裡一隻兔子氣成了球,憋著勁兒轉向了戚辰。
只是這一看不要緊,心裡那隻氣成了球的兔子又被吹上一大口氣,都快升了天了這人竟然在笑。雖然只是薄薄的唇微翹了起來,但時藥能在戚辰那雙犯規的桃花眼裡看見分明的笑色。
——那個女人明明就是在拿誇獎的話勾引他,他竟然笑起來了。
還笑得這麼開心。
小語說的沒錯,這些男生都是大豬蹄子。
漂亮的姐姐哄一鬨,美腿露一露,他們就心花怒放地上勾了。
……虛榮!
氣到一半的時藥轉回頭,瞥見那雙在車裡的燈光下白得有些刺眼的長腿,再對比一下自己勉強夠著一米六身高的小短腿,心裡頓時喪到了極點。
她扭過頭,把自己團吧團吧塞到座椅和車廂內壁的角落裡了。
旁邊已經欣賞夠了女孩兒不自知的吃醋神情,戚辰啞聲失笑,他伸過手去把杯子遞到了蔫唧唧的時藥面前。
「兔子,你的熱水。現在不燙,可以喝了。」
時藥悶悶地縮在那個角落裡,「不喝……我不渴。」
然而伸在她面前的那隻手並沒有拿走。
修長漂亮的指骨近在眼前。
時藥一抬眼,就見對面那女人的目光和自己落在同一只好看的手上。
……胸口憋悶。
時藥抿了抿唇,轉向戚辰,「我真不渴,哥哥你自己——」
話沒說完,她的下巴尖被男生空餘的另隻手捏住了。
時藥呆住。
而戚辰將她下巴勾得往上揚了揚,指腹在她下唇擦過「幹得都要起皮了,還跟我嘴硬?」
「……」
時藥本能地舔了舔唇。
這次輪到戚辰身形滯了一瞬。只不過須臾後他眼神迴轉,鬆開了手,將杯子重新拿到女孩兒面前。
「喝掉,然後你再去接一杯——要涼的。」
時藥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兩人之前的動作有多曖昧,臉頰早就燙了起來。連戚辰具體說了什麼她也不怎麼過腦了,只低低地答應了聲就連忙起身往車廂頭上走。
戚辰沒攔。
他只笑色一涼,撩起視線看向對面表情有些古怪的女人。
此時這兩張面對面的三聯排座位之間,只有他們兩人,而過道隔壁的打牌聲則完全足夠蓋過他們的交談。
那女人先饒有興致地開了口,「你有微信嗎,小帥哥?有的話,加個好友?我們應該都是終點站下車,住在同一座城市,有時間的話……」她像是要放下腿,而腳尖不經意地蹭過戚辰踩在地上的修長的小腿。
戚辰沉著眸看她,而那濃妝的女郎笑得嫵媚,接上了未完的話,「有時間的話,姐姐可以帶你出去玩玩啊?」
「……」
戚辰那雙半勾半翹的桃花眼輕瞬了下。這片刻之間,男生原本情緒寡淡的眉眼五官間染上一層薄涼的笑色。
他垂彎下腰,修長的指節在剛剛被蹭過的長褲一側撣了撣。
「不必。我嫌髒。」
時藥回來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原本坐在自己對面的濃妝女郎已經不見了。
「哎?她人呢?」時藥走到兩排座位中間,奇怪地問旁邊低著眼坐在位置上的戚辰。
戚辰撩起眼簾,神色淡淡:「沒注意。可能去透氣了吧。」
「哦……」
時藥一邊拖長了尾音,一邊觀察著戚辰的反應。
戚辰被她盯得眉尾一挑,「怎麼了?」
時藥轉開眼,手裡杯子無意識地抱緊了,眼神也四處亂飄:「哥哥你……是不是還覺著有點,遺憾啊?」
戚辰驀地笑了聲,嗓音壓得啞下來,上身朝著站在正前方的女孩兒稍傾,「遺憾什麼?」
時藥小聲:「明明是在裝糊塗……」
戚辰唇角弧度愈發明顯。
「這樣說的話,似乎還真是有點遺憾。」
時藥:「——?」
她有些氣惱地低頭看向坐著的戚辰——這人竟然還真承認了?
只是這次還沒等時藥的目光落到戚辰身上去,火車車身突然晃動了下。正拿著杯子的時藥無處支撐,頓時重心失衡。
戚辰眼神一變,幾乎是在火車晃動的剎那就猝然伸出手臂直接撈住了女孩兒近在面前的腰身,用力把人攬迴向座位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
時藥感覺自己還沒反應過來就撞到了「墊子」上。
車身穩定後,「墊子」動了動。微灼的氣息從她的頭頂壓下來,那聲線帶著點啞然無奈的笑。「沒磕著嗎?」
時藥被這聲音燙了一下似的,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紅,她掙扎了下想站起身,卻發現腰間仍舊纏著一雙手——而她此時姿勢近乎是坐在戚辰的懷裡。
「哥哥你松下手,我站不起來。」
「……」她話音一落,那雙手不鬆反緊,將她更往懷裡抱了幾分。時藥正慌著神,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壓到她耳邊去,「我磕著了,疼……鬆不開。」
那略微失了準線的聲音讓時藥沒懷疑這話的真假,她心裡一慌,「我剛剛硌到你哪裡了?」
「也沒有很疼……你不要亂動,停一會兒就好了。」
「哦好……」時藥聽話地安靜下來,一動不動地縮在戚辰懷裡。